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朝中那些老狐狸,豈會看不出其中關竅?
第292章 朝中那些老狐狸,豈會看不出其中關竅?
」所以需要一套機制。」
李逸塵身體微微前傾。
「一套既能代殿下初步梳理政務、提出方略,又能確保最終決策權牢牢握在殿下手中的機制。」
「它並非分權,而是助殿下更有效地行使權力。」
李承乾的眼神專注起來。
「具體如何?」
李逸塵開始在腦中整理措辭,將內閣制的核心精神,包裹在唐代官制與太子監國的現實框架下口」臣姑且稱其為「內參議政班子」。」
他選了一個聽起來不那麼突兀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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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可遴選七至九人,組成此班,專司服務於殿下,處理日常奏疏文書。」
他稍作停頓,觀察太子的反應。
李承乾沒有打斷,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示意他繼續。
「其運作方式,可如此設想。」李逸塵繼續道。
「所有呈送殿下的奏疏,先由此班成員閱覽。每人需就所閱奏疏之內容,梳理要點,分析利害,並擬出初步的處理建議,或可稱票擬」即在小票上寫下意見,附於奏疏之前。」
「例如,一份關於修繕黃河某處堤壩的奏請。」李逸塵舉例。
「班中成員需核查:此處堤壩是否確需修繕?預算是否合理?工期是否妥當?錢糧從何支出?
對民生、漕運影響幾何?」
「然後擬出數條建議:准奏。准奏但削減預算。駁回,令地方先自籌部分。或轉工部覆核後再議。」
李承乾若有所思:「然後呢?」
「然後,」李逸塵道。
「所有附有票擬」的奏疏,再呈送殿下御覽。殿下無需再從頭細讀數千言的原文,只需看摘要、看利弊分析、看班成員提出的數個方案。」
「殿下可擇其一,可駁回令其重議,亦可自行決斷。最終決策權,仍在殿下手中。」
他補充道。
「若遇重大或疑難之事,此班成員意見不一,則可將不同票擬」一併呈上,列明各人理由,由殿下裁定。」
「甚至,殿下可召此班全體或部分人員,當面問詢、辯論,再作決斷。」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在腦中模擬這個流程。
一份冗長的治河奏疏,不再需要他逐字推敲計算土方、錢糧,而是由專人整理出關鍵。
何處險工、需銀多少、利如何、幾個備選方案。
他只需要在幾個清晰的選項中做出判斷。
效率。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詞。
李逸塵曾說過「權衡」,其中便包括「時間」這種資源的權衡。
他的時間和精力,是比黃金更稀缺的資源。
「此班成員,」李承乾睜開眼,問出關鍵。
「以何人為宜?官職若何?置於何處?」
李逸塵知道太子已心動,開始考慮實操細節。
「人選首要精幹,通曉政務,思維縝密。」他緩緩道。
「臣以為,科舉出身者為佳,因其必經策論詩賦之試,具文書處理之能。最好是寒門子弟,或世家大族中之旁支、非核心子弟。」
李承乾眼神一閃,立刻明白了李逸塵的深意。
寒門子弟無強大背景,依附性強;
世家旁支雖有家學,卻非核心利益代表,不易被本家完全操控。
這樣的人,用起來更放心,也更容易對東宮、對太子本人產生忠誠。
「官職不宜過高。」李逸塵繼續道。
「以正七品為宜。過高,則易生驕矜,且調動不易。過低,則權威不足,難以服眾。」
「統領此班者,品級可稍高,但不宜超過五品。此班非正式朝官體系,乃專為殿下服務之內朝」參謀,官職只是便於行事之階,實權來自殿下授予。」
「內朝————」李承乾咀嚼著這個詞,眼中光芒漸盛。
外朝有三省六部,各有山頭,各有利益。
若他東宮之內,有一支完全聽命於他、為他梳理政務、提供決策支持的班子,那麼他面對外朝時,將不再是被動接收信息、疲於應付的一方。
而是主動掌控議程、有所依仗的監國太子。
「此班置於何處?」李承乾追問。
「暫設於東宮之內,顯德殿偏殿或崇文館附近皆可。」李逸塵道。
「便於殿下隨時召見問詢,亦便於文書傳遞。」
「名義上,可掛靠於左春坊或司經局,以編撰」、修書」、咨議」等名目行事,避免過早引人注目。」
李承乾緩緩點頭。
突然,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李逸塵。
「先生此法甚妙。然,學生有一問——」他頓了頓。
「此制,父皇可用否?若有一日,父皇痊癒臨朝,或————將來,此制可沿用否?」
李逸塵心中暗贊。
太子不僅看到了這個班子對眼下監國的幫助,更看到了其對未來皇權運作的長遠意義。
「可用。」李逸塵肯定道。
「然,若陛下或將來之君欲用此制,需有相應調整,方為長治久安之道。」
「調整?」李承乾身體前傾。
「是。」李逸塵斟酌著詞句。
「眼下殿下監國,此班純粹為殿下私人之參謀,處理東宮政務,不直接對外發號施令。」
「然若陛下臨朝,以此班處理天下奏疏,則其權漸重。」
「久而久之,此班成員雖品級不高,卻因貼近中樞、掌票擬」之權,而成為事實上的宰相。」
他看到李承乾瞳孔微縮,知道太子聽懂了他的意思。
「屆時,需有制度平衡。」李逸塵繼續道。
「例如,明確此班只有票擬」建議之權,最終決策必經陛下御批。」
「此班成員定期輪換,不使久任,以防結黨。」
「其意見需署名,責任可追溯。」
「重大事務,仍需與三省長官合議。」
「如此,此班可成陛下高效理政之利器,而非權臣滋生之溫床。」
他停頓一下,語氣轉為凝重。
「然,此皆後話。眼下朝廷格局穩固,三省制運行多年,若驟然於陛下臨朝時推行此等新制,必遭極大阻力,易生動盪。」
「故臣以為,眼下非其時也。」
李承乾默然良久。
他完全理解了李逸塵的布局。
現在,以東宮之名,以「輔助監國」之由,組建這個班子,試驗這套制度。
一來可解他燃眉之急。
二來可培養一批未來能用的心腹官僚。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
若這套制度在東宮運行良好,待他將來登基,便可順理成章將其推廣至整個朝廷,成為制衡、
甚至逐步改造現有三省六部體系的利器。
這是為未來鋪路的大計!
李承乾感到胸口有一股熱流湧起,連日的疲憊仿佛都被沖淡了些。
「好!」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便依先生之言,組建此內參議政班」。人選、章程、駐地等具體事宜,煩請先生一併擬定。此班,」
他看向李逸塵,自光灼灼。
「便由先生統領,務必使其儘快運轉,助學生理政。」
李逸塵早有預料,並不推辭,躬身道。
「臣領命。」
李承乾點頭。
「先生可先從東宮現有屬官、翰林院待詔、乃至新科進士中篩選名單,呈報於學生。所需錢糧、房舍、文書人手,先生可直接與杜正倫商議調配即可。」
「是。」李逸塵應下,隨即又道。
「此外,此班運作之初,殿下仍需每日撥出固定時間,親自批閱經其票擬」後的奏疏,並隨時召見問詢。」
「一則熟悉流程,二則掌握此班成員能力心性,三則」
他看向李承乾。
「確保此班始終是殿下手中之工具,而非反過來主導殿下。」
李承乾鄭重頷首。
「學生謹記。」
事情議定,殿內氣氛為之一松。
李承乾靠回椅背,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眉宇間那抹沉重的鬱結似乎消散了些。
「先生,」李承乾忽然問道。
「此班————總需有個正式些的稱謂。內參議政班」略顯冗長,日常稱呼不便。先生可有建議?」
李逸塵沉吟片刻。
他本想直接說出「內閣」,但覺得還是稍作調整為好。
「或可稱文政房」。」李逸塵道。
「取文翰政事」之意,設於東宮之內,專司文書政務參謀。聽起來似編修典籍之文館,不易惹人注目。」
「文政房————」李承乾念了兩遍,點點頭。
「便依先生。對外便稱東宮增設「文政房」。」
「殿下聖明。」李逸塵道。
李承乾溫聲道:「文政房之事,便託付先生了。若有難處,隨時來報。」
「臣告退。」李逸塵起身行禮,退出殿外。
李逸塵長長舒了一口氣。
提出「內閣」雛形,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太子身體已近崩潰邊緣,再不減輕負荷,只怕等不到歷史改變,就會先被累死。
而一套高效的秘書班子,是確保未來權力平穩過渡、甚至推動制度改良的基礎。
他快步走向中書省值房。
杜正倫那邊要通氣,房舍文書要調配,最重要的是那第一批七到九人的名單。
到了中書省偏廳外,值守的小吏認得李逸塵,忙躬身行禮:「李舍人,杜公正在裡面。」
李逸塵點點頭,推門而入。
杜正倫正伏案批閱文書,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李逸塵,放下筆,臉上露出些許疲憊的笑意。
「逸塵來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胡床,又對小吏吩咐:「上兩盞茶來。」
李逸塵坐下,並未寒暄,直接道。
「杜公,方才我從殿下處出來。殿下已准了一事,特來與杜公商議。」
杜正倫見他神色鄭重,也收斂了笑意,揮手讓上茶的小吏退下,並掩上門。
「何事?可是殿下又有諭示?」
「非是諭示,乃是一樁新設。」
李逸塵將太子目前批閱奏疏的繁難、身體精神的困頓簡要說了一番,杜正倫聽著,眉頭漸漸鎖緊,不時點頭,顯然對此深有同感。
「殿下監國,日理萬機,確非長久之計。」
杜正倫嘆道。
「只是政務如山,非躬親不可,奈何?」
「正是為此,」李逸塵接口,隨即將與太子商議的「文政房」之策,仔細道來。
從設置初衷、人員構成、品級待遇,到運作流程一「票擬」、呈覽、裁定,以及其作為「內朝」參謀、僅為太子服務、最終決策權不移的性質,一一闡明。
杜正倫初時只是凝神靜聽,隨著李逸塵講述深入,他的背脊不知不覺挺直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待聽到「票擬」之法,以及將此班成員限定於寒門或世家旁支、品級不高卻近中樞時,他猛地吸了一口氣。
「妙啊!」杜正倫低聲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此策————此策可謂一舉數得!」
他站起身,在不算寬敞的偏廳內踱了兩步,停下,看向李逸塵。
「逸塵,此策真是你所想?」
「正是在下與殿下參詳所得。」李逸塵平靜道。
杜正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驚嘆,最終化為一種瞭然的佩服。
「此策不僅解殿下眼前之困,更是————更是為將來布下一著深棋。」
他重新坐下,語氣急促了些。
「人選尤為關鍵。品級定在七品,恰到好處。不高不低,既便於驅使,又不至於過早樹大招風。」
「寒門與世家旁支————好!此等人,根基淺,倚仗少,唯有緊靠東宮,方能出頭。」
「其忠心,較之那些與各方牽連甚深的貴胄子弟,反倒更可靠些。」
李逸塵點頭。
「杜公明見。殿下已將組建文政房之事交於我,並囑我可與杜公商議具體細則。房舍、錢糧、
文書人手,皆需杜公協調。」
「此事不難。」杜正倫爽快應承。
「東宮崇文館旁有幾間閒置廨舍,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錢糧從東宮用度里撥付,足夠初建之用。人手————先從東宮調撥幾名謹慎的文書、雜役,伺候筆墨傳遞即可。」
他頓了頓,話鋒轉入核心。
「眼下最要緊的,是人選。殿下說要七至九人,你心中可有初步計較?」
李逸塵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紙箋,攤開放在案上。
「這是我粗擬的幾條標準,請杜公過目。」
杜正倫接過細看。
紙上列著:一,科舉出身;
二,年歲不宜過大,須有精力,可塑性強:三,需通過專門策論考試,考察實務分析與文書能力;
「甚妥。」杜正倫頷首。
「只是這策論考試,考些什麼?如何避免泄題或請託?」
「考題當由殿下親自擬定,或指定信重之臣擬定,範圍不外乎錢穀、刑名、邊備、河工等實務」
「考試當日封閉場所,現場作答。」
「閱卷亦需殿下指定專人,或你我參與。」李逸塵答道。
「至於請託————正因文政房初設,品級不高,又非正式朝廷要職,那些眼高於頂之輩,初期未必看得上。」
「反倒是有些真有才學卻苦無門路的寒士,會視為機遇。」
杜正倫沉吟。
「話雖如此,但消息一旦傳出,朝中那些老狐狸,豈會看不出其中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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