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他若做不好,則更顯無能。


  第278章 他若做不好,則更顯無能。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

  「殿下,臣以為,當下最直接有效之法,便是立即加大《大唐旬報》的發行量。」

  「不是小幅增加,而是數倍,乃至十數倍地增加。」

  「長安、洛陽兩市,務求鋪天蓋地。各主要州府,亦需加急增送。成本,暫且不必計較。」

  李承乾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溫潤的玉鎮紙,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

  「不計成本?先生,即便東宮造紙之術有所改良,如此巨量發行,耗費亦非小數。且————是否太過招搖?」

  「招搖,有時恰是必需。」

  

  李逸塵微微前傾。

  「殿下,魏王如今無外乎缺了緊迫之感。他知殿下有《大唐旬報》,卻覺其影響尚在可控之局。」

  「他主持信行,水利債券初成,南方些許世家依附,他便自覺有了根基,可從容布局,步步為營。」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當下要的,就是打破這份從容。當《大唐旬報》遍地皆是,士子爭閱,街談巷議皆不離其上時,壓力便會如山傾而至。」

  「陛下會問,朝廷官報籌備如何?禮部諸公會急,魏王更會急。」

  「他好面子,重聲譽,絕不甘見東宮一家獨大,獨占教化引導之功。」

  「屆時,他便不得不加快,不得不投入更多,甚至————不得不行險求速。」

  李承乾沉默著,腦海中飛速權衡。

  捧高李泰,讓他在父皇面前更顯眼,同時也讓他更易成為靶子————

  這他的謀劃重點。

  李泰再如何折騰,不過是在自己劃定的圈子裡打轉。

  他做得越好,越證明自己當初推行此策之英明。

  他若做不好,則更顯無能。

  而無論好壞,都能分走父皇一部分注意,也能讓朝野看清,誰才是真正能做事、敢做事之人。

  他要將李泰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見魏王殿下如何「勤勉王事」,如何「深孚眾望」。

  捧得越高,父皇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便會看得越清楚。

  一個勢力膨脹、急於表現的親王,對於皇權而言,意味著什麼?

  李承乾幾乎能想像出父皇眼中可能會浮現的審視與冷凝。

  屆時,自己這個近來「沉穩務實」、「專注分內」的太子,反倒能稍鬆一口氣。

  風險在於,若李泰真藉此機會坐大,網絡更多勢力呢?

  李承乾隨即暗自搖頭。

  李泰所倚仗者,多系世家,尤其是江南那些心思活絡、首鼠兩端之輩。

  他們敢將全部身家押在一個明顯處於下風的親王身上嗎?

  尤其在太子明顯占據優勢,且掌控著輿論利器之時?

  他們最多是錦上添花,或待價而沽,絕難死力相助。

  而報紙此物,看似只是紙張墨字,實則關乎人心向背、輿論導向。

  李泰或許能模仿形式,但其中精髓—如何引導,如何共鳴,如何將枯燥政論化為深入人心之力一他未必能得。

  這需要見識,需要對人心的精準把握,更需要————先生這等人物。

  思及此,李承乾不再猶豫。

  他放下鎮紙,看向李逸塵,斬釘截鐵道。

  「好!便依先生之言。立即著手,加大旬報發行。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先生可直接與杜公、竇公協調,東宮上下,全力配合。」

  「成本————暫且不論,務求聲勢!」

  「學生倒要看看,青雀此次,如何接招。」

  李逸塵躬身。

  「臣領命。內容上,臣亦會做些調整,除卻既定政令文章、聖賢經典解讀,會增設更多時議短評,並加緊撰寫那系列勸學勵行」的小故事,爭取次期刊載新的篇章。」

  「故事雖小,然貼近市井,寓教於樂,最易口口相傳。」

  「善!」李承乾撫掌,「先生放手施為便是。」

  詔令既下,東宮這台沉寂片刻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杜正倫與竇靜得了太子明確指示,雖對「不計成本」四字略有顧慮,但深知此事關乎東宮顏面與戰略,更見識過李逸塵才華,故毫不拖沓。

  造紙坊燈火徹夜不熄,匠人輪班,將改良後的新紙如流水般產出。

  印刷作坊內,數十名刻工、印工忙碌不休,墨香濃郁。

  原本負責文書抄錄、驛傳雜務的吏員被大量抽調,加入分揀、封裝、配送之列。

  太子甚至特批了一筆額外經費,用於臨時僱傭長安城內可靠的腳夫、車馬行,協助派發。

  不過旬日,新一期《大唐旬報》便以遠超以往的數量,湧向長安東西兩市各書坊、茶樓、酒肆,以及國子監、弘文館等士子聚集之所。

  不僅售價依舊保持五文,在東宮屬吏有意識的推動下,不少酒樓茶肆甚至可免費取閱。

  與此同時,通往洛陽、汴州、揚州等大城的驛道上,裝載著成捆報紙的快馬輕車,也比往日多了數倍。

  這一期報紙,內容也確如李逸塵所言,有所增色。

  頭版仍是朝廷近期重要政令摘要,但解讀更為平實易懂。

  次版有孔穎達等大儒關於《春秋》某句經義的簡短闡發,文辭精煉。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第三版開始的新設欄目「市井閒譚」,其中連載了一篇名為《寒門燭》的小故事。

  故事說的是前隋末年,關中某縣一陳姓農家子,家貧如洗,卻嗜書如命。

  白日幫傭,夜間則於村社破廟中,借月光或撿拾富家子弟丟棄的殘燭頭照明苦讀。

  屢遭同村紈絝嘲笑,甚至被污偷竊筆墨。然其志不輟,後逢亂世,飄零輾轉,機緣巧合得遇一隱退老儒收留,系統進學。

  大唐立國,開科取士,陳生赴考,雖無行卷薦舉,僅憑真才實學,於州試中脫穎而出,又經省試,最終名列前茅。

  故事至此未完,結尾處留一懸念。

  陳生即將授官,卻聞當年欺辱他最甚的紈絝之父,正是其即將赴任之地之豪強,且與州官有舊————

  文字質樸,情節卻曲折,將寒門學子求學之艱、世態之炎涼刻畫入微,更暗含對憑藉真才實學抗衡門第的褒揚。

  這故事甫一刊出,便在士子與市井中激起不小波瀾。

  寒門出身的生徒讀之感慨萬千,私下議論紛紛。

  便是些尋常識字的商賈、作坊主,茶餘飯後談起,也覺津津有味,對那陳生際遇頗多唏噓與期待。

  「這東宮的報紙,是愈發有意思了。」

  「說的是,往日那些朝廷大事,咱小民雖也關心,終覺隔了一層。這故事卻親切。」

  「可不是麼!那陳生之苦,恰似我家那求學侄兒所言————」

  「卻不知後續如何?那豪強會否再行刁難?」

  「唉,這便是世道啊。縱是中了進士,若無根基,前路亦多艱。」

  街頭巷尾,種種議論,無形中讓「大唐旬報」四字更頻繁地出現在百姓口中。

  報紙的滲透力,隨著發行量的劇增和內容的貼近,悄然提升了一個層次。

  魏王府,書房。

  李泰將一份剛送來的《大唐旬報》重重摔在紫檀木大案上,臉色鐵青,胸脯因怒氣而起伏不定。

  他那原本富態白胖的臉,此刻漲得通紅,細小的眼睛裡布滿血絲。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他低吼道,聲音因壓抑而嘶啞。

  「月余之間,發行量翻了幾番?滿長安城,抬眼便是他東宮的報紙!茶樓酒肆,人人議論他那勞什子寒門燭」!」

  「他李承乾想做什麼?向天下人昭示他東宮才是文教所鍾、民心所向嗎?」

  杜楚客坐在下首,面色亦是凝重。

  他拾起那份被摔得有些褶皺的報紙,快速瀏覽了一遍,尤其是那篇《寒門燭》,看得格外仔細。

  半晌,他放下報紙,長嘆一聲。

  「殿下息怒。太子此舉,雖是張揚,卻正中要害。」

  杜楚客語氣沉緩。

  「他這是在逼我們,逼朝廷官報,不得不加快步伐,且不得不與之競爭。」

  「如今這聲勢,莫說士林,便是市井小民,亦多知《大唐旬報》。」

  「若朝廷官報再遲遲不見大動靜,或動靜太小,對比之下,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臣眼中,只怕————」

  只怕會落個「辦事不力」、「難當大任」的印象,這話杜楚客未說完,李泰卻已心知肚明。

  他更恐懼的是,此事若處理不當,自己在父皇那裡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一點「務實勤勉」的印象,恐將大打折扣。

  父皇將信行、將朝廷官報這般重要又有新意的事務交給自己,是何等信任與考驗??

  若自己拿不出像樣的成績————

  冷汗,不知不覺沁濕了李泰的內衫。

  他想起前幾日入宮請安時,父皇看似隨意地問起朝廷官報籌備進度,自己雖答得周全,言必稱「穩妥推進」、「博採眾議」,但父皇那深邃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分明感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或許,那只是自己的心虛?

  「杜先生,」李泰的聲音乾澀了許多。

  「如今之計,該當如何?東宮如此不計成本,我們若也盲目跟進,耗費豈非巨大?」

  「且內容————內容上,如何能與這《寒門燭》之類匹敵?禮部那些老夫子,能寫出這般東西?」

  杜楚客沉吟良久。

  「殿下,事已至此,已無退路。東宮擺明了不惜代價要搶占先機,塑造影響。」

  「我們若再求四平八穩,步步為營,必被其聲勢徹底淹沒。為今之計,唯有迎頭趕上,甚至————後來居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耗費固然巨大,然殿下需知,此事關乎的,已不止是一張報紙,而是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野上下的分量與能力。」

  「信行水利債券之事,殿下辦得漂亮,南方那些中小世家,確與殿下親近不少。然則,」

  他話鋒一轉,語氣嚴峻。

  「彼輩心思,殿下當真不知?他們今日親近,是因殿下手握債券發行之權,有利可圖。」

  「此乃投機,絕非死力。若見殿下在朝廷官報此事上落了下風,顯出力不從心之態,他們的熱情,只怕頃刻便會冷卻三分。」

  「世家最是現實,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李泰臉色更白了幾分,杜楚客所言,句句刺中他心中隱憂。

  江南那些世家,尤其是並非崔盧鄭王這等頂級門閥的次一等豪族,確實對他熱情有加,宴請饋贈不斷,言語間也頗多恭維許諾。

  但李泰並非天真之輩,他深知這熱情之下,是對他手中權力的凱覦,是對未來可能利益的押注,更是對當前東宮勢大的一種避險性分散投資。

  他們的忠誠,薄如蟬翼。

  「先生之意是————」

  「立即加速!」杜楚客斷然道。

  「殿下當親自督促禮部,增派人手,拔高朝廷官報籌備之優先級。紙張物料,可動用信行部分流動資金先行墊付,或與相關商家洽談,許以債券認購之便利。」

  「發行量,起步便不能低於東宮此次規模,甚至要更高!既要辦,便要辦出朝廷的氣象!」

  「內容呢?」李泰急問。

  「禮部那幫人,能弄出吸引人的東西?」

  「內容————確實棘手。」杜楚客蹙眉。

  「禮部諸公,學問深厚,然文章多端嚴宏闊,恐失之活潑,難引市井興趣。」

  「直接效仿東宮刊載故事,一來倉促間難覓佳作,二來易落人口實,言朝廷官報拾人牙慧。」

  他思索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然亦非全無辦法。朝廷官報,自有其正統優勢。可多刊陛下近期治國言論、重要詔令之詳解,邀請房相、長孫司徒等重臣撰寫治國心得、為政之道。」

  「此乃東宮旬報難以比擬之權威。」

  「此外,或可徵集各地祥瑞佳話、孝子節婦事跡,雖稍顯板正,然合乎教化大義,陛下必然樂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還有一策。殿下可借籌備之機,與更多世家,尤其是江南、山東那些與東宮不甚親近的世家加深聯絡。」

  「明言朝廷官報需各方支持,請他們襄助文稿、提供地方訊息,甚至————認購報紙,協助推廣。」

  「將辦報之事,與他們更緊密地捆綁。」

  「殿下手中不是還有教化債券」之議嗎?」

  「此正當時!可向陛下進言,陳說朝廷官報乃教化重器,需穩定財源支撐,請准發行專項教化債券」。」

  「那些有意靠攏殿下的世家,這便是他們表忠心、圖長遠的好機會。讓他們出錢、出力,將其利益更深地捲入此事。」

  「如此,他們便不那麼容易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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