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孤之仁,不施於亂徒。


  第284章 孤之仁,不施於亂徒。

  李承乾的聲音落下後,沒有片刻停頓。

  他轉向長孫無忌,目光沉穩得讓這位見慣風浪的司徒都暗自一怔。

  「司徒,」李承乾的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皇既已口諭監國,孤自當擔起責任。眼下最緊要的,是穩住朝局,安定人心。」

  長孫無忌迎視著太子的目光,緩緩躬身。

  「殿下所言極是。老臣等,皆聽殿下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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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李承乾點頭,隨即開始部署,語速不快。

  「第一,立刻以孤之名,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實職官員,明日子時於太極殿前殿議事。」

  「中書省草擬監國告諭,明日卯時前需張貼於皇城各門及京城主要街市。」

  「告諭需言明父皇靜養,太子監國,諸司各安職守,不得擅動。」

  「措辭要穩,既要示警,又不可引發過度猜疑。」

  房玄齡與岑文本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訝異。

  太子這反應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早已備好了章程。

  「房相,」李承乾的目光轉向房玄齡。

  「此事由你主筆。岑相協理。」

  「臣遵命。」房玄齡躬身。

  「第二,」李承乾繼續道,目光掃過程咬金和李。

  「宮中防務,仍由英國公與盧國公全權節制。」

  他略一停頓。

  「竇靜。」李承乾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竇靜。

  竇靜連忙上前一步:「臣在。」

  「你即刻協同英國公,處理眼下軍務。各衛府值守輪換、宮門啟閉、禁軍調度之具體細則,由你二人共同擬定,報孤知曉。」

  李承乾說得平靜,卻讓李勣瞳孔微微一縮。

  李立刻明白了。

  這是制衡。

  非常之時,不能讓任何一方獨掌全部的兵權。

  讓熟悉軍中事務、又曾隨駕北征的竇靜協同,既分擔實務,又形成制約。

  高明。

  李心中暗嘆。

  「臣,領命。」竇靜聲音沉穩。

  「第三,」李承乾轉向長孫無忌。

  「自即刻起,所有朝務商議,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六部堂官,凡有要事稟報商議,皆需有東宮屬官在場記錄、參與。」

  「不得私下聚議,違者以亂政論處。」

  長孫無忌下頜線條繃緊,但隨即緩緩鬆開。

  「老臣明白。」長孫無忌應道。

  「杜正倫。」李承乾看向站在李逸塵身側的杜正倫。

  「臣在。」

  「你即刻往中書省坐鎮。所有詔令起草、文書往來,你需過目,確保符合孤之意旨,亦需暢通消息,遇有異動即刻回報。」

  「臣遵旨。」

  「李逸塵。」李承乾最後看向自己身側的青衫年輕人。

  「臣在。」

  「你往尚書省坐鎮。尚書省總理政務,六部皆在其下。你在那裡,監察各部動向,傳遞孤之鈞旨,同時也要最快獲悉各方消息。」

  李逸塵面不改色,躬身應道。

  「臣,領命。」

  「此外,」李承乾繼續道,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清晰可聞。

  「再調派東宮屬官,分赴門下省、御史台、大理寺、京兆府等關鍵衙署。」

  「不必干涉具體事務,只需坐鎮,表明東宮關注之意,暢通消息,遇有異動即刻回報。」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

  「如此,中樞機要,皆在孤耳目之下。諸卿可有異議?」

  無人出聲。

  不是沒有異議,而是太過震驚,一時竟不知從何異議起。

  太子這一套安排,幾乎是在轉瞬間,就將整個朝廷的中樞牢牢掌控在了東宮手中。

  不是通過安插親信取代舊臣——那樣會引發劇烈反彈;

  也不是通過殺人立威一那樣會造成恐慌動盪。

  而是通過制度化的安排,讓東宮的觸角延伸到每一個關鍵衙門,形成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的網。

  信息暢通,權責明晰,制約有力。

  這需要對人心的深刻洞察,對朝局運轉的精準把握,以及對權力制衡的嫻熟運用。

  長孫無忌的目光緩緩移向李逸塵。

  是這個年輕人。

  一定是他。

  從太子踏入暖閣到現在,不過一刻鐘時間。

  太子能如此迅速、如此周全地部署這一切,背後定有人早已備好了方案。

  而那個人,只可能是此刻靜靜立在太子身側、面色平靜無波的李逸塵。

  房玄齡也在看李逸塵。

  此子對朝局權術的把握,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高士廉咳嗽兩聲,打破了沉寂。

  「殿下安排周詳,老臣————附議。」

  岑文本也緩緩躬身:「臣附議。」

  李勣與程咬金對視一眼,同時抱拳:「臣等遵命。」

  「既如此,」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目光最後落在御榻上。

  「諸卿即刻去辦吧。孤————在此守著父皇。」

  「殿下————」長孫無忌欲言又止。

  「司徒不必多言。」

  李承乾打斷他,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但依舊堅定。

  「父皇傷重,孤為人子,理當侍奉在側。朝務之事,有諸卿與東宮屬官協同辦理,孤放心。若有重大難決之事,可來此稟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任何試圖製造混亂、散布謠言、挑撥離間之舉,一經發現,嚴懲不貸。非常之時,需用非常手段。孤之仁,不施於亂徒。」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臣等明白。」眾人齊聲應道,隨後依次退出暖閣。

  暖閣外,廊下燈火通明。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四人走在前面,李、程咬金稍後,杜正倫、竇靜、李逸塵等東宮屬官跟在最後。

  長孫無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暖閣的方向,又看了看跟在隊伍最後、正與杜正倫低聲交談的李逸塵。

  此子————不簡單。

  這需要對人心、對權力、對朝局運轉有著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和掌控力。

  歷史上不是沒有權臣在皇帝病重時掌控朝局。

  但那些人大都靠的是安插親信、控制禁軍、清洗異己。

  像這樣通過一套精密的制度安排,在不引發劇烈動盪的前提下,將權力平穩過渡到東宮手中,簡直是聞所未聞。

  不是奪權,不是清洗,而是以「監國」之名,行「監控」之實。

  東宮屬官進駐各要害衙門,名為「坐鎮」「通消息」,實為耳目與繩索。

  如此一來,整個朝廷中樞,看似仍在他們這些老臣手中運轉,實則一舉一動皆在東宮注視之下。

  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法逃過太子的眼睛。

  這比直接換上一批東宮親信更為可怕——它不動根本,卻扼住了咽喉。

  隊伍在宮道岔路口分開。

  杜正倫拱手對李逸塵道。

  「逸塵,中書省那邊,我先過去。尚書省那邊,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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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塵還禮。

  「杜公放心。保持聯絡。」

  杜正倫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幾名東宮屬官往中書省方向去了。

  竇靜也向李逸塵抱拳。

  「逸塵,軍務那邊,我會與英國公妥善處理。」

  「有勞竇公。」李逸塵還禮。

  「殿下說過,穩字當頭。軍務之事,尤其要穩。」

  「明白。」竇靜鄭重應下,隨即轉向李勣和程咬金。

  「英國公、盧國公,請。」

  三人往兵部方向去了。

  李逸塵則帶著另外幾名東宮屬官,往尚書省方向行去。

  夜色深沉,宮道上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一名跟著李逸塵的年輕東宮屬官低聲問道。

  「李中舍人,我們真的要去尚書省————坐鎮嗎?那可是尚書省,六部之首,我們就這樣過去,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李逸塵腳步不停,聲音平靜。

  「殿下有令,我們奉命行事。記住,我們的職責不是去干涉尚書省具體事務,而是去坐鎮,暢通消息,確保各部動向能在第一時間傳回東宮。」

  「態度要恭敬,但立場要明確。」

  「是。」年輕屬官連忙應道。

  李逸塵不再說話,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但心中卻緊繃著一根弦。

  他設計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不會引發劇烈反彈,不會造成恐慌動盪,能在最小阻力的前提下實現權力過渡。

  但風險也同樣存在。

  這套方案的成功,依賴於太子李承乾的堅定執行,依賴於東宮屬官的能力和忠誠,也依賴於舊有官僚體系的配合。

  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所以,他必須親自坐鎮尚書省。

  尚書省是政務中樞,那裡能接觸到最全面的信息,也能最快地察覺到任何異常動向。

  至於長孫無忌、房玄齡那些重臣會怎麼想————

  李逸塵眼神微凝。

  但這沒關係。

  在當前的局面下,他們只能配合。

  因為這套方案的目標是「維穩」,這是所有人的共同利益。

  反對維穩,就是自絕於朝堂。

  更何況,這套方案並沒有損害他們的核心利益—一沒有撤他們的職,沒有奪他們的權,只是增加了一層監督和制約。

  他們會不舒服,會警惕,但不會激烈反抗。

  這就夠了。

  只要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讓李承乾平穩度過最初的權力過渡期,後面的局面就會好辦得多。

  李逸塵抬頭看了看夜空。

  今夜,長安城註定無眠。

  暖閣內。

  所有人都離開後,只剩下李承乾和幾名御醫、內侍。

  李承乾緩緩走到御榻旁,看著李世民蒼白的面容,胸口那股強壓下的悲憤和慌亂再次翻湧上來。

  他跪下,握住李世民冰涼的手。

  「父皇————」他聲音哽咽,但隨即死死咬住牙關,將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李世民的手,緩緩站起身,對御醫道。

  「你們————盡全力。需要什麼藥,什麼物,只管說。孤————要父皇醒過來。」

  「臣等必竭盡全力。」御醫顫聲道。

  李承乾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榻前。

  時間一點點流逝。

  暖閣內只有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以及御醫們極輕的走動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內侍輕輕走進來,低聲道:「殿下,杜公遣人來報,中書省已開始草擬監國告諭,寅時前可完成。」

  「嗯。」李承乾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名內侍進來:「竇少卿與英國公已擬定宮防輪換細則,呈報殿下。」

  「放在案上。」李承乾沒有回頭。

  再過片刻,又一名內侍進來。

  「李中舍人已至尚書省,各部堂官皆在,李中舍人已傳達殿下鈞旨,各部暫無異常。」

  「知道了。」

  一條條消息傳來,都是按部就班,平穩推進。

  李承乾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分。

  先生的設計,果然有效。

  長安城的各個衙門,燈火通明。

  官員們進進出出,神色凝重,但秩序井然。

  東宮屬官們已經就位,在各關鍵衙門「坐鎮」。

  他們沒有干涉具體事務,只是安靜地待在值房裡,接收信息,傳遞消息。

  整個朝廷的中樞,像一架精密的機器,在東宮無形的調控下,繼續運轉。

  沒有混亂,沒有恐慌,只有一種壓抑的、緊張的平穩。

  而在皇城的各個角落,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

  長孫無忌回到府中,沒有立刻歇息,而是獨自坐在書房裡,盯著跳動的燭火,久久不語。

  房玄齡也在府中,他沒有睡意,攤開紙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只是反覆回想太子今晚那一套安排。

  岑文本則在中書省值房,與杜正倫一同推敲監國告諭的措辭。

  兩人時而交談,時而沉默,氣氛微妙而凝重。

  李和程咬金在兵部衙署,與竇靜一同處理軍務調度。

  程咬金偶爾會抱怨兩句「文官就是麻煩」,但手上的事情一點沒耽擱。

  而李逸塵,此刻正坐在尚書省的值房裡。

  面前攤開著各部剛剛送來的文書,他一份份翻閱,神情專注。

  此時的李泰也回到了府中。

  杜楚客聽到了陛下遇刺和太子的相關安排之後久久不語!

  此時的李泰紅著眼。

  「先生,當下已到生死存亡之秋也。」

  杜楚客從思緒中醒了過來。

  「殿下,太子這一手,不是奪權,是織網。」

  杜楚客聲音發澀。

  「不動刀兵,不換血洗牌,只憑几道看似溫和的監國諭令,便將朝廷六部、

  三省、乃至京兆各衙,全都籠進了東宮的眼皮底下。」

  「這才是真正的狠辣—讓你明知道自己被盯著,卻連喊痛的由頭都找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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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當下我們需要備好兩條路。」

  杜楚客眼神陡然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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