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你倒是實誠。
第342章 你倒是實誠。
提到妻子,李詮臉上的神情柔和了許多。
「你阿娘……」他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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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然高興。這些日子,她為了你的婚事,不知求了多少神,拜了多少佛。夜裡睡不好,白日裡也總念叨。」
李詮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前日她著了涼,咳嗽不止,我問她為何不好好歇著,她說……她說想趁身子還能動,幫你把婚事張羅妥當。」
李逸塵心中一澀。
他能想像那個畫面——母親強撐著病體,為他籌劃婚事,眼中滿是期盼和溫柔。
這個時代的女人,一生都圍著丈夫和兒子轉。
兒子的婚事,是她心頭最大的事。
「阿娘的病可好些了?」李逸塵問。
「吃了藥,好些了。」李詮道。
「只是精神頭不如從前。大夫說,是思慮過重。」
思慮過重。
為了他的婚事。
李逸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阿耶,」他緩緩道。
「全憑您和阿娘做主。」
李詮愣住了。
他以為兒子會問更多——問那房家女兒性情如何,問這樁婚事背後的算計,問將來的打算。
他甚至準備好了說辭,想告訴兒子,這樁婚事雖有利弊,但總體是利大於弊。
房玄齡是明理之人,不會過分干涉,房家家風清正,女兒教養也不會差。
可兒子什麼都沒問。
只是說,全憑父母做主。
「塵兒……」李詮聲音有些乾澀。
「你……你不問問那房家女兒?」
「不必了。」李逸塵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房相家風嚴謹,教養出的女兒自然不會差。至於性情……如果定了親,將來慢慢相處便是。」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
「阿娘為了我的婚事,操心多年。如今既然有合適的,就全憑阿耶和阿娘做主。也讓阿娘安心。」
李詮怔怔地看著兒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這個兒子,從小懂事,讀書用功。
如今在朝中有了出息,依舊這般體諒父母。
「好……好……」李詮連連點頭,聲音微顫。
「阿耶明日就去回復道玄,去房府安排合八字、定日子。」
「有勞阿耶了。」李逸塵起身,躬身一禮。
「一家人,說什麼有勞。」李詮擺擺手,也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塵兒,阿耶知道你志向遠大,這樁婚事或許並非你所願。」
「但……但你放心,房相是明理之人,不會因此束縛你。你該走的路,儘管去走。」
這話說得懇切。
李逸塵看著父親眼中真切的關懷,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孩兒明白。」他輕聲道。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書房裡燭火搖曳,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
李詮又囑咐了幾句宮中事務要謹慎,錢莊之事莫要太過操勞,李逸塵一一應下。
從書房出來,李逸塵沒有立刻回自己房間,而是走向正房。
母親王氏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兒子,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塵兒回來了。」
「阿娘。」李逸塵走到母親身邊坐下。
「聽說您前日著了涼,可好些了?」
「好了,早好了。」王氏放下針線,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定是宮裡伙食不合口味。明日阿娘給你燉湯,好好補補。」
李逸塵任由母親拉著,感受著她掌心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李逸塵心中一暖。
這個婦人,一輩子沒離開過長安城,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城外的寺廟。
她不懂朝堂爭鬥,不懂利益算計,她心裡裝的,只有丈夫和兒子。
「阿娘,」李逸塵輕聲開口,「我的婚事,阿耶跟我說了。」
王氏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你知道了?房相家的女兒,阿娘托人打聽過,是個好姑娘。今年十八,性子溫婉……」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眼裡閃著光,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成親、孫兒繞膝的畫面。
李逸塵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那姑娘的乳母說,她從小讀書識字,會彈琴,也會管家。房夫人教得嚴,不是那種嬌縱的性子。」
王氏越說越高興,拉著兒子的手。
「塵兒,等你成了親,阿娘就放心了。你也二十一了,該有個家了。」
李逸塵看著母親眼角細密的皺紋,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
平安喜樂,兒孫滿堂——這就是這個婦人最大的心愿。
「阿娘,」他反握住母親的手。
「您別太操心。婚事的事,阿耶會安排妥當的。」
「能不操心嗎?」王氏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
「你都二十一了,和你同齡的,孩子都能跑了。阿娘做夢都盼著你成家,盼著抱孫子。」
她說著,眼圈微微發紅。
「塵兒,阿娘不圖你大富大貴,就盼你平平安安,娶一房賢惠媳婦,生幾個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這樣,阿娘閉眼的時候,也能安心了。」
李逸塵喉頭一哽。
他穿越而來,占據了這具身體,也承接了這份親情。
這一年多,王氏對他的關懷,是真真切切的。
「阿娘放心,」他輕聲道,「兒會好好成家,好好過日子。」
王氏擦了擦眼角,又笑起來。
「好好好,我兒最懂事了。等開春,選個好日子,把事辦了。阿娘攢了些體己錢,給你置辦聘禮。雖比不得房相家富貴,但也不能太寒酸……」
她開始盤算起來,要買什麼布料,打什麼首飾,請哪些親戚。
李逸塵聽著,不時點頭。
燭火燃了半截,王氏才想起兒子該休息了,忙催他回房。
回到自己房間,李逸塵關上門,在榻邊坐下。
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婚事。
他之前不是沒想過。
只是總覺得還早,還有太多事要做。
錢莊、學堂、朝局……哪一樁都比成親緊要。
但母親的話,讓他無法拒絕。
王氏為他操心這麼多年,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
他做不到讓她失望。
至於房家女兒……
李逸塵閉上眼睛。
政治聯姻,在這個時代再正常不過。
房玄齡選擇他,自然有算計——太子身邊的紅人,未來的朝堂新貴。
而李家選擇接這門親,也是看中了房玄齡的地位。
各取所需。
只是那姑娘,十八歲,就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李逸塵嘆了口氣。
他能做的,就是在成親後,儘量待她好。
至少,給她一個安穩的歸宿,不讓她像這個時代許多女子一樣,困在後宅,鬱郁終老。
至於感情……
李逸塵搖搖頭。
這個時代,有多少夫妻是先成親,後相處的?
能相敬如賓,已是不易。
他不再多想,吹熄燭火,和衣躺下。
翌日,李逸塵在家用了午膳。
王氏果然親自下廚,燉了羊肉羹,還做了幾樣他愛吃的小菜。
席間,她又說起婚事,眼裡滿是笑意。
李詮在一旁看著,心中欣慰,又有些酸楚。
兒子長大了,要成家了。
可這樁婚事背後,有多少算計,多少權衡,兒子心裡清楚,卻什麼都不說。
飯後,李逸塵告辭回宮。
王氏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又叮囑了好些話,才依依不捨地放開。
回到東宮,文政房裡已堆滿了待處理的文書。
李逸塵換上官服,在案前坐下。
婚事暫且放下,眼下最要緊的,是完成陛下交代的章程。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
《貞觀學堂總章》已經寫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是細節——學制安排、課程設置、考核辦法、師資選拔、經費來源……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東西,不能有半點含糊。
李逸塵沉下心來,開始一條條梳理。
考核辦法,他設計了三重——平時課業、結業論文、實務答辯。
尤其是論文,要求必須調研,必須有實據,嚴禁空談。
師資選拔,他提出從朝中選拔有實務經驗的官員兼任教授,同時聘請民間有真才實學的宿儒。
經費來源,他建議從國庫專項撥付,同時允許民間捐助——但捐助者不得干涉學堂事務。
一條條,一款款,李逸塵寫得極其細緻。
有些想法太過超前,他斟酌再三,還是寫了上去。
陛下既然要改革,就要拿出真正有用的東西。
至於能不能推行,那是陛下的事。
他只要把章程寫好。
這一寫,就是兩天一夜。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飯,李逸塵幾乎沒離開過文政房。
案上的蠟燭換了又換,紙卷堆得越來越高。
杜正倫來過幾次,見他全神貫注,便沒打擾,只讓人按時送飯送水。
李承干也來過,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悄悄退了出去。
他知道,先生在做一件大事。
一件可能會改變大唐未來的大事。
第三日清晨,李逸塵終於放下了筆。
案上,厚厚一疊章程已經完成。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這才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逸塵洗漱更衣,用了些早膳,便帶著章程往兩儀殿去。
暖閣里,李世民剛用完藥,正靠在御榻上閉目養神。
腿上的傷還未痊癒,不能久坐,更不能下地行走。
內侍通報李逸塵求見,李世民睜開眼:「讓他進來。」
李逸塵走進暖閣,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注意到他眼下的烏青,「幾日沒睡了?」
「回陛下,臣不困。」
「章程寫完了?」
「是。」李逸塵雙手呈上厚厚一疊紙卷。
內侍接過,放到御榻旁的案几上。
李世民沒有立刻翻看,而是打量著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清亮。
「你先坐。」李世民指了指榻前的錦凳,「朕慢慢看。」
李逸塵依言坐下。
李世民這才拿起章程,一頁頁翻看。
起初,他看得很快,眉頭微蹙,似乎在尋找什麼。
但看著看著,速度慢了下來。
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轉為專注,再到後來的凝重。
暖閣里安靜得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李逸塵垂目坐著,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他知道,這份章程里有些東西,在這個時代看來,太過驚世駭俗。
但他還是寫了。
因為這是對的。
李世民看得很仔細。
他看到學制安排——三級遞進,從基礎到專修再到實習,步步紮實。
他看到課程設置——經義、律法、算學為基礎,錢糧、刑名、工程、邊務為專修。
實務課程占了七成。
他看到考核辦法——平時課業、結業論文、實務答辯,三重考核,杜絕濫竽充數。
尤其是論文那一條,要求學員必須調研,必須有實據,嚴禁空談。
李世民反覆看了兩遍,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務實。
這正是他想要的。
繼續往下看,是師資選拔——從朝中選有實務經驗的官員兼任教授,同時聘民間宿儒。
既保證實務教學,又不丟聖賢之道。
經費來源——國庫專項撥付,民間捐助可收,但捐助者不得干涉事務。
這一條,讓李世民點了點頭。
世家想捐錢可以,但別想把手伸進來。
最後是組織架構——校長由皇帝親任,監學由太子擔任。
下設祭酒、司業、博士、助教,層級分明。
李世民看完最後一頁,久久沒有說話。
他將章程放在案上,閉上眼睛,似乎在消化剛才看到的內容。
李逸塵靜靜等著。
半晌,李世民睜開眼,看向李逸塵。
那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讚許,有深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他頓了頓,手指在章程上輕輕敲擊。
「這學制,這課程,這考核……朕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但仔細琢磨,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李逸塵微微躬身:「臣惶恐。」
「那實務課程占七成,經義只占三成,不怕有人說輕聖賢之道?」
「聖賢之道,在於修身治國。若只知誦讀經義,卻不懂如何治國,那才是輕慢了聖賢。」
李逸塵答道。
「臣以為,學堂培養的是官員,不是學者。官員要懂經義,更要懂實務。七成實務,三成經義,正是為此。」
李世民沉默了。
這話說得直白,卻一針見血。
是啊,朝廷要的是能辦事的官員,不是只會掉書袋的學者。
「這師資選拔,」李世民繼續問。
「從朝中選官員兼任教授,他們本職事務繁忙,哪來的時間?」
「回陛下,可設輪值制。」李逸塵顯然早有考慮。
「每位官員每旬授課一日,輪流擔任。既不影響本職,又能將實務經驗傳授給學員。且陛下可下旨,授課表現,列入考功。」
李世民點點頭。
這辦法可行。
李世民靠在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翻看了幾頁。
越看,心裡越震撼。
這個年輕人,不僅想到了辦學堂,還想到了怎麼辦學堂。
學制、課程、考核、師資、經費……每一樣,都考慮得周周全全。
這已經不是一份章程,而是一套完整的制度。
一套可能改變大唐未來的制度。
李世民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畫面——
十年後,從這所學堂走出的官員,遍布朝堂州縣。
他們懂實務,會辦事,忠誠於朝廷。
世家子弟若想入仕,也得先進這所學堂,接受同樣的教化。
到那時,朝堂上,誰還只聽世家的?
皇權,才能真正穩固。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眼前這份章程。
「李逸塵。」李世民睜開眼,聲音鄭重。
「臣在。」
「這份章程,朕准了。」
李逸塵心中一定,躬身道:「陛下聖明。」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
「有些細節,還需斟酌。尤其是選址,學堂設在何處,你可有想法?」
「臣以為,學堂乃朝廷重地,當設在皇城附近。但具體選址,臣對長安城坊布局不熟,不敢妄言。」
李世民點點頭。
「傳太子,還有工部尚書段綸。」
內侍應聲而去。
約莫一炷香後,李承干和工部尚書段綸先後到了。
段綸五十出頭,面龐方正,留著短須,一身紫色官服穿得整整齊齊。
他對長安城的一磚一瓦都了如指掌。
行禮之後,李世民讓內侍將章程遞給段綸。
「段卿,你先看看這個。」
段綸雙手接過,仔細翻看。
起初,他還有些疑惑,但看著看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翻到後半部分時,他甚至忘了御前禮儀,湊近了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李承干在一旁看著,心中自豪。
這是先生寫的。
終於,段綸看完了。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
「陛下,這……這是何人所擬?」
「李逸塵。」
李世民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年輕人。
段綸看向李逸塵,眼神複雜。
他是工部尚書,管的是工程營造,對教育之事不算精通。
但這章程里關於學堂建築、設施的要求,條條在理,甚至考慮到了採光、通風、防火。
這哪裡像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能想到的?
「段卿,」李世民開口。
「依你看,這學堂該建在何處?」
段綸定了定神,沉吟片刻。
「回陛下,臣以為,學堂選址,需考慮幾點。」
「其一,位置需肅靜,不宜在鬧市。其二,占地需廣,需有演武場、藏書樓、學舍、飯堂等。」
「其三,最好在皇城附近,便於陛下和太子殿下巡視。」
他頓了頓,腦中飛快閃過長安城各坊的布局。
「臣斗膽建議,可選在安善坊。」
「安善坊?」李世民皺眉。
「那裡不是有座廢棄的軍營?」
「正是。」段綸點頭。
「貞觀初年,那裡曾駐過一營兵馬,後來營地遷走,地方就空了下來。占地約百畝,四面有牆,稍加修繕,便可使用。」
「且安善坊靠近皇城,位置肅靜,周邊多是官宅,少市井喧囂。」
李世民看向李承干:「太子覺得呢?」
李承干想了想。
「兒臣覺得可行。安善坊兒臣去過,地方確實寬敞。且廢棄軍營改建,工期短,花費也少。」
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起身道。
「臣對長安城不熟,但聽段尚書所言,安善坊似是不錯的選擇。不過具體如何,還需段尚書實地勘測後定奪。」
這話說得穩妥。
段綸看了李逸塵一眼,心中暗道,這年輕人,說話倒是周全。
「段卿,」李世民拍板了。
「你明日便帶人去安善坊勘測。若確實合適,就著手修繕。朕給你一個月時間,開春前,學堂必須能投入使用。」
「臣遵旨!」段綸躬身領命。
一個月時間很緊,但陛下開了口,再緊也得辦。
「至於章程細節,」李世民看向李承干。
「太子,你總領此事。需盡心盡力。」
「兒臣領旨。」
李世民擺擺手,臉上露出疲色。
「你們先退下吧。段卿留下,朕還有事交代。」
李承干、李逸塵躬身退出暖閣。
段綸留在殿內,聽陛下交代修繕的具體要求。
走出兩儀殿,李承干長舒一口氣。
「先生,」他低聲道,「父皇很滿意。」
李逸塵點點頭:「陛下聖明,能採納新制。」
兩人朝東宮走去。
雪後的宮道很安靜,只有靴子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先生,」李承干忽然道,「你的婚事……」
李逸塵腳步一頓。
「殿下知道了?」
「房相昨日跟學生提了一句。」李承幹道。
「他說,想與李家結親。學生當時沒表態,只說這是私事,學生不便過問。」
他看向李逸塵:「先生若不願,學生可幫你推了。」
李逸塵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多謝殿下好意。不過,不必了。」
「先生……」
「家母為我的婚事操心多年,如今既然有合適的,便定下吧。」
李逸塵聲音平靜。
「至於其他,走一步看一步。」
「先生放心,」李承干鄭重道。
「無論何時,學生都是先生的後盾。」
李逸塵心中一暖,躬身道:「謝殿下。」
暖閣里,段綸已經退下了。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目養神。
腿上的傷隱隱作痛,但心裡的激動,卻壓過了疼痛。
那份章程,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學堂。
天子門生。
若真能辦成,十年之後,從這所學堂走出的官員,將是大唐最堅實的力量。
世家?
到時候,世家子弟想入仕,也得進這所學堂,接受同樣的教化。
三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
皇權與世家的博弈,持續了幾百年。
從漢到隋,多少皇帝想打破世家壟斷,都未能成功。
如今,機會來了。
李世民睜開眼,眼中銳光閃動。
「傳房玄齡。」
內侍應聲而去。
房玄齡來得很快。
他今日在尚書省當值,聽說陛下召見,便立刻趕了過來。
走進暖閣,行禮之後,李世民讓他坐下。
「玄齡,看看這個。」李世民將章程遞過去。
房玄齡雙手接過,仔細翻閱。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不滿意,是太震驚。
這章程里的每一條,都顛覆了他對教育的認知。
學制、課程、考核、師資……沒有一樣是循舊例的。
但仔細琢磨,又覺得每一條都有道理。
尤其是論文考核和實務課程,簡直說到了他心坎里。
他為相多年,最頭疼的就是那些新科進士,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到了實際做事時,卻一籌莫展。
這樣的人,朝廷要之何用?
若真能按這章程辦學,培養出的官員,必是幹才。
房玄齡看完最後一頁,抬起頭,久久不語。
「如何?」李世民問。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
「陛下,此章程……前所未有。但臣以為,可行。」
「哦?」李世民挑眉,「你不覺得太過激進?」
「是激進。」房玄齡坦然道。
「但如今朝局,正需激進之舉。世家壟斷仕途已久,若不用非常手段,難以打破。」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且這章程考慮周全,並非空想。學制、課程、考核,環環相扣。師資、經費,也有切實安排。臣以為,可試行。」
李世民點點頭。
房玄齡是穩重之人,他能說可行,那便是真的可行。
「朕已讓太子總領此事。」李世民道。
「你輔助太子,把學堂辦起來。有什麼難處,直接報朕。」
「臣領旨。」房玄齡躬身。
他知道,陛下這是把重任交給了他。
辦學堂,涉及方方面面,阻力不會小。
他為相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臣還有一事,」房玄齡忽然開口,語氣有些遲疑。
「說。」
「臣……臣家中,近日在議一門親事。」
李世民挑眉。
「哦?你家哪個孩子?」
「是臣的嫡孫女,房萱。」房玄齡緩緩道。
「今年十八,到了婚配年紀。昨日,臣與李詮、李道玄商議,想與李家結親。」
李世民眼神微動。
李家,自然是指李逸塵。
「李逸塵?」他問。
「是。」房玄齡點頭。
「臣見過那孩子幾次,才華出眾,品貌俱佳。且他出身隴西李氏丹陽房,與萱兒也算門當戶對。」
他頓了頓,看向李世民。
「臣知道,此事該稟明陛下。李逸塵是太子身邊得力之人,他的婚事,不是私事。」
暖閣里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作響。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榻沿敲擊。
房玄齡選擇此時結親,自然有算計。
李逸塵是太子身邊的紅人,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房家與他聯姻,等於押注太子。
但房玄齡敢當面說出來,說明他坦蕩。
至少,沒有隱瞞。
「玄齡,」李世民緩緩開口。
「你是看中了李逸塵的才華,還是看中了他的前程?」
房玄齡沉默片刻,坦然道:「臣都看中了。」
「哦?」
「李逸塵此子,才華橫溢,未來必是宰輔之才。臣將孫女嫁他,是盼她有個好歸宿。」
房玄齡緩緩道。
「至於前程……臣為相多年,深知朝堂險惡。李逸塵有太子倚重,有陛下賞識,前程自然不會差。」
「臣選擇他,確實有這方面的考量。」
他說得直白,不加掩飾。
李世民反而笑了。
「你倒是實誠。」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隱瞞。」房玄齡躬身。
李世民點點頭,又問:「那李逸塵呢?他可願意?」
「李詮說李逸塵已點頭,全憑父母做主。」
李世民靠在榻上,閉上了眼睛。
腦中閃過李逸塵的模樣——清俊的面容,沉靜的眼神,超越年齡的沉穩。
這個年輕人,確實不錯。
才華,心性,樣貌,都是上上之選。
房萱那丫頭,他見過幾次,溫婉賢淑,是個好姑娘。
兩人倒是般配。
至於這樁婚事背後的政治意味……
李世民睜開眼,看向房玄齡。
「玄齡,朕信你。」
房玄齡心中一凜,連忙起身,深深一躬。
「臣謝陛下信任。」
「你為相多年,勞苦功高。朕知道,你一心為公,從不謀私。」
李世民緩緩道。
「這門婚事,朕准了。李逸塵是個好孩子,房萱嫁他,不會委屈。」
房玄齡眼眶微熱:「陛下……」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
「婚事歸婚事,朝政歸朝政。朕希望,你不要因為這門婚事,就對李逸塵另眼相看。該嚴的時候嚴,該教的時候教。」
「臣明白!」房玄齡鄭重道。
「臣絕不會因私廢公。李逸塵若有過失,臣該彈劾彈劾,該訓誡訓誡。」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是房玄齡,公私分明。
「還有,」李世民想了想。
「婚事既然定了,就好好辦。別太張揚,但也別太寒酸。李詮官職不高,家底不厚,你們房家多擔待些。」
「臣遵旨。」房玄齡躬身。
「臣會與李詮商議,定不讓婚事辦得難看。」
李世民擺擺手:「你去吧。學堂的事,抓緊辦。」
「臣告退。」
房玄齡退出暖閣,走到廊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寒風撲面而來,讓他清醒了幾分。
陛下同意了。
這門婚事,算是定了。
房玄齡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複雜。
欣慰的是,孫女有了個好歸宿。
李逸塵那孩子,他越看越滿意。
複雜的是,這樁婚事背後的政治意味,太濃了。
房家與李逸塵聯姻,等於公開站隊太子。
從此,房家與東宮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房玄齡不後悔。
他看人很準。
李逸塵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太子有他輔佐,未來可期。
房家押注太子,押注李逸塵,值得。
至於風險……
房玄齡望向宮牆外的天空。
為官幾十年,哪一步沒有風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朝宮外走去。
雪又下起來了。
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宮城的屋瓦上,落在長安的街巷裡。
這個冬天,很冷。
但冬天過去,就是春天了。
三日後,大唐旬報與大唐政聞同時刊出朝廷設立「貞觀學堂」的全文詔告。
報訊一出,朝野震動。
最引人矚目、也最引爭議的,是章程中明載的兩條:
其一,學堂結業之學員,經考核評定等第後,由吏部依制直接授官。
其二,學堂由皇帝陛下親領「校長」,太子殿下任「監學」,總領學務。
第一件事,關乎無數寒門士子、乃至部分中低品官員子弟的出路。
第二件事,則觸及了千百年來的君臣名分與士林觀念。
消息傳開,最先沸騰的是長安城東西兩市的茶樓酒館。
「直接授官?這……這豈不是另開一途仕進之門?」
一個穿著半舊青袍的讀書人捏著報紙,手有些抖,聲音卻壓不住激動。
「若真能憑學堂課業、考核優異便得授官,何須再苦熬科場,年年候缺?」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子搖頭,神色複雜。
「兄台莫要高興太早。章程說得明白,入學需經考選,結業考核更是嚴格異常,還有那『論文』、『答辯』之說,聞所未聞。」
「豈是易與?且名額幾何?招收何等出身?皆未明言。恐非尋常人可企及。」
「但總歸是一條路!」先前那士子爭辯。
「科場取士,一年才得幾何?且多被世家高門占據。這學堂若真如報上所載,重實務、考真才,寒門子弟苦讀經義之餘,亦可鑽研算學、律法、錢糧,豈不是多了一分指望?」
另一桌,幾個商賈打扮的人也在議論,關注的卻是另一面。
「陛下親任校長……這,這古來可有先例?」
一個胖商人咂舌道。
「『校長』之稱,雖聞所未聞,然陛下親領,太子總攬,此學堂規格,豈非凌駕國子監之上?」
「何止凌駕!」同伴低聲道。
「國子監祭酒不過從三品,博士、助教更是尋常。此學堂由天子親掌,日後從此出來的官員,豈非皆是陛下的門生?」
「這……這分量可就重了。」
「正是此理!」
旁邊一人接口,聲音壓得更低。
「且看那章程細目:學員在校期間,需住學舍、著學服、守學規,不得私受家族饋贈,不得與外界私通消息。」
「這不就是要把人圈起來,從頭到腳,由里到外,都給……」
他指了指腦袋。
「給換一遍麼?出來的,怕是只認朝廷,只認陛下太子了。」
此言一出,桌邊幾人皆沉默,神色各異。
有恍然,有驚疑,也有深藏的憂慮。
東西兩市尚且如此,各坊里巷、寺觀學舍,議論更是紛雜。
務本坊國子監附近,幾家專做士子生意的書肆、文房鋪子,這兩日人滿為患。
不少監生、遊學士子聚在一起,爭得面紅耳赤。
「簡直荒謬!仕進乃國家掄才大典,科舉取士,自有法度。」
「今另設學堂,結業即授官,置科舉於何地?」
「置天下苦讀經義之士子於何地?」
一個年約三十、屢試不第的老監生憤然拍案。
「且重實務而輕經義,長此以往,聖賢之道誰人傳承?朝廷取士,豈能只看能否算帳、斷案?」
「王兄此言差矣!」
立刻有人反駁,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子,面容黝黑。
「聖賢之道,豈是空談?《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後知至。』。」
「不知錢糧如何運轉,不知刑獄如何清明,不知河工如何修治,空談仁義,何益於國,何益於民?」
「朝廷設此學堂,正是要選拔能『格物致知』、能辦實事之才!」
「至於科舉,並未廢止,何來廢之說?」
「不過是多開一途,廣納賢才罷了!」
「多開一途?說得好聽!」
老監生冷笑。
「你看那入學考選,除了經義,必考算學、律法,甚至可能問及農時工技。」
「寒家子弟,何來餘力遍學諸藝?到頭來,恐又是為那些家學淵源、請得起西席的官宦富家子弟開方便之門!所謂『廣納賢才』,不過虛言!」
年輕士子漲紅了臉。
「章程亦言,將設膏火補貼貧寒學員,且結業論文重調研實證,非是堆砌辭藻。」
「寒門子弟若真有心有力,深入鄉野市井,探訪實情,未必不能寫出佳作!」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周圍士子有的點頭附和,有的搖頭嘆息,更有多數沉默觀望,心中各自盤算。
這「貞觀學堂」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原本相對固化的仕進池水,激起的不僅是浪花,更是對未來前程的重新估量與隱隱躁動。
皇城之內,三省六部各衙署,表面平靜,底下亦是暗流涌動。
民部一位員外郎下了值,與同僚漫步出皇城,低聲交談。
「工部段尚書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整日往安善坊跑,看來那學堂選址是真的定了。」
「百畝之地,廢棄軍營改建……陛下這是動了真格。一個月內要修繕完畢,開春即用,工部壓力不小。」
「壓力再大,也得辦。關鍵是這學堂一成……」
員外郎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
「往後咱們這些衙門,新人來源,怕是要變一變了。吏部那邊,銓選章程恐怕也得跟著改。」
同僚默然點頭。
他們都是多年熬資歷上來的官員,深知朝廷用人規矩變動意味著什麼。
這「貞觀學堂」輸送的若真是精通實務、且被烙上「天子門生」印記的官員,數年之後,各衙署的人事格局、辦事風氣,乃至權力結構,都可能悄然改變。
宮城,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腿上蓋著薄毯,聽著內侍省報來的近日市井輿論摘要,臉上沒什麼表情。
「議論頗多,意料之中。」他緩緩道。
「重點是,寒門士子如何看待?尋常百姓又如何說?」
內侍謹慎回稟。
「寒門士子中,期盼者甚眾,尤以年輕、尚未得功名者為甚。」
「百姓……多覺新奇,然於『結業授官』一事,議論最多,皆言若真能不憑門第、只憑才學得官,乃是朝廷仁政。」
「仁政……」李世民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投向窗外。
「是不是仁政,要看辦不辦得成,辦得好不好。」
「告訴太子,按章程穩步推進。段綸那邊,工料人手,全力保障。朕要這貞觀學堂,開春便能迎來第一批學員。」
時間在紛紛揚揚的議論與籌備中悄然流逝。
當長安城各坊開始灑掃庭除,準備迎新歲桃符時,節序已悄然邁入了正月。
大唐的正月,是一年中最隆重、最具儀式感的時節。
自元日起,朝野上下便進入了一系列莊嚴而盛大的慶典與假期。
元日大朝會,皇帝御承天門受賀,百官著冠服,依品階序立,各國使臣、諸州朝集使獻禮,鐘鼓齊鳴,旌旗招展,彰顯天朝上國之威儀。
民間亦家家戶戶設酒宴,祭祖祈福,飲椒柏酒,食膠牙餳,小兒輩換新衣,拜尊長,討要「壓歲錢」。
正月里,朝廷依例放假七日,謂之「元正休假」。
官員們暫離案牘勞形,或與家人團聚,或訪親會友,或參與各種歲時娛樂。
長安城內,各坊巷搭起彩樓,百戲雜陳——跳鞠、角牴、幻術、歌舞,喧鬧非凡。
東西兩市更是人潮如織,售賣年畫、門神、春聯、各類節物吃食的攤鋪鱗次櫛比,吆喝聲不絕於耳。
今年的皇帝御承天門受賀由太子李承干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