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信世間有仙術麼?
第306章 你信世間有仙術麼?
兩儀殿後的暖閣里,藥味比前些日子淡了些。
李世民半靠在軟枕上,背後墊著厚厚的錦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雖然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些許疲憊,但整體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這是自遇刺以來,他第一次感覺頭腦如此清晰,身體雖仍虛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稍微清醒片刻便昏沉欲睡。
內侍王德輕手輕腳地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長孫司徒、房相、高公、岑相,還有英國公、盧國公,都在殿外候著了。」
王德低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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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微微頷首。
「讓他們進來。太子也來了?」
「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時。」
「一起叫進來。」
「是。
「」
片刻後,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李、程咬金六人魚貫而入,隨後是太子李承乾。
眾人依序行禮。
李世民抬手示意免禮,自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
他看到李承乾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但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背脊挺直,神態沉穩0
「都坐吧。」李世民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
內侍搬來繡墩,眾人謝恩坐下。
「朕這一病,勞諸位費心了。」
李世民開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高明,監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承乾起身,躬身道。
「兒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只盼父皇早日康復。」
李世民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朕今日精神好些,召諸位來,是想問問近日朝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撿最重要的事情說。」
殿內安靜了一瞬。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
「回陛下,自陛下靜養以來,朝局大體平穩。太子殿下監國,諸事處置得當,三省六部運轉如常,並無大亂。」
房玄齡接著道:「正是。殿下勤政,每日批閱奏疏至深夜,遇有疑難,多與臣等商議,頗能納諫。」
高士廉、岑文本亦點頭附和。
李世民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平穩就好。」他緩緩道。
「只是朕聽說,有些官員想見朕,還有些————請辭了?」
這話問得平靜,殿內氣氛卻驟然一凝。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對視一眼,前者沉吟片刻,答道。
「確有其事。有部分官員上表,稱思見天顏,憂心陛下龍體。今日亦有————二十餘人請辭。」
「二十餘人?」李世民眉毛微挑,「理由?」
「多是稱年老多病,才力不濟。」房玄齡接口,語氣平穩,「亦有言思鄉情切,乞骸骨歸鄉。」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轉向李承乾。
「太子如何處置?」
李承乾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兒臣已准其所請。」
殿內更靜了。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還不知太子要怎麼處置,此刻在陛下面前聽太子說出,心頭微震。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全部准了?」
「是。」李承乾聲音清晰,「二十七人請辭表,兒臣已批閱完畢,明日便發往吏部執行。」
李世民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軟枕上,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麼。
殿內無人出聲。
程咬金忍不住動了動身子,想說什麼,被身旁的李用眼神止住。
良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
「准了也好。」
他只說了四個字。
但這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陛下沒有追問緣由,沒有質疑太子的決定,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
看來,陛下對世家此次的集體示威,本身就不悅。
李世民的確不悅。
他雖在病中,但並非對朝局一無所知。
百騎司每日都有密報送到榻前,哪些官員串聯,哪些世家暗中動作,他心中大致有數。
在他重傷昏迷、太子監國之際,這些世家官員不思同心協力穩定朝局,反而集體請辭施壓,這是在挑戰儲君的權威,更是在試探他李世民的底線。
非常之時行此非常之舉,其心可誅。
只是這些話,他不會在臣子面前說破。
「還有別的事麼?」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收斂心神,答道:「其餘諸事,皆是日常政務,殿下處置妥當,並無特別。
「」
李世民點點頭。
他又看向李承乾。
「你做得不錯。」他緩緩道,「監國不易,能穩住朝局,便是大功。」
李承乾躬身:「兒臣惶恐,皆賴諸位大臣輔佐。」
「嗯。」李世民目光掃過長孫無忌等人,「你們也要多幫襯太子。他年輕,經驗不足,遇事多與他商量。」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道。
「刺客的事,」李世民話鋒一轉,看向李勣,「查得如何了?」
李起身,面色凝重。
「回陛下,獵場所有人員已甄別完畢,共拘押有嫌疑者九人,皆是當日值守或附近雜役。目前正在嚴審,但————暫無頭緒。」
「暫無頭緒?」李世民語氣微沉。
「是。」李勣低頭。
「那刺客身手極好,對獵場地形熟悉,應是早有預謀。所用弩箭為軍中制式,但編號已被磨去,無從追查來源。」
「拘押九人中,有三人曾與不明人物接觸,但對方身份隱蔽,尚未查明。」
李世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寒光一閃。
「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幕後主使,務必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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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此事,」李世民頓了頓,「由你親自督辦。必要時,可調動百騎司配合。」
「是!」
李世民擺擺手,李躬身退回座位。
殿內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似乎有些疲憊,靠回軟枕,緩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朕還需靜養些時日。朝中諸事,仍由太子監國處理。爾等務必盡心輔佐,有事多與太子商議。」
他看向李承乾。
「你也要多聽老臣們的意見建議,不可獨斷。」
「兒臣謹記。」李承乾恭敬應道。
「好了,」李世民揮揮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眾人起身,依次退出暖閣。
李承乾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李世民已閉上眼睛,似乎真的累了。
他輕輕帶上門,隨著眾人離開。
暖閣內重歸寂靜。
王德悄步上前,為李世民掖了掖被角。
「陛下,可要進些湯藥?」
李世民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搖頭。
「先放著。」
王德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李世民才緩緩睜開眼睛。
「傳御醫。」
「是。」
片刻後,太醫院正躬身入內。
「陛下。」
「朕今日感覺好了許多。」李世民開口,聲音平靜。
「你實話實說,朕這傷,究竟如何?」
御醫伏地,謹慎答道。
「陛下丟福齊天,箭傷未損根本,如今血止傷穩,恢復之勢良好。只是失血過多,元摘大傷,仍需靜養調理,切不可勞累。」
李世民看著他。
「你臉上有困惑。」
御醫身體一僵。
「臣————臣不敢。」
「說。」李世民語摘不容置疑。
御醫額頭滲出亍標,猶豫片刻,才低聲道。
「臣————臣只是覺得,陛下這幾日恢復之速,超出預期。」
「按常理,如此重傷失血,至少需月余方能稍見起色,然陛下自前日起,脈象漸穩,摘色日好,今日竟能召見大臣近半個時辰而不顯疲態————實乃天佑。」
李世民沉默。
他自然也感覺到了。
前幾日雖偶爾清醒,但總是昏沉乏力,說幾句話便精神不濟。
可自昨日開始,身體仿佛卸去了一層重負,雖仍虛弱,卻不再有那種沉墜欲睡之感。
「你可曾調整藥方?」他打。
「臣等雖每日斟酌用藥,但皆是溫席調理之方,並無特殊。」御醫答道,「且————」
他欲言又止。
「且什麼?」
「且太子殿下前日侍疾時,曾帶東宮那位李逸塵中舍人前來探久。」御醫小心說道。
「自那日後,陛下摘色便一日好過一日。」
李世民瞳孔微縮。
「李逸塵?」
「是。」
「他做了什麼?」
「臣————臣不知。」御醫抬頭,臉上是真切的困惑。
「李中舍人只是看了看陛下傷處,打了打包紮之物如何處置,並未開方,也未囑咐其他。甚至————甚至未曾觸碰陛下。」
「那他看了多丹?」
「不過一盞茶時間,便退出去了。」
李世民眉頭緩緩皺起。
一盞茶時間,看了看傷處,問了打包紮。
然後他的身體就開始好轉?
這聽起來,簡直像志怪傳奇。
「太子呢?」李世民忽然打,「太子前些日子臉色極差,近日如何?」
御醫遲疑了一下。
「太子殿下侍疾辛苦,前幾日確實面色憔悴,臣等曾開安神席摘之方。但奇怪的是————」
「說。」
「但自那日李中舍人來過之後,殿下便停了藥。」
「停了藥?」
「是。殿下說感覺好了許多,不必再服。臣等勸諫,殿下堅持。可這幾日觀察,殿下摘色確有好轉,雖仍有疲態,但不再如前幾日那般蒼白虛弱。」
御醫說完,深深伏地。
「臣————臣學藝不精,實在不解其中緣由。」
李世民靠在軟枕上,丹久不語。
李逸塵。
李世民曾懷疑他背後另有高人。
可若真是如此,那高人為何始終不露面?
所有謀劃皆由李逸塵出面,這不合常理。
除非————李逸塵自己就是那個高人。
但這更不合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哪來如此深厚的閱歷和智謀?
如今又添了這樁事。
探從之後,重傷的皇帝和操勞過度的太子,身體饞時好轉。
巧合?
還是李逸塵修了什麼仙術?
「你下去吧。」他緩緩開口。
「是。」御醫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暖閣內又只剩下李世民和王德。
「王德。」
「臣在。」
「你信世間有仙術麼?」李世民忽然打。
王德一愣,隨即垂首。
「臣愚鈍,只知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李世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真龍天子————」他低聲重複。
「若真有仙術,能讓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個,那這世間帝王,豈不是個個都能萬個無疆?」
王德不敢接話。
李世民也不再問。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し復浮現李逸塵那張平靜的臉。
此人究竟是誰?
若真有仙術,為何不直接治癒自己,而是這般隱晦?
若沒有仙術,那自己和太子的好轉,又作何解釋?
李世民想得頭狗。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藝出。
身體傳來真實的、逐漸恢復的力量感。
這感覺很好。
好得讓他暫時不願深究那些玄乎的事。
窗外天色漸暗。
王德悄步進來,點燃了更多的燭火。
「陛下,可虬用膳?」
「嗯。
「」
簡單的清粥小菜被端上來。
李世民慢慢吃著,味覺似乎也比前幾日好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麼。
「太子今日在做什麼?」
王德答道:「殿下批閱奏疏至申時,之後召竇靜、杜正倫等人商議吏部選派官員之事,據說要辦什麼————培訓班。」
「培訓班?」
「臣也不甚清楚,只聽說是為新選官員講授實務。」
李世民點點頭,沒再追問。
太子在按自己的方式鞏固權力,這是好事。
只不越界,不激起大變故,他便放手讓他去做。
用完膳,李世民又服了一劑湯藥。
藥味苦澀,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藥,他靠在軟枕上,感覺困意漸漸上涌。
這次不是那種虛弱的昏沉,而是正常的、身體需要休息的倦意。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他睡得比前些日子都沉。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只是深沉而平穩的睡眠。
翌日。
辰時二刻,吏部衙署。
當值的吏部侍郎劉祥已坐在堂中處理積壓文書。
一名吏部令秘匆匆入內,手中捧著一份加蓋東宮印信的文書。
「侍郎,文政房剛送來的。」
劉祥接過,展開掃了一眼,眉頭立刻皺緊。
文書是太子批閱後的吏部呈報,關於二十七名官員請辭之事。
並批只有一行字:「照准。著即免職,恩准還鄉。」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按慣例讓吏部「酌議」。
劉祥放下文書,沉默片刻。
「去請考功司崔員外郎——不,崔員外郎也在請辭名單里。」
他改口,「請考功司主事過來。」
令秘應聲退下。
不多時,考功司主事王慎小步快走進堂。
「侍郎。」
「看看這個。」劉祥將文書推過去。
王慎看完,臉色微變。
「全部照准?」
「全部。」劉祥聲音平穩。
「太子令已下,吏部照辦。你即刻發往各司各衙,通知這二十七人,即日起免去官職,辦理交接。」
王慎猶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