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為官一任,到底是為了什麼。
第307章 為官一任,到底是為了什麼。
劉祥走出吏部衙署,穿過皇城內寬敞的甬道,往尚書省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心裡反覆掂量著該怎麼向房相開口。
尚書省值房的門虛掩著。
小廝通傳了一聲。
劉祥推門進去,看見房玄齡正坐在案後,面前攤開著一份文書,手裡握著筆,卻似乎沒有在寫。
「下官劉祥,參見房相。」劉祥躬身行禮。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提供最快更新
房玄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捲文書上。
「有事?」
「是。」劉祥上前兩步,將文書雙手呈上。
「太子剛批覆的,關於那二十七人請辭之事。太子殿下————全部照准。」
房玄齡接過文書,展開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硃批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將文書合上,放在案頭。
「知道了。」
劉祥等了等,見房玄齡沒有下文,忍不住又開口。
「房相,這二十七人里,有六人正在參與今年銓選,三人掌著地方考績簿冊。若突然免職,交接起來恐有疏漏,影響後續事務。」
「是否————是否請太子稍緩幾日,容吏部妥善安排?」
房玄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按太子的意思辦吧。」
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穩。
「交接之事,你們吏部自己想辦法。人手不夠,就從各司抽調,或者讓副手暫代。」
劉祥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見房玄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下官明白了。」
「還有別的事麼?」
「沒————沒有了。」
「那去忙吧。」
劉祥躬身退出值房,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值房裡安靜下來。
房玄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幾天,他也很苦惱。
自從太子監國,來找他的人就沒斷過。
昨天傍晚,又有三個盧姓的官員求見,都是他夫人的遠房親戚,論輩分還得叫他一聲姑父。
他們沒說太多,只是委婉地表示,太子近來行事過於激進,怕是會動搖國本。
又說世家子弟為官,並非只為私利,也是想為國效力。
如今這般打壓,寒了人心,將來誰還肯為朝廷出力?
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不能再讓太子這麼胡鬧下去了。
房玄齡聽著,沒有表態。
他能說什麼?
說太子做得對?
說世家是該整治了?
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房玄齡自己就是出身官宦之家,雖然不算頂級門閥,但也與世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的夫人出自范陽盧氏,幾個兒子的婚事,也都與世家聯姻。
這層關係,剪不斷。
可說太子做得不對?
房玄齡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份文書上。
他也不是沒想過勸諫。
可他知道皇帝的態度。
昨日暖閣召見,陛下雖然只說了「准了也好」四個字,但那語氣里的冷意,房玄齡聽得出來。
陛下對世家此次的集體示威,是動了真怒。
在陛下看來,這無異於趁他病重、逼宮儲君。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是支持太子的。
房玄齡心裡清楚。
陛下需要太子穩住朝局,也需要借太子的手,敲打敲打那些越來越不安分的世家。
所以他不能勸。
非但不能勸,還得順著陛下的意思,支持太子的決定。
只是————
房玄齡又嘆了口氣。
只是接下來,請辭的官員恐怕會越來越多。
這二十七人只是個開始。
一旦消息傳開,那些觀望的、猶豫的世家官員,要麼會跟著請辭以示聲援,要麼會消極怠工暗中掣肘。
朝廷六部、地方州縣,有多少職位被世家子弟把持?
若真走了一大批,政務運轉必定受影響。
這對於朝局穩定,是十分不利的。
房玄齡揉了揉眉心。
可他能怎麼辦?
去找太子,說殿下您不能再這樣了,得給世家留點面子?
太子會聽麼?
就算太子願意聽,那些世家就會滿意麼?
他們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面子,而是實實在在的特權,是回到從前那種把持仕途、壟斷權力的日子。
那不可能。
房玄齡心裡明白。
陛下不會答應,太子也不會答應。
退一步說,就算太子這次退讓了,安撫了世家,那接下來呢?
世家嘗到甜頭,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下次再有什麼事,他們還會用同樣的方法要挾。
長此以往,朝廷權威何在?
所以太子當前的做法,雖然激烈,卻也沒什麼大毛病。
對這些世家退步,只會讓朝局更加危險。
房玄齡只能默認。
他重新拿起筆,想繼續批閱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與此同時,東宮。
李逸塵抱著一摞文稿,走進李承乾的書房。
李承乾正坐在案後,面前攤開著一份輿圖,手裡拿著硃筆,在上面勾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先生來了。」
「殿下。」李逸塵行禮,將文稿放在案上。
「這是臣草擬的培訓班講義大綱,請殿下過目。」
李承乾放下筆,接過文稿。
最上面是一張宣紙,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行字。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微微收縮。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默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為天地立心————」他低聲重複,抬起頭看向李逸塵。
「先生,這是————」
「這是臣為這一期縣令設立的為官目標。」
李逸塵平靜地說。
「殿下要給那些即將赴任的官員立個目標。不能只說如何收稅、如何斷案,得讓他們知道,為官一任,到底是為了什麼。」
李承乾盯著那幾行字,久久不語。
它把為官者的使命,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是為了一家一姓,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而是為了天地、為了生民。
李承乾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寫得好。」他聲音有些發澀,「先生,這寫得————真好。」
「殿下過譽。」李逸塵微微躬身。
「這只是個開頭。接下來,才是具體要講的內容。」
李承乾點點頭,翻到下一頁。
文稿是分章節寫的。
第一章講的是「縣令之責」,第二章是「勸課農桑」,第三章是「刑獄訴訟」,第四章是「教化育人」,第五章是「水利工程」,第六章是「安撫孤老」————
每一章下面,又列了若干條具體要點。
李承乾看得仔細。
看到第四章「教化育人」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這一章寫得格外詳細。
開篇就點明。
教化乃縣令第一要務。
一個縣治理得好不好,不能只看賦稅收了多少,案子破了多少,更要看教化推行得如何。
下面列了三條具體標準。
一、縣內私塾數量。任職期間,新增私塾幾何?現有私塾容納學童幾何?
二、入學童子數量。較之任職前,增加幾何?
三、科舉應試情況。縣內士子參加科舉人數,較之任職前增加幾何?
考中進士、明經人數幾何?
若有人中第,具體名次如何?
再往下,還有一行硃筆加注的小字:
若所轄縣有士子考中進士科前三甲,縣令即刻晉升一級,優先擢拔。
李承乾抬起頭。
「先生,這科舉成績與晉升掛鉤————是否太過?」
「不過。」李逸塵搖頭。
「殿下,教化之事,說易行難。勸農桑、修水利,這些都能立竿見影,縣令們為了政績,自然會用心去做。」
「可教化是個慢工,投入大,見效慢,一任縣令不過三五年,有多少人願意在這上面花力氣?」
他頓了頓,繼續說。
「所以得給他們個盼頭。科舉是天下寒門士子唯一的上升通道,也是檢驗教化成果最直接的標尺。」
「若一個縣的士子能考中前三甲,說明這縣的教化確實做到了極致—不只是建了幾個私塾,更是營造了向學之風,培養出了頂尖人才。」
「這樣的縣令,不該獎麼?」
李承乾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是該獎。」他手指在那行硃批上划過。
「而且這樣一來,縣令們就會拼命推動縣內士子讀書應試。」
「世家子弟有家學淵源,不缺先生,不缺書籍,可寒門子弟呢?」
「以往縣令們誰管他們讀不讀書?現在不一樣了。」
「寒門子弟考中了,也是縣令的政績。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在縣裡多建私塾,多請先生。」
「正是此理。」李逸塵說。
「而且這招還能極大削弱世家在地方的影響力。」
李承乾抬頭看他。
「先生細說。」
「殿下想,以往地方上的教化,多半被世家把持。」李逸塵分析道。
「他們建族學,請名師,只教自家子弟。」
「寒門子弟想讀書,要麼投靠世家為門客,要麼根本無書可讀。」
「可現在,縣令有了激勵,就會大力興辦官學、扶持私塾。寒門子弟有了讀書的機會,有了科舉的希望,還會那麼依賴世家麼?」
李承乾眼睛亮了。
「不會。」他肯定地說。
「他們只會感激朝廷,感激縣令。等他們考中出仕,自然就是朝廷的人。」
「不止如此。」李逸塵補充。
「縣令要政績,就會想方設法讓更多寒門子弟讀書應試。」
「可寒門子弟多了,勢必會擠占世家子弟的資源一官學名額有限,先生精力有限,科舉錄取名額更是有限。」
「此消彼長,世家的影響力自然會下降。」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又學到了。
原來教化不只是教化,還是權力的博弈。
李逸塵給他指了另一條路:用科舉,用教化,用軟刀子,慢慢割。
「先生,」李承乾翻到下一頁。
「這勸農桑和刑獄訴訟,又有什麼講究?」
「勸農桑是根本。」李逸塵指著文稿上的條目。
「臣列了幾條具體做法:一是清查田畝,釐清隱匿土地,確保均田制落到實處;」
「二是推廣新式農具,教授輪作之法,提高畝產;」
「三是興修水利,抗旱防澇;四是設立常平倉,平抑糧價,防備災荒。」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些,殿下不必講得太細。
「具體技術,可以請有經驗的老農、工部官員來講。」
「殿下要強調的是態度—縣令必須親自下田,了解農事,不能坐在衙門裡空想。」
李承乾點頭。「學生明白。為官者若不知民間疾苦,如何能治理好地方?」
「殿下英明。」李逸塵繼續。
「至於刑獄訴訟,重點就兩個字:公平。」
他翻到第三章,指著其中一行字。
審理案件,當以大唐律為準繩,不得以涉案者身份、門第而有所偏頗。
若遇世家豪強欺凌百姓,當依法嚴懲,不得姑息。
李承乾看著這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這一條,恐怕會得罪不少人。」
「得罪也得做。」李逸塵語氣平靜。
「殿下,地方上為什麼百姓怕官府?為什麼寧願忍氣吞聲也不敢告狀?就是因為官府往往偏袒世家豪強。」
「百姓打官司,十有九輸。長此以往,民心盡失,朝廷威信何在?」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如炬。
「殿下要讓那些縣令明白,他們吃的是朝廷的俸祿,維護的是朝廷的法度。若連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就不配穿這身官服。」
李承乾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先生說得對。這一條,學生要親自講。不僅要講,還要告訴他們,學生會派人暗訪「」
。
「若發現哪個縣令斷案不公,偏袒世家,立刻罷免,永不錄用。」
「殿下能如此想,是百姓之福。」李逸塵躬身。
李承乾繼續往下看。
後面幾章講的是水利工程、安撫孤老、災荒應對等具體事務,寫得都很詳細,可操作性強。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琢磨該怎麼講。
看完最後一頁,他合上文稿,長舒一口氣。
「先生,這講義寫得極好。」
「殿下只需講第一章縣令之責」,和第四章教化育人」。其餘章節,可以印成冊子發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看。」
「或者請六部有經驗的官員來講解。」
李承乾想了想,覺得可行。
「那學生就重點講這兩章。」他頓了頓。
「尤其是教化育人這一章,學生要好好講。不僅要講科舉晉升,還要講那兩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拿起最前面那張宣紙,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有力量。
這兩句話,不僅是對那些縣令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他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
他治理天下,為了什麼?
難道只是為了保住李家的江山,為了享受無上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