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阿娘怎說?


  第341章 阿娘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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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透時,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出宮牆。

  沒有正式的詔書,沒有明確的說法,只是幾從宮內透露出來的風聲——

  陛下和太子殿下體恤各方舉薦的苦心,對於那些想為朝廷效力的年輕人,會「另行安排」。

  就這麼一句模糊的話。

  但足夠了。

  那些昨日還在忐忑不安、擔心自己白跑一趟的官員和勛貴們,聽到這個消息時,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另行安排」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變相同意了嗎?

  只不過換了個說法,換了個形式。

  一時間,各府邸的氣氛又活絡起來。

  僕人被派出去打聽更詳細的消息,家族中的年輕子弟被叫到跟前,一遍遍叮囑——好好準備,機會來了。

  而另一個消息,則在更小的圈子裡悄然傳開。

  宗室。

  淮安王府。

  李神通坐在暖閣里,手裡端著的茶盞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長子李孝義坐在下首,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的興奮。

  「父王,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是……陛下有意將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去。」

  李神通緩緩放下茶盞。

  「信行?」

  「是。錢莊那邊,似乎……」李孝義頓了頓,「似乎陛下另有考量。」

  李神通沉默片刻,臉上看不出喜怒。

  信行。

  他當然知道信行是做什麼的。

  魏王李泰主理,專司債券發行、大型工程籌款,如今在朝中也算是個實權衙門。

  但比起錢莊……

  錢莊掌的是天下錢財流動,是朝廷的錢袋子。

  信行說到底,還是個「籌錢辦事」的機構。

  「父王,」李孝義試探著道,「這安排……您看如何?」

  李神通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

  「你覺得呢?」

  李孝義斟酌著詞句:「信行如今聲勢不小,魏王殿下主理,宗室議事堂也在其中。若宗室子弟能進去,倒也是個出路。只是……」

  「只是不如錢莊,是嗎?」李神通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李孝義低下頭,沒敢接話。

  李神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積雪未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椏上壓著厚厚的雪。

  「陛下這是要分而治之啊。」他緩緩道。

  「分而治之?」

  「錢莊歸朝廷,信行歸宗室。」

  李神通轉過身,眼神里透著歷經滄桑的洞明。

  「你還沒看出來嗎?陛下這是要把兩件事分開。朝廷的錢袋子,不能讓宗室插手太多。信行……就讓宗室去經營。」

  李孝義一愣:「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你怎麼想。」李神通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若只想給子弟謀個前程,信行足夠了。魏王雖年輕,手段卻不差,信行現在做得有聲有色。進去混個一官半職,穩穩噹噹。」

  他頓了頓。

  「但若想有更大的作為……錢莊才是未來。」

  李孝義明白了。

  父親這話是說,陛下給了宗室一個安穩的出路,但也劃下了一條線——宗室的舞台,在信行。

  朝廷的核心財權,宗室別想碰。

  「那……咱們府上那幾個孩子?」李孝義問。

  「讓他們準備。」李神通道,「既然陛下給了出路,咱們就接著。信行也不錯,總比閒在家裡強。」

  「是。」

  「還有,」李神通補充道。

  「告訴孩子們,進去之後,老老實實做事,別想那些有的沒的。陛下既然劃了線,咱們就別越界。」

  李孝義躬身應下。

  同一時間,河間王府、江夏王府……長安城裡所有有頭有臉的宗室府邸,都在進行著類似的對話。

  有人失望,有人慶幸,有人暗自盤算。

  但總的來說,這個結果,宗室們接受了。

  畢竟,信行現在也是朝中有分量的衙門。

  畢竟,陛下給了面子。

  畢竟,這是皇族內部的安排,總比被完全排除在外強。

  魏王府。

  李泰坐在書房裡,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杜楚客坐在他對面,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思索。

  「先生,」李泰開口,聲音不高,「宮裡傳出來的消息,你聽說了吧?」

  「臣聽說了。」杜楚客點頭。

  「陛下有意將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來。」

  「你怎麼看?」

  杜楚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緩緩道。

  「殿下,臣以為,這是陛下的一步棋。」

  「哦?」

  「錢莊歸朝廷,信行歸宗室。」杜楚客道。

  「陛下這是在分權,也是在制衡。」

  李泰手中的玉佩停住了。

  「制衡?」

  「是。」杜楚客放下茶盞。

  「太子殿下如今主理錢莊,又得了陛下的支持,聲勢日盛。陛下雖然信任太子,但……帝王心術,總要多留一手。」

  他看向李泰,眼神里透著精明。

  「信行由殿下主理,宗室議事堂也在其中。如今陛下再將宗室子弟安排進來,等於是把宗室的力量,也匯聚到信行這邊。」

  李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父皇在扶持本王?」

  「至少是在平衡。」杜楚客謹慎道。

  「錢莊那邊,太子占盡優勢。陛下不能讓一邊獨大,所以……信行這邊,就得加強。」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宗室子弟雖然年輕,沒什麼影響力,但他們背後站著的人——淮安王、河間王、江夏王……這些可都是宗室里的長輩,在朝中說話有分量。」

  「尤其是在立儲這樣的大事上,他們的態度,陛下不能不考慮。」

  李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

  「父皇這是……要給本王加籌碼?」李泰喃喃道。

  「臣以為,有這個意思。」杜楚客道。

  「殿下如今掌管信行,本就是實權在握。若再得到宗室的支持,在朝中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李泰深吸一口氣,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這些日子,他看著李承干那邊風生水起。

  說不焦慮是假的。

  雖然信行也做得不錯,但比起錢莊那種執掌天下財權的聲勢,總覺差了一截。

  現在父皇這個安排……

  「看來,父皇還是看重本王的。」

  李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聖明,自有考量。」杜楚客道。

  「不過殿下,臣還有一言。」

  「說。」

  「宗室子弟進來,是助力,也是麻煩。」杜楚客直言不諱。

  「這些人身份特殊,不好管束。若管得太嚴,得罪宗室長輩;若管得太松,信行的規矩就亂了。」

  李泰皺起眉頭。

  這確實是個問題。

  宗室子弟,尤其是那些王爺們的子侄,一個個眼高於頂。

  讓他們老老實實聽令辦事,不容易。

  「你有什麼建議?」李泰問。

  「定規矩。」杜楚客道。

  「在進來之前,就把規矩說清楚。信行是辦事的地方,不是享福的地方。能幹就干,不能幹就走。宗室身份,在這兒不好使。」

  他說得斬釘截鐵。

  李泰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本王最欣賞你什麼嗎?」他道,「就是這份敢說話的勁。」

  杜楚客躬身:「臣只是為殿下著想。」

  「本王明白。」李泰擺擺手。

  「規矩要定,但方式可以柔和些。這樣吧,等人都進來之後,本王親自跟他們談。話說到前頭,但給足面子。」

  「殿下英明。」

  李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雪後的長安城一片素白。

  「錢莊那邊……」他忽然問,「最近有什麼動靜?」

  杜楚客也站起來,走到李泰身側。

  「聽說世家這次學乖了。」他道,「不再像之前那樣硬頂,而是讓族中子弟開始備考。崔家、盧家、鄭家……都有年輕人在準備考試。」

  李泰挑了挑眉。

  「備考?」

  「錢莊要招人,據說要經過考核。」杜楚客道。

  「世家這次不爭位置,爭的是考試的名額。他們要讓自家子弟憑本事考進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來,這幾番交鋒,他們是真怕了。」

  「是。」杜楚客點頭。

  「之前告假的那幾個世家官員,到現在還沒能復職。世家這次看明白了——不在其位,就沒有話語權。與其硬頂,不如順應。」

  「順應……」李泰重複著這個詞,眼神有些複雜。

  曾幾何時,世家是何等威風?

  連父皇都要讓他們三分。

  可現在……

  一個李承干就把他們逼到這份上。

  「罷了。」他擺擺手。

  「錢莊那邊一定要盯著。信行這邊,一定要做出成績來。錢莊是未來的財權,信行也不能落後。」

  「殿下說的是。」杜楚客躬身,「臣會盯著。」

  巳時初。

  李逸塵站在皇城門口。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冬袍,外罩玄色披風,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暖帽,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有些刺痛。

  他微微眯起眼,看著遠處街道。

  不多時,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不算豪華,但規制嚴整,拉車的兩匹馬毛色光亮,步伐沉穩。

  車轅上坐著一名老車夫,穿著厚實的棉衣,帽簷壓得很低。

  馬車在李逸塵面前停下。

  車簾掀開,李道玄探出頭來。

  「賢侄,久等了。」

  「李長史。」李逸塵躬身行禮。

  「上車吧,外頭冷。」李道玄讓開位置。

  李逸塵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內很寬敞,鋪著厚厚的氈毯,中間擺著一個暖爐,炭火正旺,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李道玄坐在主位,李逸塵在側位坐下。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

  「衛國公府在崇仁坊,有些路程。」

  李道玄開口道,「咱們慢慢走。」

  「是。」李逸塵應道。

  馬車內安靜了片刻。

  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和暖爐里炭火的劈啪聲。

  李道玄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李逸塵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

  既沒有因為坐上自己的馬車而顯得侷促,也沒有因為近來的風光而露出得意。

  這份沉穩,不像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我聽說,陛下已經同意了有些人的舉薦,讓其子弟如錢莊?」

  「是。」李逸塵點頭。

  李道玄點點頭。

  他沒有繼續追問錢莊的事,而是換了個話題。

  「丹陽房這些年,不如從前了。」

  李逸塵抬起眼,看向李道玄。

  這話,說得突然。

  但他聽出了其中的意味。

  「李長史言重了。」他緩緩道。

  「丹陽房有衛國公這樣的柱石,何談不如從前?」

  李道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複雜。

  「衛國公……是啊,丹陽房有衛國公。」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可衛國公閉門不出,已經快七年了。」

  李逸塵沉默。

  李靖閉門謝客,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貞觀十一年,李靖以年老多病為由,上表請辭一切職務。

  陛下再三挽留,最終准其致仕,但保留衛國公爵位,賜宅邸、田產,榮養天年。

  從那以後,李靖就再未踏入朝堂一步。

  連族中子弟,都很少見。

  有人說他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退。

  有人說他是真病了,身體不行。

  也有人說,他是看透了朝堂紛爭,不想再摻和。

  真相如何,只有李靖自己知道。

  「衛國公是聰明人。」李逸塵緩緩道,「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

  「賢侄也這麼認為?」

  李逸塵點點頭。

  「衛公一生征戰,滅突厥,平吐谷渾,功蓋當世。這樣的功勞,古來少有。若不退……陛下該如何封賞?」

  李道玄默然。

  這話說得直白,但確是實情。

  李靖的功勞,已經封無可封。

  再往上,就是異姓王了。

  可大唐開國以來,異姓王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李靖選擇在巔峰時急流勇退,既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

  「所以賢侄覺得,」李道玄緩緩道,「衛國公退得對?」

  「退得及時。」李逸塵糾正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衛公深諳此理。」

  李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看得太透了。

  「丹陽房這些年,靠的就是衛國公的餘蔭。」李道玄道。

  「可衛國公年事已高,還能庇佑幾年?一旦衛國公故去,丹陽房在朝中,便再無依靠。」

  他頓了頓,看向李逸塵。

  「賢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逸塵當然明白。

  李道玄這是在告訴他——丹陽房需要新的支柱。

  而他李逸塵,就是那個可能的人選。

  「逸塵年輕識淺,擔不起如此重任。」李逸塵緩緩道。

  「現在擔不起,將來呢?」李道玄問,「賢侄如今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人,將來太子登基,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到那時,丹陽房就需要你這樣的支柱。」

  話說得很直白。

  李逸塵沉默片刻。

  「李長史,」他開口,聲音平靜。

  「逸塵是丹陽房子弟,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家族若有需要,逸塵自當盡力。但……」

  他頓了頓。

  「逸塵更希望,丹陽房能走出新的路。」

  「新的路?」李道玄皺眉。

  「是。」李逸塵點頭。

  「不靠某一個人的餘蔭,而是靠家族子弟的才幹。科舉入仕,憑本事晉升。這樣的路,雖然慢,但穩。」

  李道玄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靠餘蔭,靠本事?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現實嗎?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為有蔭庇,有關係網。

  如果只靠本事,那和寒門有什麼區別?

  「賢侄,」李道玄緩緩道,「你的想法……很特別。」

  「逸塵只是覺得,時代在變。」李逸塵道。

  「陛下推行科舉,提拔寒門,就是在打破世家壟斷。世家若一味守舊,抗拒變革,只會被時代拋棄。」

  他看向李道玄。

  「與其對抗,不如順應。在其中尋找新的機會。」

  李道玄沉默了。

  這話,李逸塵之前就讓管家帶回來過。

  當時族中幾位掌權人聽了,沉思良久。

  現在親耳聽到李逸塵說,感受又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是真的這麼想。

  「錢莊那邊,」李道玄換了個話題,「賢侄覺得,家族中若有合適的年輕人,該怎麼做?」

  李逸塵笑了笑。

  「如果家族中有合適的年輕人,可以推薦上來。我跟太子說一說,看看能不能給個機會。」

  他說得很隨意,但李道玄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跟太子說一說」——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是客套。

  但從李逸塵嘴裡說出來,就是承諾。

  李道玄心中一動。

  「賢侄覺得……什麼樣的年輕人合適?」

  「聰明,踏實,肯學。」李逸塵道。

  「錢莊是辦實事的衙門,不需要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能沉下心做事,比什麼都強。」

  李道玄點點頭。

  他記下了。

  「我會留意的。」他道,「若有合適的,再跟賢侄說。」

  「好。」李逸塵應道。

  馬車內再次安靜下來。

  李道玄看著李逸塵平靜的側臉,心中感慨。

  這個年輕人,真的不一樣。

  他沒有因為得到太子重視而高高在上,也沒有因為家族的示好而得意忘形。

  他始終保持著那種沉穩的狀態,說話做事,分寸拿捏得極好。

  該表態的時候表態,該保留的時候保留。

  該給面子的時候給面子,該堅持的時候堅持。

  這樣的心性,這樣的城府,哪裡像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家族興起,有指望了。

  李道玄心中湧起這個念頭。

  但他也知道,李逸塵這樣的人,不可能被家族完全掌控。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家族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借他的力,走自己的路。

  這就夠了。

  馬車繼續前行。

  穿過朱雀大街,拐進崇仁坊。

  坊內街道整潔,兩旁多是高門大院,門楣氣派。

  衛國公府在坊內深處,位置不算最顯眼,但規制嚴整。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李逸塵掀開車簾,看到一座不算奢華但莊重肅穆的府邸。

  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衛國公府」的匾額,字跡遒勁有力。

  門前的石獅子上積著雪,顯得格外冷清。

  李道玄先下了車,李逸塵跟著下來。

  老車夫上前叩門。

  片刻後,側門打開,一名老僕探出頭來。

  「益州李道玄,攜族侄李逸塵,求見衛國公。」李道玄開口道。

  老僕顯然認得李道玄,躬身道。

  「李長史請稍候,容小人通稟。」

  側門又關上了。

  李逸塵站在門前,看著這座府邸。

  這就是大唐軍神李靖的家。

  閉門六年年,不見外客。

  等待的時間不長。

  約莫半炷香後,側門再次打開。

  老僕躬身道。

  「衛國公請二位進去。」

  門內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種著松柏,積雪壓在枝頭,更添肅穆。

  府邸內部很安靜,幾乎聽不到人聲。

  偶爾有僕役走過,也都是輕手輕腳,低著頭。

  老僕引著兩人穿過前院,來到正廳。

  「衛國公在書房等候。」老僕道,「請隨我來。」

  兩人又跟著老僕,繞過正廳,來到後院。

  書房在後院東側,是一間獨立的屋子。

  老僕在門前停下,躬身道:「衛國公,李長史和李郎君到了。」

  「進來吧。」裡面傳來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

  老僕推開門,側身讓開。

  李道玄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進去。

  李逸塵跟在後面。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

  靠牆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卷。正中一張書案,案後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臉上布滿皺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歷經滄桑的銳利。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色棉袍,膝上蓋著一條薄毯。

  這就是李靖。

  大唐軍神,衛國公。

  「族弟李道玄,拜見衛國公。」李道玄躬身行禮。

  李逸塵也跟著行禮:「晚輩李逸塵,拜見衛國公。」

  李靖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李逸塵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是久居上位、統率千軍萬馬的氣勢,即便收斂了,也依然存在。

  「坐吧。」李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兩人依言坐下。

  老僕奉上熱茶,然後悄步退下,帶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李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逸塵。

  他的目光很直接,沒有任何掩飾。

  李逸塵也沒有迴避,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良久,李靖看向李逸塵緩緩開口。

  「我聽說過你。」他道,「一篇《先憂後樂》,震動文壇。老夫也是時常讀起。」

  「晚輩謝衛國公稱讚」李逸塵道。

  他頓了頓,問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李靖眼神有些悠遠,「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在馬邑郡丞任上,每日處理些邊務雜事。」

  他看向李逸塵。

  「你二十一歲,已經在做關乎國本的大事了。」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李逸塵謹慎道。

  「晚輩只是恰逢其會,得太子殿下信任,陛下賞識。」

  「恰逢其會……」李靖緩緩道,「也是本事。」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道玄,」他看向李道玄,「你帶他來,不只是讓我見見吧?」

  李道玄連忙道:「衛公明鑑。逸塵是丹陽房年輕一輩中的翹楚,道玄想著,該讓他來拜見衛公,聆聽教誨。」

  「教誨?」李靖笑了笑。

  「我一個閉門不出的老頭子,能教他什麼?」

  「衛公一生征戰,見識非凡。」李道玄道。

  「逸塵雖才華橫溢,但畢竟年輕,需要長輩指點。」

  李靖沒有接話,而是看向李逸塵。

  「你覺得,你需要指點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

  「學無止境。衛公若有教誨,晚輩洗耳恭聽。」

  回答得很得體。

  既沒有狂妄地說不需要,也沒有卑微地說全憑指點。

  李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年輕人,說話做事,確實有一套。

  「老夫已經不關心政事很久了。」李靖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連家中的幾個子弟,老夫都不讓他們說朝中之事。」

  他頓了頓。

  「只是前一陣子,陛下受傷,老夫去探望。」

  李靖的目光落在李逸塵臉上。

  「陛下說起你。」

  李逸塵心中一動,但臉上依舊平靜。

  李道玄則明顯露出驚訝的神色。

  陛下居然已經和衛國公提起李逸塵了?

  這可不是小事。

  還在病榻前提起一個年輕官員……

  這意味著什麼?

  李道玄心跳加快了幾分。

  「陛下說你才華橫溢,」李靖緩緩道,眼睛一直看著李逸塵。

  「尤其是對於政務,有著非常人之理解,且務實。」

  李逸塵聽到後,並未顯露驕傲之情。

  他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謬讚,晚輩惶恐。」

  李靖看著李逸塵一臉的平靜,突然哈哈大笑。

  笑聲在書房裡迴蕩,蒼老卻中氣十足。

  「有趣,有趣。」

  李靖止住笑聲,目光里透著欣賞。

  「老夫一生見過不少青年才俊,但像你這般年紀,能有這般沉穩心性的,不多。」

  他頓了頓。

  「不錯,很不錯。」

  李靖心中想著,皇帝當時誇讚李逸塵的時候,自己確實很好奇。

  是什麼樣的年輕人,能讓戎馬一生的皇帝稱讚不已?

  李世民是什麼人?

  那是馬背上打出來的天下,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能讓他親口稱讚「才華橫溢」「非常務實」,這年輕人定有過人之處。

  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李靖看向李道玄。

  「我知你今日帶他來,是想要通過他,來綁定家族之間的關係。」

  這話說得直白。

  李道玄臉色微變,連忙道。

  「衛公明鑑,道玄只是覺得逸塵是族中英才,該來拜見衛公,聆聽教誨。」

  李靖擺擺手。

  「不必說這些虛的。」

  他臉色鄭重起來。

  「只是想告訴你,像逸塵這樣的青年才俊,家族中需要多支持,不要對其有所所求。」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不要成為他束手束腳的一個家族。」

  李道玄心中一凜,連忙躬身。

  「族弟明白。」

  李靖點點頭,又看向李逸塵。

  「你呢?你怎麼想?」

  李逸塵沉默片刻,緩緩道。

  「晚輩是丹陽房子弟,血脈相連,這是事實。家族若有需要,晚輩願意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

  這話說得很謹慎。

  既表達了態度,又沒有把話說死。

  李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年輕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你那篇文章,老夫讀過。」李靖忽然道。

  李逸塵抬起頭。

  「《先憂後樂》。」李靖緩緩道,「文如其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好。」

  「非常好。」

  李靖看著李逸塵,目光深邃。

  「能寫出這樣的話,說明你是真的這麼想。不是沽名釣譽,不是譁眾取寵。」

  李逸塵躬身道:「衛國公過譽了。」

  「不過譽。」李靖搖頭。

  「老夫一生,見過太多人。嘴上說為國為民,心裡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能像你這樣,年紀輕輕就有這般胸懷的,少見。」

  他頓了頓。

  「所以老夫才說道玄,家族不要成為你的束縛。你有你的路,家族該做的,是支持你走這條路,而不是讓你走家族想讓你走的路。」

  李道玄連忙道:「衛公教誨,道玄銘記。」

  李逸塵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李靖這話,說得透徹。

  世家大族,往往把子弟當成家族延續的工具。

  讀書、科舉、做官,每一步都要為家族利益服務。

  有多少有才華的年輕人,就這樣被家族束縛,最終泯然眾人?

  李靖看得明白。

  所以他才會說——不要成為束縛。

  「衛國公,」李逸塵緩緩開口。

  「晚輩斗膽說一句,您何嘗不是這樣的人物?」

  李靖挑了挑眉。

  「哦?」

  「衛國公一生征戰,滅突厥,平吐谷渾,功蓋當世。」李逸塵道。

  「可晚輩讀史書時,最敬佩的,不是衛國公的赫赫戰功。」

  他頓了頓。

  「是衛國公的胸懷。」

  李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當年滅東突厥後,有人誣告衛公謀反。」李逸塵緩緩道。

  「陛下命人調查,查無實據。事後,陛下親自向衛公致歉。」

  「衛公當時說:臣與陛下,共患難多年,陛下深知臣心。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李逸塵看著李靖。

  「後來有人問衛公,為何不辯解?衛公說:清者自清,何須多言。」

  他頓了頓。

  「再後來,衛公功成名就,急流勇退,閉門不出。有人說衛公是明哲保身,但晚輩覺得……」

  李逸塵緩緩道。

  「衛公是真正懂得『功成身退』道理的人。不為名利所累,不為權勢所困。該出手時雷霆萬鈞,該退時乾淨利落。」

  他深吸一口氣。

  「這樣的胸懷,晚輩時常想起,都深受鼓舞。」

  書房裡安靜下來。

  李靖看著李逸塵,久久不語。

  李道玄在一旁,心中震撼。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對李靖的事如此了解,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番話,不僅是在表達敬仰,更是在告訴李靖——我懂你。

  我懂你的選擇,懂你的胸懷。

  李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裡的光卻很亮。

  「你果然不一樣。」他緩緩道。

  「陛下說你務實,老夫現在明白了。你不是那種只會空談道理的讀書人,你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想事。」

  他頓了頓。

  「太子那邊,你好好輔佐。陛下既然看重你,你就不要辜負這份看重。」

  「是。」

  「家族這邊,」李靖看向李道玄。

  「道玄,你回去告訴族中那幾個老的,李逸塵的路,讓他自己走。家族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別拖後腿。」

  李道玄連忙道:「族弟明白。」

  李靖點點頭,又看向李逸塵。

  「你剛才說,願意為家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這話,老夫記下了。」

  他頓了頓。

  「但老夫也要告訴你一句話。」

  「衛公請講。」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為枷鎖。」李靖緩緩道。

  「你有你的抱負,有你的路。該幫家族的時候幫,但該走自己的路的時候,也要走得堅定。」

  李逸塵鄭重躬身:「晚輩謹記。」

  李靖擺擺手。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回去吧。」

  李道玄和李逸塵站起身,躬身行禮。

  「晚輩告退。」

  兩人退出書房,老僕在外等候,引著他們往外走。

  走出衛國公府,重新坐上馬車,李道玄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賢侄,」他看向李逸塵,眼神複雜,「今日衛公的話,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

  「衛公很少這樣說話。」李道玄道。

  「他閉門多年,連族中子弟都不見,今日能見你,還說了這麼多……說明他是真的看重你。」

  李逸塵點點頭。

  他當然明白。

  李靖今日的話,句句都是提點,都是告誡。

  不要被家族束縛。

  走自己的路。

  該幫的時候幫,但該堅定的時候要堅定。

  這些都是肺腑之言。

  「賢侄,」李道玄忽然道。

  「家族這邊,你放心。衛公既然發了話,族中那幾個老的,不會再對你有什麼要求。」

  他頓了頓。

  「至於錢莊那邊,若真有合適的年輕人,我會推薦。但一切按規矩來,該考核考核。絕不會讓你為難。」

  李逸塵看向李道玄,緩緩道:「多謝李長史。」

  馬車緩緩前行。

  李逸塵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今日見李靖,收穫比他預想的要多。

  不僅得到了這位軍神的認可,更重要的是——李靖的話,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該走的路。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為枷鎖。

  該幫的時候幫,但該走自己的路的時候,要走得堅定。

  這些話,他會記在心裡。

  馬車在長安城的街道上緩緩前行。

  雪後的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李逸塵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知道,路還很長。

  錢莊的事才剛剛開始,朝中的博弈遠未結束。

  但有了李靖今日這番話,他心裡更踏實了。

  該做的事,就去做。

  該走的路,就去走。

  至於結果……

  李逸塵睜開眼,目光平靜。

  那就交給時間吧。

  馬車在李宅門前停下。

  李逸塵下了車,躬身向李道玄行禮。

  「今日多謝李長史。」

  李道玄擺擺手:「一家人,不說這些。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是。」

  李逸塵看著馬車遠去,這才轉身走進家門。

  福伯迎上來:「郎君回來了。」

  「嗯。」

  「可要用膳?」

  「不用,阿耶可在?」

  「老爺在書房。」

  李逸塵推開書房的門時,李詮正坐在窗邊的位置,手中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落了雪的老槐樹出神。

  聽見動靜,李詮轉過頭來,見到是兒子,臉上瞬間綻開笑容,眼角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來。

  「塵兒回來了。」

  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阿耶。」

  李逸塵躬身行禮,走到父親對面坐下。

  福伯已奉上熱茶,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後初霽的餘暉從窗欞透進來。

  炭盆里的火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李詮放下書卷,仔細打量著兒子。

  「瘦了。」他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心疼。

  「這些日子,宮裡事務繁雜吧?」

  「還好。」李逸塵笑了笑說道。

  李詮點點頭,沉默片刻。

  「你隨道玄去見了衛國公?」

  「是。」李逸塵如實道。

  「衛國公雖閉門多年,但見識依舊深遠。說了些話,受益匪淺。」

  李詮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衛國公李靖,那是丹陽房的支柱,也是壓在族中許多人心頭的一座山。

  兒子能得他親自接見,還能「受益匪淺」,這分量,李詮比誰都清楚。

  「衛國公他……身體可還好?」李詮問得謹慎。

  「精神尚可,只是畢竟年事已高。」

  他沒有細說。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炭火劈啪作響。

  李逸塵看著父親,忽然發現他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些。

  這個年近五旬的男人,一生在官場謹慎求存,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如今兒子有了出息,他欣慰,卻也更加小心翼翼。

  「阿耶,」李逸塵開口。

  「您有話要說?」

  李詮抬起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終於放下茶盞,臉色變得鄭重起來。

  「昨日,為父見了道玄。」

  李逸塵心中一動,面上卻平靜。

  「李長史說了什麼?」

  「他……」李詮斟酌著詞句。

  「他提及了一樁事,關於你的婚事。」

  李逸塵微微一怔。

  婚事?

  他穿越而來這一年多,忙於生存,忙於籌謀,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原身的記憶中,父母確實曾提過幾次,但都因他在東宮地位不穩而暫時擱置。

  如今舊事重提,顯然時機已到。

  「李長史說,」李詮緩緩道,「房相前些日子找到了他。」

  李逸塵眉頭微蹙:「房相?」

  「房相的意思,是想與咱們李氏丹陽房結一門親。」

  李逸塵沉默片刻。

  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典型的世家做法。

  李逸塵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李詮繼續道:「他說,這是好事。房相是朝中柱石,若能結親,對你,對家族,都是助力。」

  李逸塵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

  他當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

  在這個時代,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族的事。

  門當戶對,利益交換,才是常態。

  他能拒絕嗎?

  或許可以。

  以他如今的地位,若堅持不娶,父親和族中長輩也不能強逼。

  更重要的是——母親。

  李逸塵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溫柔而堅韌的女人。

  母親為了他的婚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每次他回家,母親總要旁敲側擊地問幾句,眼中滿是期盼。

  她不懂朝堂上的算計,她只是希望兒子能成家立業,娶一房賢惠的媳婦,生幾個孩子,過安穩的日子。

  這一年來,李逸塵忙於宮中事務,回家次數寥寥。

  每次見到母親,她都欲言又止,眼中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

  他繼承了原身的身體,也繼承了這份親情。

  孝道,在這個時代,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耶,」李逸塵緩緩開口,「阿娘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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