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今後此類『驚心』之事,只會更多。
第340章 今後此類『驚心』之事,只會更多。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份《錢莊學堂章程》上輕輕敲擊,眼神卻已不在紙頁上。
而是望著虛空某處,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氣,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
李承干垂手立在御案旁,屏息等待著。
他注意到父皇的眼神在變化——從最初的審閱,到思索,再到此刻那種逐漸凝聚的銳利光芒。
那是李世民做出重大決策前常有的神情。
「這思想教化……確實太重要了。」
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澱後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向李承干。
「高明,你說,各方勢力都在往錢莊塞人。宗室、世家、勛貴,一個個都紅了眼。為什麼?」
李承幹略一思索,答道。
「因為錢莊掌管天下錢財流動,是實權衙門,更是未來的財源所在。誰能控制錢莊,誰就能在朝中掌握更多話語權。」
「說對了一半。」李世民緩緩搖頭。
「他們爭的不僅是錢莊的職位,更是未來。」
「自朕登基以來,一直在做一件事——打破世家壟斷,提拔寒門才俊。」
「科舉取士,設弘文館,開制舉……這些都是手段。但效果如何?」
李世民望向窗前。
「世家子弟依然占據大半官位。不是朕不想用寒門,是寒門子弟根基太淺——無人舉薦,無錢打點,即便中了進士,也往往被派往邊遠州縣,數年不得升遷。」
「而世家子弟呢?一入仕就有家族照應,同窗、同鄉、同門,一張網早就織好了。」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
「這朝堂之上,表面看是君臣共治,實則暗流涌動。關隴權貴,山東士族,江南望族……」
「每一股勢力都在爭奪話語權。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頓吏治,要開疆拓土,哪一件事不得與這些人周旋?」
李承干默默聽著。
「所以錢莊這個新衙門,就成了各方必爭之地。」
李世民繼續說。
「因為它是全新的,舊的網還沒織起來。誰先占住位置,誰就能在未來掌控財權。」
「他們在信行上先失一手。」
他手指敲擊在那份章程上。
「你這學堂的想法很好。一年的學習,統一教化,能打破他們原有的圈子。」
「讓寒門和世家子弟同吃同住,一同學習,至少在這一年裡,他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但是,」李世民話鋒一轉。
「只針對錢莊,太小了。」
李承干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擴大。」李世民一字一頓道。
「不只錢莊的候補官員,所有新科進士,所有待選官吏,所有即將赴任的地方官——全部送進這個學堂學習。」
李承干倒吸一口涼氣。
「父皇,這……這規模太大了吧?一次招收數百人,師資、學舍場地都是問題。」
「而且那些已經中第的進士,怕是未必願意再進學堂讀書……」
「不願意?」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那就別做官了。」
他語氣沉凝。
「高明,你知道朕這些年最頭疼的是什麼嗎?不是外敵,不是天災,是這朝堂上的人心不齊。」
「科舉取士,本是為國選才。可那些中了進士的年輕人,一入官場就被各方拉攏。」
「山東來的投靠崔盧鄭王,江南來的依附蕭沈朱張,關中的更是盤根錯節。」
「不過三五年,一個個就成了世家門閥的代言人。」
「朕要的官員,是忠於朝廷的能臣,不是哪個家族的棋子!」
李世民的音量提高了些,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觸及了多年積鬱。
「這學堂,就是破局之法。」他指著章程。
「一年的封閉學習,統一教化,讓這些年輕人明白——他們的前程是朝廷給的,是朕給的,不是哪個世家施捨的!」
李承干被父皇的氣勢所懾,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平復了呼吸,看向李承干。
「你覺得,一步到位是不是力不從心?」
李承干謹慎道。
「兒臣確有擔憂。規模太大,恐難精細。萬一辦學不力,反而折損朝廷威信。不如先從錢莊學堂開始,積累經驗,再逐步擴大……」
「來不及了。」李世民打斷他。
「朕今年四十六了。登基十七年,做了許多事,也還有許多事沒做。」
「吏治整頓,稅賦改革,邊軍改制……哪一件不是刻不容緩?可朝中阻力重重,為什麼?因為官員的想法沒扭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加沉重。
「你知道魏徵當年為什麼敢直言進諫嗎?他的前程只能繫於朕一身。所以他敢說話,敢得罪人。」
「可這樣的人太少了。大多數官員,背後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說一句話,先要想會不會得罪某家。做一件事,先要權衡各方利益。」
「你之前所提的稅制改革等措施,這樣的朝堂,如何能銳意進取?」
李承干深深吸了口氣。
他明白父皇的焦慮。
只是他這一年跟著李逸塵學習,學會了穩紮穩打,另尋思路。
而他的父皇不一樣。
貞觀初年,朝堂上多是隨父皇打天下的老臣,如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他們與皇帝利益一體,所以能同心協力,開創「貞觀之治」。
可如今老臣漸老,新人輩出。
這些新人背後,是盤踞數百年的世家門閥。
皇權與世家的博弈,已到了關鍵節點。
「傳李逸塵。」李世民忽然道。
內侍應聲而去。
李承干心中一動。
父皇這是要直接與李逸塵商議了。
約莫一炷香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李逸塵一身青色官服,步履平穩地走進暖閣,躬身行禮。
「臣李逸塵,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平身。」李世民打量著他。
「錢莊學堂的章程,是你起草的?」
「是臣與殿下商議後執筆。」
「這思想教化的主意,怎麼想到的?」
李逸塵略一思索,答道。
「回陛下,此乃從新任縣令培訓之事延伸而來。當時朝廷選拔五十名新任縣令,在東宮集中學習,效果頗佳。」
「臣便想,若將學習時間延長,內容深化,或可成為培育官員的新途徑。」
李世民點點頭。
「朕想將這學堂擴大——不只針對錢莊候補官員,而是將所有新科進士、待選官吏、即將赴任者,全部納入其中?」
李逸塵面色平靜。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聖明。若真能如此,則天下官員,入仕前皆受統一教化,於朝政一體,大有裨益。」
「但太子擔心規模太大,力不從心。」
李世民看向他,「你覺得呢?」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暖閣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窗外透入的光線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二十一歲的年紀,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
「臣以為,擴大規模可行,但需解決三個問題。」
他終於開口,「其一,規格;其二,學制;其三,考核。」
「細說。」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
「先說規格。」李逸塵道。
「如今朝廷已有國子監,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等,招收官員子弟及民間俊才。」
「國子監祭酒從三品,司業從四品,規格不可謂不高。」
「然國子監教學,重經義典籍,輕實務策論。重文章詩賦,輕為官之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新辦學堂,規格須在國子監之上。否則,難以震懾那些已有功名在身的新科進士。」
李世民眼神微動:「如何提升規格?」
「學堂校長,由陛下親任。」李逸塵一字一頓道。
暖閣內空氣一凝。
李承干猛地看向李逸塵,又看向父皇。
李世民瞳孔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陛下親任校長,則從此學堂走出的每一位官員,皆為天子門生。」
李逸塵聲音平穩。
「他們入仕的恩典,是陛下所賜。他們的前程,繫於陛下賞識。他們的忠誠,自然歸於陛下。」
「如此,世家門閥再想拉攏,便多了一層障礙——這些人是天子門生,首要忠君,其次才能論其他。」
李世民緩緩靠回厚厚的坐墊,眼神深邃如潭。
天子門生。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這個概念之前李逸塵說過。
李世民也非常認可,只是到現在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自漢以來,官員選拔歷經察舉、九品中正,至隋創科舉,都是為了打破世家壟斷。
但科舉取士後,進士拜主考為座師,同榜為同年,又形成了新的關係網。
若皇帝親自擔任校長呢?
所有官員在入仕前,先成天子門生。
這份師生名分,雖不如血緣牢靠,卻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天地君親師,師者,位列五倫。
「繼續說。」李世民的聲音有些乾澀。
「其二,學制。」李逸塵道。
「若規模擴大,學員資質參差,家境不同,若一律要求一年結業,恐不現實。臣建議,改為彈性學制。」
「彈性?」
「是。固定學習時間仍為一年,但結業考核不設固定期限。學員在學滿一年後,可申請結業考核。考核通過,即可畢業授官。」
「若未通過,可繼續學習,最長不超過三年。」
李逸塵解釋道。
「如此,家境貧寒者若天資聰穎,一年便可結業入仕,不誤前程。」
「而需要更多時間者,也有餘地。但三年為限,若三年仍不能通過考核,則說明不堪造就,不予錄用。」
李世民微微頷首:「那考核方式?」
「這便是第三點。」李逸塵道。
「臣建議,結業考核不採用傳統筆試,而以『論文』與『答辯』相結合。」
「論文?」李世民皺眉,「與科舉策論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李逸塵道。
「科舉策論,考生於考場中臨時選題,一日成文,所論多流於空泛。」
李逸塵從容解釋、
「『論文』一詞,古已有之,如《文心雕龍》便有『論說』之篇,謂『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然臣所言之『論文』,取其『專論一事,精深研析』之本意,更重其『文』之體例與『論』之實證。」
他稍作停頓,見李世民凝神細聽,便繼續道。
「其一,它不求面面俱到,而求『小題深做』。」
「學員須在博士指導下,擇一具體而微的實務題目,如『長安兩市絹帛價格波動成因探究』,或『涇河渠堰歲修工料核算新法初探』。」
「題目愈具體,愈能逼迫其深入實際,而非空發議論。」
「其二,它不憑才子靈光一現,而重『積學實證』。」
「學員選定題目後,並非閉門造車。他需如同辦案查吏一般,去查閱度支、民部或地方衙署的相關檔案卷宗,核對其中的數據。」
「需走訪市井、工坊、田埂,向商賈、工匠、老農請教實情。」
「甚至需親手核算、測量、比對。」
「整個過程,少則數月,多則經年。」
「其所依據者,非聖賢語錄,乃一手之數據、親眼之見聞、親手之驗算。」
「此乃『論』之根基,亦是其與尋常策論最大不同——它要求『言之有物,物必有據』。」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點頭。
「如此說來,這『論文』更像是……一種極其詳實、窮究根底的奏報?」
「陛下聖明,正是此意,但比尋常奏報更為系統、規範。」
李逸塵順勢接道。
「其三,便是其『文』之體例。它要求學員將調研所得、分析過程、結論建言,按照固定的格式。」
「如先陳問題之由來,次列調研之所得數據與見聞,再作條分縷析之論證,最後提出具體可行之策——層層遞進,邏輯嚴密地撰寫成文。」
「全文需首尾呼應,數據需前後對勘,論證需環環相扣。」
「這本身便是對學員思維縝密性、表達條理性的嚴苛訓練。」
「其文風,不求駢四儷六之華麗,但求準確、清晰、有力。」
「此等文章寫成,本身就是一份可直接供相關部司參考的實務方案雛形。」
「因此,」李逸塵總結道。
「『論文』之於策論,猶如工匠依圖營造大廈之於文人潑墨描繪山水。」
「策論可見其才情格局,而『論文』則專驗其務實工夫、鑽研精神與解決具體難題之能力。」
「學堂以此法考核,意在告訴所有未來官員:為官者,首要在於能沉下心來,摸清實情,算明細帳,拿出切實辦法。」
「此方為陛下所需之『幹才』,而非僅會吟風弄月、高談闊論之『文才』。」
李世民聽罷,良久不語,手指在輕輕敲擊被子,眼中光芒閃爍。
他終於完全理解了這「論文」考核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換個名目,而是將人才培養和選拔的導向,從根本上扭向了務實與實幹。
它用一套嚴格的程序,強迫未來的官員們低下頭、沉下心,去接觸真實的大唐,去解決具體的問題。
「好一個『小題深做』,好一個『積學實證』!」
李世民終於擊節讚嘆。
「如此『論文』,方是經世致用之文!若天下官員在入仕前,皆受過此等訓練,何愁吏治不清,政事不實?」
他看向李逸塵的目光,愈發深邃。
「將此『論文』考核之法,詳載於章程之中。朕要讓後世皆知,貞觀朝選拔官員,重的是這份『務實』之功!」
「臣遵旨。」李逸塵躬身應道。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
「論文完成,還需通過『答辯』。」李逸塵繼續道。
「學堂設一審核議事會,五至七人,由朝中重臣及學堂博士組成。」
「學員需當面向議事會陳述論文觀點,並回答質詢。」
「若所言空洞,數據不實,或策論不可行,則不予通過。」
李世民的眼睛越來越亮。
「但這論文……若學員胡亂編造數據,或抄襲他人,如何防範?」
李世民問到了關鍵。
「所以需要調研。」李逸塵答道。
「學員需提供調研記錄——走訪了哪些村莊,詢問了哪些農戶,查閱了哪些檔案。議事會可隨機核查。若發現造假,立即除名,永不錄用。」
他補充道。
「而且論文題目需經學堂批准,確保是有實際價值的議題。」
「一旦論文通過,優秀者可直送相關部司,作為施政參考。如此,學員知道自己的心血可能真被朝廷採納,自然不敢怠慢。」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
炭火不知何時弱了些,內侍王德悄步上前添炭,又悄步退下。
李世民閉目沉思。
他腦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擴大辦學規模,將天下候補官員盡納其中,由皇帝親任校長,培養「天子門生」——這無疑是加強皇權、削弱世家的絕佳手段。
但阻力也會空前巨大。
世家門閥不會坐視自己的子弟被皇帝「洗腦」。
可是……
李世民睜開眼,看向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
那些奏疏里,有多少是真心為國的建言?
有多少是各方利益的博弈?
他每日批閱至深夜,常常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皇帝看似至高無上,實則被困在無數關係網中。
若真能培養出一批只忠於皇帝、精通實務的官員呢?
這些年輕人沒有世家背景,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他們的前程完全取決於皇帝的評價。
他們會成為皇權最堅定的支持者,會成為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幹將。
就像魏徵那樣。
不,比魏徵更好。
魏徵雖直,但畢竟年長,思想已定型。
而這些年輕人,是從源頭開始塑造。
「思想教化,具體如何實施?」
李逸塵略作思考。
「陛下親任校長,便是最大的教化。」他道。
「開學之日,陛下親臨訓話。每月,陛下可賜下一篇『校長訓誡』,由教授講解,學員學習,並撰寫心得。」
「訓誡內容,可為忠君愛國、勤政愛民、廉潔奉公、務實擔當。」
「學員的心得需定期上交,由教授批閱。從心得中,可看出其思想傾向——是將朝廷利益放在首位,還是惦記家族私利。」
「是真心認同陛下理念,還是表面敷衍。」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更重要的是,學堂需有嚴格的學規。學員在校期間,不得接受家族饋贈,不得與外界私通消息,不得結黨營私。違者嚴懲。」
「如此一年到三年,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當他們走出學堂時,『天子門生』的身份已深植心中。」
「即便日後有人拉攏,這道烙印也會時時提醒——他們的根本,在陛下這裡。」
李世民雙眼閃過一絲亮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
十八歲勸父起兵,二十二歲平定薛仁杲,二十四歲擊敗劉武周,二十八歲虎牢關一戰擒雙王,二十九歲玄武門之變,三十歲登基為帝。
那些年,他身邊聚集著一批同樣年輕的英才——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程咬金……
他們出身不同,背景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將前程押在了李世民身上。
所以他們忠誠,他們拚命,他們與李世民一同打下這大唐江山。
那是多麼令人懷念的歲月。
可如今,老臣漸老,新人卻難有當年那股銳氣。
不是他們無能,是這朝堂的網太密了,密到年輕人一進來就被纏住,再也飛不起來。
「天子門生……」
李世民喃喃重複。
若真能成,這或許是留給太子,留給大唐最好的遺產——一批忠誠能幹、不受世家掣肘的官員。
他轉過身,看向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又一次提出了驚人之策。
他的每一個想法,都直指朝廷最深的癥結。
良久,他看向李逸塵。
「擬個詳細的章程。」他對李逸塵道。
「學堂名稱、組織架構、師資選拔、學員招收、課程設置、考核辦法、經費來源……全部寫清楚。」
「臣遵旨。」
「規格按你說的,朕親任校長。但具體事務,需有人主持。」
李世民看向李承干,「太子,你總領此事。房玄齡為輔。」
「兒臣領旨。」李承干躬身。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阻力肯定會有。但這次,朕決心已定。貞觀初年,朕能壓下關隴權貴,推行科舉。」
「如今,朕也能壓下所有反對聲,辦好這個學堂。」
那股久違的銳氣,又回到了這位帝王的眼中。
李逸塵心中明了——李世民這是要打一場硬仗了。
一場皇權與世家門閥的硬仗。
「臣還有一言。」李逸塵道。
「講」李世民開口道。
「陛下,」李逸塵開口,聲音平穩。
「關於學堂,臣確有一慮,需先行稟明。」
「講。」
「學堂所育,乃未來之朝廷官吏。其心志、其忠誠、其立場,皆需純粹,不可摻雜過多親緣私誼之考量。」
李逸塵頓了頓,直視李世民。
「故臣以為,此學堂——尤其是陛下親任校長、旨在培養『天子門生』之學堂——宗室子弟,不宜入內。」
李世民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深眸中的光芒卻凝了一凝。
他沒有立即反駁或贊同,只是沉默地看著李逸塵,等待下文。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李逸塵繼續道:「陛下,學堂之設,旨在打破舊有關係網,培育忠於朝廷、精於實務之新血。」
「若宗室子弟亦列其中,則『天子門生』這層身份,恐生變數。」
「其一,身份特殊。宗室子弟,無論親疏,皆與皇室血脈相連。」
「他們入學堂,其他學員如何看待?是同窗,還是『殿下』?」
「其二,利益牽扯。宗室之中,支系繁多,各有姻親故舊,與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若宗室子弟入學,難免有世家、勛貴藉此機會攀附結交,學堂苦心營造的『隔絕環境』,恐被從內部滲透。」
「其三,」李逸塵聲音沉了沉。
「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忠誠指向的混淆。」
李世民的眼皮抬了抬。
「宗室子弟,其第一重身份是『李氏子孫』,其次才是『朝廷官員』。」
李逸塵緩緩道。
「他們忠於家族、忠於宗廟的觀念,根深蒂固。」
「學堂教化,強調『忠於陛下、忠於朝廷』,但對宗室子弟而言,『陛下』與『家族』往往一體,難以真正剝離。」
「日後若遇事,他們是先以朝廷官員的身份權衡利弊,還是先以宗室子弟的身份顧慮家族得失?此間分寸,極難把握。」
李承干聽著,心中凜然。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東宮的處境——
那些宗室叔伯、兄弟,前來拜見時,嘴上稱著「殿下」,眼神里卻各有盤算。
有些是真為親情,有些是圖謀利益,更多的是二者混雜,難以分辨。
若讓這樣的宗室子弟進入旨在培養純粹官僚的學堂,確實可能成為隱患。
李世民依舊沉默,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邊緣摩挲。
李逸塵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深處的隱憂。
玄武門之變,本質是兄弟相殘。
登基後,他對宗室既倚重又防備。
倚重的是血緣紐帶帶來的天然忠誠,防備的是同樣的血緣可能滋生的野心。
這些年,他厚待宗室,封王賜爵,給予優容。
但同時,他也將大多數宗室子弟限制在富貴閒散的位置上,不讓他們過多涉入核心權柄。
錢莊與信行分離,這是李逸塵強調過的,李世民非常贊同。
讓宗室經營信行,掌握部分財權,但不得插手朝廷直屬的錢莊。
如今這學堂……
「你的意思,」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堅持給宗室子弟另開學堂?」
「是。」李逸塵點頭。
「且臣建議,此『宗室學堂』與『天子門生學堂』徹底分開。」
「學制、課程、師資、考校,皆獨立設置。」
「結業之後,宗室學堂子弟,主要安置於信行及宗正寺所屬職司,或地方王府屬官,原則上不進入三省六部等朝廷衙門任職。」
「那若宗室子弟確有才幹,心懷大志,欲報效朝廷呢?」李世民問。
「可循正途。」李逸塵答。
「科舉取士,或通過其他制舉。但一旦以科舉入仕,便應以朝廷官員身份自處,依朝廷法度晉升考核,最好能放棄宗室身份。」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為長久計。信行規模將日益擴大,涉及錢財募集、工程審計,所需人才甚多。」
「宗室學堂正可為其輸送專才。且信行由宗室主導經營,陛下亦能通過宗正寺及議事堂加以節制,兩全其美。」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
他腦中飛速權衡。
李逸塵的提議,是將「宗室」與「朝廷官僚」這兩個體系,更清晰、更徹底地分割開來。
宗室經營信行,掌握部分經濟資源,享有富貴尊榮,但不直接介入朝廷行政。
朝廷通過錢莊、學堂等新制,培養忠於皇權的寒門及庶族官僚,掌握核心治權。
兩者並行,互為補充,又相互制約。
這確實比混在一起更穩妥。
「出了五服的宗室呢?」
李世民忽然問了一個具體的問題。
「血脈已疏,與尋常官宦子弟無異。此類人,可否入『天子門生』學堂?」
李逸塵思索片刻。
「回陛下,臣以為,可入,但需謹慎。」
「哦?」
「出了五服,宗室身份已淡,話說與庶民無異。」
「然其姓氏仍在,在生民認知中仍屬『皇族遠支』。」
「若大量此類子弟入學,與其他學員相處,難免形成隱性圈子。」
「且他們與未出五服之近支宗室,仍有千絲萬縷聯繫。」
李逸塵話鋒一轉。
「但若完全禁止,亦顯不公,且有阻賢路。故臣建議,可設一限額。」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李世民。
「需在教化中明確:既入此學堂,便是『天子門生』,未來是朝廷官員。」
「宗室身份,於此無益,反是約束。」
「讓他們從心底接受,欲有作為,需靠自身才幹與忠誠,而非血脈餘蔭。」
李世民緩緩點頭。
這考慮確實周密。
限額,既能給疏遠宗室出路,又防其抱團。
強化「天子門生」身份認同,可淡化其宗室意識。
「那未出五服之近支宗室,堅決不能入此學堂?」李世民確認道。
「臣以為,堅決不能。」李逸塵語氣肯定。
「其身份特殊,天然紐帶太強。即便通過教化,一時改變,然一旦身處外界,家族影響、親情牽絆隨時可能復位。」
「讓他們進入信行體系,發揮所長,於國於家,更為妥當。」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寂。
李承干看著父皇沉思的側臉,又看向李逸塵平靜卻堅定的神情,心中感慨。
李逸塵總是能將最複雜、最敏感的問題,剝開層層表象,直指核心利害。
他的建議,往往初聽驚心,細思卻覺步步為營,深謀遠慮。
許久,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所言,確有道理。」他緩緩道。
「宗室身份,確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固根本;用不好,反傷及身。」
他目光變得銳利。
「朕會下旨,設立『宗室學堂』,專授宗室子弟。學制課程,參照錢莊學堂,但側重債券、工程、管理實務,以為信行儲才。」
「學業優異者,亦可薦入宗正寺或地方王府任職。」
「至於『天子門生』學堂,」李世民一字一頓。
「依你之議,近支宗室不得入內。疏遠宗室,限額一成,嚴加管束。」
「陛下聖明。」李逸塵躬身。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看向李承干。
「太子,這兩個學堂,你都要總領其事。」
李承干一怔。
「你是儲君,身份特殊。」李世民緩緩道。
「於朝廷,你是太子,統領『天子門生』學堂,名正言順。」
「於宗室,你是嫡長,眾兄弟之表率。由你兼領宗室學堂,既可示朕對宗室之重視,亦可引導宗室子弟安分守己,各盡其才。」
他看著李承干,眼神深沉。
「你要明白,朕讓你同時主持這兩所學堂,是讓你學習如何平衡『君』與『宗』這兩重身份。」
「如何既培育朝廷幹才,又安撫李氏宗親。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為君之道的一部分。」
李承干心中震動,連忙躬身。
「兒臣……兒臣明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父皇重託。」
「具體章程,李逸塵你儘快擬妥。」李世民最後吩咐。
「宗室學堂的規制、信行與學堂的銜接、限額的具體操作,都要寫清楚。朕要的是可執行的細則,不是空泛之論。」
「臣遵旨。」
「去吧。三日後,朕要看到完整的條陳。」
「是。」
李逸塵與李承干躬身退出暖閣。
走出殿門,寒風撲面而來。
李承干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才覺得胸中那股壓抑感稍散。
他看向身側的李逸塵,低聲道。
「先生,方才……真是步步驚心。」
李逸塵微微搖頭。
「殿下,今後此類『驚心』之事,只會更多。」
「陛下此舉,意在深遠。兩所學堂若成,則朝廷人才培育、宗室安置,皆有新制可循。這是奠基之事。」
「學生明白。」李承干點頭。
「只是想到要同時應對朝廷與宗室兩邊,壓力不小。」
「殿下只需把握核心。」李逸塵道。
「於朝廷學堂,秉持『唯才是舉、忠誠第一』。於宗室學堂,貫徹『各展其長、安分守業』。公平處事,嚴明規矩,便是矣。」
兩人踏著積雪,朝東宮方向走去。
雪後初霽,文政房的窗欞上凝著薄霜。
李逸塵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紙卷已寫滿小楷。
墨跡未乾,在晨光中泛著幽微的光澤。
他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一夜未眠。
從兩儀殿回來後,他便開始起草《貞觀學堂總章》。
這不僅是錢莊學堂的擴大版,更是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奠基之制。
陛下親任校長,太子總領實務,如此規格,歷朝未見。
擔子太重了。
李逸塵看著案上堆積的文書——左邊是錢莊籌備的細則,右邊是學堂章程的草稿,中間還壓著文政房日常待批的奏疏摘要。
三副重擔,全壓在他肩上。
他深吸一口氣。
事要一件一件做。
先定學堂章程。
李逸塵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總章第一條:學堂定名為『貞觀學堂』,取『貞觀治世、政事為先』之意。陛下親領校長,稱『校長』。太子為『監學』,總領學務……」
他寫得很快,字跡卻依舊工整。
前世的教育經歷,此刻成了最寶貴的財富。
他想起了大學的學分制——
在這個時代,可以改造為「課業積分」。
每門課程修畢並通過考核,可獲得相應積分。
結業需積滿規定學分,否則不予授官。
選修課與必修課的結合——經義、律法、算學為基礎必修;
「實務策論」「錢糧核算」「刑名斷案」等為專業選修。
學員可根據未來任職方向,選擇側重。
還有學生自治——設「學長制」,由品學兼優的學員協助管理日常,既鍛鍊能力,又減輕教職負擔。
宿舍管理、食堂制度、請假流程、獎懲條例……
李逸塵將前世的學校管理制度一一拆解,再小心翼翼地包裹上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外衣。
不能太超前,否則無法推行。
也不能太保守,否則失去改革意義。
他在兩者之間尋找著微妙的平衡。
寫到「考核辦法」時,李逸塵停下了筆。
在兩儀殿提出的「論文答辯制」,還需細化。
如何選題?如何調研?如何防範抄襲?答辯議事會的組成與權限?優秀論文的獎勵與推行機制?
每一個細節,都需反覆推敲。
李逸塵閉目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當研究生時為了畢業論文,泡圖書館、跑田野、做實驗、分析數據……
在這個時代,沒有圖書館的便捷檢索,沒有計算機輔助分析,甚至很多基礎數據都殘缺不全。
「調研記錄」必須成為硬性要求。
他重新提筆。
「……學員選題,須經博士核准。選題須具體,可操作,有實據可查。」
「調研需有記錄:何時、何地、訪何人、查何卷,皆需詳載。博士可隨機覆核,若記錄不實,立即除名。」
「論文格式需統一:問題緣起、調研所得、分析論證、對策建言,四部分缺一不可……」
寫到此處,李逸塵心中一動。
何不將優秀的論文彙編成冊?
就像前世的學術期刊——定期刊印學員的優秀研究成果,分發各衙門參考。
這既能激勵學員,又能讓朝廷及時吸納新鮮思路。
他立刻在旁備註。
「設《貞觀學刊》,刊載優秀論文。陛下可親題刊名……」
窗外傳來更鼓聲。
已近午時。
李逸塵渾然未覺,完全沉浸在章程的構建中。
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沉思,時而起身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這個「貞觀政事學堂」,在他的筆下漸漸成形——
它不止是培養官員的機構,更是思想教化的陣地,是實務研究的平台。
若真能辦成,十年之後,從這所學堂走出的「天子門生」,將遍布朝堂州縣。
他們會帶著共同的理念、相近的思維模式成為支撐大唐未來的中堅力量。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他此刻正在書寫的這份章程。
壓力如泰山壓頂。
但李逸塵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改變歷史,從來不是一蹴而就。
它需要一點一點的積累,一次一次的嘗試,一個環節一個環節的突破。
這所學堂,就是最關鍵的突破口。
「李中舍人。」
門外傳來輕聲呼喚。
李逸塵抬起頭,見一名東宮屬官躬身站在門邊,手中捧著一封書信。
「何事?」
「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公派人送來的信。」
屬官上前,將信函恭敬地放在案上。
「來人還在等回話。」
李逸塵展開信箋。
是李道玄的親筆。
字跡端正有力,語氣客氣周到。
先是問候近日可好,繼而提及前日相約之事——明日巳時,李道玄將親自來接,同往衛國公李靖府上拜訪。
「衛國公近日精神尚可,願與晚輩一敘。賢侄務必撥冗前來。」
李逸塵看著這封信,心中微動。
李靖。
這位大唐軍神,閉門謝客已近十年。
多少人想求一見而不得。
「回復來使,」李逸塵收起信函,對屬官道。
「明日巳時,逸塵定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