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這算什麼?敗家子嗎?
第349章 這算什麼?敗家子嗎?
李承乾說完「後日便以此奏對」後,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章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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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
「先生,章程寫得周密,但有一事,需先定下。」
李承乾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李逸塵抬眼:「殿下請講。」
「鹽道衙門的鹽道使,該如何安排?」李承乾緩緩道。
「這衙門總領天下鹽政,權力甚重。鹽道使人選,必須慎之又慎。」
他頓了頓,看向李逸塵:「先生可有屬意之人?」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似乎在斟酌詞句。
燭光映照著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平靜。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殿下,臣這幾日反覆思量,鹽道衙門之設,確實事關重大。但臣以為,眼下最緊要的,並非只是選出一個合適的鹽道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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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眉頭微皺:「此話怎講?」
李逸塵抬起眼,直視李承乾。
「因為設立鹽道衙門,根本目的,不止於理順鹽政,平息朝議。」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
「殿下,這鹽道衙門,實則是為另一件大事鋪路。一件比鹽政更重要、影響更深遠的大事。」
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何事?」
李逸塵深吸一口氣。
是時候了。
他心中清楚,此刻必須將全盤謀劃和盤托出。
太子對他的信任已到頂峰,而朝局的變化也已到了關鍵節點。
若再隱瞞,反而可能因信息不全導致太子做出錯誤判斷。
「錢莊。」李逸塵吐出兩個字。
李承乾一怔:「錢莊?」
「是。」李逸塵點頭。
「殿下可還記得,臣當初籌建錢莊時,曾說過錢莊的根基在於信用,而信用的錨定物,是東宮的雪花鹽?」
李承乾點頭:「自然記得。先生當時說,雪花鹽是硬通貨,可以支撐錢莊發行的錢票被人接受。」
「不錯。」李逸塵道,「但當時臣未說完的是,這種模式有其極限。」
他站起身,在殿內緩步渡了兩步,然後轉身面對李承乾。
「殿下,東宮的雪花鹽,終究是東宮的私產。錢莊雖暫由東宮管理,發行的錢票也能在長安及周邊流通。」
「但想將錢莊的影響力擴大到全國,讓錢票成為真正的紙幣」,在全國通行無阻,僅靠東宮的私產作保,是遠遠不夠的。」
李承乾眼神一凝:「紙幣?」
「是。」李逸塵走回案前,手指在章程上輕輕一點。
「臣所說的紙幣,不是如今的錢票,不是那種只能在特定錢莊兌付的憑證。」
「而是由朝廷統一發行,在全國任何州縣城池皆可流通,可用來納稅、交易、借貸的真正貨幣。」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灼灼。
「就像開元通寶一樣,但它是紙制的,輕便易攜,面額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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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行商,不必再攜帶沉重的銅錢絹帛;百姓交易,不必再為找零煩擾;朝廷徵稅調撥,也可大大減輕運輸之累。」
李承乾聽得入神,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想像著那種畫面:一張輕薄的紙,上面印著朝廷的印記,就能當錢用。這若是真能實現————
「但這需要何等信用?」李承乾喃喃道。
「憑朝廷的信用。」李逸塵道。
「更準確地說,憑朝廷手中掌握的、足以讓所有人信服的錨定物」。」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
「殿下,發行紙幣,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百姓必須相信,他們隨時可以用這張紙,從朝廷那裡換回實實在在的東西。」
「可以是銅錢,可以是絹帛,也可以是————鹽。」
「而鹽,是天下人每日都需之物,價值穩定,不易腐壞,是最適合的錨定物之一。」
李承乾腦中飛快轉動,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先生設立鹽道衙門,將雪花鹽納入朝廷管制,實則是為了————將來發行紙幣時,能以朝廷官鹽作為擔保?」
「正是。」李逸塵重重點頭,「而且不止於此。」
他重新坐下,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殿下試想,若紙幣真能發行成功,朝廷便可掌握一種前所未有的工具。」
「但這有一個前提:朝廷必須牢牢掌握紙幣的錨」,也就是那些足以支撐紙幣信用的實物儲備。而鹽,正是最理想的儲備之一。」
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從未想過,一個鹽道衙門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宏大的圖謀。
「先生————」他聲音有些乾澀,「你從何時開始謀劃此事?」
李逸塵沉默片刻。
「自錢莊籌建之日起,便有此念。但當時條件未備,不敢妄言。」
他如實道。
「直至殿下上元節發鹽,朝議洶洶,臣方覺時機將至。與其被動應付彈劾,不如主動將鹽政納入朝廷體系,為將來鋪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需要理清思路。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設立鹽道衙門,表面上是為平息朝議,化解父皇猜忌,實則是為了將雪花鹽變為朝廷官產。」
「為將來發行全國流通的紙幣做準備?」
「是。」李逸塵點頭。
「屆時,錢莊可更名為大唐皇家錢莊」,由朝廷直轄,在各州縣設立分號。百姓存錢取錢,商人匯兌借貸,皆可經由錢莊完成。」
「朝廷亦可藉此掌控全國資金流向,於治國大有裨益。」
李承乾久久不語。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良久,李承乾才緩緩開口。
「先生之謀,深遠至此————學生方才明白,為何先生堅持要將雪花鹽上交朝廷。」
他苦笑著搖頭。
「學生原以為,鹽道衙門一事,只是為百姓謀一些福利。也可為解眼前困局。卻不知,先生眼中看到的,是五年、十年後的大唐。」
李逸塵微微垂目:「臣不敢居功,此策能否成行,全賴殿下決斷。」
「學生自然支持。」李承乾道,語氣漸漸堅定。
「只是————先生方才說,鹽道衙門的人選並非最緊要。那依先生之見,什麼才是最緊要的?」
李逸塵抬起眼。
「最緊要的,是鹽道衙門的官僚體系,必須按照臣章程中所寫,徹底獨立於現有鹽務體系,直屬民部,地方不得干預。」
「其官員選拔,須以才幹為先,尤須通曉民生庶務,且需有一心為公之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
「此外,鹽道衙門設立之初,便須與錢莊對接。官鹽的銷售收入、鹽稅徵收,皆需通過錢莊進行。」
「如此一來,既可減少白銀銅錢的運輸損耗,又能讓百姓、鹽商逐步習慣使用錢莊票據。」
「待時機成熟,便可嘗試發行小範圍流通的紙幣一可以隨意買鹽,讓人們慢慢習慣於用紙幣。」
李承乾聽得仔細,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動著,仿佛在梳理思路。
「所以,鹽道衙門的設立,其實是————一盤大棋的第一步?」
「是。」李逸塵點頭,「而且是最關鍵的一步。這一步走好了,後面的路才能順遂。」
他看向李承乾,語氣誠懇。
「殿下,臣之所以今日將全盤謀劃說出,是因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殿下心中有數。」
「設立鹽道衙門時,朝中必有反對之聲,那些與鹽利有涉的官員、地方豪強、大鹽商,都會千方百計阻撓,或試圖將親信安插進去,將新衙門變成他們牟利的工具。」
「尤其是陛下出於制衡的考慮讓與殿下對立之人掌控鹽道衙門。」
「屆時,殿下必須頂住壓力,堅持章程中的關鍵條款。」
「定價權歸中央、鹽引制度、統購私鹽、常平倉設置,以及最重要的鹽道衙門獨立運作,不受地方掣肘。」
李承乾緩緩點頭。
他明白李逸塵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一場關於鹽的爭論,更是一場關於未來財政體系主導權的爭奪。
「這過程可能需要一兩年時間,不可操之過急。」
「期間,東宮需逐步淡出錢莊具體管理,但可保留監督之權。」
李承乾沉思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宮牆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先生,」他背對著李逸塵,聲音有些飄忽。
「你說發行紙幣,需要朝廷信用作保。可如今朝廷的信用——真能支撐得起全國流通的紙幣嗎?」
李逸塵也站起身,走到李承乾身側。
「殿下的顧慮,臣明白。」他緩緩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從鹽政入手。」
「鹽是百姓每日所需,朝廷若能以合理價格穩定供應優質官鹽,便是最實在的信用積累。」
「再者,紙幣的推行,絕非一蹴而就。可先從長安、洛陽等大城市試行,以官鹽、庫銀雙重擔保,面額從小到大逐步推廣。
「待運行順暢,百姓習慣後,再擴大至全國。」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許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若不做,則大唐永遠只能依賴銅錢絹帛,財政受制於錢荒、運輸之累,難以真正騰飛。」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李逸塵。
燭光下,這個年輕人的臉龐顯得格外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卻仿佛有火光在燃燒。
那是看到了某種未來圖景的火光。
「先生,」李承乾緩緩道,「若父皇問起,學生該如何說?是只說鹽道衙門之事,還是————將這些謀劃全盤托出?」
李逸塵沉吟片刻。
「臣以為,可分兩步。」他謹慎道。
「奏對時,殿下可著重闡述鹽道衙門對理順鹽政、惠及百姓、增加稅收之利。」
「至於錢莊與紙幣之謀,可暫且不提。」李逸塵說道。
「先生說的是。眼下朝中,能理解錢莊運作原理者已不多,能預見紙幣之利者更是鳳毛麟角。」
「若驟然提出,恐被斥為奇技淫巧,不切實際。」
「學生明白了。」李承乾最終點頭。
「後日奏對,只談鹽政。」
「學生會以奉獻東宮雪花鹽技術為由,讓父皇同意這個章程的!」
李承乾忽然想起一個人。
「先生,學生忽然想到一個人可以出任鹽道使。」
「馬周,」他道,「馬周出身寒微,為人剛正,曾任御史大夫,熟悉吏治。且他曾多次上疏言及民生,對百姓疾苦有所了解。」
李逸塵想了想。
馬周確實是合適人選。
此人素有清名,不結黨,不營私,且敢直言。
更重要的是,他並非世家出身,與鹽商豪強無甚瓜葛。
「馬大夫確是人選之一。」李逸塵點頭。
「但需確認,他是否願意接手這棘手差事。」
「學生可先探其口風。」李承乾道。
「若他不願,再尋他人。」
事情談到這一步,大致方略已定。
李承乾將章程小心捲起,放入袖中。
「先生,」他忽然問。
「你方才說,這盤棋才剛開始。那在先生看來,最終這棋局,會走向何方?」
李逸塵沉默良久。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臣不敢妄言。」他最終緩緩道。
「但若一切順利,十年之後,大唐或將有一番新氣象。百姓交易便捷,商路暢通無阻,朝廷財政穩健,邊疆糧餉無憂。」
兩日後,暖閣。
李世民躺坐在御榻中,旁邊案頭上堆著的奏疏比平日高了近一倍。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看了幾行,便又丟回原處。
那奏疏滑落案邊。
「都是雪花鹽。」
李世民低聲自語,手指按了按眉心。
暖閣內炭火燃得正旺,他卻覺得心頭有股無名火在竄。
這兩日,朝中關於東宮雪花鹽歸屬的奏疏如雪片般飛來,言辭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卻都一樣。
太子私產雪花鹽獲利甚巨,當收歸朝廷,納入鹽鐵正稅。
李世民又拿起一本。
這是御史台一位御史的奏疏,文中引經據典,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東宮雖為儲君,亦不宜獨占如此大利。
文筆犀利,道理也站得住。
「哼。」
李世民將奏疏扔回案上。
他何嘗不知這些臣子說得有理?
朝廷如今用度緊張,北疆對薛延陀用兵在即,處處需要銀錢。
太子的雪花鹽若能收歸朝廷,軍費、宮室修繕、乃至各地水利,都能寬裕不少。
可這話他不能說。
他是皇帝,更是父親。
太子李承乾這一年來屢有建樹,錢莊、雪花鹽、乃至上元節發鹽收攏民心,都做得漂亮。
他這個做父親的,若此時開口要太子的產業,傳出去像什麼話?
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史官會如何記載?
這種矛盾心理,讓他這兩日寢食難安。
「陛下,諸位相公到了。」內侍輕聲通傳。
「宣。」李世民收斂神色,坐直了身子。
暖閣門開,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褚遂良五人魚貫而入。
眾人行禮後,李世民賜座。
內侍悄聲退下,將門掩好。
暖閣內一時寂靜。炭火啪作響。
李世民掃視眾人,見這幾人雖面色平靜,但眼神都有些閃爍。
他心裡明白,這幾日雪花鹽之事鬧得沸沸揚揚,這些重臣不可能沒想過。
「今日召諸位來,是為太子雪花鹽一事。」
李世民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這兩日,朝中奏疏不斷,諸位也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一本奏疏。
「有御史說,雪花鹽製法關乎鹽政,當納於朝廷。有侍郎言,太子雖未售賣,然此技終將流入市井,宜早定章程。」
他將奏疏放下,目光掃過眾人。
「太子仁孝,上元發鹽惠及百姓,朕心甚慰。如今朝中卻有這般議論,朕著實煩心。」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朝議的壓力,又表明了自己對太子的愛護。
但暖閣中這幾人都是人精,豈會聽不出言外之意?
陛下若真無心收取雪花鹽,大可直接下旨斥責那些上奏的官員,何必召他們來商議?
房玄齡率先起身拱手。
「陛下,臣以為,雪花鹽之事確有難處。太子未售於市,朝臣便以恐將來如何」為由奏請收取,此論站不住腳。然————」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世民的臉色。
「然鹽政確為國家重務,雪花鹽品質遠勝現行官鹽,若將來推廣,必衝擊現行鹽法。
朝臣擔憂,也非全無道理。」
這話說得圓滑,兩邊都顧及了。
李世民心中卻不滿。
他要的不是分析,是解決方案。
「輔機呢?」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是太子親舅,立場更為微妙。
他起身道:「陛下,臣以為房公所言極是。太子雪花鹽未曾售賣,便無與民爭利」之說。」
「朝臣奏請收取,實乃杞人憂天。陛下可下旨申明,太子研製雪花鹽乃為惠民,朝廷樂見其成,暫無收取之意。」
李世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下旨申明?
那豈不是告訴天下人,他李世民堅決維護太子私產?
這固然能暫時平息議論,但也斷了將來收取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那些奏疏里暗藏的擔憂—太子勢力過盛—並沒有解決。
「景仁,你說。」李世民轉向岑文本。
岑文本起身道。
「陛下,臣以為此事關鍵在於未售」二字。太子未售,朝廷便無收取之理。然朝臣所慮者,非今日之利,乃明日之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
「若雪花鹽始終不售,則此事可休。但若將來某日,太子開始售賣呢?屆時品質碾壓官鹽,百姓爭相購買,官鹽體系崩壞,朝廷再想介入,便難了。」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
岑文本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不是現在,而是將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岑文本謹慎道。
「臣以為,朝廷當與東宮商議,定一章程。或可約定,雪花鹽若售賣,當與朝廷分潤。」
「或其製法,朝廷應有知情之權。如此,既保全太子顏面,又安朝臣之心。」
這提議聽起來合理,但李世民心中搖頭。
知情權?分潤?太委婉了。
他想要的是掌控,不是分成。
而且,讓他這個皇帝去和太子「商議」,討要雪花鹽的權益?
傳出去像什麼話?
「士廉以為呢?」李世民看向高士廉。
高士廉起身,聲音沉穩。
「陛下,老臣以為,岑侍郎所言,實乃下策。」
他看向岑文本,微微頷首示意並非針對,然後轉向李世民。
「陛下試想,若朝廷與東宮定此章程,天下人將如何看?必言朝廷凱覦太子私產,陛下不慈。此其一。」
「其二,太子仁孝,若朝廷明言要分潤或知情,太子必獻。然如此一來,父子之間,便存了交易。親情何存?」
這話說得重,李世民聽得心頭一沉。
高士廉說得沒錯,他不能只盯著雪花鹽可能帶來的利益。
可那利益實在太誘人了。
李世民眼前仿佛閃過一堆堆白花花的鹽,那是比官鹽精細十倍的雪花鹽。
若朝廷掌握了製法,鹽稅收入能翻幾番?
北疆軍費、宮室修繕、各地水利————
他強行打斷自己的思緒。
「登善,你素來敢言,說說你的看法。」
李世民看向褚遂良。
褚遂良是諫議大夫,以直言著稱。他起身道。
「陛下,臣以為高公所言極是。太子雪花鹽未曾售賣,便屬東宮私事。朝臣以恐將來如何」為由奏請收取,實乃越界。」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陛下若准此奏,便是開一惡例:日後哪位皇子親王有了什麼新奇技藝,朝臣是否也可奏請收歸朝廷?」
「此例一開,皇室內部必人人自危,誰還敢用心做事?」
李世民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褚遂良這話說得太直,簡直是在指著他鼻子說,你不能因為兒子有本事就搶兒子的東西。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
這幾個大臣,說的都有道理,但都沒說到他心坎里。
他想要雪花鹽,但又不能明說。
他需要有人提出一個方案,既能讓他順理成章地拿到製法或控制權,又不損他的名聲。
可這幾個人,要麼勸他不要收,要麼想出的辦法太委婉,要麼就是算了帳卻不敢建議0
真是————一群滑頭。
李世民心裡暗罵。
這些老臣個個精明,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
他們是不願擔這個「勸皇帝奪太子私產」的惡名,所以都在踢皮球。
更關鍵的是,太子確實沒售賣雪花鹽。
這個事實像一堵牆,擋在所有想要收取的理由面前。
「諸位說了這麼多,朕也聽明白了。」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太子雪花鹽未售,朝廷便無收取之理。然朝臣所慮者,乃將來之勢。」
長孫無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房玄齡盯著地面。
岑文本眉頭微皺。
高士廉閉目養神。
褚遂良面色坦然。
李世民心中那股火越來越旺。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李泰進宮請安時說的話。
李泰當時提到,若對薛延陀用兵,軍費籌措可發行「戰爭債券」,向民間募集,許以利息,五年後償還。
當時李世民沒太在意,此刻卻突然想了起來。
或許————這是個轉移注意力的法子?
若能將朝野的關注點從雪花鹽轉移到戰爭債券上,既能籌措軍費,又能暫時避開雪花鹽這個燙手山芋。
至於雪花鹽————日後再慢慢圖謀。
而且,讓李泰去辦債券之事,也能平衡一下朝中的勢力。近來太子風頭太盛,讓魏王做些實事,也好。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稍定。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雪花鹽之事暫無良策,暫且擱置。」
他說道,見幾位大臣都鬆了口氣,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另有一事,倒是迫在眉睫。」
眾人抬起頭。
「薛延陀近來頻頻犯邊,朕已決意用兵。」
李世民緩緩道。
「然軍費籌措,確是難題。前幾日,魏王向朕提議,可發行戰爭債券」,向民間募集二百萬貫,許以利息,五年後由國庫償還。」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諸位以為如何?」
暖閣內再次寂靜。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明白,陛下這是轉換話題了。
雪花鹽的事暫時擱置,戰爭債券的事卻提了出來。
這其中用意,耐人尋味。
但無論如何,這總比繼續討論如何從太子手裡拿東西要好。
「陛下,」房玄齡率先開口。
「戰爭債券之議,臣以為可行。前朝亦有類似舉措,只是規模較小。若操作得當,既可解軍費之急,又不至加重百姓賦稅。
長孫無忌也點頭。
「臣附議。只是細節需斟酌,如何發行、利息幾何、如何兌付,都需仔細籌劃。」
岑文本、高士廉、褚遂良也陸續表態支持。
他們都清楚,方才在雪花鹽之事上未能讓陛下滿意,此刻若再反對戰爭債券,便是真不識趣了。
李世民看著眾人紛紛表態,心中那股煩躁終於平息了些。
雖然雪花鹽的事沒解決,但至少軍費有了著落。
「既如此,」李世民一錘定音。
「戰爭債券之事,便交由魏王主理,民部、兵部協辦。儘快擬定章程,呈報於朕。」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應道。
議事畢,眾人退出暖閣。
暖閣內,李世民獨自一人思考。
內侍進來換茶,他揮揮手讓退下。
案上那些奏疏還在,「雪花鹽」三個字格外刺眼。
李世民隨手翻開一本,看了幾行,又合上。
「未售賣————」他低聲自語,「高明啊高明,你倒是選了個好時機。」
若太子已經開始售賣雪花鹽,哪怕只是小規模,他也有理由介入。
可太子偏偏沒有,只是免費發給百姓,贏得了民心,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這種手段,高明得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感到驚訝。
「是李逸塵的主意嗎?」
李世民想著,眼神複雜。
「來人。」他喚道。
內侍應聲而入。
「傳旨魏王,戰爭債券之事,著他全力督辦,有何進展隨時入宮稟報。」
「遵旨。」
內侍退下後,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
暖閣內炭火溫熱,他卻覺得心頭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解決了一樁難題,卻高興不起來。
或許,這就是帝王之心的代價吧。
他想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一下,又一下。
魏王府,書房。
李泰接到宮中傳訊時,正在與幾位謀士議事。
聽完內侍宣旨,他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所託!」
送走內侍後,李泰回到書房,難掩興奮之色。
「諸位都聽到了?父皇將戰爭債券之事交予本王主理!」
幾位謀士紛紛道賀。
「恭喜殿下!此乃陛下信任之兆!」
「戰爭債券若能辦成,殿下在朝中聲望必大漲!」
李泰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眼中閃著光。
「二百萬貫————若能募集成功,北疆軍費大半可解。屆時,本王在軍中也將有影響力。」
當夜,魏王府書房燈火至深夜方熄。
而東宮那邊,李承乾在聽完今日暖閣議事的稟報後,只是淡淡一笑。
「戰爭債券————四弟倒是會找時機。」
他對面的李逸塵點頭。
「魏王此議,確實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也能暫時轉移朝野對雪花鹽的注意。」
「先生以為,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逸塵沉吟片刻。
「殿下按原計劃行事便可。明日奏對,獻上鹽道衙門章程。至於戰爭債券————那是魏王的事,與東宮無關。」
「可若債券發行成功,魏王在朝中聲望必漲。」
「那又如何?」李逸塵平靜道。
「殿下要做的,不是與魏王爭一時長短,而是布長久之局。鹽道衙門若成,將來之利,豈是二百萬貫可比?」
李承乾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他看向案上那份章程,眼神逐漸堅定。
「明日,便見分曉。」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窗外,長安城的夜色深沉。
這座帝國的心臟,正在無數人的謀劃與算計中,緩緩跳動。
而兩儀殿暖閣內,李世民批完最後一份奏疏,望著東宮的方向,久久不語。
內侍輕聲提醒。
「陛下,夜深了,該安寢了。」
「嗯。」李世民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承乾還小的時候,曾抓著他的衣角問。
「父皇,兒臣長大了,能幫你治理天下嗎?
那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好像是說:「當然能,你是朕的太子,將來這天下都是你的。」
可現在,太子有了治理天下的能力。
擔心太子勢力過盛,擔心朝局失衡,擔心————自己還沒老,太子就已經羽翼豐滿。
「明日,讓太子來一趟。」
他忽然對內侍道。
「遵旨。」
兩儀殿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李承乾站在御榻前,將那份關於設立鹽道衙門的章程雙手呈上。
「父皇,這是兒臣與文政房擬定的鹽政改革章程,請父皇過目。」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李世民接過那捲紙,展開。
目光掃過標題——「鹽道衙門章程」。
他看得不快,一字一句。
殿內很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啪聲。
李世民看完了第一頁,沒有抬頭,繼續翻到第二頁。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緩緩移動。
李承乾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良久,李世民終於看完了。
他將章程輕輕放在案上,抬起頭,看向李承乾。
「這是你的意思?」李世民問。
「是。」李承乾答道。
「兒臣以為,東宮雪花鹽雖好,終是私產。長久游離於朝廷鹽法之外,確有不妥。故擬將此技獻於朝廷,並設鹽道衙門統一管理天下鹽政。」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翻到定價那一條。
「官鹽定價須低於當前市面粗鹽均價至少一成————」
他輕聲念了出來。
然後抬起頭。
「為何要定這麼低?」
李承乾躬身道。
「回父皇,鹽乃百姓每日必需之物。定價低廉,方能惠及萬民。」
「前朝隋煬帝時鹽價高企,百姓苦不堪言,此乃亡國之兆。」
「兒臣以為,朝廷掌鹽政,首在惠民,次在收稅。」
李世民盯著他。
惠民。
這兩個字從太子嘴裡說出來,讓他有些恍惚。
「你可算過,」李世民緩緩道。
「若按此價,朝廷能從鹽政中獲利多少?」
李承乾早有準備。
「兒臣粗略估算過。若天下鹽務皆歸鹽道衙門統管,剔除中間盤剝,即便定價低廉,朝廷歲入仍可比現行鹽稅增三成以上。」
「且此乃穩定之入,年年皆有。」
「三成————」李世民重複道。
他心中飛快計算。
不少。
但若是將雪花鹽以市價售賣呢?
那恐怕能翻十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世民就感到一陣煩躁。
他看著李承乾,這個兒子一臉坦然,仿佛完全沒想過還可以有更賺錢的辦法。
「章程里說,要統購民間私鹽。」李世民換了個話題。
「那些煮鹽的灶戶,你打算如何安置?」
「由鹽道衙門設點統一收購,按糧價、柴價及人工核定收購價,務使灶戶得利,足以維生。」李承乾答道。
「收購之鹽,經官營鹽場重新加工後,併入官鹽體系銷售。」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法子倒是周到。
既解決了私鹽問題,又給了灶戶活路。
他繼續往下問。
問鹽引制度,問常平倉設置,問稽查司的權限。
李承乾對答如流。
每一條都解釋得清楚,每一條都考慮了各方利益。
李世民越問,心裡越不是滋味。
這章程太完善了。
完善到他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可正是這種完善,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他原本以為,太子主動獻出雪花鹽技術,是迫於朝議壓力,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安撫,該如何許以其他補償,讓太子心甘情願交出製法。
可現在呢?
太子不僅主動獻出,還附贈了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
這套方案,考慮到了百姓,考慮到了灶戶,考慮到了朝廷稅收。
唯獨沒有考慮如何讓朝廷大賺一筆。
李世民看著章程上那句「定價須低於市面粗鹽」,只覺得刺眼。
低於市價。
那雪花鹽的品質,潔白如雪,細膩如沙,比官鹽強了十倍不止。
這樣的鹽,若是運作得當,完全可以定出高價,成為達官顯貴爭相購買的珍品。
可太子卻要把它定得比粗鹽還便宜。
這算什麼?
敗家子嗎?
李世民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那些世家大族的敗家子,不就是這樣?
祖上攢下金山銀山,到了他們手裡,胡亂揮霍,還美其名曰「樂善好施」。
可太子揮霍的不是金銀,是比金銀更值錢的雪花鹽製法。
是足以讓國庫充盈數倍的巨利。
「你可知,」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若是將雪花鹽以市價售賣,朝廷能多收多少稅?」
李承乾抬起頭。
「兒臣知道。」他平靜地說。
「但兒臣以為,朝廷掌鹽政,首要目的並非斂財,而是惠民。鹽價低廉,百姓受益,天下安定,此乃長治久安之道。」
「至於稅收————兒臣算過,即便低價,仍比現行鹽稅多三成。且此乃穩定之入,年年皆有,細水長流,勝於一時暴利。」
李世民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太子說的每一條,都站在「道理」這一邊。
惠民,安定,長治久安。
這些都是為君者該考慮的。
可他就是覺得————憋屈。
就像你明明看到一座金山,有人卻告訴你,這金山不能全挖,只能一點點取,還得把挖出來的金子分給所有人。
「你這份章程,」李世民最終說,「朕會仔細斟酌。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
李承乾似乎並不意外。
「兒臣告退。」
他行禮,退出暖閣。
腳步聲漸漸遠去。
暖閣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章程,從頭再看。
越看,心裡越複雜。
太子這一手,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原本想的是,先讓朝臣們議論,等輿論發酵到一定程度,再順水推舟,下旨將雪花鹽收歸朝廷。
那時,太子即便不願意,也只能接受。
可現在呢?
太子主動獻出,還附贈一套方案。
他李世民若接受了,就是採納了太子的建議,順應了太子的「仁政」。
他若不接.————還能怎麼辦?
強行要求太子按市價賣鹽?
那不成與民爭利的昏君了?
李世民感到一陣無力。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接受,不甘心。
不接受,沒理由。
更讓他鬱悶的是,太子這一招,雖然讓他得到了雪花鹽製法—這是他原本想要的但卻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得到的。
他想要的是掌控,是獨占巨利。
而太子給他的,是一個「惠及天下」的方案。
這個方案里,朝廷能得到的利益,遠低於他的預期。
那些白花花的雪花鹽啊————
李世民仿佛看到無數雪花鹽在眼前飛舞,然後化成了銅錢,流進了百姓的口袋,流進了灶戶的鍋里,就是沒有流進國庫—
至少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多。
他忽然想起李泰前幾日說的戰爭債券。
二百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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