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是誰不重要。


  第305章 是誰不重要。

  「殿下請細想。這二十七人,為何偏偏是這二十七人?」

  李承乾目光掃過名單。

  「皆世家出身,官職多在五品至七品之間,散布各部及各衙————」

  「正是。」李逸塵截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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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並非各部主官,亦非中樞要員,卻皆是承上啟下、掌管具體實務之中層官吏。」

  「崔呈在吏部考功司,鄭遠在禮部主客司,盧方在民部度支司————這些人若真同時離去,短期內,各部運轉必受影響。」

  李承乾臉色更沉。

  「所以他們是算準了孤不敢動?」

  「是算準了殿下若動,必陷入兩難。」李逸塵語氣平靜。

  「若強硬挽留,示弱於前;若全部准辭,政務癱瘓。此乃陽謀。」

  「那依先生之見,孤當如何破此陽謀?」

  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殿下可知,朝廷之權,根基何在?」

  李承乾一怔,思索片刻。

  「自然是陛下聖裁,百官輔佐,政令暢通————」

  「那是表象。」李逸塵搖頭。

  「臣以為,朝廷之權,由三樣東西支撐:軍權、財權、話語權。」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軍權。十六衛府軍、邊鎮戍兵,兵符調令皆出陛下,將領任免皆由中樞。」

  「關隴將門雖與世家有千絲萬縷聯繫,然自陛下登基以來,府兵制、募兵制並行,將領頻繁調防,軍隊已牢牢掌控於朝廷手中。」

  「世家無兵,此為其最大軟肋。故他們敢辭官,卻絕不敢舉兵。」

  李承乾緩緩點頭。

  「不錯。前朝門閥私兵部曲之患,本朝已基本剷除。」

  「其二,財權。」李逸塵繼續道。

  「朝廷財源,主要來自租庸調、鹽鐵專賣、市舶關稅。」

  「其中鹽利之重,殿下應已深有體會。」

  「雪花鹽一出,品質、利潤遠超從前,一旦開放雪花鹽,世家根本招架不住。而債券之制,更是將未來收益變現為當下可用之資,繞過世家盤踞的度支、轉運系統,直接聯通朝廷與民間資本。」

  他看向李承乾。

  「只要雪花鹽與債券牢牢掌控在朝廷尤其是殿下手中,財權便不會旁落。」

  「世家雖田連阡陌,然其財富多為土地、倉儲等不動之產,變現需時,流動不及朝廷。」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所以財權方面,世家亦不足懼?」

  「不足懼,但需警惕。」李逸塵道。

  「他們仍可通過地方盤剝、商路操縱影響,但已無力動搖國本。」

  「其三,話語權。」李逸塵聲音稍沉。

  「此權最為無形,卻也最為關鍵。何為話語權?便是定義何為忠奸、何為善惡、何為正統、何為叛逆之權。」

  「千百年來,此權大半掌握在世家手中。」

  「他們壟斷經典解釋,把持清議風向,子弟入仕後相互呼應,在朝堂形成輿論聲勢。」

  「寒門縱有才學,往往因德望不足」門第不顯」而被壓制。」

  他頓了頓。

  「然自東宮《大唐旬報》問世,朝廷官報亦隨後跟進,此格局已悄然改變。」

  「報紙定期發行,直達市井,所言之事、所論之理,百姓可見,士子可讀。」

  「以往世家閉門清議、操縱輿論之法,在報紙面前,效力大減。」

  「殿下前番以寒門燭」故事引導民心,以賑災實績樹立賢名,皆是話語權爭奪之戰。」

  「如今,話語權雖未全歸朝廷,但世家已難一手遮天。」

  李承乾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敲擊案幾。

  「先生之意,軍權、財權、話語權,朝廷已占優勢,故不懼世家辭官要挾?」

  「正是。」李逸塵重重點頭。

  「他們此番集體請辭,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是話語權流失後的焦慮反撲。」

  「他們想看到的,是殿下慌亂、妥協,重新給予他們特權。」

  「若殿下反應過激,強硬鎮壓,反會授人以柄,被指責為刻薄寡恩」,引發更廣泛的罷朝浪潮。但若全面退讓,則前功盡棄。」

  他指向那份名單。

  「故臣建議:全部准辭。」

  李承乾呼吸一滯。

  李逸塵繼續道:「不僅要准,還要登報說明。」

  「登報?」李承乾愕然。

  「是。」李逸塵語氣堅定。

  「以《大唐旬報》及朝廷官報同時刊載,言明吏部收到某某等二十七名官員請辭表,皆稱年老多病、才力不濟等由。」

  「朝廷體恤臣工,准其所請,著即免去官職,恩准還鄉。」

  他稍稍前傾。

  「措辭要平和,甚至可略帶褒揚,感謝他們多年效力。」

  「但絕口不提他們世家背景,更不點明此為集體行動。只作尋常人事更迭處理。」

  李承乾眉頭緊鎖。

  「如此輕描淡寫?他們豈不是————」

  「殿下,登報之妙,在於定性」。」李逸塵打斷。

  「此事一經報紙刊載,傳於天下,在百姓、士子眼中,這便是二十七名官員因個人原因正常辭官。」

  「什麼集體示威、世家要挾,無人會聯想至此。話語權在我,如何解讀此事,由我們定。」

  他目光銳利。

  「且報紙一出,世家若再煽動更多人辭官,屆時我們仍可依樣處理。」

  「來一個,准一個,登報一次。看他們有多少人敢以仕途為賭注,陪我們玩這場正常人事更迭的遊戲。」

  李承乾怔了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生此計————釜底抽薪。」

  但他隨即又憂道:「可若真有許多官員辭去,朝廷運轉難免受影響。尤其是地方州縣,若世家子弟集體罷官,政務豈非要癱瘓?」

  「這便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李逸塵早有準備。

  「朝廷權力根基既穩,短期動盪無妨。但為長久計,需迅速填補空缺,並鞏固基層。」

  「第一,長安需即刻戒嚴。不是明面上的大軍壓境,而是暗地裡加強巡查,監控各坊動向,嚴防有人趁亂生事。」

  「此事可交由英國公、盧國公,以陛下靜養,確保京城安寧」為由進行,名正言順。」

  「第二,吏部需高速運轉。將候選官員名冊重新梳理,重點選拔兩類人。」

  「一是寒門出身、久任吏職、熟悉實務的低品官員。」

  「二是近年科舉中第、尚未實授或僅任閒職的進士、明經。」

  「從中擇優選派,填補辭官留下的空缺。」

  李承乾點頭。

  「人選倒是不缺。只是驟然派往地方,恐難立刻上手。」

  「所以需要第三件事。」李逸塵目光銳利。

  「辦培訓班。」

  「培訓班?」李承乾又是一愣。

  「正是。」李逸塵道。

  「在吏部設臨時講堂,所有即將外派任職的官員,無論原本身份如何,皆需集中受訓七日。」

  「課程不需複雜,只講實務。」

  「如何查驗戶籍田畝,如何審理尋常訴訟,如何組織抗旱防汛,如何與地方鄉老、胥吏打交道。」

  「聘請有經驗的、幹練的現任縣令來講課,傳授具體經驗。」

  他抬起頭,看向李承乾。

  「而第一堂課,需由殿下親自主講。」

  「孤?」李承乾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這合適麼?自古君主皆當垂聽臣言、虛心納諫,豈有君王為臣子授課之理?

  傳出去,恐遭非議。

  李逸塵搖頭。

  「殿下,此一時彼一時。以往君主確以多聽意見」為賢,然那是太平年月,君臣有序之時。」

  「如今殿下監國,面對世家集體發難,正是需要樹立權威、凝聚人心之際。殿下親自授課,意義非凡。」

  他詳細解釋。

  「其一,登報宣傳時,可著重渲染太子殿下心繫地方,親授牧民之道」,彰顯殿下勤政愛民、務實負責之形象。」

  「百姓樂見,寒門官員更會感念殿下重視。」

  「其二,殿下所講內容,不必高深。」

  「便講縣令該如何當」如何公平斷案,如何勸課農桑,如何興修水利,如何安撫孤老。」

  「皆是具體實務。聽講的官員,無論出身寒門還是小吏,都會明白。」

  「殿下要的,是能辦實事、安百姓的官,而非空談門第、結黨營私之徒。此乃明確導向。」

  「其三,」李逸塵加重語氣。

  「凡聽殿下授課者,皆可視為殿下門生。有了這層身份,他們對殿下的認同感將大大增強。」

  「將來赴任地方,便是殿下派出的自己人」。

  ,「世家在地方盤踞再久,面對這些帶著殿下烙印的官員,影響力必大打折扣。」

  李承乾陷入沉思。

  良久,他緩緩開口:「先生所言————確有道理。只是孤從未給臣子講過課,該講些什麼?又如何講?」

  李逸塵早有腹稿。

  「殿下不必講經論道,只講實務。臣可協助殿下擬一份講義,列出縣令日常所涉主要事務及處理要點。」

  「殿下結合自身監國以來所見所聞,特別是山東賑災時了解的民情吏治,以平實語言講述即可。」

  「重點在於讓聽者明白:為官一任,當以安民為本。考核政績,不以出身門第論,而以民生實況斷。」

  他稍頓,補充道。

  「講堂可分批進行。每批三五十人,一月下來,也能培訓百餘人。」

  「這些人派往各地,尤其是世家勢力較強的州縣,足以穩住基層局面。」

  「只要縣衙不亂,賦稅能收,訴訟能斷,百姓能安,州府、朝廷便亂不起來。」

  李承乾眼中光芒漸亮。

  他站起身,在暖閣內踱步。

  「全部准辭·————登報性————戒嚴長安————培訓官員————」

  他喃喃自語,將李逸塵的方略重新梳理。

  「如此,看似退讓,實則步步為營。世家若繼續辭官,便是自絕於仕途。」

  「若就此收手,則示威失敗。而學生趁機將寒門幹吏派往地方,鞏固根基————」

  他猛地轉身,看向李逸塵。

  「先生,此策可行!」

  李逸塵躬身:「殿下聖斷。」

  李承乾坐回案後,提筆蘸墨。

  「學生這便批閱吏部文書,二十七人請辭,一概照准。明日即發往吏部執行。」

  他筆下飛快,又抬頭。

  「登報之事,先生即刻去辦,明日《大唐旬報》頭版便刊出。朝廷官報那邊,學生會讓杜正倫去協調,同步刊載。」

  「是。」李逸塵應道。

  「培訓班————」李承乾稍作沉吟。

  「吏部那邊,學生會下諭令,命他們三日內列出外派官員名單,並籌備講堂。」

  「講義之事,便勞先生今夜辛苦,擬出大綱,明日學生與先生再詳議。」

  「臣遵命。」

  李承乾看著他,似乎又是想起一件事情。

  「世家經此一擊,必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手中雖無軍權、財權漸失、話語權被奪,但數百年根基猶在。」

  「他們接下來————會如何反撲?」

  李逸塵沉默片刻。

  「臣推測,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他緩緩道,「等待。」

  「等待?」

  「等待一位他們認為「天命所歸」的皇子起事,扶持其上位,換取家族特權延續。」

  李逸塵語氣平靜。

  「他們自己絕不會當出頭鳥——無兵無權,造反是死路。」

  「但若有一位皇子,尤其是擁有一定聲望、且對現狀不滿的皇子振臂一呼,他們便會蜂擁而至,提供財力、人脈、輿論支持,助其成事。」

  暖閣內氣溫驟降。

  李承乾手指微微收緊。

  「青雀————」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是誰不重要。」李逸塵直言不諱。

  「故臣建議,培訓班之事需速辦。將寒門官員儘快派往地方,尤其要控制住關中、河南、河北等要害州縣。」

  「只要基層穩固,即便長安有變,殿下亦有迴旋餘地。」

  「而軍權方面,英國公、盧國公需更緊密聯絡,確保十六衛府軍不出紕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學生明白了。」他沉聲道。

  「先生去忙吧。學生這邊批閱完,便召竇靜、杜正倫等人商議細節。」

  「臣告退。」

  李逸塵躬身退出暖閣。

  李逸塵沒有回尚書省值房,而是徑直往東宮方向走去。

  他需要儘快起草登報的文稿,以及培訓班的講義大綱。

  該為大唐的讀書人心中播下一粒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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