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不能亂,絕不能亂。


  第283章 不能亂,絕不能亂。

  「刺客身份、幕後主使,可有線索?」

  房玄齡看向李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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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搖頭:「事發突然,刺客被殺,所用弩機是軍中制式,但已老舊,難以追查源頭。獵場人員龐雜,一時難以釐清。」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等太子殿下到來。」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清楚,皇帝重傷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一旦泄露,將會在朝野掀起何等驚濤駭浪。

  山東、江南的世家,朝中各派系,邊境手握兵權的將領————

  無數雙眼睛都會緊盯長安,無數心思會開始活動。

  而此刻,能名義上統攝全局、維繫法統不墜的,只有太子李承乾。

  「輔機,」岑文本走近兩步,聲音極輕,「東宮那邊————」

  長孫無忌微微搖頭。

  「已派人去請。太子殿下今日午後往工部視察新式紡機作坊,按行程,此刻應正返回東宮。」

  他目光掃過眾人。

  「在殿下抵達之前,此處一切,須絕對保密。陛下傷情,除我等與必要醫官、近侍,不得再入第六人之耳。」

  「宮中防務,由英國公與盧國公全權節制,原宿衛將領暫聽調遣,但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李與程咬金肅然領命。

  「玄齡,文本,」長孫無忌又看向房玄齡與岑文本。

  「你二人即刻草擬幾道預備敕令,以備不時之需。一是重申太子監國之命,明發中外。」

  「二是令諸道都督、刺史各安職守,無詔不得擅離。」

  「三是安定京師民心,可藉口近日有流寇驚擾,故加強城防與宮禁。用辭務必穩妥,既要示警,又不可引發過度猜疑。」

  房玄齡與岑文本對視一眼,皆緩緩點頭。

  這是未雨綢繆,也是無奈之舉。

  若皇帝真的醒不過來,這些文書便是維持朝廷運轉、避免瞬間混亂的基石。

  高士廉咳嗽兩聲,沙啞道:「魏王————何在?」

  李勣答道:「魏王殿下隨臣等一同護駕回宮,此刻應在偏殿等候。陛下昏迷前,魏王殿下一直侍奉在側。」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沉吟片刻,道:「讓魏王殿下也在偏殿暫候吧。陛下未醒,諸事————待太子殿下至,再一併商議。」

  這話看似尋常,卻將決策的焦點,明確指向了即將到來的太子。

  眾人不再言語,各自佇立或靜坐,暖閣內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御榻邊醫官偶爾極輕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宮外隱約傳來的、比往日密集的巡夜腳步聲,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緊繃。

  皇城東南,通往東宮的永巷。

  李承乾腳步不快,右腳行走時仍能看出些許滯澀,但身形挺直。

  李逸塵落後半步跟隨,兩人剛從工部作坊出來。

  「今日所見那水力聯動之機,若能推廣,織布效率確可倍增。」

  李承乾邊走邊道,聲音在寂靜的巷中顯得清晰。

  「只是木匠、鐵匠配合,標準件打造,還需工部再細化章程。」

  「殿下所見極是。」

  李逸塵應道。

  「標準統一,方能大規模製備,降低損耗。此事可令將作監與少府監協同,訂立樣制。」

  兩人正說著,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數名內侍模樣的人影匆匆奔來,為首者赫然是東宮典內官,臉色在燈光下慘白如紙。

  那典內官衝到近前,不及行禮,撲通一聲跪倒,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氣息不勻:「殿、殿下!出————出大事了!」

  李承乾腳步一頓,眉頭蹙起。「何事驚慌?」

  典內官抬頭,眼中滿是恐懼,幾乎語無倫次。

  「陛下————陛下在驪山獵場————遇刺!重傷————已、已秘密送回宮中!」

  「長孫司徒、房相等皆已入宮,英國公、盧國公亦在!宮門已閉,禁軍全面戒嚴!遣奴婢來尋殿下,請殿下速速入宮!」

  李承乾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在燈籠光影下瞬間褪盡血色。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李逸塵。

  李逸塵瞳孔亦是驟然收縮。

  「走。」李承乾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沉,卻不再有絲毫顫抖。

  轉身,向著兩儀殿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李逸塵緊隨其後。

  李承乾的腳步越來越快,右腳踝的舊傷在急促行進中傳來陣陣刺痛。

  身後,那名報信的典內官與幾名內侍小跑著跟上,無人敢出聲。

  前方,兩儀殿的輪廓在夜色中顯露出沉重威嚴的輪廓,殿外燈火通明,披甲執銳的侍衛比平日多了數倍,沉默地肅立,如同鐵鑄的雕像。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無聲的肅殺。

  李承乾在殿前階下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回頭,目光越過緊跟上來的內侍,死死盯住李逸塵。

  那眼神里有驚駭,有茫然,更有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迫。

  「先生,」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父皇————父皇不會有事吧?」

  李逸塵上前一步,幾乎與李承乾並肩。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戒備森嚴的侍衛,緊閉的殿門,遠處陰影中隱約可見的巡弋甲士。

  「殿下,」李逸塵的聲音同樣低沉。

  「此刻再問陛下安危,已無濟於事。御醫在側,司徒、房相等人已至,此非我等能左右。當下最緊要之事—是穩住朝局。」

  他微微側身,擋住身後內侍可能的窺探視線,語速加快。

  「陛下遇刺,重傷昏迷,此等消息一旦傳開,朝野必將震動。山東門閥、江南士族、朝中各派、邊鎮大將————」

  「無數眼睛都盯著長安。此刻,一丁點的慌亂、一絲的破綻,都可能被放大,釀成滔天巨浪。」

  李承乾的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李逸塵的話像冰水澆頭,讓他從最初的震驚中強行剝離出一絲理智。

  「殿下,您現在是太子,是儲君。接下來就是要監國。」

  李逸塵目光如炬,逼視著他。

  「陛下若有不測,您便是法統所在。陛下若能醒來,此刻的朝局穩否,便是您這監國是否稱職的鐵證。」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穩」,是您唯一也是必須的選擇。」

  李承乾喉結滾動,用力點了點頭,眼中慌亂稍褪,被一種沉重的壓力取代。

  「學生————明白。可該如何做?人心惶惶,如何能穩?」

  「一步一步來。」李逸塵語氣斬釘截鐵。

  「殿下稍後入內,見過司徒、房相及諸位重臣後,第一件事,便是立刻以太子之名,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實職官員,以及————」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李承乾能聽清。

  「通知杜正倫,還有竇靜。讓他們即刻入宮,參與議定後續事宜。」

  李逸塵解釋,條理清晰。

  「李將軍剛自遼東凱旋,威望正盛。穩住他,穩住隨駕回京的北征將士,至關重要。」

  「竇靜熟悉軍中事務,熟悉規程,與各衛府將領亦有交往。讓他出面,協同李勣將軍處理眼下軍務,傳遞殿下安撫之意,名正言順。」

  他見李承乾仍在思索,補充道。

  「殿下,這不是不信任李勣將軍。陛下信重之人,殿下自然倚仗。」

  「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讓竇靜同去,一則是分擔實務,二則————也是防患於未然。」

  「並非疑他,而是不能讓任何一方,哪怕是忠貞之士,在此刻握有不受制約的權柄。此乃制衡之道,殿下當深思。」

  李承乾眼中恍然,隨即是更深沉的凝重。

  他聽懂了。

  這不是猜忌,而是規則。

  在皇權交接最脆弱的時刻,任何絕對的權力都可能成為變亂的源頭,哪怕這權力掌握在忠臣手中。

  「還有,」李逸塵繼續道。

  「殿下需立刻明確,所有朝務商議,必須公開進行。杜正倫,以及臣,都必須參與與重臣們的議事。」

  「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六部堂官,凡有要事稟報商議,皆需有東宮屬官在場記錄、參與。」

  「絕不可讓重臣們脫離東宮視線,私下聚議!」

  李承乾瞳孔微縮,立刻領會了其中關竅。

  重臣們若私下串聯,達成某種共識或決議,無論其初衷如何,都可能架空他這個太子,甚至醞釀出不可控的局面。

  「對對對!」李承乾連連點頭,背上滲出冷汗。

  「先生所言極是!絕不能讓重臣私下議定大事!」

  「杜正倫可坐鎮中書省,」李逸塵迅速分配。

  「他熟知政務,中書乃出令之所,他在那裡,既能了解機要,也能確保詔令起草符合殿下之意。」

  「臣去尚書省坐鎮。尚書省總理政務,六部皆在其下,臣在那裡,可監察各部動向,傳遞殿下鈞旨,同時也能最快獲悉各方消息。」

  他看了一眼李承乾。

  「殿下再調派可靠且機敏的東宮屬官,分赴門下省、御史台、大理寺等關鍵衙署,不必干涉具體事務,只需坐鎮,表明東宮關注之意,暢通消息,遇有異動即刻回報。」

  「如此,中樞機要,皆在殿下耳目之下。」

  「當此緊要關頭,千萬不能出現任何一處權力真空,或信息阻塞。」

  李承乾只覺腦中那團亂麻被李逸塵快刀斬開,一條清晰的路徑顯現出來。

  他用力握了握拳。

  「好,學生依先生之言做安排!」

  他的聲音依舊有些乾澀,但已經穩定了許多。

  「殿下入內後,見過陛下與諸位重臣,首要便是發布監國諭令,明確剛才所說諸事。」

  李逸塵語氣沉穩。

  「然後,殿下一切言行,皆需圍繞一個穩」字。詢問陛下傷情,但要相信御醫;聽取重臣意見,但要乾綱獨斷;安撫人心,但需示以鎮定。」

  他向前半步。

  「殿下,此刻不知多少雙眼睛盼著朝廷大亂。」

  「魏王或許存了心思的宗室親王,乃至外朝某些心懷叵測之輩,他們未必敢直接造反,但一定會千方百計製造混亂、散布謠言、挑撥離間,以期火中取栗。」

  「他們需要亂,您就得穩。他們急,您就得沉住氣。朝局越穩,任何覬覦者就越難找到下手之機。」

  「反之,一旦朝局出現動盪,哪怕只是小小的騷亂,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攻擊您、甚至動搖國本的藉口。」

  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學生懂了。穩,就是孤的甲冑,也是孤的刀劍。」

  「正是。」李逸塵點頭,最後強調。

  「所以,若此刻有人跳出來,無論是藉口關心陛下、質疑監國,還是煽動恐慌、擾亂秩序————」

  「殿下切記,不可有絲毫猶豫。該斥責的斥責,該羈押的羈押,若情節嚴重,意在禍亂朝綱————」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該殺,就得殺了。非常之時,需用非常手段。殿下之仁,當施於安分守己之臣民,而非心懷叵測之亂徒。優柔寡斷,必生後患。」

  李承乾身軀微震,隨即緩緩挺直。

  他看向那燈火通明、卻仿佛蘊含著無盡風暴的兩儀殿,臉上最後一絲彷徨褪去。

  「好。」他沉聲道,聲音恢復了屬於太子的力度。

  「就依先生之言。我們進去。」

  說完,他不再看李逸塵,轉身,拾級而上。

  腳步雖然因舊傷微顯遲緩,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守殿的千牛衛將領認得太子,無聲行禮,側身讓開道路。

  李逸塵落後一步跟上。

  殿門沉重,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合著藥味、薰香味以及壓抑氣氛的熱流撲面而來。

  暖閣內,御榻前,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李、程咬金等人聞聲轉頭。

  看到李承乾踏入,眾人神色各異,但皆迅速收斂,齊齊躬身。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首先投向御榻。

  李世民靜靜躺著,面色灰敗,氣息微弱,腿上裹著厚厚的白布,隱隱透出暗色。

  那一瞬間,李承乾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快速走到李世民身旁。

  「父皇————」

  他踉蹌半步,幾乎撲到榻前。

  那一瞬間,千頭萬緒如利刃攢心。

  是誰?怎敢?

  一股悲憤自胸口炸開,沖得他眼眶酸澀。

  他死死咬住牙關。

  不能亂,絕不能亂。

  父皇還躺在這裡,這江山社稷還懸在半空。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緩緩直起身,轉向李勣與御醫,聲音嘶啞。

  「————有勞二位,詳細說與孤聽。

  李和御醫向李承乾說明了情況。

  「諸位卿家,」

  李承乾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暖閣中迴蕩。

  「父皇驟逢變故,孤心————如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然,國事為重,社稷為先。孤自當擔起此責,與諸卿共度時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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