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第346章 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李承干看著李君羨傳來的消息。
「李君羨說,長安城裡的胡商提供了幾條線索,指向懷遠坊和普寧坊的幾處可疑地點。他準備天亮前動手,一併清剿。」
李逸塵精神一振:「具體是何處?」
「懷遠坊西邊新開的皮貨店,普寧坊那支『販馬』的突厥商隊,還有崇化坊那個藥商院子。」
李承幹道。
「李君羨已經派人監視了,確認這些地方人員進出頻繁,且多是青壯男子,不像正經生意人。」
「何時動手?」
「卯初。那時天還未亮,坊門剛開,街上人少,不易引起騷動。」
李承干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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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請示,是否要等父皇旨意。」
李逸塵心中飛快盤算。
卯初動手,天亮前就能解決。
屆時將人犯、贓物一併押送,趕在上元節正式開始前清除隱患,確實是最佳時機。
但此事涉及胡商聚集區,若處置不當,很可能引發胡人恐慌。
李君羨請示陛下旨意,也是穩妥之舉。
「殿下以為呢?」李逸塵反問。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隨著他的腳步晃動。
「父皇今日勞累,此刻應已歇息。」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此事不宜拖延。李君羨既有確鑿線索,便讓他放手去做。讓李統領,務必迅速、乾淨,儘量不要驚擾百姓。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的語氣很堅決。
然後將這一道指令傳了出去。
殿內再次陷入安靜。
窗外傳來更鼓聲。
已是寅時初。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同一時間,懷遠坊。
坊牆在夜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
坊門緊閉,門樓上掛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坊內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還在沉睡。
但坊西那家新開的皮貨店後院,卻亮著微弱的燈火。
屋裡坐著七八個漢子,都是突厥打扮,圍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酒壺和幾個粗陶碗。
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
坐在上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深目高鼻,左臉頰有一道舊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叫處羅啜,正是李君羨在密報中提到的那個突厥小酋長。
此刻,他手裡捏著個空酒碗,眼神陰鬱。
「春明門那邊……還沒消息?」
他開口,聲音沙啞。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年輕漢子搖頭。
「沒有。按理說,丑時就應該有信傳回來。」
處羅啜的臉色更沉了。
按照計劃,刀疤漢子那一隊人應該在子時前將貨送到土地廟,然後撤到三里外的另一個據點等待。
丑時魏王府的人去取貨,他們遠遠監視,確認貨物交接後,立即分散潛伏,等待上元夜的行動。
但現在丑時已過,卻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這不正常。
「會不會是魏王府的人去晚了?」
另一個漢子試探著問。
處羅啜搖頭。
「不會。杜楚客答應丑時去,就一定會去。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除非出了意外。
「頭兒,要不派兩個人去探探?」年輕漢子提議。
處羅啜沉吟片刻,搖頭。
「再等等。天亮前若還沒消息,就撤。」
「撤?」有人驚呼。
「我們準備了這麼久,眼看就要成了,現在撤?」
處羅啜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命都沒了,還成什麼?」
那人被他的眼神嚇住,不敢再說話。
處羅啜端起酒碗,卻發現碗是空的,煩躁地將碗重重擱在桌上。
就在這時,後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像是野貓跳過瓦片。
處羅啜耳朵一動,猛地站起身。
屋裡的其他人也立刻警覺,手按向腰間的刀柄。
「什麼人?」處羅啜壓低聲音問。
外面沒有回應。
處羅啜給年輕漢子使了個眼色。
年輕漢子會意,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緊接著,是短促的驚呼和刀劍碰撞聲!
「有埋伏!」
處羅啜厲喝,拔刀而起。
屋裡的其他突厥人也紛紛拔刀,沖向門口。
但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十幾個黑衣人沖了進來,手中鋼刀閃著寒光,二話不說就砍向突厥人。
處羅啜反應極快,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黑衣人肩膀上。
黑衣人悶哼一聲,卻沒有後退,反而死死抓住處羅啜的胳膊。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
處羅啜的刀也刺進了一個黑衣人的胸口。
兩人同時倒下。
處羅啜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開始模糊。
屋裡的戰鬥很快結束。
七八個突厥人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
黑衣人也死了四個,傷了六個。
一個黑衣人走到處羅啜屍體旁,蹲下身,在他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幾封書信和一塊銅牌。
書信是用突厥文寫的,看不懂。
銅牌上刻著狼頭圖案,背面有些彎彎曲曲的文字。
黑衣人將東西收好,對同伴打了個手勢。
眾人開始清理現場。
屍體被抬出去,血跡用土掩蓋。
屋裡值錢的東西被打包,偽裝成遭了賊的樣子。
一刻鐘後,黑衣人全部撤離,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院落和濃重的血腥味。
類似的一幕,同時在普寧坊和崇化坊上演。
普寧坊那支「販馬」的突厥商隊,住在客棧的後院。
當黑衣人破門而入時,十幾個突厥人正在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雙方在院子裡爆發激戰。
這些突厥人比懷遠坊的更悍勇,個個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雖然倉促應戰,卻打得有章有法,一度將黑衣人逼退。
但黑衣人人數占優,而且是有備而來。
他們分成三隊,一隊正面強攻,兩隊從兩側包抄,很快將突厥人分割包圍。
戰鬥持續了半刻鐘。
最後,十五個突厥人全部戰死,黑衣人死了七個,傷了十一個。
在清理戰場時,黑衣人在一個突厥人頭目的行李中發現了一幅地圖和幾封書信。
地圖是長安城的簡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承天門、朱雀大街、西市波斯邸、東市胡商區……
書信則是用突厥文和漢字混雜寫成的,內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動步驟、信號、撤退路線等。
崇化坊那個藥商院子,戰鬥結束得最快。
院子裡只有六個突厥人,都是斥候出身,精於偵查和隱匿,但正面搏殺並非所長。
黑衣人衝進去時,他們試圖從後門逃走,但後門早已被堵死。
六個人被二十幾個黑衣人圍在院子裡,只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全部被殺。
在這裡,黑衣人搜出了一批火油罐和幾把強弩,還有一份名單。
名單上寫著十幾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身份和住址,看樣子是長安城裡的內應。
卯初,天色將明未明。
李君羨站在金吾衛衙署的院子裡,聽著三路人的回報。
懷遠坊,八突厥人,全滅,繳獲書信若干、銅牌一塊。
普寧坊,十五突厥人,全滅,繳獲地圖一幅、書信若干。
崇化坊,六突厥人,全滅,繳獲火油罐、強弩、名單一份。
己方戰死十一人,傷十九人。
李君羨的臉色很難看。
他雖然知道突厥人悍勇,但沒想到會悍勇到這種地步——
三處據點,二十九個突厥人,居然沒有一個投降,全部戰死。
這種寧死不降的勁頭,只有最精銳的死士才有。
而且從繳獲的東西來看,這些人確實準備在上元夜大幹一場。
地圖、書信、火油、強弩、內應名單……每一樣都證明他們的計劃周密、目標明確。
「統領,現在怎麼辦?」一個中郎將問。
李君羨深吸一口氣。
「將繳獲的東西全部封存,屍體拖到城外亂葬崗埋了。受傷的弟兄好生醫治,戰死的……記錄姓名,厚恤家眷。」
「是。」中郎將領命,又問,「那內應名單上的人……」
「暫時不要動。」李君羨搖頭。
「名單未必全,抓了這些人,可能會打草驚蛇。派人暗中監視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春明門那三個活口,審訊得如何了?」
「還在審。那三個人嘴很硬,用了刑也不開口。」
「繼續審,但別弄死了。」李君羨道。
「天亮前,我要知道他們的同夥還有哪些、藏在哪裡。」
中郎將退下後,李君羨獨自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上元節,就在今天。
辰時,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剛用完早膳,正靠在御榻上閉目養神。
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前幾日好些了。
內侍王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陛下,李統領求見。」
李世民睜開眼:「讓他進來。」
李君羨快步走入,躬身行禮:「臣李君羨,參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事情辦得如何?」
李君羨將昨夜和今晨的行動詳細稟報,包括春明門外抓捕二十三突厥人、懷遠坊等三處據點清剿二十九人、繳獲的貨物和書信等。
李世民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李君羨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二十九人,全死了?」
「是。」李君羨低頭,「無一投降。」
「你們死了多少人?」
「十一人,傷十九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都是好兒郎。」
他沒有說突厥人,說的是戰死的金吾衛和白騎司士卒。
李君羨心中一暖,伏身道。
「臣有罪,未能減少傷亡。」
「這不怪你。」李世民擺手。
「突厥人本就兇悍,又是死士,有此傷亡在意料之中。那些戰死的,好生撫恤。受傷的,用最好的藥。」
「謝陛下。」李君羨再拜。
「繳獲的書信,可曾翻譯?」李世民問。
「已請鴻臚寺通譯看過。書信多是突厥文,內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動計劃,以及……與漢王舊部的聯絡。」
李世民眼神一凝:「漢王?」
「是。」李君羨從懷中取出幾封書信的抄譯,雙手呈上。
「書信中提到,漢王生前曾通過中間人與他們聯絡,承諾事成之後給予漠南草場。」
「漢王伏誅後,聯絡並未中斷,而是轉由漢王舊部負責。」
李世民接過紙頁,仔細。
越看,臉色越沉。
書信內容很零碎,但拚湊起來,能看出一個清晰的脈絡。
漢王李元昌生前確實與突厥殘部有勾結,意圖借突厥之力謀反。
漢王伏誅後,他的部分舊部不甘心,繼續與突厥聯絡,策劃了這次上元節的行動。
行動的目標很明確。
製造大規模混亂,引發唐人與胡人的對立,破壞朝廷與西域諸國的關係,為突厥復起創造機會。
「好,好一個漢王舊部。」
李世民將紙頁重重拍在榻邊小几上,聲音冰冷。
「朕的兄弟,朕的臣子,竟然勾結外敵,禍亂自己的國家!」
李君羨不敢接話,伏身在地。
暖閣里氣氛凝重。
良久,李世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那些內應名單上的人,監視起來了嗎?」
「已派人暗中監視,暫未驚動。」
「嗯。」李世民點頭。
「上元節就在今日,不宜大動干戈。等節後,再一一清理。」
「陛下聖明。」
「春明門那三個活口,可曾開口?」
「尚未。但臣已加派人手審訊,天亮前必有結果。」
李世民擺擺手。
「不必了。人既然抓到了,慢慢審就是。上元節要緊,你下去安排吧,務必確保今日平安。」
「臣遵旨。」
李君羨行禮退出。
暖閣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
漢王舊部、突厥殘部、上元節、製造對立……
這些線索連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若是讓這些人得逞,上元夜的長安會變成什麼樣?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唐人與胡人互相仇殺?西域諸國使臣死傷?朝廷威嚴掃地?
那後果,不堪設想。
幸好,太子警覺,李君羨得力,將這場禍事扼殺在萌芽中。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太子……李承干。
這一年多來,這個兒子的變化太大了。
大到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有些陌生。
從那個暴躁易怒、乖張叛逆的跛足太子,到現在沉穩幹練、能獨當一面的儲君,中間經歷了什麼?
是那個幕後高人的指點?
還是太子自己開竅了?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上元節識字會,是太子一手策劃的。
發放雪花鹽、與民同樂、教化百姓……每一樣都做得漂亮。
他甚至能想像到,當百姓領到那雪白晶瑩的鹽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那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比任何空口白話都有用。
「三千石鹽……」李世民喃喃自語。
這個數字,是內侍省今早報上來的。
東宮為了這次識字會,準備了整整三千石雪花鹽。
哪怕按最粗劣的鹽價算,也值數萬貫。
而雪花鹽的價格,是粗鹽的十倍以上。
換句話說,太子今天要發出去的,是價值數十萬貫的鹽。
這麼多鹽,他是怎麼弄來的?
東宮的鹽場,產量真有這麼大?
還是說……那個幕後高人,真的富可敵國,隨手就能拿出這麼多鹽?
李世民想不通。
他自認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貞觀之治四海稱頌。
但要他在一年之內,不動用國庫,不加重百姓負擔,憑空變出三千石雪花鹽,他做不到。
不僅他做不到,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做不到。
可太子做到了。
這個事實,讓李世民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太子有如此能力,大唐江山後繼有人。
不是滋味的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兒子何時有了這般本事。
他揉揉眉心,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不管怎樣,今天上元節,先確保平安度過再說。
「王德。」他喚道。
「臣在。」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已近巳時。」
「識字會何時開始?」
「午時開始,持續到酉時。太子殿下辰時已出宮,前往安上門外廣場布置。」
李世民點點頭,想了想,道:「備車,朕要去看看。」
王德一驚:「陛下,您的腿傷……」
「不礙事,坐車去,遠遠看看就行。」李世民道。
「朕想親眼看看,這『與民同樂』的景象。」
「臣遵旨。」
王德退下安排。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
巳時末,安上門外廣場。
這裡已經布置得煥然一新。
廣場北端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設御座,那是給皇帝準備的。
雖然李世民未必會來,但禮數不能少。
高台兩側,各設一排長案,案後坐著國子監的博士和學生,負責考核和發放獎勵。
廣場中央,劃分出三個區域,用彩繩隔開,分別對應識字會的三檔。
每個區域都立著木牌,上面寫著參與規則和獎勵標準,字很大,老遠就能看清。
此時距離開場還有半個時辰,但廣場周圍已經聚滿了人。
男女老少,士農工商,各色人等都有。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結伴而來,每個人都伸長脖子往廣場裡看,臉上寫滿了期待。
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士兵在人群外圍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神情嚴肅。但百姓們並不害怕,反而有人沖他們笑,問什麼時候開始。
廣場東側,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堆著如山般的麻袋。
麻袋裡裝的全是雪花鹽,用油紙包成一個個小包,每包大約半斤。
棚子周圍有東宮侍衛把守,閒人不得靠近。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黃常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髮,顯得隨和許多。
但腰背挺直,氣度沉穩,自有一股儲君的威嚴。
李逸塵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穿著常服,面色平靜。
「先生,你看。」李承干指著下方的人群,「他們都是為了雪花鹽來的。」
李逸塵點頭:「利之所趨,人之常情。但能因此學幾個字,也是好事。」
「是啊。」李承干感慨。
「若非有鹽,他們絕不會來。可來了,學了,記住了,就是收穫。哪怕只是為了鹽,也值了。」
他頓了頓,又道。
「李君羨那邊傳來消息,內應名單上的人,已全部監視起來。春明門那三個活口,終於開口了。」
「哦?說了什麼?」
「說他們的頭領叫處羅啜,原是頡利可汗麾下的小酋長。此次潛入長安的,共有八十餘人,分四處據點。昨夜被我們端掉三處,還剩一處,在延康坊。」
李逸塵眼神一凝:「延康坊?具體位置?」
「一家胡餅鋪子的後院。」李承幹道。
「李君羨已派人包圍,但暫時沒有動手。他想等識字會結束後再清理,免得驚動百姓。」
「學生覺得可以。」李承幹道,「延康坊離這裡遠,不會影響識字會。等酉時結束後再動手,來得及。」
李逸塵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李承干現在最關心的是識字會能否順利舉行。
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
午時到。
太常寺卿登上高台,朗聲宣布。
「貞觀十八年上元節迎春識字會,開始——」
話音落下,鼓樂齊鳴。
早已等候多時的百姓,立刻湧向各自的區域。
初學檔那邊人最多,黑壓壓一片,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
他們擠在木牌前,仰頭看著上面的字,嘴裡念念有詞,試圖記住那些字的模樣。
識字檔人少一些,多是些讀過幾年書的商賈、工匠。
他們從容許多,有的已經開始提筆寫字。
讀書人檔人最少,但氣氛最熱烈。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吟詩作對,爭相表現。
國子監的博士和學生忙得不可開交。
但沒有人抱怨。
相反,每個博士和學生臉上都帶著興奮。
這種場面,他們從未經歷過。
看著那些原本不識字的百姓,笨拙但認真地學著寫字,那種成就感,比在國子監教貴族子弟強烈得多。
李承干在高台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他要的景象。
與民同樂,不是空話,是實實在在的接觸、交流、給予。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通過考核的人出現了。
雖然字寫得難看,但確實寫對了。
負責考核的國子監學生笑著點頭,從身後拿出一小包雪花鹽,遞給老農。
老農雙手接過,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捧著那包鹽,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轉身對人群喊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人群爆發出歡呼。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通過考核,領到了鹽。
第二檔和第三檔那邊,也有人陸續領到獎勵。
整個廣場沸騰了。
領到鹽的人歡天喜地。
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大人們互相指點,氣氛熱烈而有序。
李承干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就是他的子民。
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就會記得你的好。
給他們一點希望,他們就會拚命去爭取。
這樣的百姓,值得他守護,值得他付出。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到廣場東側,停在僻靜處。
車簾掀開,李世民在內侍的攙扶下走下車。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頭戴襆頭,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富家翁。
但周圍的侍衛立刻緊張起來,悄無聲息地圍成一個圈,將他護在中間。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們散開些。
他站在那裡,看著廣場上熱鬧的景象,久久不語。
王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去台上?」
「不了。」李世民搖頭,「就在這裡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承干身上。
兒子站在那兒,從容指揮,應對自如。
百姓們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那種眼神,李世民很熟悉。
那是看明君的眼神。
曾幾何時,百姓也是這樣看他的。
現在,他們用同樣的眼神看太子。
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失落?
他搖搖頭,將這絲不該有的情緒壓下。
他的目光又轉向李承干身側的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安靜地站著,偶爾低聲對太子說些什麼。
太子聽後點頭,然後下達指令。
兩人配合默契,像一對合作多年的搭檔。
李世民看得仔細。
李逸塵確實有才。
這種大型活動的組織調度,繁瑣複雜,但他處理得井井有條。
人員安排、物資調配、應急準備,每一樣都考慮周全。
這樣的人,難怪太子倚重。
李世民看了許久,直到腿傷隱隱作痛,才轉身上車。
「回宮。」他淡淡道。
馬車緩緩駛離。
廣場上的熱鬧還在繼續。
酉時末,識字會圓滿結束。
所有準備的雪花鹽全部發放完畢,共計三千石,三十六萬斤。
領到鹽的百姓歡天喜地地回家。
廣場漸漸空了下來。
李承干站在高台上,看著夕陽的餘暉灑在空曠的廣場上,心中滿是成就感。
「先生,我們做到了。」他輕聲道。
李逸塵點頭:「是殿下做到了。」
「不,是先生幫學生做到的。」李承干轉身,眼裡都是感激之色。
「若無先生,學生絕無今日。」
李逸塵微微搖頭:「殿下言重了。臣只是盡本分。」
李承干直起身,看著李逸塵,眼神真誠。
「在學生心中,先生不僅是師長、更是知己。此生能得先生輔佐,是學生之幸。」
李逸塵心中觸動,但面上依舊平靜:「殿下厚愛,臣愧不敢當。」
兩人正說著,李君羨快步走來。
「殿下,延康坊那邊可以動手了。」
李承干神色一肅:「去吧。記住,要活口。」
「臣明白。」
李君羨行禮退下,翻身上馬,帶著一隊人馬朝延康坊疾馳而去。
延康坊那家胡餅鋪子的後院,此刻正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
屋裡坐著五個人,都是突厥打扮,但神情焦慮。
他們是處羅啜手下最後一批人,原本負責上元夜在延康坊製造混亂,配合其他幾處的行動。
但今天一整天,他們都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懷遠坊、普寧坊、崇化坊的同伴,全部失聯。春明門送貨的那隊人,也音訊全無。
這很不正常。
「頭兒,我們是不是被發現了?」一個年輕突厥人不安地問。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叫阿史那·思摩,是處羅啜的副手。他臉色陰沉,沒有回答。
另一個漢子道:「要不撤吧?趁現在坊門還沒關,趕緊出城。」
「出城?」阿史那·思摩冷笑,「出去送死嗎?城外肯定有埋伏。」
「那怎麼辦?在這裡等死?」
阿史那·思摩沉默。
他知道,情況很不妙。四個據點,三個失聯,唯一的解釋就是被朝廷端了。
可朝廷是怎麼知道這些據點的?
有內奸?還是他們早就被監視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很清楚:上元節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房門被撞開,十幾個金吾衛士兵沖了進來,刀鋒直指。
李君羨在屋裡檢查了一圈,找到了一些書信和地圖,內容與其他據點大同小異。
至此,潛入長安的八十餘名突厥死士,全部清除。
李君羨長舒一口氣。
上元節的危機,解除了。
戌時,夜幕降臨。
長安城各坊陸續亮起彩燈。
上元燈會正式開始。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織。
各式花燈爭奇鬥豔:龍燈、鳳燈、魚燈、蓮花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雜耍、舞獅、唱戲、猜燈謎,各種娛樂應有盡有。
百姓們扶老攜幼,出門賞燈,臉上洋溢著笑容。
經過白天的識字會,大家對朝廷、對太子、對皇帝的感激之情達到頂峰。
不時能聽到有人高呼「陛下萬歲」「太子千歲」。
這種呼聲,在唐朝並不常見。
唐朝皇帝雖然尊貴,但百姓很少公開高呼萬歲。
可今天,這種呼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烈。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聽著內侍報來的街市見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姓安樂,江山穩固,朕心甚慰。」他輕聲道。
王德在一旁賠笑:「這都是陛下聖明,太子仁德。」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報,那是李君羨剛送來的行動總結。
突厥死士八十三人,全數剿滅。
繳獲兵器、火油、書信若干。內應名單上十七人,已全部監控。
漢王舊部與突厥勾結之事,證據確鑿。
李世民看著奏報,眼神漸冷。
漢王……他的兄弟。
活著的時候不安分,死了還要留下禍患。
那些舊部,一個都不能留。
但那是節後的事了。
現在,他更關心另一件事。
「王德,太子今天發了多少鹽?」李世民問。
王德早已準備好數據,立刻回答:「回陛下,共計三千石,全部發完。」
「三千石……」李世民重複這個數字,心中震撼。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數字真正擺在面前時,他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太子發的,是價比黃金的雪花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太子掌握著一條流淌著黃金的河流。
意味著東宮的實力,遠超他的想像。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
腦中閃過這一年來太子的變化。
從那個讓他頭疼的逆子,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儲君。
這種變化,太大了,太突然了。
背後肯定有人指點。
那個人,是誰?
李世民首先想到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的才華,他親眼所見。
治國理政、經濟庶務、軍事謀略,樣樣精通。
說是「王佐之才」,毫不為過。
但李逸塵真是那個幕後高人嗎?
李世民不確定。
有很多疑點解不開。
雪花鹽出現的時候,沒有查到有李逸塵的影子。
債券之策提出時,李逸塵也沒有直接參與。
李逸塵真正展露才華,是從山東賑災開始,那時太子已經變了。
時間對不上。
而且,李逸塵發過毒誓,《石灰吟》不是他寫的。
以李世民看人的眼光,李逸塵不像撒謊。
可如果不是李逸塵,那會是誰?
誰能有如此驚世之才,又甘心隱藏在幕後,將富可敵國的雪花鹽獻給太子?
李世民想不通。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太子背後確實有高人。
那個高人,能力不在李逸塵之下,甚至可能更強。
而李逸塵,是那個高人培養出來的?
還是偶然被太子發現的?
李逸塵的才華太全面了。
李世民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
這樣一個驚世之才,為什麼輔佐的不是他李世民?
如果從一開始,那個人輔佐的是自己,那麼今天的一切,都會不同。
君臣相得,開創盛世,那該是多美的一段佳話?
可現實是,李逸塵選擇了太子。
為什麼?
因為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
李世民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現在的太子,確實有明君之相。
開放東宮、納諫如流、心繫百姓、敢於任事……每一樣,都符合明君的標準。
而這些,都是那個高人和李逸塵輔佐的結果。
換句話說,尤其是那個高人不僅有能力,還有眼光。
他看出了太子的潛力,並成功將太子培養成了現在的樣子。
李世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也有深深的後悔。
欣慰的是,太子成才,江山後繼有人。
驕傲的是,那是他的兒子。
後悔的是,他錯過了那個高人,也錯過了李逸塵。
如果早幾年發現李逸塵的才華,如果早幾年將李逸塵調離東宮,留在自己身邊……
可惜,沒有如果。
李世民長嘆一聲。
就在這時,內侍來報:「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收斂情緒,淡淡道:「讓他進來。」
李泰快步走入,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何事?」
李泰起身,恭敬道。
「父皇,兒臣是來賀喜的。今日上元節,識字會圓滿成功,百姓歡聲雷動,高呼萬歲。此乃父皇聖德感召,太子仁政惠民,大唐之福也。」
李世民點點頭:「你有心了。」
李泰頓了頓,又道:「兒臣還有一事,想請父皇定奪。」
「說。」
「是關於軍事債券的。」李泰聲音壓低了些。
「兒臣與兵部、民部商議過,此次對薛延陀用兵,預計需軍費五十萬貫。朝廷庫府雖豐,但一次性支出如此巨款,恐影響其他政務。」
「所以呢?」
「所以兒臣想,是否可以擴大軍事債券的發行?」李泰眼中閃著光。
「上次幽州債券,短短月余便募集八十萬貫,可見民間資本充裕。若此次發行二百萬貫債券,五年之期,必能募足。」
李世民皺眉:「二百萬貫?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李泰搖頭。
「薛延陀雖不如高句麗強大,但地處漠北,用兵耗費極大。糧草轉運、馬匹損耗、將士賞賜,樣樣都要錢。」
「二百萬貫,已是底線。」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李泰說得有道理。
打仗就是打錢,沒錢寸步難行。
但他擔心的是,發行這麼多債券,朝廷還得起嗎?
這不是小數目。
「朝廷……有把握還嗎?」李世民問。
李泰笑了:「父皇不必擔心。兒臣算過,只要戰事順利,繳獲的戰利品就足以抵償大半。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就算朝廷一時困難,也可以找太子哥哥商量。」
「太子哥哥今日能拿出三千石雪花鹽發給百姓,可見東宮財力雄厚。」
「若朝廷兌現債券有困難,太子哥哥一定會為了大局著想,出手相助的。」
按常理,李泰不用這個時間段來匯報事情。
但是看到上元節的熱鬧,內心中實在是熬不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李泰,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泰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朝廷借太子的錢?
老子花兒子的錢?
這……這成何體統?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太子今日發了三千石鹽,價值數十萬貫。
這說明東宮確實有錢,而且不是小錢。
如果朝廷真的還不上債券,找太子周轉一下,似乎……也說得過去?
反正都是李家的錢,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且,太子作為儲君,為國分憂也是本分。
李世民心中飛快盤算。
二百萬貫,打薛延陀綽綽有餘了。
如果真能募到這麼多錢,這一仗就能打得從容許多。
糧草充足、賞賜豐厚,將士用命,勝算大增。
而還錢的事……可以慢慢來。
反正有太子兜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李世民看著李泰,忽然覺得這個兒子……還挺聰明。
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太子那麼有錢,不幫朝廷幫誰?
「你……」李世民緩緩開口,「這個想法,跟太子說過嗎?」
李泰搖頭:「尚未。兒臣想先請示父皇,若父皇同意,再與太子哥哥商議。」
李世民點頭:「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李泰行禮退出。
暖閣里又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腦中飛快思考。
李泰的提議,很大膽,但……似乎可行。
二百萬貫,不是小數目。
但如果有太子兜底,風險就小了很多。
而且,這也是試探太子態度的好機會。
太子會同意嗎?
如果他同意,說明他確實心系朝廷,顧全大局。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想想,他為什麼不同意。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榻沿。
上元節的熱鬧,還在繼續。
但李世民的心,已經飛到了別處。
他在想太子,想李逸塵,想那個神秘的幕後高人,想即將到來的戰爭,想大唐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