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糊名?謄錄?


  第293章 糊名?謄錄?

  「縱使眼下品級低微,然近水樓台」四字,分量何其重也。只怕————爭搶薦人者,不在少數」

  李逸塵神色不變。

  「所以,選拔需快,程序需公開透明。且首批人員,不宜全部外選。」

  「九人之數,其中三人,直接從東宮現有屬官中擇優選調。」

  「這些人本就在殿下麾下,熟悉東宮事務,調任順理成章,也能堵住部分悠悠之口。」

  杜正倫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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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主意!東宮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中,確有幾個踏實肯干、文筆不錯的年輕人。」

  「調他們入文政房,名正言順。剩下六個名額,再行公開選拔。」

  「如此一來,內外兼顧,既有熟悉事務的舊人穩住局面,又能從外引入新鮮血液,避免文政房淪為東宮原有體系的簡單延伸。」

  兩人就著人選細節,又商議了半個時辰。

  杜正倫對東宮屬官更熟悉,提了幾個名字,李逸塵記下,準備逐一考察。

  「告示一出,只怕應者雲集。」

  杜正倫道。

  「選拔過程,你說要增設考試,只是這個考試,考官如何確定都是會有紕漏啊!就算你我主理,托請之人不會再少數。」

  杜正倫談了口氣說道。

  「杜公所言甚是。」

  李逸塵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技術問題。

  「所以,或許需要在閱卷環節,再加一道工序。」

  杜正倫抬眼看他:「何工序?」

  「糊名。」李逸塵吐出兩個字。

  杜正倫一怔:「糊名?」

  「是。」李逸塵解釋道。

  「考生交卷後,由專人將卷首寫有考生姓名、籍貫、家世的部分,用紙糊住,再予編號。閱卷官所閱之卷,只見文章,不見其人。」

  「待文章評定出等第後,再當眾拆開糊名,核對身份。」

  杜正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著李逸塵,那雙閱盡宦海沉浮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不是為某個具體計策的巧妙,而是為這簡單二字背後,所蘊含的對千百年來選拔痼疾的徹底顛覆。

  糊名。

  就這麼簡單。

  簡單到讓人懷疑,為何前人從未想到?

  或者想到了,卻從未真正推行?

  不,不是沒想到。

  杜正倫立刻否定了自己。

  歷代有識之士,豈會不知請託之弊?

  但糊名————這觸及的東西太深了。

  它剝奪的不僅是考官認人的便利,更是世家大族、權貴高門確保自己子弟上榜的某種「默契」和「潛規則」。

  它把所有人,無論出身,拉到了同一個只有文字才能說話的平面上。

  杜正倫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指尖微微發白。

  他腦中飛快地掠過無數畫面。

  那些寒窗苦讀的貧寒士子,因無人引薦而名落孫山時的黯然。

  那些世家子弟,僅憑几首提前打磨好的行卷詩便輕易進入考官視野的得意。

  朝堂之上,因同門、同鄉、同薦主而形成的無形黨羽————

  若糊名真能嚴格執行————

  「此法————」杜正倫的聲音有些乾澀,「此法若行,請託之風,至少可遏其七八。」

  「不止。」李逸塵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還可加一道「謄錄」。」

  杜正倫再次怔住:「謄錄?」

  「找一批書法端正的書吏,在糊名之後,將考生原卷重新謄抄一遍。」

  「閱卷官所閱,乃是謄抄後的副本,筆跡亦無從辨認。」

  李逸塵平靜地說。

  「如此,縱使有考官對某生文風極熟,試圖從用詞習慣揣摩,也難保萬全。」

  「屆時就算杜公親自閱卷,旁人也不會說什麼了。」

  ,杜正倫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子中舍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而是一種——寒意。

  不是針對李逸塵本人的寒意,而是對於這種將人情世故徹底剝離所產生的一種本能戰慄。

  糊名。譽錄。

  兩個步驟,如同兩把快刀,斬向的是盤根錯節了數百年的選官積弊。

  這不是小修小補,這是要動根基。

  杜正倫心中瞬間翻起滔天巨浪。

  他想到了更多。

  若此法不限於東宮文政房這區區幾個七品官的選拔呢?

  若推行於科舉常科呢?

  那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山東崔盧鄭王,江南蕭沈朱張,關隴那些世代將相的門閥————

  他們賴以維持家族地位、不斷輸送子弟入仕的最大依仗之一,便是對選拔過程的影響力。

  詩賦文章可以練,家學淵源可以傳,但若連讓考官「看見」自己子弟的機會都被大幅剝奪,一切都將變得不確定。

  寒門子弟,那些真正有才學卻無門路的人,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機會。

  朝廷取士的範圍,將大大拓寬。

  人才的質量,或許才能真正得到重視。

  而更深遠的是————權。

  杜正倫的背脊竄過一道電流。

  若皇帝掌握了這樣一套相對獨立於世家影響的選拔機制,能夠源源不斷地從寒門中提拔真正有才幹的官員,那麼皇權與世家共治天下的格局,會不會被逐漸打破?

  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方向一旦指明,後果難以估量。

  他看著李逸塵,目光極其複雜,有震撼,有欽佩,有深思,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此子————所謀者大。

  良久,杜正倫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震驚都排出去。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沉肅。

  「逸塵。」

  「下官在。」

  「若此法————」杜正倫頓了頓。

  「若能推行於天下科舉,你將是功在千秋,澤被萬世。」

  這話很重。

  重到讓李逸塵都不得不立刻垂首,避開了杜正倫那灼灼的目光。

  「杜公言重了。」

  李逸塵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當的惶恐。

  「下官只是就事論事,想著如何為文政房選出真才,避免些許請託嫌疑。」

  「至於推行天下科舉————下官愚鈍,尚未想到這個層面。」

  「且茲事體大,牽涉甚廣,絕非當下所能議。」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將提議嚴格限定在「東宮文政房招募幾個小官」的範圍內,並明確表示現在不是討論推廣的時候。

  杜正倫深深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面容下看出些什麼。

  但李逸塵垂著眼,神情恭謹,無懈可擊。

  是了。

  杜正倫心中暗道。

  現在確實不是時候。

  陛下重傷昏迷,太子監國,朝局暗流涌動。

  此時若提出改革科舉選拔根本之法,無異於向所有世家大族宣戰,瞬間就會將東宮置於風口浪尖,引來最激烈的反撲。

  太子根基未穩,絕不能行此險招。

  此子心思之縝密,眼光之長遠,著實可怖。

  「對對對,」杜正倫順著李逸塵的話點頭,語氣恢復了平常的節奏,但心中的驚濤駭浪一點都沒有減少。

  「是老夫想遠了。當下,為殿下選拔合用人才,助殿下理政,才是最緊要的。」

  他將話題拉回實務。

  「糊名、譽錄,用於文政房四人外選,確是好辦法。」

  「人手我來安排,定選可靠之人辦理。考題————便請殿下親自出吧,範圍就按你方才說的,錢穀、刑名、邊備、河工實務策論。」

  「十日後,就在崇文館旁的空廨舍內考,如何?」

  「全憑杜公安排。」李逸塵拱手。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商議了片刻,李逸塵便起身告辭,他還要去尚書省那邊看看。

  送走李逸塵,杜正倫一個人坐在偏廳里。

  糊名。譽錄。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盤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

  他仿佛已經看到,當這套方法真的展現威力時,朝堂上將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那些習慣了子弟輕易入仕的家族,那些靠著薦主提攜形成的派系,將會何等不安。

  而這一切的起點,竟是東宮一個不起眼的「文政房」。

  李逸塵————他究竟是無意間想出了這兩個辦法,還是早已看清了未來可能的路徑,只是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切入點?

  杜正倫不敢確定。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看待李逸塵的目光,必須再不同了。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其所思所想,往往超前常人十步、百步。

  太子得此人輔佐,究竟是福是禍,是幸是險?

  他甩了甩頭,將那些過於遙遠的思緒暫時壓下。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設立文政房,雖只是東宮內部增設機構,但畢競要從現有官員中遴選部分人員,且涉及品級授予,程序上仍需經過三省備案,尤其是中書出令、門下審核。

  他需要去和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還有門下侍中蕭璃打個招呼,通個氣。

  這不是商量,是告知。

  以太子的名義,以東宮監國的權責,增設一個七品以下的文書班子,合情合理,幾位宰相不會、也不能反對。

  但該走的流程要走,該給的面子要給。

  杜正倫整理了一下衣袍,喚來小吏吩咐了幾句,便出了中書省,徑直往尚書省的方向走去。

  房玄齡通常在那裡。

  尚書省,政事堂偏廳。

  房玄齡手裡拿著一份匯總的簡牘,眉頭微蹙。

  聽到杜正倫求見,他略感意外讓杜正倫進來。

  「杜公來了,坐。」房玄齡放下簡牘,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疲憊。

  「可是殿下有諭示?」

  「見過房相。」杜正倫行禮坐下,開門見山。

  「並非殿下諭示,是下官前來,稟報一樁東宮新設之事,需經三省備案,特來先向房相說明。」

  「哦?新設?」房玄齡示意其他人員退到外間等候,看向杜正倫。

  「東宮要增設何署?」

  「非是署衙,乃是一文政房」。」杜正倫將太子監國理政辛勞、需人輔助的情況簡要說了,隨即解釋了「文政房」的定位一東宮內設,專司協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提出處理建議,供太子批閱參考。

  人員七到九人,品級低微,從東宮屬官中調任部分,外選部分。

  房玄齡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捋著鬍鬚,眼神沉靜。

  他是宰相,更是歷經風雲的老臣,幾乎在杜正倫說完「協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時,就立刻明白了這個「文政房」的真正分量。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文書班子?

  這分明是太子在試圖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獨立於外朝三省體系的政務處理核心。

  雖然現在規模小,品級低,只處理監國事務,但一旦運作成熟,一旦太子日後————這就是未來內朝的雛形!

  好精妙的棋。

  看似不起眼,卻暗藏機鋒。

  既解了太子眼下疲於奔命的困局,又悄無聲息地開始培植完全聽命於太子的政務班子。

  外朝宰相們可以對此不置可否,因為它不直接挑戰現有權力格局,但它卻在緩慢地、堅定地生長。

  房玄齡心中凜然。

  房玄齡看了一眼杜正倫,杜正倫雖然面色平靜,但眼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震動。

  這不像是他自己想出一套完美方案後的從容。

  「此議甚妥。」

  房玄齡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殿下監國,日理萬機,確需得力人手襄助。設此文政房,專司文書條陳,既可減輕殿下負擔,又可鍛鍊年輕才俊。人選須得精幹,尤重實務之能。」

  他表態支持,且點出了「實務之能」,算是認可了選拔方向。

  「房相明鑑。」杜正倫道。

  「關於外選的六個人,為示公允,避免請託,殿下有意採取一種新的考選辦法。」

  「新辦法?」房玄齡目光微凝。

  「是。」杜正倫吸了口氣,將「糊名」與「謄錄」之法道出。

  他描述得很仔細,從交卷後糊住姓名籍貫,到專人謄抄筆跡,再到閱卷官只評閱謄抄本,最後拆名核對。

  隨著他的講述,房玄齡原本沉穩如古井的神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捋著鬍鬚的手指停頓在半空,整個人似乎凝固了一瞬。

  糊名?謄錄?

  房玄齡的腦海在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他不是杜正倫,他是總領全國政務的宰相,是貞觀之治的重要設計者和執行者。

  他看待問題的角度,立刻跳出了「太子選幾個小官」的範疇,直接投射到了整個大唐的科舉制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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