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寒門燭》
第279章 《寒門燭》
李泰聽得眼中光芒閃爍。
是了,壓力可以轉化為動力,危機亦可化為鞏固聯盟的契機。
東宮逼迫越甚,自己越有理由向那些觀望的世家伸手求援,也將他們綁得更緊。
而教化債券————若成,不僅解了辦報的燃眉之急,更是一筆可觀的政績,也能讓父皇看到自己理財、籌措的能力。
「好!便依先生之言!」
李泰精神一振,肥胖的身軀似乎都挺拔了些。
「本王即刻便去禮部,親自督辦!教化債券的條陳,也需儘快擬定上奏!」
他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有急切,有野心,也有一絲被逼至牆角後的狠厲。
「李承乾————你想用這報紙壓我?我便讓你看看,何為後來居上!」
在太子李承乾的強力推動與李逸塵的細緻謀劃下,東宮所屬的《大唐旬報》
發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廣度鋪開。
而魏王李泰在巨大壓力下,也一改此前溫吞作風,雷厲風行地介入禮部,催逼朝廷官報的籌備進程。
一時間,兩報競速,成為長安朝野間一樁醒目之事。
朝廷官報的籌備效率果然大幅提升。
禮部尚書、侍郎被魏王催得腳不沾地,各司郎中、主事更是連軸轉。
在李泰的默許甚至鼓勵下,籌備人員開始繞過一些繁瑣程序,直接與少府監、將作監協調用紙用料,與驛傳系統溝通配送事宜。
關於「教化債券」的初步條陳,也在杜楚客及魏王府屬官的協助下,迅速草擬完畢,呈遞御前。
一月之後,首期《大唐政聞》,但民間慣稱「朝廷官報」或「官報」終於面世。
紙張用的是官坊上品,開本略大於東宮旬報,顯得更為大氣莊重。
頭版以工整楷書刊載了李世民近期關於「勸農桑、慎刑罰」的諭旨全文,並附有簡短褒揚。
次版是房玄齡撰寫的一篇《為政以靜說》,文章老成持重,論述治國當以清靜為本,慎勿擾民。
三版則有長孫無忌署名的《讀史札記一則》,談漢初休養生息之利。
其餘版面,則是各地上報的瑞麥、嘉禾之類的祥瑞消息,以及三四篇由地方舉薦的孝子、節婦事跡,文筆樸實,重在褒揚。
發行量上,李泰確實兌現了「不低於東宮」的承諾,甚至猶有過之。
憑藉朝廷驛傳系統的便利,首期官報幾乎同時出現在了長安、洛陽及十餘個重要州府的官衙、官學之中,亦有部分在兩市書坊發售,定價同樣五文。
客觀而論,首期朝廷官報,無論從籌備速度、發行規模還是紙張印刷質量上,都達到了相當水準,足見李泰此次是下了血本,動了真格。
消息傳入宮中,李世民聞聽後,於兩儀殿內微微頷首,對侍立一旁的王德道。
「青雀此次,倒是用了心,效率頗佳。」
語氣中,確有一絲滿意。
至少,這個兒子在辦事的積極性和執行力上,給出了回應。
然而,滿意之餘,對比也隨之而來。
當首期《大唐政聞》與同期東宮的《大唐旬報》一同擺上李世民的御案時,差異便顯得尤為刺眼。
東宮旬報那一期,除了常規內容,其「市井閒譚」欄目連載的《寒門燭》推出了中篇。
故事講到陳生赴任後,果然遭遇當地豪強與州官聯手設置的種種刁難,或架空其權,或污以瑣事,甚至設計陷害。
陳生步步為營,一面隱忍收集證據,一面巧妙藉助偶然結識的過路御史及縣中正直小吏之力,漸漸扭轉局面,情節跌宕,扣人心弦。
更妙的是,故事中對官場陋習、胥吏手段的描寫,雖經藝術加工,卻頗能引發讀者對現實的一些聯想與共鳴。
此外,旬報上還有一篇由東宮屬官撰寫的短評,結合近日某地水患,議論「防災之要在平時,恤民之政貴落實」,言語懇切,直指時弊。
而朝廷官報,除了那幾篇重臣文章確有分量外,其餘內容,在李世民看來,未免失之刻板沉悶。
祥瑞孝行,雖是正道,年年歲歲皆是如此,難有新意。
整體觀之,官報更像是一份精美的官方文書彙編,權威有餘,然生氣不足,與東宮旬報那種撲面而來的鮮活感、針對性,相去甚遠。
李世民放下兩份報紙,靠在御座背上,良久不語。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深邃。
青雀盡力了,甚至可稱賣力。
但有些東西,似乎並非盡力就能彌補。
這辦報一事,如同治國,不僅需要資源投入,更需要眼光、巧思,以及對人心細微處的體察與把握。
太子那邊————看來確實得了能人相助。
那李逸塵,還有其背後或許存在的「高人」,在此事上展現出的手腕,明顯高出不止一籌。
「終究————非其對手麼。」
李世民心中,悄然浮現這樣一個念頭,帶著一絲複雜的嘆息。
這嘆息中,有對李泰能力局限的一絲失望,也有對太子身邊力量日益凸顯的某種確認,更有作為父親和帝王,對兩個兒子之間這種已然分明的高下之判的複雜心緒。
扶持青雀制衡,此心未改。
但若衡器本身分量不足,這平衡之術,施行起來便更需耗費心力了。
同一時間,不同的府邸中,幾位重臣亦各自拿到了這兩份報紙,反應各異。
趙國公長孫無忌府,書房。
長孫無忌將兩份報紙並置案上,仔細對比翻閱。
他先看了朝廷官報,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刊載在顯要位置,字體端嚴,微微點頭。
待看到東宮旬報,尤其是那篇《寒門燭》中篇及短評時,眉頭漸漸鎖緊。
他放下報紙,端起茶盞,卻未飲,只是望著裊裊熱氣出神。
「魏王此番,可謂雷厲風行,魄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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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侍坐一旁的心腹幕僚緩聲道。
「這發行之廣,紙張之良,籌備之速,皆顯其決心,亦見其能調動之資源。
陛下交付差事,他算是給出了交代。」
幕僚點頭稱是。
長孫無忌話鋒一轉,語氣微沉。
「然則,僅此而已。你看這東宮所出,故事引人入勝,議論切中時弊,雖未必盡合大道,然於引導士林輿論、浸潤市井人心,效用顯著。」
「朝廷之報,權威厚重,卻失之呆板,難引眾趣。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奈與瞭然。
「太子身邊,有能人啊。非止李逸塵,其背後定有更為老辣之輩指點。」
「如此懂得人心,善於營造,又能切合太子身份行事————魏王身邊,杜楚客雖佳,然比之東宮那位或那幾位,恐仍遜色。」
「這一局,魏王雖奮力追趕,然根基、謀略、人才,皆落了下風。長此以往,恐難真正撼動東宮之位。」
作為關隴集團的核心代表,作為太子的親舅父,長孫無忌內心深處的情感是複雜的。
他對東宮身邊那股日益強大、且似乎不完全受傳統勢力掌控的力量,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李逸塵此子,才華太盛,勢頭太銳,偏偏又如此年輕————
將來,是會成為輔佐太子的棟樑,還是難以掌控的變數?
梁國公房玄齡府,內室。
房玄齡已卸去官服,著一身寬鬆道袍,就著燈燭,細細閱讀報紙。
他看得很慢,尤其在東宮旬報那篇關於防災恤民的短評上停留良久,時而頷首,時而沉思。
夫人盧氏端來參湯,見他專注,輕聲問道。
「何事如此入神?」
房玄齡放下報紙,揉了揉眉心,緩緩道。
「在看兩位殿下所辦報紙。魏王勤勉,太子上心,皆是好事。」
盧氏不解:「既是好事,夫君何以神色凝重?」
房玄齡接過參湯,微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事是好,然這好事之中,亦有隱憂。魏王此番用力頗猛,可見是被東宮逼得急了。」
「太子那邊————行事愈發章法嚴謹,且每每能先人一步,直指要害。」
「這報紙之爭,看似文事,實則是兩位殿下影響力、手腕乃至背後智謀的較量。」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
「今日觀之,魏王恐非太子對手。此非一日之長短,乃綜合之勢差。」
「太子名分早定,近來又頗多建樹,更兼身邊聚集了如李逸塵等幹才,羽翼漸豐。」
「魏王雖得陛下扶持,然根基、才具、助力,皆遜一籌。如今連這辦報之事,雖盡力仿效,亦難掩其質之不如。」
盧氏蹙眉:「那——————陛下扶持魏王之意?」
「陛下乃英主,豈不知魏王難與太子爭鋒?」房玄齡搖頭。
「扶持是真,制衡亦是真。然這制衡,或許並非真要魏王能與太子分庭抗禮,而是————令太子不敢鬆懈,令朝野知陛下乃最終裁斷之人,亦令某些勢力不至於全然倒向東宮。」
「陛下要的,是一個雖有優勢卻仍需謹慎、雖有勢力卻仍受制約的太子。」
他放下湯碗,神情有些疲憊,卻更顯清醒。
「如此,於朝廷、於社稷,或非壞事。儲位之爭,最忌勢均力敵,久拖不決,易生動盪。」
「如今態勢漸明,太子優勢顯著而魏王難以企及,反可能促使爭端早日塵埃落定,避免長久內耗。只是————」
他看向那兩份報紙。
「只是這過程中,魏王難免成為棄子,而太子身邊那股推動一切的力量————
將來能否始終為君所用,不生驕恣,不逾臣軌,猶未可知。」
岑文本府,書房。
岑文本獨坐燈下,面前亦攤開著兩份報紙。
他並未如長孫無忌、房玄齡那般仔細對比內容,目光更多是停留在報紙本身,以及思索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他面容清癯,眼神沉靜如水,仿佛能穿透紙張,看到更深遠的東西。
「魏王殿下,此番是竭盡全力了。」
岑文本低聲自語,仿佛在與自己對話。
「不惜成本,不計繁瑣,短短時日便將朝廷官報辦至此等地步,其心可憫,其志可嘉。陛下見此,當會欣慰。」
然而,他的嘴角卻泛起一絲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那弧度中帶著看透世情的冷然。
「然亦僅止於此。陛下之欣慰,或在於魏王奉命辦事之態度,在於其展現出的可用」與努力」。」
「至於能否真正與東宮抗衡————陛下心中,怕是早已明了。」
岑文本很清楚,當今天子是何等人物。
那雙眼睛,能看透疆場迷霧,能洞悉朝堂機心,又豈會看不出兩個兒子在這辦報一事上體現出的根本差距?
這差距,非關努力,而在天賦、格局與所倚重之人的層次。
「東宮那位李逸塵————」
岑文本的目光落在旬報上「市井閒譚」那幾個字上,眼神微凝。
「確是奇才。如今連這市井文章、輿情引導,亦能玩轉於股掌之間。其才具之廣,心思之深,實為罕見。太子得此人,如虎添翼。」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審慎。
「然,自古才高者,未必善終。尤以侍奉儲君,參與奪嫡之謀者,更易遭忌」」
門岑文本的思緒飄得更遠,他想起了漢之晁錯————
然史冊斑斑,血跡未乾。
「太子今日倚重之,因其能助己穩固地位,抗衡魏王,增益聲威。」
「然待他日,太子若登大寶,君臨天下,面對一個如此深知自己過往種種謀算、且才智超卓、影響力可能滲透朝野的臣子,又會作何想?」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非必是君主薄情,實乃權力本性使然。」
「至高權位,容不得半點潛在威脅與掣肘。」
「李逸塵如今展現的才能越卓著,將來可能引發的忌憚便越深。」
岑文本微微搖頭。
他承認李逸塵的才華,甚至欣賞其在某些方面的見解。
但正因如此,他更能感受到那份才華背後可能隱藏的危險對既定秩序的衝擊力,以及對未來君權的潛在挑戰力。
「眼下,陛下或許樂見其成,借其力磨礪太子、制衡魏王。」
「太子更是視若珍寶,倚為臂助。然長遠觀之,此子之命運,恐多坎坷。除非————他能始終謹守臣節,斂其鋒芒,更在關鍵時刻,懂得急流勇退。」
夜色漸深,長安城各坊陸續熄滅燈火。
而關於兩份報紙、關於兩位皇子、關於那位悄然崛起的太子中舍人的思索與議論,卻在一些人的心中,如同暗流,繼續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