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陛下,白騎司急報。


  第275章 陛下,白騎司急報。

  」回世伯,不是思慮多久的問題。」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是讀史時,常有一種困惑,反覆盤桓心頭,揮之不去。」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什麼困惑?」

  李逸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劃。

  「小侄讀《尚書》《左傳》《史記》,看三代至秦漢,常發現一個現象——

  2

  

  「許多古人早已想明白、實踐過,並且證明有效的辦法,到了後世,卻漸漸被棄之不用,或改得面目全非。」

  「哦?」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世伯方才問的兩個弊端—公薦行卷、吏部關試——看似是今時今日之問題,其實在古時,類似困境早已存在。」

  李逸塵整理著思緒,語速不急不緩。

  「只不過古人用了不同的法子應對。」

  他頓了頓,繼續道。

  「小侄近日重讀史書,發現一個有趣之處。春秋戰國時,各國爭霸,求賢若渴。那時沒有科舉,沒有九品中正,諸侯選拔人才,靠的是什麼?」

  長孫無忌接話道:「靠的是舉薦、遊說,還有諸侯親自考察。」

  「正是。」李逸塵點頭。

  「齊桓公用管仲,是在鮑叔牙力薦後,親自與管仲長談三日,方委以國政。」

  「秦穆公用百里奚,是親自與他交談後,知其才具,方贖以五羖羊皮,授以上卿之位。」

  「燕昭王築黃金台招賢,亦是親自接見前來投效的士人,與語後量才任用。」

  李逸塵看向李世民。

  「這些古人所為,其實已經暗合了一個道理—重要人才的選拔,君主必須親自參與。不親自接觸,不親自考察,就無法真正了解一個人的才具、心性,也就無法建立真正的君臣信任。」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點頭。

  「及至漢代,」李逸塵接著說。

  「察舉制初行時,其實也強調親自察之」。皇帝會親自策問被舉薦的賢良方正、孝廉之士。」

  「漢武帝時,董仲舒以賢良對策,便是武帝親自出題,親自閱卷。那時雖無殿試之名,卻有殿試之實。」

  他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感慨。

  「只是後來,制度漸漸僵化。察舉成了地方豪族把持的工具,皇帝親自策問的環節也慢慢流於形式,甚至被省略。」

  「再到曹魏行九品中正,選人之權更是徹底旁落於中正官手中,皇帝連形式上的親自考察都不必做了。」

  李逸塵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小侄有時在想,若那些古人齊桓公、秦穆公、漢武帝活在今日,面對世伯所提的這兩個弊端,他們會如何做?」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

  「小侄以為,他們應不會全盤接受現有的科舉流程。他們會做的,很可能就是在現有的制度之上,重新加入君主親自考核」這一環。」

  「因為這是被歷史證明過有效的辦法。」李逸塵語氣堅定。

  「君主親自選拔人才,不僅能夠確保所選之人符合自己的要求,更能在君臣之間建立直接的紐帶。這份紐帶,是任何中間環節——無論是薦舉的公卿,還是考核的吏部——都無法替代的。」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

  李逸塵繼續道。

  「可惜的是,古人的好辦法,後人往往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再堅持執行。」

  「或是嫌麻煩,或是受制於既得利益者,或是覺得形式改變也無妨。於是制度慢慢變質,最初的良法美意逐漸喪失,弊端叢生。」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

  「就像公薦行卷之風。最初或許只是為了讓有才之士不被埋沒,可如今卻成了世家大族把持仕途的工具。」

  「就像吏部關試,原本是為了考察新科進士的實際能力,如今卻成了胥吏索賄、寒門難過的門檻。」

  「所以小侄提出殿試之議,並非創新,」

  李逸塵總結道。

  「實則是回歸古法,回歸那些已經被古人實踐過、證明有效的辦法。只不過,需要根據當下的情形,做些調整和細化罷了。」

  李世民聽完這番話,久久不語。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慢慢飲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長安街景。

  晌午的陽光灑在街道上,行人往來,車馬穿梭,一片太平景象。

  但這些表象之下,是錯綜複雜的利益網,是盤根錯節的勢力糾纏,是數百年來積累下的制度痼疾。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緩緩轉回頭,看向李逸塵,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賢侄啊,」他開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

  「你這番話,讓我對你說的以古為鏡有了更深的體會啊!」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了靠,仿佛在整理思緒。

  「多數人讀史,要麼是尋章摘句顯示學問,要麼是借古諷今表達不滿,要麼是簡單類比、生搬硬套。」

  李世民的語氣漸漸嚴肅起來。

  「真正能做到「以古為鏡」的,是像賢侄這樣的太少了。」

  「從古人的實踐中看到智慧,看到那些被時間檢驗過的有效辦法,然後根據當下的實際情形,將這些辦法重新啟用、調整完善。」

  他看著李逸塵,目光銳利。

  「你提出的殿試,不是簡單復古,不是照搬齊桓公、秦穆公的做法,而是在科舉制度的大框架下,重新注入君主親試」這一古老智慧。」

  「這才是真正的以古為鏡既看到古人的智慧,又明白古今形勢之變,從而找到那條可行的路。」

  李逸塵低下頭。

  「世伯過譽了。小侄不過是讀史時有所感,胡亂發些議論罷了。」

  「胡亂議論?」李世民搖搖頭。

  「若是朝中大臣都有這般胡亂議論」的見識,許多難題早就迎刃而解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今日這頓飯,吃得值。不僅嘗到了美味,更聽到了這番高論。你說呢?」

  說著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連忙點頭。

  「李公說得是。賢侄這番見解,確實發人深省。殿試之議,看似只是加一場考試,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影響深遠。」

  李世民哈哈一笑。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話說了不少,酒菜也涼了。咱們該散了。」

  他站起身,李逸塵、長孫無忌、李君羨也跟著起身。

  幾人下樓,酒樓掌柜恭敬相送。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便邁步走入街市。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比來時多了些。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路口。

  李逸塵停下腳步,躬身道。

  「世伯,小侄該往這邊走了。」

  李世民點點頭。

  「去吧。今日之言,賢侄可再細想,若有新的想法,隨時可來找我。」

  「是。」李逸塵又行一禮,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待李逸塵走遠,身影消失在街角,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不快,似乎在思考什麼。

  長孫無忌跟在他身側,也不說話。

  李君羨落後幾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又走了一段,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長孫無忌聽清。

  「輔機,你覺得太子的那些策略與李逸塵今日這番見解相比,孰高孰低?」

  長孫無忌聽出了李世民話中的深意。

  這不是在比較策略本身的高低,而是在試探試探李逸塵與太子背後之人的關係。

  長孫無忌沉默地走著,腦海中飛速轉動。

  而李逸塵,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官員,見識深遠,思路清晰,正好符合「高人」的特徵。

  但問題是,太子那些策略,與李逸塵今日展現的思路,似乎又有不同。

  長孫無忌思考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老臣以為,二人路數不同。」

  「哦?」李世民沒有轉頭,繼續走著。

  「詳細說說。」

  長孫無忌整理著措辭。

  「李逸塵今日所言,其根源清晰可見。殿試之議,源於古人君主親選人才的傳統。他的整個論述,都有典籍可考,有先例可循。」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太子殿下提出的那些策略,老臣翻遍典籍,找不到相似的源頭。債券之議,雖有漢代白鹿皮幣以及當下飛錢的影子,但其設計之精巧、思路之系統,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完全是一套全新的說法,找不到古人相似的論述。」

  李世民腳步微微放緩。

  「你的意思是,太子的思路更為新穎?」

  「新穎是一個方面,」長孫無忌謹慎地說。

  「更重要的是,二者的風格截然不同。李逸塵以古照今,從歷史中延伸而來。」

  「而太子殿下,則像是————在創造一件全新的事物。其形式章法雖然嚴密,但並非從什麼古人那裡得到的啟發。太子的思路,似乎更天馬行空,不拘一格。」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一行人繼續走著,穿過街市,走向皇城方向。

  長孫無忌的話,李世民聽進去了,也覺得有道理。

  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

  因為有一個關鍵點,長孫無忌沒有說破,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無論太子還是李逸塵,他們的策略,能達到的效果都非常驚人。

  這是他們唯一的相似之處。

  都是高明之策。

  都是能改變局面的良方。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這二人不是同一個人,為何都能提出如此高明的策略?

  如果這二人是同一個人,為何風格差異如此之大?

  李世民眉頭微蹙。

  他想起李逸塵在酒樓中的表現。

  那年輕人說話不疾不徐,引經據典,每一句都有來歷。

  談到古人選才之制時,如數家珍。

  提出殿試之議時,邏輯嚴密,考慮周全。

  這種風格,確實是典型的大才。

  讀萬卷書,通曉歷史,善於從古人的智慧中尋找解決當下問題的辦法。

  而太子呢?

  李世民回憶起最近幾次與太子的交談。

  太子會用一些新鮮詞兒,什麼「信用」「以工代賑」「生發之力」等等。

  那種風格,更像是一個開創者,一個設計者,一個看到了全新可能性的人。

  兩種風格,確實迥異。

  但李世民心中仍有一絲疑慮無法消散。

  因為他見過真正的天才那種能夠同時在多個領域達到極高境界的人。

  他自己就是。

  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既能吟詩作賦,又能統兵打仗。

  世人常說「文武雙全」,但真正能做到的,古今寥寥。

  那麼,有沒有可能,李逸塵,就是這樣的人?

  能夠同時擁有嚴謹的歷史思維和天馬行空的創造能力?

  李世民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

  他需要更多觀察。

  一行人已經接近皇城。

  守門侍衛看到李世民,正要行禮,被李世民一個眼神制止。

  他換上便服出宮,不想驚動太多人。

  進入皇城,穿過重重宮門,來到兩儀殿前。

  李世民停下腳步,對長孫無忌道:「輔機,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對外人提起」」

  「臣明白。」長孫無忌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李世民又對李君羨道:「你也下去吧。」

  「是。」李君羨行禮退下。

  回到兩儀殿偏殿,走到御案前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李逸塵是不是人才?

  無疑是。

  能不能用?

  當然能用。

  但怎麼用,用在何處,需要一番謀劃。

  李世民轉身回到御案前,提筆,鋪紙。

  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以古為鏡。

  他凝視著這四個字,目光深沉。

  他又想起了李逸塵最後說的那句話。

  「古人的好辦法,後人往往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再堅持執行。於是制度慢慢變質,最初的良法美意逐漸喪失,弊端叢生。」

  這話說得透徹。

  歷史上的好制度不少,但能堅持下來的不多。

  為什麼?

  因為人會變,形勢會變,利益格局會變。

  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不斷調整,不斷維護,才能持續發揮作用。

  殿試之議,就算推行下去,能堅持多久?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會不會有一天,也像古代的君主親選制度一樣,漸漸流於形式,甚至被廢棄?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有生之年,要讓這個制度落地生根。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王德慌忙稟告。

  「陛下,白騎司急報。說李舍人在家門口被人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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