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你隨學生一同見他。
第343章 你隨學生一同見他。
寅時三刻,長安城還籠罩在冬夜的墨色中,皇城方向已傳來低沉的鼓聲。
三百記晨鼓,由緩至急,自承天門前的鐘鼓樓次第傳開,穿透坊牆,漫過街巷。
這是元日大朝會的信號。
李逸塵站在東宮前庭,身上穿著五品文官朝服,外罩玄色大氅。
寒意刺骨,嗬氣成霜。
他抬眼望去,宮城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從玄武門到承天門,從兩儀殿到太極宮,沿途插滿了赤黃色的龍旗與各色彩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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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士執戟立於道旁,鐵甲映著火光,森然肅穆。
這是貞觀十八年的元日。
與往年不同,陛下因箭傷未愈,不能親御大朝。
昨夜旨意已下:今日朝會,由皇太子李承干代行禮儀,總領諸事。
李承干自殿內走出,一身明黃太子袞冕,九旒垂珠,衣繡山、龍、華蟲、火、宗彝五章。
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章,腰系金帶,佩玉鏗鏘。
他面色沉靜,腳步穩健,右腳雖仍有微跛,但在厚重禮服的遮掩下已不甚明顯。
「時辰將至,隨孤往承天門。」
「是。」
車駕早已備好。
太子的金輅停在階前,六馬並駕,轅首飾金,車廂雕龍繪雲。
李承干登車,李逸塵與東宮屬官騎馬隨後。
儀仗開道,旗幡招展,甲士扈從,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宮城。
沿途所見,儘是盛裝官員。
紫袍、緋袍、青袍、綠袍,依品階列隊而行,皆面朝承天門方向。
無人高聲喧譁,只聞步履與佩玉相擊之聲,在凜冽晨空中格外清晰。
至承天門前廣場,景象更為壯觀。
廣場東西寬約三百步,南北縱深近五百步,此刻已按品級設好百官之位。
北端承天門城樓高聳,門樓前搭建起臨時御座台,黃幔垂覆,金龍屏風矗立其後。
台下東西兩側,設諸王、三公、宰相之位。
再往外,便是六部尚書、九寺卿、諸衛大將軍、諸州刺史、朝集使、各國使臣……
依序排列,密密麻麻,足有兩三千人。
天色漸明,晨光熹微。
城樓與廣場四周立起數十座巨型燈架,每架燃牛油巨燭百支,火焰跳躍,將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旗帳如林,赤黃青白各色交織,繡著日月星辰、山河雲雷、龍鳳虎豹,在風中翻卷,獵獵作響。
李承干下車,立於華蓋之下,靜候吉時。
李逸塵退至東宮屬官隊列中,位置靠前,得以清晰觀禮。
卯初,太常寺卿出列,立於台下正中,高唱:「吉時已至——請太子殿下升御座,代行天子禮——」
樂起。
太常寺所屬樂工三百人,於廣場西側奏《昭和》之樂。
鍾、磬、鼓、瑟、笙、簫齊鳴,莊重恢宏。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邁步登台。
九旒垂珠微微晃動,明黃袞服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至御座前旁特設位置,轉身,面南而立。
台下三千官員,齊刷刷躬身,拱手,長揖。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聲浪如潮,震得人耳膜發顫。
李承干抬手虛扶:「諸卿平身。」
「謝殿下——」
百官直身。
李逸塵抬眼望去,但見一片冠冕如雲,袍服似海。
前排的親王、郡王、國公,皆著九章或七章袞冕;
三品以上紫袍玉帶,四品五品緋袍銀帶,六品七品青袍,八品九品綠袍。
品階森嚴,秩序井然。
太常寺卿再唱:「獻壽禮——」
此為元日大朝第一項重儀。
皇太子代天子接受宗室、諸公獻壽,寓意延年永固。
先是諸王。
今日由宗正卿代宗室為首,率十餘位親王、郡王出列,行至台下,三拜九叩。
內侍奉上壽酒,諸王舉杯齊祝:「願大唐國祚永昌,陛下聖體康泰,太子殿下千歲——」
李承干起身受祝,飲盡杯中酒。
接著是三公。
司徒、司空(太尉虛位),率三省宰相、六部尚書出列。
房玄齡、長孫無忌、蕭瑀、高士廉、溫彥博……
這些朝堂柱石,今日皆著最高禮服,神色肅穆,依禮跪拜,獻壽詞,敬酒。
李承干一一回禮,舉止合度,未有半分差池。
獻壽畢,太常寺卿唱:「奏賀表——」
中書令房玄齡出列,手捧一卷黃綾,行至台前,躬身呈上。
這是中書省匯總的天下各州、府、縣元日賀表,象徵四方歸心。
內侍接過,展開,房玄齡朗聲誦讀:「維貞觀十八年元月初一,天下三百六十五州,一千五百五十七縣,官吏軍民,謹奉表稱賀:伏惟陛下功蓋堯舜,德配天地……」
賀表冗長,辭藻華麗,概述一年政績,頌揚天子聖明。
房玄齡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出老遠。
百官垂首靜聽,唯有旗幡在風中撲喇喇響。
李承干聽得極其專注,目光始終落在房玄齡身上,偶爾微微頷首。
賀表奏畢,接著是「奏祥瑞」。
黃門侍郎出列,手持奏板,稟報去歲各地所呈祥瑞吉兆。
隴右獻白麟,劍南現甘露,江南嘉禾生,山東黃河清……凡二十七事。
每奏一事,百官皆拱手稱賀。
再是「奏貢獻」。
戶部尚書唐儉出列,稟報諸州貢物:揚州錦緞五千匹,益州蜀錦三千匹,荊州漆器八百件,并州銅鏡、幽州貂皮、廣州象牙、交州犀角……
林林總總,皆是各地名產。
禮部尚書隨後奏諸蕃貢獻:吐蕃獻金器、駿馬,吐谷渾獻氂牛、氈毯,高昌獻葡萄酒、玉器,新羅獻人參、海東青,倭國獻珍珠、玳瑁……
四方來朝,彰顯大唐威德。
這些儀式歷時近兩個時辰。
天色已大亮,旭日東升,金光灑滿廣場。
燭火未熄,與日光交融,映得人面輝煌。
李逸塵靜靜看著。
他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帝國氣象——這不是虛浮的奢華,而是建立在貞觀十七年積累之上的、紮實的威儀。
每一道程序,每一件貢物,每一位使臣,都在無聲述說著這個王朝的強盛。
終於,常規儀程走完。
太常寺卿原本該唱「禮成」,但今日他頓了頓,提高聲音:「太子殿下有諭:元正佳節,百官齊聚,特賜講話——」
場中微微一靜。
這是新增的環節。
往年的元日大朝,天子或受賀,或賜宴,但沒有長篇講話。
百官中不少人露出訝色,但隨即斂容,垂手恭聽。
李承干走至台前。
晨風拂動他冕旒上的玉珠,明黃禮服上的紋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他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廣場上鴉雀無聲,唯有旗聲獵獵。
「諸卿。」
李承干開口,聲音洪亮。
「今日元正,萬象更新。孤代父皇御此大朝,見百官威儀,睹四方來朝,心潮澎湃,感念殊深。」
他頓了頓,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我大唐立國,至今二十有七載。」
「武德元年,高祖皇帝於晉陽起兵,順天應人,掃蕩群雄,一統天下,奠定基業。其間艱難險阻,非言語可盡述。」
「然高祖皇帝以雄才大略,運籌帷幄,終開煌煌大唐。」
提到李淵,台下宗室、老臣皆肅然。
幾位從龍舊臣,如蕭瑀、陳叔達等,眼中已有感慨。
「武德九年,父皇繼大統,開創貞觀一朝,夙興夜寐,勵精圖治。」
「納諫如流,任用賢能;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平定四夷,拓土開疆。至今十六載,海內昇平,倉廩充實,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此貞觀之治,天下共睹。」
李承乾的聲音逐漸有了力度。
「孤嘗讀史,見歷代興衰。國之盛,在君明臣賢,在政通人和,在民心所向。」
「今我大唐,上有父皇聖明燭照,下有諸公忠勤輔弼,中有萬千官吏盡職地方,外有將士戍守邊疆。此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他目光緩緩移動,從前排的宰相、尚書,到中排的侍郎、郎中,再到後排那些青袍、綠袍的中下層官員。
「今日在場諸卿,有開國元勛,有功勳宿將,有世家俊傑,亦有寒門英才。」
「無論出身,無論品階,皆是大唐柱石。孤代父皇,亦代天下百姓,謝諸卿辛勞。」
說罷,李承干微微躬身一揖。
台下頓時一陣騷動。
百官慌忙躬身還禮,不少人面露激動。
太子當眾行禮致謝,這是莫大的禮遇。
李承干直身後,繼續道。
「然,居安當思危,承平須圖進。父皇常教誨:為政之道,在安民,在富民,在教民。」
「今國庫雖豐,然天下州縣,仍有饑寒;法令雖備,然鄉野之間,或有冤滯;教化雖廣,然僻遠之地,尚存蒙昧。此皆我輩未盡之責。」
他的聲音愈發凝重。
「《左傳》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為三不朽。」
「孤以為,為官者,首在立德——正心誠意,廉潔奉公;其次立功——勤政愛民,造福一方;至於立言,乃水到渠成之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天地之心,在公道,在正氣;生民之命,在溫飽,在尊嚴。」
「諸卿掌一方政務,理一部之事,便是替天地立此心,為生民立此命。」
「元正伊始,萬象更新。孤願與諸卿共勉:不忘高祖創業之艱,謹記父皇治國之勞,繼往開來,再接再厲。」
「使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長安,百姓安康,盛世綿延——」
最後八字,他提高了聲音,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廣場上一片寂靜。
旋即,眾臣拱手一拜。
李逸塵站在東宮隊列中,清晰看到周圍幾張年輕面孔上的振奮之色。
這些人多半是八九品小官,平日朝會只能站在末尾。
今日竟得太子如此鄭重致辭,直抒為官之道,甚至引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樣的句子,無疑是對他們價值的肯定。
太常寺卿適時高唱:「太子殿下賜宴——」
這才是元日大朝的重頭戲。
賜宴百官與諸蕃使臣,彰顯天朝慷慨,君臣同樂。
御座台前方廣場上,早已設好宴席。
以御座為中軸線,東西各列長席百餘排,每排可坐二十人。
席案相連,綿延開去,竟真的長達數里。
案上鋪紅氈,置銀器,酒樽、食盤、筷箸,一應俱全。
李承干自御座台走下,入主位——設在最前排正中的獨席。
親王、三公、宰相分坐左右。
六部尚書、九寺卿、諸衛大將軍依次往後。
諸州刺史、朝集使、各國使臣則按地域、品級安排座位。
中下層官員坐在最後排,但即便如此,能參與元日賜宴,已是莫大榮寵。
李逸塵官不算高,座位靠後,位於東宮屬官區域。
他坐下後,環視四周。
宴席雖長,但秩序井然。
侍者穿梭,悄無聲息地斟酒布菜。
樂聲再起。
此番是《舒和》之樂,輕快悠揚。
教坊司舞姬三百人,著彩衣,執羽扇,於席間空地上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袖帶飄飛,如雲霞流動。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
李承干舉杯,先敬天地,再敬父皇,三敬百官。
每敬一杯,全場皆起立共飲。氣氛漸趨熱烈。
席間,諸王、宰相輪流向太子敬酒。李承干來者不拒,但每次只抿一小口,舉止有度。
偶爾與房玄齡、長孫無忌低聲交談幾句,神色從容。
李逸塵默默用著餐食,目光不時掃過全場。
這就是大唐。
一個包羅萬象、海納百川的帝國。
宴至中途,有助興節目。
先是雜技:頂竿、走索、吞刀、吐火,驚險刺激,引得陣陣喝彩。
接著是馬毬表演——兩隊騎士,各執長杖,驅馬爭擊一球,來往馳騁,激烈非凡。
最後是軍陣演練。
一隊金甲衛士,持戟操演,步伐整齊,吼聲震天,彰顯武力。
日頭漸高,宴席持續了兩個時辰。
李承干始終端坐主位,面帶微笑,適時舉杯,應對得體。
李逸塵能看出他眉宇間的疲憊,但直至宴席尾聲,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未時初,太常寺卿唱:「宴畢——」
樂止,舞停。
百官起身,拱手謝恩。
大朝會至此禮成。
百官依次退場。
李承干仍立於主位,目送人群散去。
直至廣場空了大半,他才轉身,在李逸塵等東宮屬官的簇擁下,登車返回東宮。
車駕行在宮道上,李逸塵騎馬隨行。
他回頭望去,承天門廣場上,侍者正在收拾席案,撤去旗帳。
陽光斜照,滿地杯盤狼藉,卻依然透著一種輝煌過後的餘韻。
新的一年開始了。
而這座帝國,又將迎來新的篇章。
翌日,太子的講話內容全文刊登於《大唐旬報》與《大唐政聞》頭版,並刊登出同一則告示。
黑字標題占去半版。
「上元普慶,與民同樂——朝廷將於正月十五在長安、洛陽設『迎春識字會』,凡我大唐子民,皆可參與。」
細則列得清清楚楚。
分三檔。
第一檔:不識字或初識字者,現場能寫出自己姓名,並認出現場布置的十個常用字,即可領一小包「東宮雪花鹽」。
第二檔:已識字者,需現場寫一段百字文書,或答五道農時、律法常識題。獎勵鹽量加倍。
第三檔:讀書人,現場作詩、屬對、撰文,由國子監博士共評,最優者可得重賞。
告示最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每人限參與一檔,不可重複。所備鹽量充足,但先到先得,發完即止。」
報紙一出,長安城先是寂靜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這短短几百字的信息。
隨即,爆了。
西市,劉記茶鋪。
掌柜老劉捏著兒子帶來的報紙,手抖得厲害。
他識字不多,但「雪花鹽」三個字,他認得。
東宮雪花鹽——那是如今長安城裡價比黃金的稀罕物!
一小包,就夠尋常五口之家吃上大半個月!
而且鹽色雪白,細如沙,無苦味,只有咸鮮。
聽人說,那是太子殿下親自督造的神仙鹽,宮裡陛下和娘娘們吃的就是這種。
「爹……」兒子劉大郎湊過來,聲音發顫。
「這、這是真的?只要會寫名字,認十個字,就能領?」
老劉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行字。
「朝廷的告示,登在報上,還能有假?」
「可、可咱家……」劉大郎臉漲得通紅。
「我、我只會寫個『劉』字……」
「學!」老劉猛地一拍桌子。
「從今天到上元節,還有十多天!你,還有你弟弟、妹妹,全都給老子學寫字!認字!」
他轉身從櫃檯底下摸出積了灰的《千字文》抄本——那是他年輕時咬牙買下,卻終未堅持讀下來的。
「從今天起,鋪子提早一個時辰關門!全家人,都給我學!」
同樣的一幕,發生在長安城無數個角落。
務本坊,國子監附近的書肆,這兩日擠滿了人。
不是士子,是穿著粗布衣裳的販夫走卒、工匠農戶。
他們攥著銅錢,臉上帶著窘迫又急切的神情。
「掌柜的,最便宜的字帖,來一本!」
「《急就章》有沒有?要帶圖畫的!」
「我、我只想學寫名字……有沒有隻管教名字的冊子?」
書肆掌柜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收錢,一邊心裡犯嘀咕。
奇了,這些平日連書皮都不摸的人,怎麼突然全要識字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
鋪子外牆上,不知被誰貼了張報紙抄件,一群人圍著,識字的大聲念,不識字的豎著耳朵聽。
「雪花鹽……只要認字就發……」
掌柜的恍然,隨即苦笑搖頭。
東宮這一手,真是……直擊人心。
東市,崔氏綢緞莊後堂。
幾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圍坐吃茶,面上皆帶著複雜神色。
「與民同樂……」盧家一位郎君輕哼一聲。
「好大的手筆。東宮庫存的雪花鹽,怕是要散出去大半吧?」
「何止大半。」另一人搖頭。
「長安、洛陽兩京同辦,你算算要多少?」
「這是收買人心。」崔家那位年長些的郎君放下茶盞,神色凝重。
「而且用得是陽謀——百姓得了實惠,自然念朝廷的好。誰能說個不字?」
「咱們……」有人遲疑。
「要不要也讓族中子弟去湊個熱鬧?第三檔作詩,若是拔了頭籌,也是揚名。」
「去,為什麼不去?」崔家郎君淡淡道。
「東宮既擺了這個台子,咱們就上去唱戲。作詩屬對,本就是咱們長處。」
眾人皆笑。
只是笑容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皇城,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腿上蓋著厚毯,手裡拿著最新一期的《大唐旬報》。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
內侍王德垂手立在旁邊,悄眼看去,見陛下嘴角微微上揚。
良久,李世民放下報紙,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王德忙躬身:「陛下?」
「太子這一招,好。」李世民重複道,眼中流露出讚許。
「雪花鹽是東宮所產,卻以朝廷名義發放。百姓領了鹽,念的是朝廷的好,念的是朕的好。」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殿前積雪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這才是真正的『與民同樂』。」李世民緩緩道。
「不是空口說幾句吉祥話,不是擺幾台戲班子。是真金白銀——不,是真鹽實糧地給好處。」
王德賠笑。
「臣聽說,這兩日長安城裡,家家戶戶都在學寫字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
笑聲牽動腿傷,他皺了皺眉,卻還是止不住笑意。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
「這比朕下十道勸學詔都有用。」
笑著笑著,他忽然收斂神色,看向王德。
「民間……可有非議?」
王德謹慎道:「白騎司派人去市井聽了,十之八九都是叫好。也有少數人說……說東宮這是散財收買人心,說雪花鹽如此珍貴,該入國庫,不該這般隨意散發。」
李世民冷哼一聲。
「說這話的,定是那些家裡不缺鹽的。」他淡淡道。
「他們自然不會明白,一小包雪花鹽,對尋常百姓家意味著什麼。」
王德點頭:「陛下聖明。臣打聽過,說這些話的,多是些清流書生,或是……或是家中本就富庶的。」
「書生?」李世民挑眉。
「他們不是最該贊同教化之事麼?百姓因利而學字,難道不是教化?」
「這……」王德遲疑,「他們說,為利而學,失了讀書的本心。」
「迂腐!」李世民斥道。
「《論語》有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百姓因利而學,學了字,懂了道理,將來便能謀更好的生路——這有何不可?」
「難道非要空談仁義,才算讀書?」
他擺擺手:「不必理會。太子這事辦得妥當,朕很欣慰。」
王德躬身:「是。」
「你去傳話給太子,」李世民想了想,補充道。
「就說朕知道了,讓他放手去辦。需要什麼,直接跟民部、京兆府調。上元節那日,朕也許……會去看看。」
王德一驚:「陛下,您的腿傷……」
「坐車去,在遠處看看,不礙事。」李世民道。
「朕想親眼看看,這『與民同樂』的景象。」
長安城各坊早早掛起桃符、彩燈。雖距上元節還有時日,但節慶氣氛已濃。
李家宅邸,正堂。
李詮與王氏坐在上首,李逸塵坐在下首左側。
案上擺著幾樣簡單卻精緻的年夜菜——炙羊肉、燉雞、魚膾、青蔬,並一壺溫好的酒。
「塵兒,」王氏夾了塊雞肉放到兒子碗裡,眼中滿是慈愛。
「多吃些。這些日子在宮裡忙,都瘦了。」
「謝阿娘。」李逸塵接過。
李詮端起酒盞,與兒子對飲一杯,這才緩緩開口。
「婚事,已經與房府初步議定了。過了正月,便行納采之禮。」
李逸塵點頭:「全憑阿耶阿娘做主。」
王氏臉上笑開了花。
「房相家的萱娘,阿娘托人細細打聽過了。今年十八,性子溫婉,識文斷字,女紅也好。聽說模樣也俊,配得上我兒。」
李逸塵只是微笑。
「對了,」王氏忽然想起什麼。
「昨日房府送來帖子,說正月初五,房相在府中花園設詩會,邀長安城中的青年才俊與各家小娘子同樂。帖子也送到咱家了,邀你去。」
李詮看向兒子。
「這詩會,明面上是文人雅集,實則……怕是想讓你與房家娘子見一面。」
李逸塵瞭然。
這時代,男女婚配前,若有機會見一面,已是難得的開明。
房玄齡此舉,既全了禮數,又給了雙方一個相看的機會。
「孩兒知道了。」李逸塵道,「初五那日,孩兒會準時赴會。」
王氏頓時緊張起來。
「那可得好好準備!穿什麼衣裳?戴什麼冠?阿娘給你新做了件天青色圓領袍,繡了暗竹紋,雅致又不張揚。還有那雙雲頭履,也才做好……」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李逸塵耐心聽著,不時點頭。
李詮看著妻兒,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澀。
兒子長大了,要成家了。
可這樁婚事背後,有多少朝堂的算計,多少利益的權衡,兒子心裡清楚,卻從不與父母說。
他只說「全憑阿耶阿娘做主」。
「塵兒,」李詮緩緩開口。
「房相是明理之人,房家家風也清正。你與房家娘子成親後,好好待她。至於朝中的事……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不必因這婚事束手束腳。」
李逸塵抬眼看向父親,鄭重道:「孩兒明白。」
正月初五,房府。
花園裡早布置妥當。
雖是冬日,但園中植有數株老梅,正值花期,紅白相間,暗香浮動。
廊下設了暖爐,以屏風相隔——東側為男賓區,西側為女賓區。
既全了男女大防的禮數,又能讓雙方隱約見著身影,聽見聲音。
李逸塵到時,園中已來了不少人。
男子這邊,多是青年文士,也有幾位宗室子弟、將門之後。
眾人三兩聚談,話題卻多半不離上元節的「識字會」。
「聽聞第三檔的題目,由國子監祭酒孔穎達親自擬定。」
一位青衫文士搖著扇子道。
「孔祭酒治學嚴謹,所出題目定不易於。」
「不易與才好。」旁邊一人笑道。
「若太簡單,豈非誰都敢來獻醜?我等苦讀多年,正該在此時揚名。」
「揚名倒是其次。」另一人接話。
「關鍵是那獎賞——聽說頭名可得雪花鹽十斤,絹帛二十匹,還有東宮特製的『文房四寶』一套。光是那十斤雪花鹽,就價值百金了!」
眾人嘖嘖。
李逸塵安靜地坐在角落,聽著這些議論,面色平靜。
他知道,這些人關注的不僅是獎賞,更是那份「被朝廷認可」的榮耀。
能在識字會上拔得頭籌,意味著才學得到官方背書,對日後仕途大有裨益。
正聽著,忽聞屏風西側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似有女子輕笑,環佩輕響。
男賓們頓時收了聲,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風方向。
雖看不見人影,但能聽見衣裙窸窣、釵環叮咚。
李逸塵也抬眼看去。
屏風是絹帛所制,繡著山水花鳥,能隱約透見人影晃動。
只見幾個窈窕身影在梅樹下駐足,似在賞花。
其中一人,穿著淺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夾襖,身形纖細,站姿端莊。
她微微仰頭,看著枝頭紅梅,側臉輪廓在絹屏後模糊,卻依稀能辨出清秀的線條。
旁邊有女子低聲笑語。
「萱娘,這株紅梅開得最好,不如就以它為題,賦詩一首?」
那碧衣女子輕輕搖頭,聲音透過屏風傳來,清泠如泉。
「今日詩會,自有才子獻詩。我等女兒家,靜靜賞花便好。」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李逸塵心中一動。
這便是房萱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茶是上好的顧渚紫筍,清香沁人。
不多時,房玄齡長子房遺直——也是今日詩會的主持——起身致辭。
無非是些「以文會友」「共賞春梅」的套話。
說完,便宣布詩會開始。
男子這邊,立刻有人起身賦詩。
先是詠梅,再是詠雪,繼而詠春。
詩句或清麗,或豪放,各有千秋。
每成一詩,便有侍女抄錄,送至屏風西側。那邊不時傳來低聲品評,偶有輕笑,也不知是贊是諷。
李逸塵始終安靜坐著,未發一言。
房遺直看了他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
「李中舍人今日蒞臨,不知可有佳作?」
眾人目光頓時聚焦過來。
李逸塵如今是也是名滿天下的才人。
他若作詩,分量自然不同。
李逸塵放下茶盞,緩緩起身。
「承蒙相邀,逸塵不才,願獻拙作一首。」
他略一沉吟,開口吟道:
「山河萬里共春暉,百姓千家待燕歸。
莫道邊城風雪重,朝堂自有暖風吹。
鹽如白雪濟寒苦,字似明燈破暗圍。
但使人心皆向善,何須史冊記功巍。」
詩成,園中寂靜片刻。
隨即,有人撫掌。
「好一個『鹽如白雪濟寒苦,字似明燈破暗圍』!李中舍人此詩,貼切時政,心懷百姓,格局開闊!」
眾人紛紛附和。
屏風西側,也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李逸塵拱手致謝,重新坐下。
他知道,這詩不算頂尖,但勝在應景——既暗合識字會之事,又抒發了為政當以民為本的胸襟。
足夠了。
詩會繼續進行。
李逸塵卻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不時飄向屏風,那個碧色身影始終安靜坐著,偶爾與身旁女伴低語,舉止端莊從容。
直到詩會近尾聲,房遺直提議眾人移步梅林,近距離賞花。
屏風這才撤去。
男女賓客分從兩側步入園中,雖仍保持距離,但已能清晰看見彼此。
李逸塵終於看清了房萱。
她確實如王氏所說,模樣清秀。
肌膚白皙,眉目如畫,鼻樑挺直,唇色淡紅。
長發梳成雙鬟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垂上墜著小小的珍珠。
穿著淺碧襦裙,月白夾襖,腰間系著豆青色絲絛,掛一枚玉佩。
打扮素雅,卻自有一種書卷清氣。
她似乎察覺到李逸塵的目光,微微側首,與他視線一觸即離。
隨即垂下眼帘,頰邊泛起極淡的紅暈。
李逸塵也收回目光,心中平靜。
是個溫婉的女子。
這就夠了。
詩會散後,李逸塵乘車回府。
馬車行在長安街巷,窗外不時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大人的嗬斥聲。
「快寫!這個『人』字又寫歪了!」
「阿爹,我會寫『口』字了!你看!」
「好好,再學一個『手』字……」
李逸塵聽著,嘴角微揚。
馬車經過西市,他掀簾看去。
已是黃昏,不少鋪子卻還開著。
燈下,掌柜、夥計、乃至顧客,都捏著樹枝在地上劃拉,或對著字帖描紅。
整個長安城,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巨大的學堂。
李逸塵放下車簾,靠回車壁。
閉目養神。
心中卻想起方才在房府花園,與房萱那匆匆一瞥。
這門婚事,已成定局。
只是覺得,既然註定要娶,那麼娶一個溫婉明理的女子,也是一件幸事。
至於感情……
李逸塵睜開眼,看著車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光。
馬車在李家宅邸前停下。
李逸塵下車,走進門。
王氏早已等在堂前,見他回來,急急迎上。
「如何?見著房家娘子了麼?模樣如何?性子如何?」
李逸塵微笑:「見了。模樣清秀,舉止端莊。」
王氏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笑開了花:「那就好,那就好……」
李詮從書房走出來,看著兒子,欲言又止。
最終只道:「累了罷?去歇息吧。離上元節還有十日,識字會的事,還要你多費心。」
「孩兒明白。」
李逸塵躬身一禮,轉身回房。
關上房門,他在榻邊坐下。
窗外,長安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這座帝國的心臟,正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與民同樂」,而悄然沸騰。
而他,身處漩渦中心。
只能前行,不能後退。
李逸塵緩緩吐出一口氣,吹熄了燭火。
黑暗降臨。
但遠處街巷的燈火,依舊明亮。
仿佛預示著,十日之後,那個必將載入史冊的上元節。
正月十三日。
夜色已深,東宮卻燈火通明。
李逸塵剛回府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急促的敲門聲驚起。
福伯在門外低聲道。
「郎君,宮裡來人,太子殿下急召。」
他心裡一沉。
這種時辰急召,絕非尋常。
匆匆更衣,騎馬入宮。
上元節將至,各衙署都在連夜布置,但東宮此刻的緊張氣氛,與節慶格格不入。
偏殿內,李承干背著手立在案前,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有些晦暗。
見李逸塵進來,他立刻屏退左右。
「先生,出事了。」
李逸塵上前兩步:「殿下請講。」
李承干從袖中抽出一封密報,遞過來。
紙張粗糙,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白騎司李君羨半個時辰前送來的。洛陽城中抓了一個人,是常往來塞北的商販。此人供認,有一批突厥人潛入長安,準備在上元節生事。」
李逸塵迅速掃過密報。
內容簡略,卻字字驚心。
那商販交代,突厥人不止一夥,具體人數不詳,但皆扮作商賈或者其他商隊僕從,混在年前入城的各路人馬中。
目標似是上元燈會,但具體如何行事,商販不知。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句——據那商販隱約聽聞,這批人與漢王李元昌的案子「有些牽扯」。
李逸塵抬頭:「牽扯?如何牽扯?」
「李君羨還在審,但那商販說,聽突厥人提過『漢王的貨』。」
李承干聲音壓得極低。
「李元昌謀反案雖了,但他經營多年,塞外聯絡未曾斷過。那批死士里,本就混有突厥人。」
李逸塵將密報放回案上。
李逸塵沉默。
長安城中突厥人有多少?
自貞觀四年滅東突厥後,大量突厥降戶內附,遷居長安及周邊者數以萬計。
經商、務工、甚至入軍者皆有,平日與漢人雜處,根本無法一一分辨。
全抓起來審,絕無可能。
一則人手不足,二則必生大亂。上元節在即,若鬧得滿城風雨,百姓恐慌,反倒正中對方下懷。
李逸塵盯著那簇火苗,腦中飛快地轉。
上元節,燈會,人潮。
若他是突厥人,會選在何處動手?如何動手?火燒?刺殺?還是……
「殿下,」他忽然開口,「那商販可曾提過『燈』字?」
李承干一怔:「燈?」
「上元節最大之事,便是燈會。若要在人群中製造最大混亂,火攻最有效。而滿城花燈,皆是易燃之物。」
李承干臉色驟然變了。
「先生是說……」
「臣只是猜測。」李逸塵走回案前。
「但若對方真與李元昌案有牽扯,便不是尋常滋事。漢王當初謀反,是要奪位的。餘黨若想有所動作,必求震動朝野,甚至……驚駕。」
李承干猛地站起來:「父皇不會觀燈,但學生那日要去識字會!」
「所以殿下的安危,亦是目標。」李逸塵看著他。
李逸塵目光沉靜。
「突厥人潛入,總要吃住行。長安雖大,胡商聚集之處無非幾處。」
「西市波斯邸一帶,懷德坊、崇化坊的胡人聚居區。」
「李君羨既已盯住貨棧,不妨再查這些坊中近日新租住的生面孔,尤其是獨居或三兩成群、少與鄰里往來者。」
他頓了頓。
「還有一事——既是上元節行事,必有人要提前踩點,熟悉燈會布置、識字會場及護衛布防。這些人,這兩日一定會出現在相關地點附近。」
「若真有所圖,這兩日必露馬腳。上元節人潮洶湧,一旦事發便難以控制。唯有提前揪出,方能破解。」
李承干在殿中來回走了幾趟,終於停下。
「學生這便召李君羨。先生,你隨學生一同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