第274章 天子門生
第274章 天子門生
長孫無忌放下竹箸,目光在李逸塵臉上掃過,又轉向皇帝。
他心中也在思量陛下提出的這兩個弊端—公薦行卷之風,吏部關試之弊。
這是朝堂上許多人心知肚明卻難以觸碰的痼疾。
陛下此時對著李逸塵這樣一個年輕官員發問,是何用意?
試探其見識深淺?
還是真想聽聽新鮮見解?
李逸塵垂目靜坐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陶製茶杯邊緣,仿佛在整理思緒。
這兩個問題,直到宋代完善糊名、謄錄和殿試製度,才得到根本性解決。
只是當下的科舉制度還是過於粗放。
糊名、譽錄製度根本就沒有落地的實操性。
半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李世民。
「世伯所問,實乃國朝取士之根本癥結。」
李逸塵開口,聲音平穩,不急不緩。
「公薦行卷之風,使考試未行而勝負已判;吏部關試之弊,令寒門得第卻授官無門。
「」
「此二者,確如世伯所言,與九品中正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舊弊,殊途同歸。」
李世民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小侄近日讀史,偶有所感。」
李逸塵話鋒一轉,並未直接回答如何改革,反而從更久遠的歷史切入。
「三代以上,堯舜禹湯,其擇賢任能,多親力親為。」
「堯聞舜賢,以二女妻之,歷試諸難,而後禪讓。」
「舜舉禹治水,亦親察其能,委以重任。其時雖無科舉之名,然賢君擇才,必親見之,親試之,親察其德能。」
他頓了頓,見李世民神色專注,繼續道。
「及至周室,文王訪賢於渭水,載呂尚而歸,亦非聽人薦舉便即重用,乃是與語大悅,知其確為棟樑。」
「穆公求士,五羖大夫百里奚,亦是在楚為奴時被識於微末,穆公親與語,方知其才,贖之以五張羊皮,授以國政。」
長孫無忌捻須沉吟。
「賢侄所言不虛。古之明君擇相,確多親見親試。」
「正是。」李逸塵點頭。
「此非獨為慎重,更在於君臣之間,需有直接之契闊。」
「君知臣之才具心志,臣感君之知遇信任。如此,臣方能為君死力,君亦能放心託付。」
他話至此,稍稍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
「小侄以為,此中有一關鍵,或可稍解今日之困。」
「哦?」李世民眼中光芒微閃,「賢侄直言。」
李逸塵緩緩吐出四字:「天子門生。」
雅座內空氣一凝。
長孫無忌執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君羨瞳孔微縮。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重複道。
「天子————門生?」
「是。」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和。
「古有天子失官,學在四夷」之說。然自孔子首開私學,有教無類,門生弟子遍天下,皆尊孔子為師。」
「其門下七十二賢,雖出處各異,然皆以夫子為宗,恪守其道,傳播其學。此師生之誼,重於血緣,固於道義。」
他稍作停頓,讓這概念沉澱,然後繼續。
「今科舉取士,本為天子選拔治國之才。然士子自蒙學至及第,所尊所從,多為授業之師、薦舉之公卿、乃至家族之尊長。」
「其感念之恩、忠誠之心,首要繫於彼等,而後方是朝廷,是天子。」
李世民眉頭微蹙,顯然聽進去了。
「若能使天下士子,尤其是那些金榜題名、即將為朝廷所用者,在最重要的關頭,」
「得第授官之前得蒙天子親見,親試,親定名次————」
李逸塵語速平緩。
「使其深切感知,他們今日之榮耀、未來之前程,非僅賴師門薦舉、家族蔭庇,更直接源於天子之恩典、朝廷之選拔。」
「如此,其心中為誰效力」感念誰恩」之念,或將有所移易。」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插言道。
「賢侄之意,是讓陛下親自面試及第士子?」
「非僅面試。」李逸塵搖頭。
「小侄斗膽設想,可在現有三級考試縣試、州試、省試—之後,再加一級,由陛下親自主持。或可稱殿試。」
「殿試?」李世民咀嚼著這個詞。
「是。於宮殿之中,由陛下親臨,出題策問,令及第士子當殿作答。」
李逸塵詳細闡述。
「人數不必多。省試及第者,如今每科少則二三十人,多則五六十人。
「陛下可擇其優者,譬如前三十名,入殿應試。」
「或可令所有及第者皆參與,然需限定人數,以不過三十人為宜,以免過於勞煩聖躬「」
。
他看向李世民。
「此試之題,可由陛下親擬,或命翰林學士擬題後由陛下欽定。」
「考試之日,陛下親臨考場——可設於太極殿或兩儀殿偏殿——監督全場。」
「士子答卷完畢,由陛下指定可信重臣或親自閱卷,評定名次。」
「此名次,由陛下親定,張榜公布。」
雅座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的叫賣聲。
長孫無忌已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在急速思考此策的利弊與可行性。
李君羨則完全被這大膽的設想震懾住了,只能怔怔看著李逸塵。
李世民沉默良久,緩緩道:「賢侄此議————天子需親閱三十份考卷?親自排名次?」
「是。」李逸塵坦然道。
「然小侄以為,此非難事。陛下天縱聖明,日理萬機,每日批閱奏疏何止百件?」
「三十份考卷,若限定策論一道、詩賦一首,總篇幅不過數千言。陛下抽出一兩日時間,專心閱之,足矣。且」
他稍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更深層的考量。
「此舉之要義,非止在閱卷排名本身,更在於親試」之儀式與象徵。」
「天下士子皆知,他們若能走到殿前,便有機會直面天顏,親聆聖問。」
「此等榮耀,千古未有。其嚮往之心、激動之情,可想而知。而陛下親見其才,親定其名,彼等便真真切切成了「天子門生」。」
「天子門生————」李世民喃喃重複,眼中漸起波瀾。
李逸塵繼續加碼。
「昔年漢武設立太學,博士弟子員可得補官,然其選拔仍操之於博士與有司。」
「前魏曹丕行九品中正,中正官品評人物,更將選人之權歸於地方豪族。」
「若陛下能行此殿試,親掌最終排名授第之權,便是將天下英才之名分」,牢牢握於己手。」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
「小侄嘗讀《禮記·王制》:天子命之教,然後為學。」教化之權,本應歸於天子。」
「今科舉取士,既是選拔,亦是教化之延伸。若能使及第者皆以天子門生」自居,感念君恩,忠於朝廷,那麼,他們入仕之後,其行事立身,或將更多以朝廷利益、天子意志為圭臬,而非囿於師門、家族之私誼。」
李世民開口,問出自己的疑惑。
「賢侄————此策固然精妙,然則,那些公卿薦舉、行卷之風,又當如何?寒門士子若無人薦舉,連省試都難通過,何談殿試?」
李逸塵點頭。
「世伯所慮極是。殿試一策,確不能根治公薦行卷之弊。然小侄以為,此乃第一步,亦是關鍵一步。」
他整理思路,緩緩道。
「首先,殿試之設,將使省試之重要性相對下降。即便有人靠薦舉通過省試,若其才學不濟,在陛下親自主持的殿試中,必露馬腳。」
「陛下親定名次,若見某人才學明顯不符其省試排名,或可追問有司,細查緣由。」
「長此以往,主考省試之官員,在薦錄時必會更加謹慎,以免在御前失察擔責。」
「其次,」他略作停頓。
「殿試既為天子親試,其公正性、權威性將無可置疑。」
「天下士子之目光,將從誰能得公卿薦舉」,轉向誰能在御前展露才華」。」
「寒門士子縱無人薦舉,若真有實學,在縣試、州試中脫穎而出,至省試時,考官亦不敢因無薦舉而公然默落因省試之後尚有殿試,若真有遺珠,在御前對比之下,考官之失察將更為明顯。」
「其三,」李逸塵聲音壓低,卻更顯分量。
「此策最大之利,在於正名分」。從此以後,天下及第進士,皆是天子門生」。」
「他們感念君恩,忠誠於朝廷。即便其中仍有世家子弟,其首要身份亦是天子門生」,其次方是某家之子、某公之門人。」
「此身份認同之轉變,潛移默化,卻關乎根本。」
他看向李世民,最後總結。
「小侄自知,此策不能一蹴而就解決所有積弊。」
「然若陛下能行此制,親掌最終授第之權,使天子門生」之名實至名歸,則數年之後,朝堂風氣、士林導向,或將有微妙而深刻之變。」
「至少,那些金榜題名者,在叩謝皇恩時,心中那份感激與忠誠,會真切許多。
話音落,雅座內一片沉寂。
長孫無忌怔怔看著李逸塵,心中翻江倒海。
他宦海沉浮數十年,歷經隋末亂世、李唐開國、貞觀治世,見過無數才俊,自己也以謀略深遠著稱。
然而今日,在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前,他竟感到一種久違的、被洞穿和超越的震撼。
此子所謀,何止是一場考試改革?
這是在重塑君臣關係,在重構忠誠體系,在不動聲色間將皇權的觸角直接伸向每一個未來官員的內心!
天子門生————
好一個天子門生!
世家大族何以能綿延數百年?
不僅僅靠土地財富,更靠對知識的壟斷、對仕途的掌控、對門生故吏的籠絡。
他們通過薦舉、授業、聯姻,構建起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使得朝廷官員往往「先為某家之門生,後為天子之臣子」。
若此策能行,陛下親試親授,那麼從今以後,所有進士及第者,首先便是「天子門生」。
這份名分,將如烙印般刻在其仕途生涯的起點。
世家再想如以往那樣牢牢掌控這些新晉官員,難度將大大增加。
更妙的是,此議堂堂正正,合乎古禮,順應士人尊師重道的傳統只不過,將「師」的最高範疇,明確為天子。
世家大族即便看出其中深意,也找不出任何正當理由反對。
難道能說天子不該親自選拔人才?
難道能說士子不該忠誠於天子?
不能。
此乃陽謀。
光明正大,無懈可擊。
長孫無忌感到後背微微發涼。
他看向李逸塵,那張年輕平靜的臉龐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心腸?
李世民久久不語。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陶杯,目光卻已穿過酒樓窗欞,投向遙遠的虛空。
天下讀書人,皆為我之門生————
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在太原,那些前來投效的文人武士,口稱「願效忠李家」。
他想起了玄武門之後,那些原本忠於李建成、李元吉的臣子,轉而向他宣誓效忠。
他想起了這些年來,朝堂之上,那些口稱「陛下聖明」的臣子,背後卻各有算盤,各有依附。
忠誠,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
它需要維繫,需要經營,需要————名分。
「天子門生」,便是最好的名分。
若每一個新科進士,在人生最榮耀的時刻,不是感念某位薦舉他們的公卿,不是叩謝某位授業恩師,而是直接跪在他的面前,聆聽他的教誨,接受他的欽點。
那麼,這份君臣之誼的起點,將完全不同。
李世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幕。
兩儀殿中,青年士子們屏息凝神,揮毫作答。
他高坐御座,俯視眾生。
最後,他硃筆一勾,定下一甲三名。
那些年輕的面孔激動得漲紅,伏地叩首,高呼「謝陛下隆恩」。
從此,他們踏入仕途,無論走得多遠,官居何職,都會記得,他們人生最重要的轉折,是由他親手賜予。
而天下讀書人,寒窗苦讀的最終目標,將不再僅僅是「金榜題名」,更是「面聖應試」「成為天子門生」。
這份嚮往,這份榮耀,將如無形之手,牽引著士林之心,向皇權聚攏。
世家大族?
他們可以繼續薦舉,可以繼續籠絡。
但從此以後,他們薦舉的人,首先要過天子親試這一關。
他們籠絡的門生,首先要銘記天子之恩。
此消彼長,潛移默化。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激盪的情緒緩緩壓下。
他看向李逸塵,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欣賞,讚嘆,警惕,探究————種種情緒交織。
此子之才,已不止於文章策論。
他深諳人心,洞察時勢,更懂得如何構建制度、重塑秩序。
他所提出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考試環節,而是一套重新定義君臣關係、強化皇權正統性的系統設計。
「賢侄,」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此殿試、天子門生之議,你思慮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