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巡察
第329章 巡察
兩儀殿偏殿。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殿內點起了數盞油燈,將李承干獨自坐在案後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奏疏,目光卻並未落在上面。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邊緣。
侯君集死了。
死在天牢。
然後,刑部發現了一具死屍,懷裡揣著指向東宮的信。
紇干承基……這個名字,竟然陰魂不散。
李承干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苦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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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能想像到父皇看到那封信時,眉頭是如何鎖緊,眼神是如何變得更深、更冷。
無論那信是真是假,父皇心裡,對他的懷疑,定然又深了一層。
一股鬱氣堵在胸口,讓他呼吸都有些發悶。
李承乾沒有明顯地表現出憤怒。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報聲。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承干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將臉上那些外露的情緒斂去,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讓他進來。」
李逸塵走進殿內,行禮,然後在李承乾的示意下,在對面坐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殿內氣氛的凝重,以及太子眉宇間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陰鬱。
「殿下召臣前來,可是為了刑部那件事情?」
李逸塵開門見山。
李承干點點頭,沒有繞圈子。
「先生也聽說了。一具屍體,一封信。紇干承基的舊部……嗬,真是陰魂不散。」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逸塵聽出了那平靜下的自嘲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父皇今日召見學生,態度……很是冷淡。」
李承干繼續說道,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
「想來,這封信,還有侯君集的死,給父皇心裡,又添了不少『佐料』吧。」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承干此刻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
「殿下,」他緩緩開口。
「陛下乃雄主,心思深沉。值此多事之秋,接連發生刺殺重臣、國公暴卒、匿名信出現之事,陛下心生疑慮,乃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涉及儲位。」
李逸塵在腦中快速梳理著。
歷史上的李世民,晚年確實多疑,尤其在太子問題上,經歷了李承干謀反案後,對李治也都曾有過反覆和猜忌。
侯君集的死,匿名信的出現,簡直就是往這多疑的火堆上澆油。
這背後,是否真有歷史慣性的無形之手在推動?
試圖將偏離的軌道,用另一種方式拉回原本慘烈的結局?
李逸塵感到一陣寒意。
但隨即,他又冷靜下來。
「殿下不必過於憂心。」
他看向李承干,語氣篤定。
「只要殿下自身行得正,坐得穩,繼續如現在這般克己勤政,謹慎行事,陛下的疑慮,便只能是疑慮。」
「哦?」李承干抬眼看他。
「先生如此肯定?就算父皇內心裡,已經認定是學生做了這些大逆不道之事?」
「即便陛下心中有此猜度,只要沒有鐵證,只要朝局需要穩定,只要殿下您沒有真的踏出那一步,」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
「陛下便不會輕易動您。廢立儲君,動搖國本,非到萬不得已,陛下絕不會行此險招。如今殿下聲望漸起,並無大錯,陛下更需權衡。」
李承干聽著,緊繃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些。
李逸塵的話,暫時壓住了他心中翻湧的不安。
「先生所言,學生明白。」
他頓了頓,眉頭重新蹙起。
「只是,當下這局面,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柳奭死了,先生差點遇刺,如今侯君集也死了,父皇遇刺的案子更是毫無頭緒。」
「刑部、大理寺、百騎司,如此多衙門聯手,竟似瞎子聾子一般,查不到任何像樣的線索。」
「這……正常嗎?」
李逸塵也皺起了眉頭。
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古代刑偵技術確實落後,沒有指紋鑑定,沒有現代痕跡學,依賴口供和有限的物證。
但這是皇帝遇刺!
舉國震動,資源傾斜,壓力空前。
就算查不到最終主謀,也不該像現在這樣,仿佛所有線索都憑空蒸發,只留下幾具屍體和幾封來歷不明的信。
這太乾淨了。
乾淨得反常。
他想起了歷史上一些著名的宮廷疑案。
比如明朝的「紅丸案」、「梃擊案」,到最後往往不了了之,成為後世猜測紛紜的謎團。
難道如今大唐,也陷入了類似的迷霧?
幕後之人,對朝廷辦案的流程、對長安城的掌控、對信息傳遞的封鎖,究竟達到了何種可怕的程度?
才能在刺殺皇帝這樣天大的事情上,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殿下,」李逸塵沉聲道。
「此事確實詭異。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自亂陣腳。」
「對方越是藏於暗處,我們越要在明處站穩。」
「如今之計,殿下只需牢記一點。」
「以不變應萬變。該處理的政務,一絲不苟,該有的孝道,一如既往。」
「該推行的新政,穩步向前。時間久了,誰在搗鬼,或許自會露出馬腳。」
李承干緩緩點頭。
李逸塵的冷靜,像一劑良藥,讓他躁動的心緒漸漸平復。
「先生說的是。」
他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只是……學生近來常感無力。看似得了些中低層官員的擁戴,推行新政也有些許成效。」
「但朝中那些真正握有實權、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房相、長孫無忌、李勣他們,從未旗幟鮮明地站在學生這邊。」
「說到底,這朝局,還是牢牢攥在父皇手裡。」
李逸塵理解他的感受。
作為儲君,卻感覺被排斥在真正的權力核心之外,那種滋味不好受。
「殿下,」李逸塵微微傾身。
「您說得對,他們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忠於的是當今陛下,是大唐江山。」
「對於他們而言,只要朝局穩定,儲君無大過,他們便不會輕易表明立場,更不會提前下注。」
「這是為臣之道,也是自保之道。」
「如今之際,殿下只需繼續積蓄力量,培植真正可用之人,如文政房那般。至於那些老臣,保持面上尊敬即可。」
李承干「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話題又轉回眼前的困局。
「先生,這些接二連三的惡事,絕非好兆頭。」
李承乾的手指又敲了敲案幾。
「幕後之人如此猖獗,今日能殺侯君集,明日不知又會做出什麼來。」
「刑部、大理寺如此無能,學生心中實在憤懣!只是……父皇尚未因此處置他們,學生也不好直接發作。」
李逸塵腦中飛快地思索著。
被動等待不是辦法,對方在暗處不斷出招,他們必須有所應對,至少要打破目前這種辦案衙門近乎癱瘓的沉悶局面。
「殿下,」他眼神銳利起來。
「刑部、大理寺辦案不力,陛下或許因種種考量暫未嚴懲,但我們不能任由他們繼續這般下去。」
李承干看向他:「先生有何想法?」
「臣提議,」李逸塵一字一句道。
「就以陛下遇刺案及近期連環案件偵辦遲緩、毫無進展為由,奏請陛下,派駐專人,進駐刑部和大理寺,對兩衙進行全面的——巡察!」
「巡察?」李承干一愣,。
「如何巡察?這……會不會引起兩個衙門的激烈反對?他們畢竟都是朝廷重地,各有職責。」
「正因是重地,才更需巡察!」
李逸塵語氣堅決。
「此事自然需陛下首肯。但理由充分。」
「皇帝遇刺,國之重案,拖延日久,毫無頭緒,足以說明刑部、大理寺在辦案能力、內部管理、甚至……是否存在瀆職怠惰、乃至被滲透腐化的問題。」
「為徹查要案,整肅法司,派遣欽差巡察,合情合理。」
他頓了頓,繼續詳細闡述。
「此次巡察,絕非走馬觀花。首要,調閱兩衙門近十年的所有要案卷宗,尤其是那些存疑的、久拖不決的、或判決後仍有較大爭議的案子。」
「重新梳理,查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冤假錯案,或辦案疏漏。」
李承干聽得認真。
「其次,」李逸塵繼續道。
「核查這些年來,陛下或朝廷交辦給他們的各項重大任務、限期要務,他們是如何完成的?效率如何?結果如何?」
「有無敷衍塞責、陽奉陰違之處?」
「將其辦案成果、響應速度、協同能力,逐一梳理評核。」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藉此次巡察之機,全面審視兩衙門的現有人員構成、辦事流程、內部風氣。」
「看看是否存在人浮於事、推諉扯皮、甚至與地方豪強、世家門閥有不正當往來的情況。」
李承乾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為了查案,更是一次深入權力肌理的「診斷」。
「先生此議……甚妙!」
李承干身體前傾。
「若真能如此深入巡察,定能找出刑部、大理寺諸多積弊與問題!」
「這些衙門,承平日久,怕是早已臃腫不堪,漏洞百出!」
「只是……如此大動干戈,他們豈會坐以待斃?朝中與這兩衙門關聯深厚者,亦不會少。」
「所以,領頭巡察之人,必須是資歷深、威望高、且相對中立的重臣。」
李逸塵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比如……可以請門下侍中牽頭,或由尚書右僕射主持。他們二人,一個以剛直敢言著稱,一個以穩重公允聞名,且與刑部、大理寺瓜葛不深。」
「由他們領銜,組建一個由御史台、門下省、甚至東宮抽調精幹人員組成的巡察組,名正言順,阻力會小很多。」
李承干沉吟著。
他倆確實都是合適的人選。
尤其是蕭瑀,讓他去查別人,那些官員怕是要先膽寒三分。
「巡察之後呢?」李承干問。
「找出問題,然後呢?彈劾一批,罷免一批?這震動是否太大了?」
「找出問題,不是目的。」李逸塵搖頭。
「目的是整頓。將發現的問題,分門別類,整理成冊,形成詳盡的巡察報告。」
「哪些是制度漏洞,建議如何修補。哪些是人員失職,建議如何處置或調整。」
「哪些是積案難案,建議如何重啟或結案。」
「以此報告為依據,督促、指導,甚至直接參與兩衙門接下來的工作,尤其是陛下遇刺案的偵辦。」
他看著李承干,聲音低沉。
「殿下,這不是簡單的找茬罷官。這是要通過外部壓力,迫使這兩個關鍵的司法衙門振作起來,提升他們的辦案能力和效率。」
「清除可能存在的害群之馬或怠惰之風。」
「同時,也是向朝野,尤其是向那藏在暗處的宵小之輩,展示朝廷徹查到底、整肅綱紀的決心!」
「這對穩定人心,震懾不法,至關重要。」
李承干徹底明白了李逸塵的意圖。
這不僅僅是為了查清眼前的案子,更是為了攫取對司法衙門的部分影響力,為了扭轉目前被動挨打的局面,為了在朝局中爭取更多主動。
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
「先生思慮周詳。」
他最終點了點頭。
「此事,確有必要。刑部、大理寺若繼續如此無能,不僅案子破不了,朝廷威嚴也要受損。」
「只是具體章程,還需仔細斟酌,如何奏報父皇,用何說辭,巡察範圍、權限、人選,都需明確。」
「殿下可令文政房,會同杜正倫杜公,先行擬定一個詳細的巡察方案。」
李逸塵建議道。
「方案需條理清晰,理由充分,權責明確,既能達到巡察目的,又不過分侵奪兩衙門日常職能,減少反彈。」
「擬好之後,由殿下斟酌時機,呈報陛下批示。」
「只要方案妥當,於公於私都有利,陛下應會允准。」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好!」他重重點頭。
「就依先生所言。學生明日便召杜公商議,令文政房著手草擬方案。此事……宜早不宜遲。」
殿內的燈火似乎明亮了幾分,驅散了些許原先的陰鬱。
李承干看著李逸塵,心中那份因父皇冷淡而生的鬱結,似乎也被這具體而有力的謀劃沖淡了一些。
經過兩日的討論,文政房給出了非常具體的方案。
李承干拿著文政房的奏疏,向李世民匯報。
暖閣。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的奏疏,眉頭皺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