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何事要見魏王?


  第345章 何事要見魏王?

  魏王府位於長安城東北角的永興坊,府邸占了大半條街。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覆著薄雪,簷下掛著的氣死風燈尚未熄滅,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府邸西側角門處,兩個門房正縮著脖子烤火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聽說了嗎?明日識字會,東宮要發雪花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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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道了,滿城誰不議論?嘖,太子殿下真是大手筆……」

  「誰說不是呢。我昨兒托人在西市打聽,一小包雪花鹽,如今黑市價已炒到三百文!就這還有價無市!」

  正說著,角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門房抬頭望去,見一個身穿深褐色胡服、頭戴皮帽的男子站在門外。

  這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高鼻深目,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痕跡,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磨損得厲害。

  「幹什麼的?」門房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棍棒上。

  那胡人操著生硬的漢話,聲音沙啞。

  「我要見魏王殿下。」

  門房一愣,上下打量他:「見魏王?你是何人?可有拜帖?」

  「沒有拜帖。」胡人搖頭。

  「但我有要緊事,必須面見魏王。」

  另一個門房也站起來,嗤笑道。

  「你當魏王府是什麼地方?想見就能見?去去去,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胡人沒有動,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遞過去。

  「把這個交給魏王,他自會見我。」

  門房接過銅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不像漢字,也不像常見的突厥文。

  他皺眉。

  「這是什麼?」

  「你只管送去。」

  胡人語氣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兩個門房對視一眼。

  能在魏王府當差,都不是蠢人。

  這人雖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像尋常胡商,而且敢直接要求見魏王,恐怕真有些來頭。

  「你在這兒等著。」

  一個門房拿著銅牌,轉身進了角門。

  約莫一刻鐘後,門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文士。

  正是魏王府長史杜楚客。

  杜楚客走到角門外,目光在胡人臉上停留片刻,抬手示意門房退開幾步。

  「你是何人?」

  杜楚客問,聲音不高,但透著審視。

  胡人拱手。

  「在下阿史德·咄苾,從契丹來。」

  「契丹?」杜楚客眉頭微皺。

  「何事要見魏王?」

  阿史德·咄苾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我有書信,必須親手交給魏王殿下。」

  杜楚客臉色不變,緩緩搖頭。

  「魏王殿下身份尊貴,豈是外人想見就能見的?有什麼書信,交給我便是。」

  「這封信,必須當面交給魏王。」阿史德·咄苾堅持。

  杜楚客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沒有溫度。

  「你耳朵似乎不大好使。我說了,魏王不是你這種人能見的。」

  「莫說是你,便是突厥的可汗親至,想單獨面見魏王,也需朝廷准許、鴻臚寺安排。明白嗎?」

  阿史德·咄苾臉色變了變,手按在刀柄上,但又鬆開。

  他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羊皮紙卷,遞給杜楚客。

  「既如此,請杜長史將這封信轉交魏王。」

  杜楚客接過紙卷,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問。

  「信從何來?」

  「契丹大酋長所遣。」阿史德·咄苾說。

  「內容關乎魏王殿下安危,請杜長史務必親呈。」

  杜楚客點點頭,轉身要走。

  「杜長史!」阿史德·咄苾叫住他。

  「魏王殿下看了信後,可否安排一見?我真的有要事相商。」

  杜楚客停步,側過臉。

  「看了信再說。」

  說罷,他拿著紙卷,快步走回府內。

  角門外,阿史德·咄苾站在原地,看著杜楚客消失的方向,眼神閃爍。

  兩個門房重新圍上來,警惕地盯著他。

  阿史德·咄苾也不理會,就那樣站著,像一尊石雕。

  杜楚客穿過幾重院落,來到魏王府書房所在的院子。

  院中積雪已被清掃,青石地面濕漉漉的。他在書房門外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抬手敲門。

  「進來。」

  李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杜楚客推門而入。

  書房內炭火很旺,李泰坐在書案後,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氅,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眼神有些飄忽,顯然心不在焉。

  「殿下。」杜楚客躬身。

  李泰抬起頭。

  「那人打發走了?」

  「沒有,還在角門外等著。」

  杜楚客上前,將羊皮紙卷放在書案上。

  「這是他讓轉交殿下的信,說是契丹大酋長所遣。」

  李泰眉頭一皺,放下書卷,拿起紙卷。

  羊皮紙質地粗糙,邊緣磨損,顯然經過長途傳遞。

  他解開繫繩,展開紙卷。

  紙上用漢字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斜,但意思清楚。

  李泰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坐直身體,抓著紙卷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快速掃完全文,臉色從最初的驚愕轉為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慘白。

  「混帳……混帳!」

  李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顫抖。

  杜楚客心中一驚。

  「殿下,信上說什麼?」

  李泰沒有回答,而是將紙卷重重拍在案上,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自己看。」

  杜楚客接過信箋,指尖觸到粗糙的羊皮紙時微微一頓。

  他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內容,瞳孔驟然收縮——

  李泰寫的內容。

  內容是要契丹方面在太子北上攻打高句麗時派出刺客!

  杜楚客的手微微發抖。

  他抬頭看向李泰,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李泰咬牙切齒。

  「這幫蠻子……竟敢要挾本王!」

  杜楚客的心沉了下去。

  李泰猛地站起來,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這封信若落到父皇手裡,本王就完了!徹底完了!」

  他忽然停下,盯著杜楚客:「那個送信的人呢?」

  「還在角門外。」

  「殺了。」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屍體處理乾淨,信也燒了。就當從沒發生過。」

  杜楚客卻搖頭:「殿下,不可。」

  「為何不可?」

  「此人敢孤身來送信,必有後手。」杜楚客冷靜分析。

  「若他今日死在魏王府,明日這封信的抄件就可能出現在陛下案頭。甚至……可能不止一封。」

  李泰怔住,隨即頹然坐回椅子。

  「那……那怎麼辦?」

  杜楚客沉默片刻,將紙卷小心卷好,放在案上。

  「殿下,此人不是要見您嗎?臣再去見他,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

  李泰想了想,點頭。

  「好,你去。但記住,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把信捅出去。」

  「臣明白。」

  杜楚客躬身退出書房。

  他沒有立刻去角門,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值房,喝了杯冷茶,定了定神,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向角門。

  角門外,阿史德·咄苾還站在那裡,身上落了一層薄雪。

  見杜楚客出來,他眼睛一亮。

  杜楚客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信,魏王殿下看了。」

  阿史德·咄苾問:「殿下怎麼說?可否一見?」

  杜楚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的耳朵確實不好使。我再說一次:魏王殿下不會見你。莫說是你,就算就是你將北方都割讓出來,也見不了。」

  阿史德·咄苾臉色一沉。

  「杜長史,這封信的分量,你應該清楚。若陛下看到……」

  「所以呢?」杜楚客打斷他,「你想怎麼樣?」

  阿史德·咄苾被這直白的反問弄得一愣。

  他本以為杜楚客會驚慌、會討價還價,沒想到對方如此鎮定。

  「我……我想和魏王殿下談一筆交易。」阿史德·咄苾說。

  「什麼交易?跟我說。」杜楚客語氣不容置疑。

  阿史德·咄苾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我們有一批東西要運進長安城,需要魏王府的幫助。」

  杜楚客沒有問是什麼東西,而是直接問。

  「怎麼幫?」

  這下阿史德·咄苾懵了。

  他準備好的說辭、預設的談判節奏,全被打亂了。

  按常理,對方不是應該先問運什麼東西、為何要運、風險多大嗎?

  怎麼直接跳到「怎麼幫」了?

  「此處似乎不是談話的地方啊!」

  杜楚客看著他,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

  「我給你十息時間。願意說就說,不願意就請回。十息之後,我也不會聽了。」

  阿史德·咄苾臉色變了變。

  他感覺到,杜楚客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真的會轉身就走。

  「我們……我們需要在今晚從城外運一批東西進來。」

  阿史德·咄苾語速加快。

  「但現在城門查得很嚴,尤其是對胡商。希望能借用魏王府的名頭,讓東西順利進城。」

  「什麼東西?」杜楚客問。

  阿史德·咄苾遲疑了一下。

  「一些……貨物。」

  「具體。」杜楚客語氣冷淡。

  「皮貨、藥材,還有些……鐵器。」

  阿史德·咄苾說得含糊。

  杜楚客心中冷笑。

  皮貨、藥材需要偷偷運?

  鐵器倒是可能,但大唐對鐵器貿易管制並不算嚴,除非是軍械。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問。

  「時間、地點、接應方式。」

  阿史德·咄苾連忙說。

  「今夜子時,春明門外三里,有一片樺樹林。我們會把東西藏在林中的廢棄土地廟裡。」

  「魏王府只需派一隊人,拿著王府的令牌去取貨,城門守衛不會細查。」

  「子時……」杜楚客沉吟片刻,「可以。」

  阿史德·咄苾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補充道。

  「杜長史,這批東西對我們很重要。如果魏王府背信棄義,或是設下陷阱,那麼這封信明天一定會出現在大唐皇帝的御案前。」

  杜楚客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過,我的人會晚一個時辰去。」

  阿史德·咄苾臉色一變。

  「晚一個時辰?為何?」

  「再說一句,明日再說。」

  杜楚客轉身,對門房擺擺手。

  「送客。」

  來幾個府中侍衛,架住阿史德·咄苾。

  阿史德·咄苾想要掙扎,但侍衛手勁很大,硬是把他拖了出去,扔在坊街上。

  阿史德·咄苾從雪地里爬起來,看著重新關上的角門,臉上陰晴不定。

  魏王府這是答應了?

  可這合作的態度……也太奇怪了。

  既沒問具體是什麼東西,也沒討價還價,只是單方面決定了接應時間要晚一個時辰。

  晚一個時辰,意味著他們要冒更大的風險——

  東西得在土地廟多藏一個時辰,被發現的可能就多一分。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阿史德·咄苾拍了拍身上的雪,快步離開永興坊。

  他沒有回住處,而是在城裡繞了幾圈,確認沒人跟蹤後,才鑽進懷遠坊的一家皮貨店。

  店內,幾個突厥漢子正在整理皮子。

  見阿史德·咄苾進來,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迎上來:「怎麼樣?」

  「魏王府答應了。」阿史德·咄苾壓低聲音。

  「但他們會晚一個時辰去取貨。」

  「晚一個時辰?」刀疤漢子皺眉,「為什麼?」

  「那個杜楚客很怪,什麼都不多問,直接就答應了。」

  阿史德·咄苾坐下,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我覺得不對勁。」

  另一個瘦高個子的突厥人說:「會不會有詐?」

  「有詐也得做。」阿史德·咄苾放下酒碗。

  「處羅啜說了,這批弓弩必須運進來。上元夜的行動,沒有這些傢伙不行。」

  「可魏王府要是出賣我們……」

  「他們有把柄在我們手裡。」阿史德·咄苾冷笑。

  「那封信要是捅出去,李泰也活不了。他不敢。」

  眾人沉默。

  刀疤漢子想了想,說:「那就按計劃。子時把東西送到土地廟,我們的人埋伏在周圍。」

  「如果魏王府的人準時來了,就按兵不動;如果來的是官兵,就動手。」

  「也只能這樣了。」阿史德·咄苾點頭。

  與此同時,魏王府書房。

  杜楚客將見面的經過詳細稟報給李泰。

  李泰聽完,臉色鐵青。

  「這幫混蛋!竟敢要挾本王!本王一定要殺了他們!」

  「殿下息怒。」杜楚客平靜地說。

  「當務之急不是殺人,而是化解危機。」

  「怎麼化解?那封信就是鐵證!」李泰咬牙切齒。

  「若是被父皇看到……」

  「所以,我們要讓陛下看到另一件事。」杜楚客緩緩道。

  「一件比這封信更重要的事。」

  李泰一怔:「什麼事?」

  「突厥刺客。」杜楚客說。

  「讓陛下知道有突厥死士潛入長安,意圖在上元節製造事端。」

  「如果我們現在去稟報,說發現了突厥人的藏匿地點和運輸計劃,並且主動協助朝廷剿滅,那麼陛下會怎麼想?」

  李泰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

  「那封信,可以解釋為突厥人的離間計。」

  杜楚客繼續說。

  「他們偽造信件,污衊殿下,就是想攪亂朝廷,讓陛下猜忌皇子,他們好趁機作亂。」

  「可……可父皇會信嗎?」李泰遲疑。

  「只要殿下做得漂亮,陛下就會信。」杜楚客說。

  「而且,突厥人要殿下幫忙運進城的東西,肯定不是普通貨物。十有八九是兵器、弓弩。」

  「這些東西,就是他們圖謀不軌的鐵證。」

  他頓了頓,補充道。

  「到時候,殿下可以把一兩個『寶物』拿出來,就說他們以獻寶為名。」

  「但殿下察覺他們不懷好意,於是將計就計,套出了他們的計劃。」

  李泰在書房內踱步,腦中飛快盤算。

  杜楚客的辦法確實可行。

  父皇最恨的就是有人威脅大唐的安定,若是自己能協助剿滅突厥刺客,那就是大功一件。

  相比之下,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分量就輕多了。

  而且……

  李泰心中突然冒出一個陰暗的念頭。

  若是突厥人真的在上元節鬧出點事情,該多好啊。

  那跛子不是要大發雪花鹽、收買人心嗎?

  若是上元夜出了亂子,慶典毀於一旦,百姓恐慌,他那「與民同樂」就成了笑話!

  到時候,父皇會怎麼看他?朝臣會怎麼看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李泰趕緊壓下。

  他知道這想法很危險,但誘惑太大。

  「好,就按你說的辦。」李泰終於下定決心、

  「本王這就進宮,向父皇稟報。」

  「殿下英明。」杜楚客躬身。

  很快,李泰的車駕駛出魏王府,前往皇城。

  通傳後,李泰走進暖閣。

  他臉色有些蒼白,但步伐沉穩,走到御榻前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何事?」

  李泰沒有起身,反而伏得更低。

  「兒臣今日府上來了個突厥人,說是從契丹來,有要事稟報。兒臣不敢擅專,特來奏聞父皇。」

  李世民眼神微動:「突厥人?契丹來的?」

  「是。」李泰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那人自稱阿史德·咄苾,說是契丹大酋長派來的。他給了重禮,想請魏王府幫忙,用王府的令牌往長安城運一批皮毛、草藥。」

  「哦?」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

  「只是皮毛草藥?」

  「兒臣起初也這麼以為。」李泰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但兒臣覺得奇怪。若只是普通貨物,何必偷偷摸摸,還要借王府的名頭?於是讓杜楚客去見他,想套出實情。」

  「結果呢?」

  「杜楚客套出話來,說他們今晚子時要在春明門外三里處的樺樹林土地廟交貨。」

  李泰說到這裡,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兒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若是普通貨物,何必選在深夜、選在荒郊野外?」

  「而且突厥人向來狡詐,兒臣怕他們借運貨之名,行不軌之事。」

  他再次伏身。

  「兒臣不敢隱瞞,特來稟報父皇。是否需要兒臣去刑部打個招呼,特別留意這群人?」

  暖閣里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作響,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榻邊緣輕輕敲擊。

  他盯著李泰,目光銳利。

  李泰跪在地上,背脊發涼。

  他能感覺到父皇的審視,那種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一動不動。

  良久,李世民緩緩開口。

  「你做得很好。」

  李泰心中一松,幾乎要癱軟在地。

  但他強撐著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父皇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用管了。」李世民的聲音平靜無波。

  「朕會處理。」

  「那……那個突厥人,還有那批貨……」

  「朕說了,你不用管。」

  李世民重複道,語氣加重了一絲。

  李泰連忙叩首:「兒臣遵旨。」

  「你立了大功。」李世民又說,這次語氣緩和了些。

  「能察覺異常,及時稟報,這很好。」

  「兒臣不敢居功,只是盡本分。」李泰謙遜道。

  李世民點點頭:「退下吧。」

  「是。」李泰再拜,起身退出暖閣。

  走出殿門,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離開兩儀殿。

  暖閣內,李世民坐在御榻上,臉色沉了下來。

  李泰剛走,他就對身邊內侍道:「傳李君羨,立刻。」

  「是。」

  內侍匆匆而去。

  李世民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李泰的稟報,證實了白騎司之前得到的消息——

  突厥人確實要在上元節生事,而且有內應。

  只是他沒想到,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魏王府。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李泰說突厥人想借王府令牌運貨,這倒說得通。

  當務之急是抓住那批突厥人,確保上元節平安。

  約莫一刻鐘後,李君羨匆匆趕到。

  「臣李君羨,參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睜開眼。

  「魏王方才來報,說今日有突厥人找他,想借魏王府令牌,今晚子時在春明門外三里處的樺樹林土地廟運一批貨。」

  李世民緩緩道。

  「魏王覺得可疑,特來稟報。」

  李君羨臉色一變。

  「春明門外……樺樹林土地廟……」

  李世民眼神冷峻。

  「你立刻帶人去布置。記住,朕要活口,至少要抓幾個活口,問出他們的同夥和計劃。」

  「臣遵旨!」

  李君羨躬身,但隨即想起什麼,額頭冒出冷汗。

  李世民注意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李君羨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李世民語氣不容置疑。

  李君羨深吸一口氣,伏身道:「陛下,臣……臣有失職之罪。」

  「何罪?」

  「昨日白騎司與金吾衛推演時,有一組提出假設,說刺客可能會利用皇子或宗室的身份做掩護,甚至可能在太子殿下發放的物資中做手腳。」

  李君羨聲音發乾。

  「但臣當時覺得這假設太過大膽,且涉及天家,不宜深究,便……便命他們刪除了這個推演方向。」

  暖閣里空氣驟然凝固。

  李世民盯著李君羨,目光如刀。

  李君羨額頭貼地,「臣有罪。」

  「推演之法?」李世民忽然問。

  李君羨一愣,他如實答道。

  「是李中舍人提出推演之法,分三組模擬,但具體推演細節,他並未參與。」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

  「李逸塵讓你推演,就是要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你倒好,自作聰明,把最危險的可能刪了。」

  「臣知罪!」李君羨渾身冷汗。

  「現在補救還來得及。」李世民冷冷道。

  「你立刻回去,重新布置。不要放過任何可能,包括太子現場發放的雪花鹽,都要徹查。」

  「是!」李君羨再拜。

  「去吧。」李世民擺手。

  李君羨退出暖閣,快步離開兩儀殿。

  走出宮門時,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心中後怕不已。

  若不是魏王今日來稟報,他根本不會想到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皇子。

  若是上元夜真出了事,他李君羨百死難辭其咎。

  他翻身上馬,朝金吾衛衙署疾馳而去。

  此刻已近午時。

  金吾衛衙署內,李承干正在觀看推演結果。

  三組將領剛剛結束最後一輪模擬,正在匯總漏洞。

  李承干坐在主位,認真聽著,不時提問。

  「所以,最可能的襲擊地點是朱雀大街中段、承天門外廣場、以及西市波斯邸附近?」李承干問。

  「是。」一名金吾衛中郎將答道。

  「這三處人流最密集,且視野開闊,一旦發生混亂,難以控制。」

  「防範措施呢?」

  「已加派三倍人手,暗哨增加兩成。關鍵節點設路障,一旦有事,可迅速隔離人群。」

  李承干點頭,正要再問,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君羨大步走進來,臉色凝重。

  「殿下。」他行禮。

  「李卿來得正好。」李承幹道,「推演剛結束,你來看看……」

  「殿下,有緊急情況。」李君羨打斷他,走到近前,壓低聲音。

  「陛下召見,魏王方才入宮稟報,突厥人找上魏王府了。」

  李承乾眼神一凝:「詳細說。」

  李君羨將事情經過簡要敘述,包括魏王提供的時間、地點,以及陛下要求活口的旨意。

  李承干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道。

  「四弟……倒是識大體。」

  「既如此,就按父皇的旨意辦。」

  李承干站起身。

  「你準備何時動手?」

  「突厥人說子時交貨,魏王府答應丑時去取。」

  李君羨道。

  「臣打算在丑時之前包圍土地廟,等他們人貨到齊,一網打盡。」

  李承干點頭:「好。需要東宮配合什麼?」

  「暫時不用。」李君羨說。

  「金吾衛和白騎司人手足夠。只是……殿下,推演時刪除的那個假設,陛下知道了。」

  李承干眉頭微皺。

  「什麼假設?」

  「有人提出,刺客可能利用皇子身份做掩護,或在殿下發放的物資中做手腳。」

  李君羨聲音低了些。

  「臣當時覺得不妥,刪除了。」

  李承干看著他,眼神深邃:「所以,現在要重新查?」

  「陛下旨意,所有可能都要排查,包括明日識字會發放的雪花鹽。」

  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放晴的天空。

  「查吧。」他轉過身。

  「東宮所有物資,你都可以查。但不要驚動百姓,識字會照常舉行。」

  「臣明白。」李君羨鬆了口氣。

  他最怕太子反對,那樣他就難做了。

  「還有一件事。」李承干走回案前。

  「魏王府答應丑時去取貨,你們打算何時動手?」

  「臣想提前一個時辰,在子時之前就埋伏好。」李君羨道。

  「等突厥人把貨運到土地廟,人貨俱在時,再動手。」

  「可以。」李承干點頭。

  「但記住,要留活口。至少兩三個,要能問話的。」

  「是。」

  李君羨行禮退出,立刻去布置。

  李承干獨自留在衙署內,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魏王……突厥人……上元節……這些線索在他腦中盤旋。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些突厥人,確保上元節平安。

  他起身走出衙署。

  午時的陽光刺眼,雪地反射著白光。

  長安城的街巷開始熱鬧起來,百姓們為明日的識字會做著最後的準備。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登上馬車。

  「回東宮。」

  馬車駛離金吾衛衙署,融入長安城的人流。

  與此同時,李君羨已經調集好人手。

  金吾衛三百精銳,白騎司一百好手,全部換上便裝,分批出城。

  他們不走春明門,而是從延興門、通化門分散出城,再繞道前往春明門外的樺樹林。

  李君羨親自帶隊。

  他穿著普通的皮襖,頭戴氈帽,看起來像個販馬的商人。

  身邊跟著十幾個同樣打扮的部下,馬背上馱著麻袋,像是貨物。

  一行人出了通化門,沿著官道向東走了五六里,然後折向北,鑽進一片雜木林。

  林中積雪很深,馬匹走得艱難。

  「統領,前面就是樺樹林。」一個探子回報。

  李君羨抬手,所有人停下。

  他下馬,走到林邊,撥開枯枝望去。

  前方約莫一里處,果然有一片白樺林。

  此時樹葉落盡,白色的樹幹在雪地中格外顯眼。

  林中隱約可見一座破敗的小廟,應該就是土地廟。

  「派兩個人,摸過去看看。」李君羨低聲道。

  兩個身手矯健的部下立刻卸下厚重的外袍,只穿貼身勁裝,悄無聲息地潛入雪地。

  他們動作極輕,像兩隻雪貂,很快消失在林中。

  約莫兩刻鐘後,兩人回來了。

  「廟裡沒人,周圍也沒有埋伏的痕跡。」一人稟報。

  「但廟後有幾條新鮮的車轍印,像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車轍印……」李君羨沉吟,「看來他們之前來探過路。」

  「統領,我們現在進去埋伏?」另一人問。

  李君羨搖頭。

  「太早了。現在進去,痕跡太多,容易打草驚蛇。等到酉時再進去。」

  他抬頭看看天色,離酉時還有兩個時辰。

  「所有人,退回三里外的那個廢棄莊子休息。馬匹拴好,不許生火,吃乾糧。」

  「諾。」

  一行人悄悄退走。

  那個廢棄莊子原是某個富戶的別院,後來家道中落,院子就荒廢了。

  院子很大,房舍雖然破敗,但還能遮風擋雪。

  李君羨安排人輪流放哨,其餘人休息。

  他自己坐在一間還算完好的廂房裡,攤開地圖,再次推演晚上的行動。

  土地廟只有前後兩個門,窗戶都破了,防守不難。

  李君羨繼續研究地圖。

  土地廟周圍地形平坦,只有幾處小土坡,不適合埋伏大隊人馬。

  他決定把主力藏在廟東側的溝壑里,那裡積雪深,可以掩蓋痕跡。

  另派兩隊人繞到廟後和西側,形成合圍。

  時間一點點過去。

  酉時初,天色開始暗下來。

  李君羨下令出發。

  四百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樺樹林。

  雪地吸收了腳步聲,只有偶爾踩斷枯枝的輕響。

  他們按照計劃,主力潛入廟東側的溝壑,其餘人分散到西側和廟後。

  土地廟不大,也就三間房。

  正殿供著土地公的神像,早已斑駁褪色。

  左右兩間偏房,一間堆著雜草,一間空著,地上有燒過火的痕跡。

  李君羨帶人進了正殿。

  他檢查了神像後面、房樑上,確認沒有藏人,然後安排十個好手躲在偏房的雜草堆里,其餘人退回溝壑。

  「等。」他只說了一個字。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

  酉時末,天完全黑了。

  亥時初,遠處傳來馬蹄聲。

  李君羨精神一振,示意所有人隱蔽。

  馬蹄聲由遠及近,約莫二十騎,從東面過來。

  馬匹走得不快,踏雪聲沉悶。

  到了廟前,騎士們下馬,牽馬進廟前的空地。

  借著雪光,李君羨看清了這些人。

  都是突厥打扮,皮襖皮帽,腰佩彎刀。

  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正是阿史德·咄苾白天在皮貨店見過的那個。

  「檢查一下。」刀疤漢子低聲道。

  立刻有兩人進廟查看。

  他們很謹慎,連雜草堆都翻了一遍,好在李君羨的人藏在深處,沒有被發現。

  「沒人。」

  「周圍呢?」

  「看過了,沒痕跡。」

  刀疤漢子點點頭,對身後的人說:「把貨搬進來。」

  七八個突厥人從馬背上卸下十幾個木箱,搬進正殿。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兩個人抬一箱都吃力。

  「打開看看。」刀疤漢子說。

  箱子被撬開。

  時間一點點流逝。

  子時到了,魏王府的人沒來。

  刀疤漢子有些焦躁,起身走到廟門口張望。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風聲。

  「頭兒,魏王府會不會耍我們?」一個突厥人問。

  「他們不敢。」刀疤漢子冷笑。

  「再等等。」

  「動手!」李君羨一聲厲喝。

  霎時間,埋伏在溝壑里的金吾衛蜂擁而出,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廟門口的突厥人。

  同時,廟後和西側也殺出兩隊人馬,將土地廟團團圍住。

  「有埋伏!」刀疤漢子大吼,揮刀格開一支箭,轉身就往廟裡沖。

  但已經晚了。

  廟內,躲在雜草堆里的十個好手同時暴起,刀光閃動,瞬間砍翻了三個突厥人。

  那四個假扮魏王府侍衛的白騎司精銳也拔出兵器,與殿內的突厥人戰成一團。

  廟外,金吾衛已經沖了上來。

  突厥人雖然悍勇,但人數懸殊,很快就被分割包圍。

  李君羨親自對付刀疤漢子。

  兩人在廟前空地上交手,刀鋒相撞,火星四濺。

  「你們是朝廷的人!」刀疤漢子邊打邊吼。

  李君羨不答,刀勢更加凌厲。

  他是軍中宿將,刀法沉穩狠辣,十幾個回合後,一刀劈在刀疤漢子的肩膀上。

  刀疤漢子慘叫一聲,彎刀脫手。

  李君羨上前一腳將他踹倒,兩個金吾衛立刻撲上來,用繩索將他捆住。

  廟內的戰鬥也很快結束。

  突厥人雖然拚死抵抗,但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

  最後清點,二十三個突厥人,死了十五個,重傷五個,只剩三個輕傷的被活捉,包括刀疤漢子。

  「檢查箱子!」李君羨下令。

  箱子被全部打開。

  弓弩、箭矢、短刀、火油罐……全都是違禁品。

  「統領,沒有活口服毒。」

  一個部下稟報。

  「都檢查過了,嘴裡沒有藏毒。」

  李君羨點頭。

  他走到刀疤漢子面前,蹲下身:「名字。」

  刀疤漢子瞪著他,一言不發。

  「不說沒關係。」李君羨站起身,「帶回去,慢慢問。」

  金吾衛開始忙碌。

  屍體被拖到林深處挖坑掩埋,血跡用雪覆蓋。

  貨裝上一輛準備好的馬車,活口被捆結實,塞住嘴,扔上另一輛車。

  李君羨站在廟前,看著這一切。

  行動很順利,但他心裡並不輕鬆。

  突厥人雖然抓到了,但他們的同夥呢?

  長安城裡肯定還有其他人。

  「統領,清理完畢。」一個中郎將來報。

  「回城。」李君羨翻身上馬。

  車隊悄然離開樺樹林,朝春明門駛去。

  快到城門時,李君羨叫來一個心腹。

  「你去魏王府一趟,告訴杜楚客,就說突厥人全殺了,貨是弓弩之類的違禁品。其他的,不要說。」

  「屬下明白。」

  心腹策馬朝永興坊方向而去。

  李君羨則帶著車隊,從春明門入城。

  守門士兵見到金吾衛的令牌,不敢多問,立刻放行。

  回到金吾衛衙署時,已是丑時末。

  李君羨讓人把活口押入地牢,嚴加看管。

  貨則封存在庫房,派專人看守。

  他回到值房,寫了份簡報送往宮中。

  然後坐下,等著陛下的下一步指示。

  魏王府。

  杜楚客坐在書房裡等消息。

  丑時三刻,終於有下人來報。

  「長史,金吾衛的人來了。」

  「快請。」

  來人是個普通軍士打扮的漢子,進了書房,行禮後低聲道。

  「杜長史,李統領讓小的傳話,突厥人全殺了,貨是弓弩之類的違禁品。」

  杜楚客心中一松:「李統領還說什麼?」

  「沒了,就這些。」

  「好,我知道了。」

  杜楚客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辛苦。」

  軍士接過銀子,告辭離去。

  杜楚客在書房裡坐了會兒,起身去李泰的寢殿。

  李泰也沒睡,正在燈下看書。見杜楚客進來,他放下書卷。

  「怎麼樣?」

  「金吾衛來報,突厥人全殺了,貨是弓弩。」杜楚客說。

  李泰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失望。

  他沉默片刻,咬牙道:「契丹那幫混蛋!居然出賣本王!」

  杜楚客沒有說話。

  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能留他們。」

  兩儀殿偏殿。

  李君羨的回報抄錄一份兒給了太子。

  「先生,此時四弟算是立了功了,只是剩下的人還沒有找到!」

  李逸塵此時很好奇,這些人為什麼能找上魏王府?

  此時李君羨又傳來重要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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