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第346章 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李承干看著李君羨傳來的消息。

  「李君羨說,長安城裡的胡商提供了幾條線索,指向懷遠坊和普寧坊的幾處可疑地點。他準備天亮前動手,一併清剿。」

  李逸塵精神一振:「具體是何處?」

  「懷遠坊西邊新開的皮貨店,普寧坊那支『販馬』的突厥商隊,還有崇化坊那個藥商院子。」

  李承幹道。

  「李君羨已經派人監視了,確認這些地方人員進出頻繁,且多是青壯男子,不像正經生意人。」

  「何時動手?」

  「卯初。那時天還未亮,坊門剛開,街上人少,不易引起騷動。」

  李承干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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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請示,是否要等父皇旨意。」

  李逸塵心中飛快盤算。

  卯初動手,天亮前就能解決。

  屆時將人犯、贓物一併押送,趕在上元節正式開始前清除隱患,確實是最佳時機。

  但此事涉及胡商聚集區,若處置不當,很可能引發胡人恐慌。

  李君羨請示陛下旨意,也是穩妥之舉。

  「殿下以為呢?」李逸塵反問。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隨著他的腳步晃動。

  「父皇今日勞累,此刻應已歇息。」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此事不宜拖延。李君羨既有確鑿線索,便讓他放手去做。讓李統領,務必迅速、乾淨,儘量不要驚擾百姓。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的語氣很堅決。

  然後將這一道指令傳了出去。

  殿內再次陷入安靜。

  窗外傳來更鼓聲。

  已是寅時初。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同一時間,懷遠坊。

  坊牆在夜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

  坊門緊閉,門樓上掛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坊內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還在沉睡。

  但坊西那家新開的皮貨店後院,卻亮著微弱的燈火。

  屋裡坐著七八個漢子,都是突厥打扮,圍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酒壺和幾個粗陶碗。

  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

  坐在上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深目高鼻,左臉頰有一道舊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叫處羅啜,正是李君羨在密報中提到的那個突厥小酋長。

  此刻,他手裡捏著個空酒碗,眼神陰鬱。

  「春明門那邊……還沒消息?」

  他開口,聲音沙啞。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年輕漢子搖頭。

  「沒有。按理說,丑時就應該有信傳回來。」

  處羅啜的臉色更沉了。

  按照計劃,刀疤漢子那一隊人應該在子時前將貨送到土地廟,然後撤到三里外的另一個據點等待。

  丑時魏王府的人去取貨,他們遠遠監視,確認貨物交接後,立即分散潛伏,等待上元夜的行動。

  但現在丑時已過,卻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這不正常。

  「會不會是魏王府的人去晚了?」

  另一個漢子試探著問。

  處羅啜搖頭。

  「不會。杜楚客答應丑時去,就一定會去。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除非出了意外。

  「頭兒,要不派兩個人去探探?」年輕漢子提議。

  處羅啜沉吟片刻,搖頭。

  「再等等。天亮前若還沒消息,就撤。」

  「撤?」有人驚呼。

  「我們準備了這麼久,眼看就要成了,現在撤?」

  處羅啜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命都沒了,還成什麼?」

  那人被他的眼神嚇住,不敢再說話。

  處羅啜端起酒碗,卻發現碗是空的,煩躁地將碗重重擱在桌上。

  就在這時,後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野貓跳過瓦片。

  處羅啜耳朵一動,猛地站起身。

  屋裡的其他人也立刻警覺,手按向腰間的刀柄。

  「什麼人?」處羅啜壓低聲音問。

  外面沒有回應。

  處羅啜給年輕漢子使了個眼色。

  年輕漢子會意,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緊接著,是短促的驚呼和刀劍碰撞聲!

  「有埋伏!」

  處羅啜厲喝,拔刀而起。

  屋裡的其他突厥人也紛紛拔刀,沖向門口。

  但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十幾個黑衣人沖了進來,手中鋼刀閃著寒光,二話不說就砍向突厥人。

  處羅啜反應極快,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黑衣人肩膀上。

  黑衣人悶哼一聲,卻沒有後退,反而死死抓住處羅啜的胳膊。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

  處羅啜的刀也刺進了一個黑衣人的胸口。

  兩人同時倒下。

  處羅啜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開始模糊。

  屋裡的戰鬥很快結束。

  七八個突厥人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

  黑衣人也死了四個,傷了六個。

  一個黑衣人走到處羅啜屍體旁,蹲下身,在他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幾封書信和一塊銅牌。

  書信是用突厥文寫的,看不懂。

  銅牌上刻著狼頭圖案,背面有些彎彎曲曲的文字。

  黑衣人將東西收好,對同伴打了個手勢。

  眾人開始清理現場。

  屍體被抬出去,血跡用土掩蓋。

  屋裡值錢的東西被打包,偽裝成遭了賊的樣子。

  一刻鐘後,黑衣人全部撤離,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院落和濃重的血腥味。

  類似的一幕,同時在普寧坊和崇化坊上演。

  普寧坊那支「販馬」的突厥商隊,住在客棧的後院。

  當黑衣人破門而入時,十幾個突厥人正在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雙方在院子裡爆發激戰。

  這些突厥人比懷遠坊的更悍勇,個個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雖然倉促應戰,卻打得有章有法,一度將黑衣人逼退。

  但黑衣人人數占優,而且是有備而來。

  他們分成三隊,一隊正面強攻,兩隊從兩側包抄,很快將突厥人分割包圍。

  戰鬥持續了半刻鐘。

  最後,十五個突厥人全部戰死,黑衣人死了七個,傷了十一個。

  在清理戰場時,黑衣人在一個突厥人頭目的行李中發現了一幅地圖和幾封書信。

  地圖是長安城的簡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承天門、朱雀大街、西市波斯邸、東市胡商區……

  書信則是用突厥文和漢字混雜寫成的,內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動步驟、信號、撤退路線等。

  崇化坊那個藥商院子,戰鬥結束得最快。

  院子裡只有六個突厥人,都是斥候出身,精於偵查和隱匿,但正面搏殺並非所長。

  黑衣人衝進去時,他們試圖從後門逃走,但後門早已被堵死。

  六個人被二十幾個黑衣人圍在院子裡,只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全部被殺。

  在這裡,黑衣人搜出了一批火油罐和幾把強弩,還有一份名單。

  名單上寫著十幾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身份和住址,看樣子是長安城裡的內應。

  卯初,天色將明未明。

  李君羨站在金吾衛衙署的院子裡,聽著三路人的回報。

  懷遠坊,八突厥人,全滅,繳獲書信若干、銅牌一塊。

  普寧坊,十五突厥人,全滅,繳獲地圖一幅、書信若干。

  崇化坊,六突厥人,全滅,繳獲火油罐、強弩、名單一份。

  己方戰死十一人,傷十九人。

  李君羨的臉色很難看。

  他雖然知道突厥人悍勇,但沒想到會悍勇到這種地步——

  三處據點,二十九個突厥人,居然沒有一個投降,全部戰死。

  這種寧死不降的勁頭,只有最精銳的死士才有。

  而且從繳獲的東西來看,這些人確實準備在上元夜大幹一場。

  地圖、書信、火油、強弩、內應名單……每一樣都證明他們的計劃周密、目標明確。

  「統領,現在怎麼辦?」一個中郎將問。

  李君羨深吸一口氣。

  「將繳獲的東西全部封存,屍體拖到城外亂葬崗埋了。受傷的弟兄好生醫治,戰死的……記錄姓名,厚恤家眷。」

  「是。」中郎將領命,又問,「那內應名單上的人……」

  「暫時不要動。」李君羨搖頭。

  「名單未必全,抓了這些人,可能會打草驚蛇。派人暗中監視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春明門那三個活口,審訊得如何了?」

  「還在審。那三個人嘴很硬,用了刑也不開口。」

  「繼續審,但別弄死了。」李君羨道。

  「天亮前,我要知道他們的同夥還有哪些、藏在哪裡。」

  中郎將退下後,李君羨獨自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上元節,就在今天。

  辰時,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剛用完早膳,正靠在御榻上閉目養神。

  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前幾日好些了。

  內侍王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陛下,李統領求見。」

  李世民睜開眼:「讓他進來。」

  李君羨快步走入,躬身行禮:「臣李君羨,參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事情辦得如何?」

  李君羨將昨夜和今晨的行動詳細稟報,包括春明門外抓捕二十三突厥人、懷遠坊等三處據點清剿二十九人、繳獲的貨物和書信等。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李君羨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二十九人,全死了?」

  「是。」李君羨低頭,「無一投降。」

  「你們死了多少人?」

  「十一人,傷十九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都是好兒郎。」

  他沒有說突厥人,說的是戰死的金吾衛和白騎司士卒。

  李君羨心中一暖,伏身道。

  「臣有罪,未能減少傷亡。」

  「這不怪你。」李世民擺手。

  「突厥人本就兇悍,又是死士,有此傷亡在意料之中。那些戰死的,好生撫恤。受傷的,用最好的藥。」

  「謝陛下。」李君羨再拜。

  「繳獲的書信,可曾翻譯?」李世民問。

  「已請鴻臚寺通譯看過。書信多是突厥文,內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動計劃,以及……與漢王舊部的聯絡。」

  李世民眼神一凝:「漢王?」

  「是。」李君羨從懷中取出幾封書信的抄譯,雙手呈上。

  「書信中提到,漢王生前曾通過中間人與他們聯絡,承諾事成之後給予漠南草場。」

  「漢王伏誅後,聯絡並未中斷,而是轉由漢王舊部負責。」

  李世民接過紙頁,仔細。

  越看,臉色越沉。

  書信內容很零碎,但拚湊起來,能看出一個清晰的脈絡。

  漢王李元昌生前確實與突厥殘部有勾結,意圖借突厥之力謀反。

  漢王伏誅後,他的部分舊部不甘心,繼續與突厥聯絡,策劃了這次上元節的行動。

  行動的目標很明確。

  製造大規模混亂,引發唐人與胡人的對立,破壞朝廷與西域諸國的關係,為突厥復起創造機會。

  「好,好一個漢王舊部。」

  李世民將紙頁重重拍在榻邊小几上,聲音冰冷。

  「朕的兄弟,朕的臣子,竟然勾結外敵,禍亂自己的國家!」

  李君羨不敢接話,伏身在地。

  暖閣里氣氛凝重。

  良久,李世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那些內應名單上的人,監視起來了嗎?」

  「已派人暗中監視,暫未驚動。」

  「嗯。」李世民點頭。

  「上元節就在今日,不宜大動干戈。等節後,再一一清理。」

  「陛下聖明。」

  「春明門那三個活口,可曾開口?」

  「尚未。但臣已加派人手審訊,天亮前必有結果。」

  李世民擺擺手。

  「不必了。人既然抓到了,慢慢審就是。上元節要緊,你下去安排吧,務必確保今日平安。」

  「臣遵旨。」

  李君羨行禮退出。

  暖閣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

  漢王舊部、突厥殘部、上元節、製造對立……

  這些線索連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若是讓這些人得逞,上元夜的長安會變成什麼樣?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唐人與胡人互相仇殺?西域諸國使臣死傷?朝廷威嚴掃地?

  那後果,不堪設想。

  幸好,太子警覺,李君羨得力,將這場禍事扼殺在萌芽中。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太子……李承干。

  這一年多來,這個兒子的變化太大了。

  大到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有些陌生。

  從那個暴躁易怒、乖張叛逆的跛足太子,到現在沉穩幹練、能獨當一面的儲君,中間經歷了什麼?

  是那個幕後高人的指點?

  還是太子自己開竅了?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上元節識字會,是太子一手策劃的。

  發放雪花鹽、與民同樂、教化百姓……每一樣都做得漂亮。

  他甚至能想像到,當百姓領到那雪白晶瑩的鹽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那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比任何空口白話都有用。

  「三千石鹽……」李世民喃喃自語。

  這個數字,是內侍省今早報上來的。

  東宮為了這次識字會,準備了整整三千石雪花鹽。

  哪怕按最粗劣的鹽價算,也值數萬貫。

  而雪花鹽的價格,是粗鹽的十倍以上。

  換句話說,太子今天要發出去的,是價值數十萬貫的鹽。

  這麼多鹽,他是怎麼弄來的?

  東宮的鹽場,產量真有這麼大?

  還是說……那個幕後高人,真的富可敵國,隨手就能拿出這麼多鹽?

  李世民想不通。

  他自認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貞觀之治四海稱頌。

  但要他在一年之內,不動用國庫,不加重百姓負擔,憑空變出三千石雪花鹽,他做不到。

  不僅他做不到,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做不到。

  可太子做到了。

  這個事實,讓李世民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太子有如此能力,大唐江山後繼有人。

  不是滋味的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兒子何時有了這般本事。

  他揉揉眉心,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不管怎樣,今天上元節,先確保平安度過再說。

  「王德。」他喚道。

  「臣在。」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已近巳時。」

  「識字會何時開始?」

  「午時開始,持續到酉時。太子殿下辰時已出宮,前往安上門外廣場布置。」

  李世民點點頭,想了想,道:「備車,朕要去看看。」

  王德一驚:「陛下,您的腿傷……」

  「不礙事,坐車去,遠遠看看就行。」李世民道。

  「朕想親眼看看,這『與民同樂』的景象。」

  「臣遵旨。」

  王德退下安排。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巳時末,安上門外廣場。

  這裡已經布置得煥然一新。

  廣場北端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設御座,那是給皇帝準備的。

  雖然李世民未必會來,但禮數不能少。

  高台兩側,各設一排長案,案後坐著國子監的博士和學生,負責考核和發放獎勵。

  廣場中央,劃分出三個區域,用彩繩隔開,分別對應識字會的三檔。

  每個區域都立著木牌,上面寫著參與規則和獎勵標準,字很大,老遠就能看清。

  此時距離開場還有半個時辰,但廣場周圍已經聚滿了人。

  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各色人等都有。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結伴而來,每個人都伸長脖子往廣場裡看,臉上寫滿了期待。

  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士兵在人群外圍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神情嚴肅。但百姓們並不害怕,反而有人沖他們笑,問什麼時候開始。

  廣場東側,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堆著如山般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全是雪花鹽,用油紙包成一個個小包,每包大約半斤。

  棚子周圍有東宮侍衛把守,閒人不得靠近。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黃常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髮,顯得隨和許多。

  但腰背挺直,氣度沉穩,自有一股儲君的威嚴。

  李逸塵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穿著常服,面色平靜。

  「先生,你看。」李承干指著下方的人群,「他們都是為了雪花鹽來的。」

  李逸塵點頭:「利之所趨,人之常情。但能因此學幾個字,也是好事。」

  「是啊。」李承干感慨。

  「若非有鹽,他們絕不會來。可來了,學了,記住了,就是收穫。哪怕只是為了鹽,也值了。」

  他頓了頓,又道。

  「李君羨那邊傳來消息,內應名單上的人,已全部監視起來。春明門那三個活口,終於開口了。」

  「哦?說了什麼?」

  「說他們的頭領叫處羅啜,原是頡利可汗麾下的小酋長。此次潛入長安的,共有八十餘人,分四處據點。昨夜被我們端掉三處,還剩一處,在延康坊。」

  李逸塵眼神一凝:「延康坊?具體位置?」

  「一家胡餅鋪子的後院。」李承幹道。

  「李君羨已派人包圍,但暫時沒有動手。他想等識字會結束後再清理,免得驚動百姓。」

  「學生覺得可以。」李承幹道,「延康坊離這裡遠,不會影響識字會。等酉時結束後再動手,來得及。」

  李逸塵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李承干現在最關心的是識字會能否順利舉行。

  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

  午時到。

  太常寺卿登上高台,朗聲宣布。

  「貞觀十八年上元節迎春識字會,開始——」

  話音落下,鼓樂齊鳴。

  早已等候多時的百姓,立刻湧向各自的區域。

  初學檔那邊人最多,黑壓壓一片,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

  他們擠在木牌前,仰頭看著上面的字,嘴裡念念有詞,試圖記住那些字的模樣。

  識字檔人少一些,多是些讀過幾年書的商賈、工匠。

  他們從容許多,有的已經開始提筆寫字。

  讀書人檔人最少,但氣氛最熱烈。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吟詩作對,爭相表現。

  國子監的博士和學生忙得不可開交。

  但沒有人抱怨。

  相反,每個博士和學生臉上都帶著興奮。

  這種場面,他們從未經歷過。

  看著那些原本不識字的百姓,笨拙但認真地學著寫字,那種成就感,比在國子監教貴族子弟強烈得多。

  李承干在高台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他要的景象。

  與民同樂,不是空話,是實實在在的接觸、交流、給予。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通過考核的人出現了。

  雖然字寫得難看,但確實寫對了。

  負責考核的國子監學生笑著點頭,從身後拿出一小包雪花鹽,遞給老農。

  老農雙手接過,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捧著那包鹽,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轉身對人群喊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人群爆發出歡呼。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通過考核,領到了鹽。

  第二檔和第三檔那邊,也有人陸續領到獎勵。

  整個廣場沸騰了。

  領到鹽的人歡天喜地。

  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大人們互相指點,氣氛熱烈而有序。

  李承干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就是他的子民。

  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就會記得你的好。

  給他們一點希望,他們就會拚命去爭取。

  這樣的百姓,值得他守護,值得他付出。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到廣場東側,停在僻靜處。

  車簾掀開,李世民在內侍的攙扶下走下車。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頭戴襆頭,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富家翁。

  但周圍的侍衛立刻緊張起來,悄無聲息地圍成一個圈,將他護在中間。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們散開些。

  他站在那裡,看著廣場上熱鬧的景象,久久不語。

  王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去台上?」

  「不了。」李世民搖頭,「就在這裡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承干身上。

  兒子站在那兒,從容指揮,應對自如。

  百姓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那種眼神,李世民很熟悉。

  那是看明君的眼神。

  曾幾何時,百姓也是這樣看他的。

  現在,他們用同樣的眼神看太子。

  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失落?

  他搖搖頭,將這絲不該有的情緒壓下。

  他的目光又轉向李承干身側的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安靜地站著,偶爾低聲對太子說些什麼。

  太子聽後點頭,然後下達指令。

  兩人配合默契,像一對合作多年的搭檔。

  李世民看得仔細。

  李逸塵確實有才。

  這種大型活動的組織調度,繁瑣複雜,但他處理得井井有條。

  人員安排、物資調配、應急準備,每一樣都考慮周全。

  這樣的人,難怪太子倚重。

  李世民看了許久,直到腿傷隱隱作痛,才轉身上車。

  「回宮。」他淡淡道。

  馬車緩緩駛離。

  廣場上的熱鬧還在繼續。

  酉時末,識字會圓滿結束。

  所有準備的雪花鹽全部發放完畢,共計三千石,三十六萬斤。

  領到鹽的百姓歡天喜地地回家。

  廣場漸漸空了下來。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看著夕陽的餘暉灑在空曠的廣場上,心中滿是成就感。

  「先生,我們做到了。」他輕聲道。

  李逸塵點頭:「是殿下做到了。」

  「不,是先生幫學生做到的。」李承干轉身,眼裡都是感激之色。

  「若無先生,學生絕無今日。」

  李逸塵微微搖頭:「殿下言重了。臣只是盡本分。」

  李承干直起身,看著李逸塵,眼神真誠。

  「在學生心中,先生不僅是師長、更是知己。此生能得先生輔佐,是學生之幸。」

  李逸塵心中觸動,但面上依舊平靜:「殿下厚愛,臣愧不敢當。」

  兩人正說著,李君羨快步走來。

  「殿下,延康坊那邊可以動手了。」

  李承干神色一肅:「去吧。記住,要活口。」

  「臣明白。」

  李君羨行禮退下,翻身上馬,帶著一隊人馬朝延康坊疾馳而去。

  延康坊那家胡餅鋪子的後院,此刻正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

  屋裡坐著五個人,都是突厥打扮,但神情焦慮。

  他們是處羅啜手下最後一批人,原本負責上元夜在延康坊製造混亂,配合其他幾處的行動。

  但今天一整天,他們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懷遠坊、普寧坊、崇化坊的同伴,全部失聯。春明門送貨的那隊人,也音訊全無。

  這很不正常。

  「頭兒,我們是不是被發現了?」一個年輕突厥人不安地問。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叫阿史那·思摩,是處羅啜的副手。他臉色陰沉,沒有回答。

  另一個漢子道:「要不撤吧?趁現在坊門還沒關,趕緊出城。」

  「出城?」阿史那·思摩冷笑,「出去送死嗎?城外肯定有埋伏。」

  「那怎麼辦?在這裡等死?」

  阿史那·思摩沉默。

  他知道,情況很不妙。四個據點,三個失聯,唯一的解釋就是被朝廷端了。

  可朝廷是怎麼知道這些據點的?

  有內奸?還是他們早就被監視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很清楚:上元節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房門被撞開,十幾個金吾衛士兵沖了進來,刀鋒直指。

  李君羨在屋裡檢查了一圈,找到了一些書信和地圖,內容與其他據點大同小異。

  至此,潛入長安的八十餘名突厥死士,全部清除。

  李君羨長舒一口氣。

  上元節的危機,解除了。

  戌時,夜幕降臨。

  長安城各坊陸續亮起彩燈。

  上元燈會正式開始。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

  各式花燈爭奇鬥豔:龍燈、鳳燈、魚燈、蓮花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雜耍、舞獅、唱戲、猜燈謎,各種娛樂應有盡有。

  百姓們扶老攜幼,出門賞燈,臉上洋溢著笑容。

  經過白天的識字會,大家對朝廷、對太子、對皇帝的感激之情達到頂峰。

  不時能聽到有人高呼「陛下萬歲」「太子千歲」。

  這種呼聲,在唐朝並不常見。

  唐朝皇帝雖然尊貴,但百姓很少公開高呼萬歲。

  可今天,這種呼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烈。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聽著內侍報來的街市見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姓安樂,江山穩固,朕心甚慰。」他輕聲道。

  王德在一旁賠笑:「這都是陛下聖明,太子仁德。」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報,那是李君羨剛送來的行動總結。

  突厥死士八十三人,全數剿滅。

  繳獲兵器、火油、書信若干。內應名單上十七人,已全部監控。

  漢王舊部與突厥勾結之事,證據確鑿。

  李世民看著奏報,眼神漸冷。

  漢王……他的兄弟。

  活著的時候不安分,死了還要留下禍患。

  那些舊部,一個都不能留。

  但那是節後的事了。

  現在,他更關心另一件事。

  「王德,太子今天發了多少鹽?」李世民問。

  王德早已準備好數據,立刻回答:「回陛下,共計三千石,全部發完。」

  「三千石……」李世民重複這個數字,心中震撼。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數字真正擺在面前時,他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太子發的,是價比黃金的雪花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太子掌握著一條流淌著黃金的河流。

  意味著東宮的實力,遠超他的想像。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

  腦中閃過這一年來太子的變化。

  從那個讓他頭疼的逆子,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儲君。

  這種變化,太大了,太突然了。

  背後肯定有人指點。

  那個人,是誰?

  李世民首先想到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的才華,他親眼所見。

  治國理政、經濟庶務、軍事謀略,樣樣精通。

  說是「王佐之才」,毫不為過。

  但李逸塵真是那個幕後高人嗎?

  李世民不確定。

  有很多疑點解不開。

  雪花鹽出現的時候,沒有查到有李逸塵的影子。

  債券之策提出時,李逸塵也沒有直接參與。

  李逸塵真正展露才華,是從山東賑災開始,那時太子已經變了。

  時間對不上。

  而且,李逸塵發過毒誓,《石灰吟》不是他寫的。

  以李世民看人的眼光,李逸塵不像撒謊。

  可如果不是李逸塵,那會是誰?

  誰能有如此驚世之才,又甘心隱藏在幕後,將富可敵國的雪花鹽獻給太子?

  李世民想不通。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太子背後確實有高人。

  那個高人,能力不在李逸塵之下,甚至可能更強。

  而李逸塵,是那個高人培養出來的?

  還是偶然被太子發現的?

  李逸塵的才華太全面了。

  李世民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

  這樣一個驚世之才,為什麼輔佐的不是他李世民?

  如果從一開始,那個人輔佐的是自己,那麼今天的一切,都會不同。

  君臣相得,開創盛世,那該是多美的一段佳話?

  可現實是,李逸塵選擇了太子。

  為什麼?

  因為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

  李世民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現在的太子,確實有明君之相。

  開放東宮、納諫如流、心繫百姓、敢於任事……每一樣,都符合明君的標準。

  而這些,都是那個高人和李逸塵輔佐的結果。

  換句話說,尤其是那個高人不僅有能力,還有眼光。

  他看出了太子的潛力,並成功將太子培養成了現在的樣子。

  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也有深深的後悔。

  欣慰的是,太子成才,江山後繼有人。

  驕傲的是,那是他的兒子。

  後悔的是,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如果早幾年發現李逸塵的才華,如果早幾年將李逸塵調離東宮,留在自己身邊……

  可惜,沒有如果。

  李世民長嘆一聲。

  就在這時,內侍來報:「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收斂情緒,淡淡道:「讓他進來。」

  李泰快步走入,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何事?」

  李泰起身,恭敬道。

  「父皇,兒臣是來賀喜的。今日上元節,識字會圓滿成功,百姓歡聲雷動,高呼萬歲。此乃父皇聖德感召,太子仁政惠民,大唐之福也。」

  李世民點點頭:「你有心了。」

  李泰頓了頓,又道:「兒臣還有一事,想請父皇定奪。」

  「說。」

  「是關於軍事債券的。」李泰聲音壓低了些。

  「兒臣與兵部、民部商議過,此次對薛延陀用兵,預計需軍費五十萬貫。朝廷庫府雖豐,但一次性支出如此巨款,恐影響其他政務。」

  「所以呢?」

  「所以兒臣想,是否可以擴大軍事債券的發行?」李泰眼中閃著光。

  「上次幽州債券,短短月余便募集八十萬貫,可見民間資本充裕。若此次發行二百萬貫債券,五年之期,必能募足。」

  李世民皺眉:「二百萬貫?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李泰搖頭。

  「薛延陀雖不如高句麗強大,但地處漠北,用兵耗費極大。糧草轉運、馬匹損耗、將士賞賜,樣樣都要錢。」

  「二百萬貫,已是底線。」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李泰說得有道理。

  打仗就是打錢,沒錢寸步難行。

  但他擔心的是,發行這麼多債券,朝廷還得起嗎?

  這不是小數目。

  「朝廷……有把握還嗎?」李世民問。

  李泰笑了:「父皇不必擔心。兒臣算過,只要戰事順利,繳獲的戰利品就足以抵償大半。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就算朝廷一時困難,也可以找太子哥哥商量。」

  「太子哥哥今日能拿出三千石雪花鹽發給百姓,可見東宮財力雄厚。」

  「若朝廷兌現債券有困難,太子哥哥一定會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按常理,李泰不用這個時間段來匯報事情。

  但是看到上元節的熱鬧,內心中實在是熬不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李泰,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泰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朝廷借太子的錢?

  老子花兒子的錢?

  這……這成何體統?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太子今日發了三千石鹽,價值數十萬貫。

  這說明東宮確實有錢,而且不是小錢。

  如果朝廷真的還不上債券,找太子周轉一下,似乎……也說得過去?

  反正都是李家的錢,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且,太子作為儲君,為國分憂也是本分。

  李世民心中飛快盤算。

  二百萬貫,打薛延陀綽綽有餘了。

  如果真能募到這麼多錢,這一仗就能打得從容許多。

  糧草充足、賞賜豐厚,將士用命,勝算大增。

  而還錢的事……可以慢慢來。

  反正有太子兜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李世民看著李泰,忽然覺得這個兒子……還挺聰明。

  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太子那麼有錢,不幫朝廷幫誰?

  「你……」李世民緩緩開口,「這個想法,跟太子說過嗎?」

  李泰搖頭:「尚未。兒臣想先請示父皇,若父皇同意,再與太子哥哥商議。」

  李世民點頭:「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李泰行禮退出。

  暖閣里又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腦中飛快思考。

  李泰的提議,很大膽,但……似乎可行。

  二百萬貫,不是小數目。

  但如果有太子兜底,風險就小了很多。

  而且,這也是試探太子態度的好機會。

  太子會同意嗎?

  如果他同意,說明他確實心系朝廷,顧全大局。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想想,他為什麼不同意。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榻沿。

  上元節的熱鬧,還在繼續。

  但李世民的心,已經飛到了別處。

  他在想太子,想李逸塵,想那個神秘的幕後高人,想即將到來的戰爭,想大唐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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