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災難,只是時間問題。


  第350章 災難,只是時間問題。

  更讓他胸悶的是,自己原先那番算計,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幾日前,李泰提議發行二百萬貫戰爭債券時,李世民心底是有一番考量的。

  五年後國庫若還不上,便可順勢讓太子「為大局計」,用那深不可測的鹽利來填窟窿。

  既解軍費之急,又能不動聲色地削去太子過於膨脹的財力,還能避免父子直接衝突。

  一石三鳥。

  可現在呢?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太子將鹽利拱手獻出,朝廷鹽稅穩增三成。

  五年後,二百萬貫本息雖仍是重負,但已非不可承受之重。

  自己那番暗中的謀算,還未展開便落了空。

  李世民忽然覺得口中發苦。

  他端起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火。

  是惱怒嗎?似乎不全是。

  是失落嗎?有那麼一點。

  更多的,是一種被看透、被搶先、被用一種近乎「陽謀」的方式堵住所有後續手段的憋悶。

  太子這一手,太高明了。

  如今李世民似乎只完成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太子將雪花鹽獻出後,東宮的財力將不再是他的心病。

  李世民很無奈。

  他知道,只能按照太子所說的去成立一個鹽道衙門。

  東宮文政房,燭火搖曳。

  送走李承乾後,李逸塵沒有立即離去。

  他獨自坐在席上,面前的茶水已涼,卻渾然不覺。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聲音,以及————腦海中那些翻騰不休的念頭。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批准太子的奏請。

  因為李世民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這本該鬆一口氣的時刻,李逸塵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相反,一種更深重的憂慮,正像夜色般瀰漫開來。

  他腦中呈現了千年後的景象。

  「老師,這張鈔票一袋米都買不了嗎?」

  記憶中,那個戴著眼鏡的瘦弱學生,舉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幣,滿臉不可思議。

  那是李逸塵在「貨幣史」選修課上帶來的教具—一張面額100萬億的辛巴威幣。

  課堂上一片鬨笑。

  可李逸塵笑不出來。

  他指著那張紙幣,聲音平靜卻沉重。

  「這不是笑話。這是一個國家經濟崩潰的物證。當信用崩塌,數字就只是數字,哪怕它後面跟著十三個零。」

  學生們安靜下來。

  李逸塵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信用。

  「貨幣的本質是什麼?不是金銀,不是紙張,甚至不是數字。」他敲了敲黑板。

  「是信用。是人們相信,這張紙、這個數字,能換回實實在在的東西。

  「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數十年、數百年。崩塌,卻可能只需一夜。」

  燭火跳了一下,將李逸塵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這雙手,如今握著的,是可能改變一個文明走向的鑰匙。

  也是可能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紙幣。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踞已久,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如今終於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自己必須推動這件事。

  貨幣不足。

  這四個字,在現代人聽來或許陌生,但在大唐貞觀年間,卻是制約生產力發展的無形枷鎖。

  李逸塵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一隴右的農戶,用三斗黍米換一匹粗布,因為村里根本沒有足夠的銅錢。

  交易全憑口頭約定,糾紛不斷。

  江南的商賈,販運絲綢北上,車隊裡大半載的是沉重的銅錢。

  路途艱險,盜匪窺伺,十成利潤,三成耗在路上。

  朝廷徵稅,州縣押解稅銀入京,沿途損耗、護衛開支,又是一筆巨費。

  而這一切的根源,在於貴金屬貨幣的天然局限。

  銅礦有限,開採不易,鑄錢成本高昂。

  絹帛易損,難以儲存,且本身就有使用價值,作為貨幣極易被消耗。

  當經濟總量增長,貨幣供給卻跟不上,結果就是通貨緊縮錢越來越值錢,物價越來越低。

  聽起來似乎是好事?不,恰恰相反。

  李逸塵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梳理那些超越時代的經濟學原理。

  物價持續下跌,意味著生產者的利潤空間被壓縮。

  農戶辛苦一年,糧食賣出所得的錢,明年可能買不回同樣多的種子和農具。

  工匠製作器物,售價逐年走低,生計難以為繼。

  於是,生產積極性受挫,商業活動萎縮,經濟陷入停滯。

  而這一切,在這個以小農經濟為主體的時代,表現得更加隱蔽而深刻。

  大多數百姓終其一生都困在「生產一繳納租調一勉強維生」的循環里,根本沒有餘力去改善工具、學習技藝、開拓新的生計。

  社會分工難以深化,技術進步緩慢如蝸行。

  因為整個經濟體系,被困在了「以物易物」和「貴金屬短缺」的雙重牢籠中。

  李逸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動,仿佛在書寫看不見的算式。

  出路何在?

  信用貨幣。

  或者說,以國家信用為擔保的紙幣。

  只有紙幣,才能擺脫貴金屬的天然束縛,根據經濟發展需要調節發行量。

  只有紙幣,才能輕便易攜,降低交易成本,促進商業流通。

  只有紙幣,才能讓朝廷的信用,真正滲透到每一個州縣、每一個村落。

  但李逸塵的眉頭深深鎖起。

  這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張100萬億的辛巴威幣。

  那輕飄飄的一張紙,承載的卻是一個國家幾代人的苦難。

  濫發。

  這兩個字,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所有信用貨幣的頭頂。

  當朝廷財政吃緊,當邊患需要軍費,當災荒需要賑濟————

  第一個誘惑往往就是開動印鈔機。

  一次,兩次,或許還能遮掩。

  可一旦形成路徑依賴,一旦朝堂上下都習慣了「印錢解決問題」,崩潰就只是時間問題。

  通貨膨脹,物價飛漲,百姓積蓄化為烏有,社會秩序崩塌。

  李逸塵甚至能想像出那樣的畫面。

  貞觀盛世之下,某一天,百姓突然發現手中的「大唐寶鈔」買不到往日一半的米糧。

  恐慌蔓延,擠兌成潮,官府門前堆滿廢紙般的鈔票,而官倉里的糧食、鹽巴,早已被搶購一空。

  然後呢?

  民變,動盪,王朝根基動搖。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李逸塵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決然的光。

  所以,錨定物必須堅如磐石。

  這就是他堅持從鹽政入手的原因。

  在這個時代,在所有可能的錨定物中,鹽是唯一能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的硬通貨。

  金銀?

  大多集中在權貴商賈手中,普通百姓一輩子可能都摸不到一塊銀子。

  銅錢?

  數量不足,且在偏遠地區接受度有限。

  在唐朝乃至宋朝,銅錢在部分村莊都是不被接受的。

  在古代,銅錢其實也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

  絹帛?

  易損易耗,且本身是實用品,價值不穩定。

  唯有鹽。

  從長安的達官顯貴,到嶺南的蠻荒村落,從東海之濱的漁戶,到西域邊陲的胡商一人人都要吃鹽。

  這是生理需求,是無可替代的日用必需品。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鹽政,保證鹽的穩定供應和合理價格,鹽就能成為紙幣信用的終極錨點。

  百姓相信,手中的紙幣隨時能換到鹽,就像相信日出東方一樣自然。

  而有了這個錨,紙幣體系才有建立的可能。

  有了紙幣,海外貿易才有可能率先實現霸權。

  只是這個目標過於遙遠。

  李逸塵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像在黑暗中摸索許久,終於看見一絲微光。

  第一步,鹽道衙門。統一鹽政,穩定供應,建立朝廷在鹽業上的絕對公信力。

  第二步,鹽票試點。在長安、洛陽等大城市,發行可兌鹽的票據,讓百姓習慣「憑證兌換」模式。

  第三步,錢莊升級。將東宮錢莊逐步轉為「大唐皇家錢莊」,分支機構鋪向主要州縣,構建紙幣發行和回籠的網絡。

  第四步,知識普及。通過《長安旬報》等渠道,向士人、商賈階層普及貨幣知識不是高深理論,而是最樸素的道理:濫發紙幣等於掠奪民財。

  第五步,立法立規。制定嚴格的貨幣發行條例,將「以儲備定發行」「嚴禁財政性透支」等原則寫入律法,哪怕後世君主,也不得輕易違背。

  這五步,每一步都險峻如登天。

  尤其是最後兩步一普及知識和立法約束,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李逸塵知道,若不做這兩步,前面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一個沒有金融常識的統治階層,一個沒有制度約束的貨幣發行權,就像把火藥交給孩童,把利刃遞給醉漢。

  災難,只是時間問題。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李逸塵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皇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想起了李世民。

  那位陛下,此刻應該也在思考吧?

  思考太子這番舉動的深意,思考鹽利背後的得失,思考————如何制衡一個越來越難以掌控的儲君。

  李逸塵甚至能猜到李世民原先的算計戰爭債券,五年之期,屆時國庫若還不上,便可順勢讓太子用鹽利填補。

  很精明的帝王心術。

  可惜,被自己提前一步化解了。

  但李逸塵心中並無得意。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鹽道衙門只是表象,甚至紙幣也只是工具。

  真正的核心,是要在這個時代,建立一套關於「信用」的共識。

  要讓從皇帝到朝臣,從士人到百姓,都逐漸明白。

  信用,不是虛無的道德說教,而是實實在在的國力根基。

  貨幣,不是可以隨意印製的紙張,而是承載著千萬人信任的契約。

  朝廷的權力,不僅體現在征伐和政令,更體現在維護貨幣穩定的責任上。

  這需要時間。

  十年?二十年?或許更久。

  李逸塵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多少進展。

  但他必須開始。

  就像在荒原上播下第一顆種子,在暗夜裡點燃第一盞燈。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大概是巡夜的禁軍。

  李逸塵收回目光,回到案前。

  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兩個時代的畫面在交錯一一邊是千年後,那個擁有成熟金融體系,卻依然會周期性爆發危機的現代世界。

  一邊是眼前,這個連基礎貨幣都短缺,卻要嘗試建立信用貨幣體系的貞觀大唐。

  這是否太冒險了?

  一個聲音在心底問。

  也許該更保守些?

  慢慢改良銅錢制度,漸進推廣絹帛交易,等待生產力自然發展到那個階段————

  李逸塵搖了搖頭。

  他知道歷史沒有如果。

  如果不主動推動,大唐的經濟很可能還會沿著原有軌跡,在「錢荒一以物易物一商業受限」的循環中打轉數百年。

  而數百年後,當西方開始探索信用貨幣、建立金融體系時,東方可能還在為銅錢的成色和重量爭吵不休。

  文明的差距,往往就是在這些看似微小的岔路口拉開的。

  筆尖終於落下。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標題:

  《貨幣三論致十年後的執政者》

  這不是奏疏,不是策論,甚至不打算立即給任何人看。

  這是留給未來的種子。

  如果自己看不到那一天,至少這些文字,這些思考,可能被後來的有識之士看到。

  也許那時,他們已經有了更好的工具,更成熟的理論,能少走一些彎路。

  燭火漸弱。

  李逸塵寫得很快,思緒如泉涌。

  「一論信用之本:民信則立,不信則崩————」

  「二論發鈔之度:以實儲定虛鈔,如以錨定舟————」

  「三論濫發之禍:今日多印一紙,明日民失一粟————」

  寫到「辛巴威」時,他停頓了一下,最終改成了「古之某國,濫發寶鈔,民持萬貫不得易斗米,國遂亂」。

  有些概念,太過超前,反而可能引起誤解。

  窗外,天色微明。

  李逸塵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走到殿門前,推開一道縫。

  晨風帶著寒意湧入,吹散了殿內一夜的沉悶。

  東方天際,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開始了。

  鹽道衙門將在朝堂上引發怎樣的爭論?

  戰爭債券會如何發行?

  李世民會如何調整對太子的態度?

  李泰又會有什麼新動作?

  這些,都是即將上演的戲碼。

  但此刻,李逸塵心中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比所有這些朝堂爭鬥都更重要的事為一個文明,尋找超越時代的貨幣之錨。

  這條路很難,很險,可能失敗,可能被誤解,甚至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但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因為文明的進步,從來不是在舒適區里等待,而是在未知的迷霧中,點燃火把,摸索前行。

  哪怕這火把,可能先照亮的是自己的孤獨。

  李逸塵關上門,吹熄了最後一盞燭火。

  殿內陷入黑暗。

  但東方,天亮了。

  晨光初露。

  東宮顯德殿前的廣場上,五十名身著嶄新官服的縣令肅然而立。

  他們大多年紀在三十上下,面容或沉穩,或銳氣,但此刻都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殿前台階。

  李承乾站在台階上,一身杏黃色儲君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他的右腳仍有些不便,但站得筆直。晨風拂過,衣袂微動。

  他看著台下這五十張面孔。

  他們中有寒門子弟,有沒落小族旁支,也有少數世家庶出但明確表態效忠太子之人。

  在培訓班學習將近一個月,然後上任前李承乾又讓他們去六部觀政。

  如今,他們要出發了。

  前往隴右、河東、劍南、江南————五十個州縣,五十個位置。

  這些位置原本大多被地方豪強、世家旁支把持,是朝廷政令最難通達之處。

  如今,換上了這批人。

  「諸位,」李承乾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廣場上鴉雀無聲。

  「今日之後,你們便要離京赴任了。」

  李承乾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臨行前,孤有幾句話要說。」

  他頓了頓。

  「在培訓班的時候,你們學如何核算田畝賦稅,學如何審理民間訴訟,學如何應對災荒,學如何安撫流民。」

  「這些,都是為官的基本。」

  「但孤今日要說的,不是這些。」

  李承乾向前走了一步。

  「孤要說的,是為何為官」。」

  風似乎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們中,有人出身寒門,苦讀十年,只為有朝一日能改變門庭。」

  「有人出身小族,族人寄予厚望,盼你們能光耀門楣。」

  「這些,人之常情,孤不苛責。」

  「但今日之後,你們是大唐的縣令,是朝廷命官,是百姓的父母官。」

  李承乾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手中掌的,是一縣之治權。刑名、錢穀、教化、民生,皆繫於你們一念之間。」

  「你們一個決定,可能讓一戶農家得以溫飽,也可能讓一個村莊陷入困頓。」

  「孤不希望你們成為那種只知逢迎上司、盤剝百姓的庸官、貪官。」

  「孤要告訴你們的是為官一任,首在公心」。

  「6

  「什麼是公心?不是不貪不占就算公心。而是凡事以朝廷法度為準,以百姓福祉為念,以江山社稷為重。」

  「你們此去,會遇上各種難題。地方豪強的拉攏、世家大族的試探、胥吏衙役的陽奉陰違、甚至————來自朝中某些勢力的壓力。」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轉冷。

  「但你們要記住,你們的官位,是朝廷給的。你們的前程,不在那些豪強世家手裡,而在你們自己手裡—

  「6

  「在你們能否恪盡職守,能否為民請命,能否守住這份公心」。

  「6

  「孤會看著你們。」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你們在任上的政績,每季度核查。做得好,孤不吝獎拔。做得不好————」

  李承乾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他緩了緩語氣。

  「當然,孤也不會讓你們孤軍奮戰。文政房已與吏部、民部協調,你們到任後,若遇實在難以解決的難題,可密信直送東宮。孤會酌情處置。」

  「另外,」李承乾從袖中取出一個冊子。

  「這是孤親筆所書的《縣令守則》,共十二條。你們每人抄錄一份,置於案頭,時時自省。」

  內侍上前,將冊子遞給站在最前面的劉簡。劉簡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是太子親筆——

  「一、敬天法祖,忠君愛民。二、明刑弼教,公正廉明。三、勸課農桑,勿奪農時。

  四、輕徭薄賦,體恤民艱————」

  他一頁頁翻看,手微微顫抖。

  這不僅僅是守則,更是太子對他們的期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時辰到了。」李承乾最後說道。

  「出發吧。望諸位不負朝廷,不負百姓,亦不負孤今日之託。」

  五十名縣令齊齊跪倒,行大禮。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必竭盡全力,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聲音整齊,在廣場上迴蕩。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台階。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縣令離去的背影。

  有些事,做了,就不必反覆張望。

  幾乎在同一時刻,皇城一角,白騎司值班房。

  李君羨坐在案前,眉頭緊鎖。

  案上攤開幾份密報,墨跡猶新。

  他剛剛部署完護送那五十名縣令赴任的事宜。

  五百名精騎,分十隊,每隊護送五名縣令,路線錯開,出發時間也間隔半個時辰。

  沿途州縣已接到密令,務必保證安全。

  這本是尋常的護衛任務,但李君羨心中卻隱隱不安。

  因為他查到了一些東西。

  在繼續深挖侯君集舊案時,他發現了一條線索。

  侯君集在被捕前,曾與某位神秘人有秘密往來。

  李君羨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侯君集確實在被捕前調動過一批人手,都是他昔日舊部,約三十餘人。

  這些人如今分散在長安周邊各州縣,身份各異一有的是衙役,有的是驛卒,有的是地方團練兵丁。

  而他們分布的位置,恰好在那五十名縣令赴任的幾條主要路線上。

  李君羨立刻意識到—有人要在那些縣令赴任的路上動手。

  但當他想要繼續追查時,線索卻斷了。

  那些侯君集的舊部,在侯君集死後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蹤跡。

  是刺殺?是綁架?還是製造意外?

  李君羨無從得知。

  他只能加強護衛。

  五百精騎,每隊五十人,都是百戰老兵,應該足以應付一般盜匪。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真是朝中某位重臣在幕後指使,那麼對方能動用的力量,絕不止表面上那麼簡單。

  李君羨將密報捲起,放入懷中。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兵部,調閱近年來各州縣匪患記錄,尤其是那些縣令赴任路線沿途的情況。

  這件事,他還沒稟報陛下。

  因為沒有確鑿證據,貿然上報只會打草驚蛇。

  但他有種預感—這次護送,不會太平。

  顯德殿內,李承乾坐在案前,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神色。

  杜正倫坐在下首,正在稟報各縣令出發後的安排。

  「殿下,五十名縣令已全部離京。按行程,最近的三日內可達任所,最遠的如嶺南道桂州,需兩月有餘。」

  「沿途護衛已部署妥當。」

  「嗯。」李承乾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擊。

  「吏部後續的核查要跟上。每季度一次的政績評定,必須嚴格。」

  「還有,他們密信直送東宮的渠道,確保安全。杜卿與吏部多溝通。」

  「臣明白。」

  杜正倫退下後,李承乾獨自坐在殿內,忽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成就感的笑。

  一年了。

  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而現在呢?

  錢莊已經籌建過半,一旦成立,將掌控天下錢糧流通。

  雪花鹽雖獻給了朝廷,但通過鹽道衙門的設立,朝廷鹽稅將穩增三成,而這其中,有他太子的一份大功。

  更不用說那五十名縣令—五十個州縣,五十個位置,從此將打上太子的烙印。

  世家針對他的種種策略,似乎————都失敗了。

  不,不是似乎。

  是確實失敗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望向遠處。

  陽光正好,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他想起了李逸塵曾說過的話。

  「殿下,治國如弈棋,不要只看眼前一子得失,要看全盤布局。」

  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他明白了。

  錢莊、鹽政、縣令培養————這些都是棋子。

  而現在,這些棋子已經布下,開始發揮作用。

  大唐的基層,將不再是世家豪強一手遮天。

  那些縣令,或許一開始力量微弱,但他們年輕,有衝勁,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有東宮支持。

  假以時日,他們會成長起來。

  會成為刺史、節度使,會成為朝中干臣。

  而他們,都會記得,是誰給了他們機會。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但他做到了。

  午後,李承乾將李逸塵召到兩儀殿偏殿。

  李逸塵進來時,看見太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陽光從他身側灑入,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臣參見殿下。

  李承乾轉過身,臉上帶著笑。

  「先生來了,坐。」

  兩人落座,內侍奉上茶後悄然退下。

  「那五十名縣令,都出發了。」李承乾先開口。

  「學生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頗多感慨。」

  「有時回想,連學生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年多前,學生還是個只會發怒的太子,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殿下成長了。」李逸塵平靜地說。

  李承乾看向他,眼神真誠:「若無先生,學生絕無今日。」

  李逸塵微微垂目:「殿下過譽。臣只是盡了本分。」

  「先生總是這麼謙遜。」李承乾笑了笑,轉而說起正事。

  「貞觀學堂那邊,籌備得如何了?明日便要正式掛牌成立。」

  「一切就緒。」李逸塵答道。

  「學舍已修繕完畢,共三百間,可容納一千五百名學員。」

  「首批教授十六人,其中八人來自國子監,四人是致仕官員,另有四人是從各地選拔的實務幹才。」

  「課程設置按章程,分經義、律法、算學、實務策論四科。」

  「學員入學後,先進行三月基礎學習,再根據考核成績及志願,分入不同專修班。」

  李承乾聽得仔細:「學員招收情況呢?」

  「首批學員四百名。」李逸塵說。

  「其中一百名是今科及第進士、明經等科舉中第者:一百五十名是各部衙門推薦的候補官員;另有一百五十名,是朝中大臣及世家推薦的子弟。」

  李逸塵答道。

  「按陛下旨意,宗室子弟另設學堂,故貞觀學堂中無宗室。」

  李承乾點點頭:「考核要嚴格。貞觀學堂培養的是未來朝廷棟樑,不是紈繡子弟鍍金之所。」

  「臣明白。」李逸塵道。

  「那些推薦人員的考核分筆試與面試。筆試考經義、算學、律法基礎。」

  「面試則由三名教授共同主持,考察其談吐、見識及為官志向。」

  李承乾滿意地點頭。

  「很好。以後但凡科舉中第者,未授官前,都必須先入貞觀學堂學習。」

  「禮部那邊已協調妥當。」李逸塵說。

  「自明年起,科舉放榜後,中第者不再直接授官,而是統一進入貞觀學堂學習一年,考核合格後,方可分配官職。」

  「那些世家大族,沒有反對?」李承乾問。

  「有。」李逸塵如實道。

  「但陛下旨意已下,他們也只能遵從。況且,貞觀學堂由陛下親任校長,殿下總領學務,規格極高。」

  「能入此學堂,本身也是一種身份象徵。許多世家反而爭相將子弟送入,以顯家族實力。」

  李承乾冷笑。

  「他們是想讓子弟在學堂里建立人脈,將來好互相照應。」

  「這是難免的。」李逸塵平靜地說。

  「但學堂有嚴格學規,學員在校期間必須住學舍,統一著裝,不得私下結黨,不得接受家族饋贈。」

  「此外,思想教化課程會持續一年,潛移默化,總能起到作用。」

  李承乾沉吟片刻。

  「先生,學生有一事相托。」

  「殿下請講。」

  「貞觀學堂的教學,先生要多費心。」李承乾看著他。

  「先生的學識見解,遠超常人。學生希望先生能常去學堂授課,將那些經世致用的道理,教給那些未來的官員。」

  李逸塵沒有立即回答。

  「學生知道先生事務繁忙,文政房、錢莊籌備,還有鹽道衙門的事,都需先生操持。」

  李承乾繼續說。

  「但學堂之事,關係長遠。先生去授課,不必每日,哪怕每旬一次,講上一兩個時辰,也好。」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以先生的學識,學生相信,效果一定最好。」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焦慮一—

  太子希望這所學堂能真正培養出一批忠於朝廷、能辦實事的人才,而不是又一批被世家同化的官僚。

  而他,作為穿越者,作為曾站在千年後回望這段歷史的人,確實有很多東西可以教給他們。

  不僅僅是具體的知識,更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看待問題的角度,一種————超越時代的視野。

  「臣遵命。」李逸塵最終躬身道。

  李承乾臉上露出笑容。

  「好!那便說定了。先生每旬至少去學堂授課一次,課程內容由先生自定。」

  「經義、律法、算學、實務,甚至————先生曾與學生說過的那些經濟之道」,都可以講。」

  「臣會準備。」李逸塵說。

  「另外,」李承乾想起什麼。

  「學堂的論文答辯」之制,先生要多加關注。這是考核的關鍵,也是檢驗學員真才實學的最佳方式。」

  「臣已在擬定詳細規程。」李逸塵道。

  「學員選題需結合實際,調研需有實證,論文需有創見。答辯議事會將由五名教授組成,其中至少兩人需有地方任職經驗,以確保考核的務實性。」

  兩人又商討了一些細節,直到夕陽西斜。

  李逸塵告退時,李承乾親自送他到殿門。

  「先生,」在門口,李承乾忽然低聲說,「這一年,感謝先生。」

  李逸塵一怔。

  「若無先生,學生或許早已————」李承乾沒有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學堂掛牌,你我一同去。」

  「是,殿下。」

  李逸塵走出顯德殿,踏著夕陽的餘暉,朝文政房走去。

  他腦中已經開始構思第一堂課該講什麼。

  《論信用之於國本》?

  還是《實務策論的方法與要點》?

  或者————更基礎一些,《如何讀懂一本帳冊》?

  他搖了搖頭,決定回去後再細想。

  明日,那裡將正式掛牌,迎來第一批學員。

  四百名年輕人,將在那裡學習一年,然後奔赴大唐的各個角落。

  他們會成為縣令、州官、朝臣。

  他們會將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帶到任上,影響一方百姓。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李逸塵抬頭,看著天邊漸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寫下的那篇《貨幣三論》。

  或許,在合適的時機,他可以將其中一些內容,講給那些學員聽。

  不是為了讓他們立即理解紙幣的精妙,而是為了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

  一顆關於信用、關於貨幣、關於國家經濟根本的種子。

  也許現在他們聽不懂,但十年後、二十年後,當他們成為朝廷重臣,開始參與國家大政時,這顆種子或許會發芽。

  這便夠了。

  李逸塵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還有很多事要做。

  明日,貞觀學堂掛牌。

  後日,錢莊籌備會議。三日後,鹽道衙門章程上朝議————

  李世民躺坐在兩儀殿暖閣內御榻上,一旁案頭堆著今日的奏疏。

  他沒有批閱,只是看著窗外。

  天色漸暗,宮人已開始點燈。

  他面前的御案上攤著一張大幅宣紙,紙上墨跡未乾,是四個大字。

  「貞觀學堂」。

  他的筆力依舊道勁,但寫完後,心裡卻更空了。

  明天就是貞觀學堂正式掛牌開學的日子。

  按照章程,他這個皇帝是校長。

  可他去不了。

  是身體不允許。

  他只能寫下這四個字,讓人製成匾額,明天掛上去。

  人不到,字到,也算一種姿態。

  鹽道衙門的事還沒完全落定,章程雖然准了,但具體人選、如何推行,又是一番博弈。

  太子獻出雪花鹽,得了名聲,堵了他的算計。

  戰爭債券交給了李泰,算是平衡了一手,可那終究是借錢,是要還的。

  鹽利這塊原本想吞下的肥肉,現在變成了只能細水長流的三成稅。

  他感覺自己的算計處處落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對方有多強的力量反彈回來,而是力量被卸掉了,被一種看似順從、實則早有準備的方式化解了。

  他覺得悶,這殿裡好像也格外氣悶。

  炭火是不是燒得太旺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四個字上。

  「貞觀」是他的年號,是他一生功業的標誌。

  如今卻要掛在一個他無法親自露面的學堂門口。

  這學堂是太子總領,李逸塵操持具體。

  培養的是「天子門生」,可他這個「天子」,卻像被架了起來。

  他突然很想找個人說話。

  不是長孫無忌,不是房玄齡,那些老臣心思太重,說的都是權衡利弊的話。

  也不是後宮的妃嬪,她們不懂這些。

  他想到一個人。

  那個總是平靜地站在太子身後,提出一個個驚人卻又難以反駁的計策的年輕人。

  李逸塵。

  他好像永遠能看穿問題的關鍵,然後給出一個讓你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李世民想,李逸塵此刻在做什麼?

  是在東宮和太子商議明日學堂開學的細節,還是在文政房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書?

  畢竟,從太子獻鹽到學堂成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這種被一個年輕人隱隱影響甚至牽著走的感覺,讓李世民更加煩悶。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他想聽聽這個人現在會說什麼。

  不是奏對,不是議事,就是隨便聊聊。

  也許,能從他的話里,聽出點什麼?

  或者,僅僅是為了排解一下這無人可說的煩悶?

  「王德。」他開口,聲音有些沉。

  一直靜立在陰影里的內侍監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陛下。」

  李世民看著紙上的「貞觀」二字,沉默了片刻。

  「傳李逸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