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此刻介入,或許正是時機。
第351章 此刻介入,或許正是時機。
杜楚客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香爐升起的青煙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太子這一手……卻是有點讓人看不明白。」
李泰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吧?先生也這麼覺得?」
「僅僅是朝堂上一點風波,按道理來說,太子不應該把雪花鹽製法交給朝廷。」
杜楚客緩緩道,思索著太子的背後深意。
「那製法,如今可是東宮最大的依仗。」
「一旦上交,朝廷便完全擁有了這個鹽法。」
「就算是新成立的鹽道衙門,最終的人選,還是陛下欽定。」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泰。
「殿下可想過,太子為何要這麼做?」
李泰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還能為何?定是前幾日朝中議論洶洶,那跛子怕了,想用這法子堵住悠悠眾口,順便討好父皇唄。」
他說著,又冷笑起來。
「只是他這帳算得糊塗。就算他上交了是為了安撫父皇,可如今他在朝中已成勢,父皇怎麼可能因為這事兒就安心?」
「該猜忌的照樣猜忌,該防備的照樣防備。」
「他倒好,白白丟了金山!」
李泰越想越覺得痛快,伸手從案上抓起一把西域進貢的葡萄,扔進嘴裡,咀嚼得津津有味。
杜楚客卻緩緩搖頭。
「殿下,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哦?」李泰停下咀嚼,看向杜楚客。
「先生有何高見?」
杜楚客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太子近年來行事,看似常有驚人之舉,實則步步為營。」
杜楚客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冷靜。
「誅心之論震動兩儀殿,開放東宮收攬人心,錢莊之策繞開朝廷度支,雪花鹽惠及百姓贏得民望……」
「這一樁樁,哪一件是魯莽之舉?」
李泰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杜楚客轉過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太子獻出雪花鹽,絕非一時衝動,更非算不清帳。這其中,必有深意。」
李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輕佻之色漸漸褪去。
他雖急躁,卻不愚蠢。
杜楚客的話點醒了他——
那個跛子,這一年來確實變了。
變得深沉,變得難測,變得……讓人不敢小覷。
「那依先生之見,」李泰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他為何要這麼做?」
杜楚客重新坐回席上,雙手攏在袖中。
燭光映照著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凝重。
「臣反覆思量,只想到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杜楚客緩緩抬起眼,直視李泰。
「殿下,太子這麼做,只有一個好處——如果太子即位了,這些本來就都是太子的。」
「鹽法、鹽道衙門、乃至整個鹽政體系,又會回到太子手中。」
書房內忽然安靜下來。
李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良久,他才喃喃道:「先生的意思是……那跛子已經狂妄到了真覺得自己可以順利即位?」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心驚。
杜楚客卻緩緩搖頭。
「是不是這麼想,不重要。」
「不重要?」李泰不解。
「重要的是,」杜楚客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讓朝中人知道太子是這麼想的。」
李泰瞳孔猛地收縮。
他聽懂了。
完全聽懂了。
這不是在分析太子獻鹽的真實動機,而是在……製造動機。
太子是不是真的認定皇位已是囊中之物,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讓所有人——尤其是父皇相信,太子是這麼想的。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是儲君,是法定的繼承人。
可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擺到明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儲君,若表現得太過篤定,太過急切,太過……理所當然,那在帝王心中,會是什麼滋味?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興奮,從腳底直衝頭頂。
「先生是說……」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我們可以……散布流言?說太子獻鹽,是因為認定皇位遲早是自己的,所以現在獻出去,將來登基後再拿回來,不過是左手倒右手?」
杜楚客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泰。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泰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快步踱步。
他太興奮了,肥胖的身體因此微微顫抖。
「對啊……對啊!」他喃喃自語。
「父皇是什麼人?玄武門殺出來的皇帝!他最忌諱什麼?最忌諱的就是有人,哪怕是他兒子覬覦這個位置!」
「最忌諱的就是有人覺得這個位置理所當然就是他的!」
他停下腳步,轉向杜楚客,眼中閃著狂熱的光。
「那跛子這一年風頭太盛了!開放東宮,納諫如流,錢莊,雪花鹽,貞觀學堂……」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收攬人心,都在擴大勢力!父皇能沒想法?能安心?」
「如今他再獻出雪花鹽,表面上是為朝廷,可若我們放出風聲,說他這麼做,是因為篤定自己遲早要即位,所以現在獻出去,不過是暫時存放在父皇那裡……」
李泰越想越覺得這計策毒辣,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妙!妙啊!這是往父皇心窩子裡捅刀啊!」
「是啊!你跛子不是狂妄嗎?不是覺得自己穩坐東宮嗎?」
「那我就讓全天下都知道,你就是這麼想的!」
他走到杜楚客面前,重重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膀。
「先生,此計甚好!那跛子獻鹽,本是想討好父皇,平息朝議。」
「可若這流言一起,父皇會怎麼想?父皇會覺著,這兒子是不是已經等不及了?」
「是不是已經在為將來登基鋪路了?」
「是不是覺得朕這個皇帝……已經老到該讓位了?」
李泰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銳。
「父皇是什麼性子?當年他能殺兄囚父,如今就能……廢了這個讓他不安的兒子!」
杜楚客緩緩點頭,但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帶著一絲憂慮。
「殿下,此事行事卻需謹慎。流言要放,但不能從魏王府出去。」
「要讓它自然而起,仿佛朝野間自發的猜測。而且,不能只靠流言。」
李泰收斂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要在朝中找幾個合適的人,」杜楚客低聲道。
「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語氣,把這話『不經意』地說出來。」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與東宮不對付的,那些擔心太子將來即位會清算舊帳的……」
「他們,會是最積極的傳聲筒。」
李泰眼睛一亮。
「對!御史台那幾個老頑固,天天把『儲君當謙遜』掛在嘴邊。」
「還有那些山東世家,在太子那裡吃了癟,只要稍加點撥……」
他說著,又皺起眉頭。
「只是,光靠流言,能成事嗎?父皇何等精明,豈會輕易相信?」
杜楚客沉吟片刻,緩緩道。
「所以,我們還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太子自己,露出馬腳。」
李泰愣住了:「如何讓他露出馬腳?」
杜楚客的目光變得幽深:「殿下方才言道,太子獻鹽的同時,還擬了個鹽道衙門的章程?」
「記得,怎麼了?」
「那章程里,對鹽道衙門的職權、運作、乃至官員選拔,都有詳細規定。」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太子只是單純獻出製法,大可不必附上如此詳盡的章程。」
「他這麼做,說明什麼?」
「說明他早已深思熟慮,早已為將來接管鹽政做好了準備。」
李泰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先生是說……」
「我們要做的,」杜楚客的聲音低如耳語。
「是讓朝中有人『發現』這一點。讓他們『恍然大悟』。」
「原來太子獻鹽是假,藉機安插人手、掌控鹽政是真。」
「原來他所謂的『為朝廷著想』,不過是為了將來自己即位後,能順理成章地接管一個已經按他心意打造好的鹽政體系。」
李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但隨即又被巨大的興奮淹沒。
太毒了。
這一計,是要把太子徹底釘死在「心懷叵測」的柱子上。
獻鹽本是大功,可若被解釋成「為將來鋪路」,那就成了大罪。
章程本是周詳,可若被解讀成「早有預謀」,那就成了野心。
父皇會怎麼想?
一個兒子,在他還坐在龍椅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為即位後的事情布局了。
就已經開始把他這個皇帝當成過渡,開始安排「後李世民時代」的朝政了。
這已經不是猜忌的問題了。
李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坐回胡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
「先生,」他緩緩開口。
「此事,需從長計議。流言要放,但要放得巧妙。朝中的人要動,但要動得不露痕跡。至於讓太子露出馬腳……」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得找個合適的機會。最好是……在他最得意的時候。」
杜楚客微微頷首。
「殿下思慮周全。如今太子聲望正隆,又有獻鹽之功在身,此刻發難,恐難奏效。需待時機。」
「什麼時機?」
杜楚客沉吟道。
「鹽道衙門設立,必有一番爭鬥。雪花鹽製法上交,朝中各派系必會爭奪鹽道使的位置。」
「屆時,東宮若有何動作,便可大做文章。」
李泰緩緩點頭,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對了,范陽盧氏、清河崔氏那幾個嫡系子弟,都已進了貞觀學堂?」
杜楚客唇角微揚。
「是。臣已與他們家中長輩打過招呼了。」
他聲音放得極輕。
「這些人,會在學堂里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若有任何……不妥當的言論、不該有的動向,」
「他們會想辦法遞出消息。」
李泰靠向椅背,肥胖的臉上浮起一層譏誚。
他慢悠悠地開口。
「那跛子,是不是真以為——只要踏進他貞觀學堂的門檻,喝了他幾口墨水,就成了他東宮的門生?」
他忽然嗤笑出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想得美。」
權柄這東西,哪是幾堂課就能換走的?
李泰的心底,翻湧著冰冷的算計。
那些世家子,血脈里淌的是家族百年興衰的訓誡,骨頭裡刻的是利益權衡的本能。
太子想用「師道」捆住他們?
天真!
兩儀殿暖閣。
炭火比平日燒得更旺了些,將寒意隔絕在外。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合著墨與紙的氣息。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著一條墨青色錦被。
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目光落在剛剛被引入閣內的三人身上。
李承干走在最前,腳步比平日更穩些,右腳雖仍能看出些許不便,但已不明顯。
他身後半步,跟著李逸塵。
再後側,是一個身材瘦小、面容稚嫩卻眼神清亮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模樣,顯得有些拘謹。
「兒臣參見父皇。」
「臣李逸塵、造紙坊匠人趙小滿,參見陛下。」
三人行禮。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擺了擺手,目光在趙小滿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李承干。
「高明,你昨日奏報說,錢莊籌備已畢,銀票也制好了?」
「是,父皇。」
李承干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雙手呈上。
「這便是錢莊首批試行的銀票樣張,請父皇過目。」
內侍王德接過木匣,小心打開,取出裡面一張泛著淡淡米白色的紙票,鋪展在御榻旁的小几上。
李世民微微傾身,目光落在紙票上。
紙票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質地堅韌挺括,觸手溫潤,與尋常紙張迥異。
票面以靛青、赭紅二色套印,紋飾繁複卻不顯雜亂。
上方居中印著「大唐皇家錢莊」六個隸書大字。
其下是一行略小些的字:「憑票即兌足色紋銀壹佰兩」。
票面四周環繞著連綿的纏枝蓮紋,間以祥雲、瑞獸圖案。
正中央則是一幅精細的宮闕樓閣圖,線條細密,層次分明。
左下角蓋著一方朱紅大印,印文是「大唐皇家錢莊總櫃之印」,印泥顏色沉厚,微微凸起於紙面。
「這紙……」
李世民用手指撚了撚票角,抬眼看向李承干。
「回父皇,此紙乃是東宮造紙坊特製。」李承干答道。
「以楮皮、麻、竹纖維為主料,摻入少量特殊纖維,並經多道工序捶打、漂白、上膠。」
「其韌度、挺度、耐折度皆遠勝尋常紙張,且不易受潮蟲蛀。」
「造紙配方及工藝,已列入絕密。」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又回到票面圖案上。
「這些紋飾,印製得如此精細,倒像是工筆畫了。」
「此乃採用改良後的雕版印刷之術。」
這次接話的是李逸塵,他微微躬身。
「將畫稿反刻於梨木板上,分色製版,套印時需對位極准。紋飾設計亦暗藏玄機,線條走向、疏密排布皆有定規,尋常工匠難以仿製。」
「暗藏玄機?」李世民眉梢微挑。
李承干看向身後的趙小滿:「小滿,你來說。」
趙小滿上前一步,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回、回陛下,這銀票的防偽,共有五層。」
「哦?五層?」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顯出興趣。
「是。」趙小滿定了定神,話也順了些。
「第一層是紙。方才太子殿下說了,此紙配方獨特,外人難以獲得,即便得了,其手感、色澤、透光性亦難以完全仿冒。」
「第二層是墨。印刷所用靛青、赭紅二色墨料,皆由將作監秘方調配,色澤沉著,入紙即融,不褪色,且在不同光線下有細微色變。」
他頓了頓,見皇帝聽得專注,便繼續道。
「第三層是印。那方朱紅大印,印泥以硃砂、艾絨、蓖麻油及數味藥材秘制,色澤鮮艷持久,印跡有細微凹凸,手指撫過可感。」
「且印文筆畫間有極細的暗記線條,尋常肉眼難辨。」
李世民依言用手指輕撫印文,果然感覺到些許凹凸。
他又湊近細看印文,卻看不出什麼暗記。
「第四層,便是這些紋飾。」
趙小滿指著票面上的纏枝蓮與宮闕圖。
「圖案線條看似連貫,實則在某些轉折、交接處,藏有極微小的斷裂或疊筆。」
「這些『破綻』的位置與形狀,按一定規律排列,只有錢莊核心匠師與幾位主事知曉。」
「查驗時,需用高倍放大鏡——呃,就是特製的『窺微鏡』——仔細觀察才能發現。」
他說到「窺微鏡」時,下意識看了一眼李逸塵。
李逸塵面色平靜,仿佛沒注意到他的視線。
「第五層呢?」李世民追問。
趙小滿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巧的皮套,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張與御几上幾乎一模一樣的銀票,雙手捧著。
「陛下請看這兩張票。」
李世民接過,將兩張票並排放置,仔細比對。
乍看之下,毫無二致。
紙、墨、印、紋飾,似乎都一樣。
「請陛下細看票面正中央,宮闕圖下方那片空白處。」
趙小滿低聲道。
李世民凝目看去。
那裡是一片留白,僅在邊緣有極淺的雲紋襯托,看起來並無異常。
「用肉眼直接看,是看不出的。」
趙小滿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需要……用這個。」
他又從皮套里取出一個物件,雙手奉上。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圓形物件,鑲著簡單的銅邊。
中間嵌著一片弧面凸起的透明晶片,晶片清澈透亮。
「這是?」李世民接過,入手微沉。
晶片材質似琉璃,卻又比尋常琉璃更加澄澈通透,毫無雜質與氣泡。
「此物暫稱『窺微鏡』。」趙小滿解釋道。
「乃是……乃是草民用一塊西域進貢的極品透明琉璃,經反覆打磨、拋光而成。」
「草民依……依一些古書上提到的光影折射之理,嘗試磨製,僥倖成功。」
他這番說辭,是李逸塵事先與他反覆推敲過的。
琉璃是李承干給李逸塵的。
是西域貢獻的。
李世民果然沒有深究琉璃來源,他的注意力全在這奇特的鏡片上。
他舉起凹凸鏡,對著折射進來的陽光看了看,晶片將燭火放大成一個明亮的光斑。
「此物如何用來看那空白處?」李世民問。
「陛下請將銀票平鋪,將此鏡置於票面上方約一寸處,鏡片對準那片空白,然後從鏡片上方往下看。」
趙小滿指導著。
李世民依言而行。
他先是隨意地將凹凸鏡懸在銀票上,低頭看去,只見鏡片下票面的紋飾被放大了許多,線條更顯清晰。
他移動鏡片,對準宮闕圖下方那片留白區域。
起初,細看之下只是一些小墨點。
他調整了一下鏡片的高度和角度。
忽然,他的動作頓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
在那片原本似乎有墨點的中央,在凹凸鏡清晰的放大之下,赫然呈現出一行極小、卻筆畫清晰、端莊凝練的楷體小字!
那字小如蚊足,排列整齊。
大唐皇家錢莊。
每個字都精雕細琢,筆鋒轉折絲毫不含糊。
李世民屏住呼吸,將鏡片稍稍拿開。
肉眼看去,那片區域依舊只是黑線。
再放上鏡片,那行詩又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反覆試了幾次,臉上漸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這是如何印上去的?」
李世民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趙小滿,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
「如此微小的字跡,筆畫俱全,絕非雕版所能為!難道是用筆描畫?可又如何能畫得這般均勻整齊、毫釐不差?」
趙小滿拱手答道。
「回陛下,此非印刷,亦非描畫。乃是『微雕』之法。」
「微雕?」
「是。」趙小滿解釋。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銀票上的微雕,工序更為複雜。」
「先由書法大家將字以極小楷體寫於特製箋紙上,草民再依樣,以自制的超細刻刀,在印刷銀票的母版相應位置。」
「即那片留白處——進行反向陰刻。」
「刻痕深度須嚴格一致,淺了印不出,深了易破損。」
「刻好後,以極細的毛刷蘸取特製淡墨,輕掃刻痕,再覆上銀票用紙,以精準壓力壓印。」
「墨跡便從刻痕中轉印到紙上,形成這肉眼難辨的微雕文字。」
李世民聽得入神。
至於「超細刻刀」如何打造、「特製淡墨」如何調配,那是匠人秘技,皇帝不必深究,也深究不過來。
「如此微小的刻字……你目力竟能支撐?」
李世民看著趙小滿尚且稚嫩的臉龐。
趙小滿老實回答。
「刻此類微字時,需藉助『窺微鏡』。這一六個字,草民斷續刻了三日方成。」
李世民默然。
他將手中的凹凸鏡再次對準銀票,看著那行在放大下清晰無比的小字,心中波瀾起伏。
這技術,看似只是奇巧,實則意義深遠。
能在方寸之間藏匿如此精微信息,其用途豈止於銀票防偽?
軍情密報、皇家印信、重要文書……皆可藉此增加一層極難仿冒的驗證。
而這技術,掌握在東宮手裡。
掌握在這個年僅十五六歲、出身匠戶的少年手裡。
是太子發掘了他。
李世民的目光掠過趙小滿,落在李逸塵平靜的臉上,最後定格在李承干身上。
太子垂手而立,神情恭謹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期待,仿佛只是單純為父皇展示一項新成果。
但李世民知道,沒那麼簡單。
這銀票,這防偽技術,這錢莊……是一張網。
一張用技術、制度、人才編織而成的,細密而堅韌的網。
一旦鋪開,將深深嵌入大唐的經濟命脈之中。
而現在,太子將這張網的核心部分,展示給他看。
是坦誠,也是示威。
這一切如此精妙複雜,離了東宮這套班子,離了這些核心匠師與主事,旁人玩得轉嗎?
李世民感到一陣熟悉的胸悶。
那是那種被無形的力量推著走,明明看透了棋局,卻發現自己可落的子越來越少的憋悶。
他緩緩放下凹凸鏡,手指無意識地在鏡片的銅邊上摩挲。
閣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良久,李世民忽然手腕一翻,極其自然地將那枚凹凸鏡收進了自己的袖中。
動作流暢,仿佛那本就是他的東西。
李承乾眼皮微垂,恍若未見。
李逸塵面色無波。
趙小滿張了張嘴,最終沒發出聲音——
那鏡片是他親手打磨了許久才成的,幸虧還有兩枚。
但皇帝拿了,他還能要回來不成?
李世民仿佛沒注意到幾人細微的反應,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銀票上,語氣恢復了平靜。
「防偽之策,思慮周詳。然則,銀票流通於市,僅靠這些,恐仍不足。」
「若有奸人鋌而走險,偽造出七八分相似,尋常商戶百姓如何辨別?錢莊又如何應對?」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這是在考校錢莊的整體風控了。
他整理思緒,答道。
「父皇所慮極是。除卻銀票本身防偽,錢莊運作流程,亦有多重關卡,以防奸偽。」
「首先,首批發行之銀票,面額均為百兩,定位大宗交易及儲值,暫不涉小額流通。」
「持有者非富即貴,或為大型商號,其本身便有信譽考量,且與錢莊往來密切,錢莊對其背景、交易習慣有所掌握。」
「其次,銀票兌付,並非見票即付。持票人至錢莊兌銀,需核驗多重信息。」
「其一,票面暗記,由櫃員以特製窺微鏡查驗。」
「其二,持票人身份。錢莊設有『票戶簿』,記錄每張發出銀票的編號、面額、發出日期、領取人姓名、籍貫、保人等信息。」
「兌付時,需核對持票人身份文書,並與票戶簿記錄比對。」
「若持票人與原始領取人不符,則需出具合法轉讓憑證,並由轉讓雙方及保人畫押確認之文憑。」
「其三,每筆兌付,無論金額大小,皆需至少兩名櫃員、一名主事共同核驗簽字。」
「兌付後,原銀票加蓋『付訖』戳記,收回錢莊。」
「其票根及兌付記錄,一式三份。三份記錄需定期核對,以防篡改。」
李承干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對此套流程爛熟於心。
李世民聽著,手指在錦被上輕輕敲擊。
這些流程,聽起來繁瑣,卻將風險分散到了多個環節。
偽造銀票已極難,還要偽造全套身份文書、交易憑證,並買通錢莊多名人員……成本與風險陡增。
「若有內部人員舞弊,如何防範?」李世民追問。
這次,李逸塵開口了。
「陛下,錢莊用人,首重身家清白與連帶擔保。」
「核心崗位人員,皆需有品級官員或長安城內大商戶作保,其家眷信息亦登記在冊。」
「錢莊薪俸優厚,遠超市面同等職位,然懲戒亦嚴。」
「凡涉及銀錢舞弊,無論金額,一經查實,本人處重刑,保人連坐,家產抄沒。利重而罰嚴,使人不敢輕犯。」
「其次,錢莊帳目,並非一人或一房可獨攬。」
「每日流水,分由不同櫃組記錄,日終匯總核對。」
「每旬、每月、每季皆有盤帳,由不同主事輪流主持,相互監督。」
「總帳房之帳冊與各分櫃帳冊、庫存實銀,需定期由東宮、戶部派員會同審計。」
「其三,銀票印製、保管、發放,分由不同作坊、庫房、衙署負責,各環節人員互不統屬,且定期輪換。」
「印製母版、特製紙張墨料、微雕模板等核心之物,分片保管,使用時需多方核驗憑信方能取出。」
「例如,微雕模板由趙小滿監製並保管其一,另一部分存於東宮密庫,需太子手令與將作監令符合一,方可啟用。」
一套聽完,李世民沉默了更久。
他發現自己先前還是想得簡單了。
這錢莊,豈止是一個放銀票、兌銀子的鋪子?
它是一個體系。
一個融合了精密防偽技術、嚴格人事管理、複雜帳目流程、甚至初步的客戶信用管理與資金監管的體系。
如此體系,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也絕非隨便安排幾個親信官員就能接管運轉。
它需要懂技術的人,需要懂流程、懂管理的人,需要一套磨合已久的運作習慣,更需要所有參與者對這個體系本身的認同與維護。
太子說將來錢莊成熟後會移交朝廷。
可就算交了,朝廷派誰去接管?
民部的官員,懂這些雕版、微雕、特製紙張嗎?
懂這些環環相扣、相互制約的帳目流程和人事規矩嗎?
能鎮得住下面那些已經熟練操作、形成利益共同體的櫃員、主事、匠師嗎?
若強行換人,只怕立刻運轉失靈。
屆時,爛攤子誰收拾?
還不是得求助於熟悉這套體系的東宮舊人?
李世民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利國利民」、「便利商賈」、「充盈國庫」為名,緩緩籠罩上來。
他感到一陣無力,混合著隱約的寒意。
作為帝王,他本能地忌憚這種脫離掌控的力量積累。
但作為父親,作為皇帝,他又不得不承認,太子這番謀劃,每一步都站在「公心」與「實務」的制高點上,讓他難以駁斥。
銀票防偽細緻入微,是為了防止偽造,保護百姓商賈財產。
錢莊流程嚴密繁瑣,是為了杜絕舞弊,確保國庫銀錢安全。
吸納儲銀、便利交易,是為了促進商貿,繁榮江山社稷。
哪一條,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他若反對,理由是什麼?
忌憚太子勢力坐大?
這話能擺上檯面嗎?
更何況,如今朝廷確實需要錢。
對薛延陀用兵在即,軍費缺口不小。
這錢莊若運作起來,吸納民間浮財,為朝廷所用。
從務實角度看,他需要這個錢莊。
一種熟悉的、被陽謀裹挾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李世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看不出多餘情緒。
他看向李承干,緩緩點頭。
「防偽之策,運轉之規,思慮確屬周詳。高明,此事你費心了。」
「兒臣分內之事。」李承干躬身。
「錢莊開業之日,定在何時?」
「三個月後,進行最後的人員演練、流程覆核,並小範圍邀請信譽卓著的商號試存試兌,查漏補缺。」
「嗯,穩妥些好。」李世民擺擺手。
「此事既由你總攬,便按章程辦吧。有何難處,及時奏報。」
「兒臣遵旨。」
「你們退下吧。」
「兒臣(臣)告退。」
李承干帶著李逸塵、趙小滿行禮,緩緩退出暖閣。
閣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暖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靠在御榻上,良久未動。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張銀票樣張上,又自己袖口那枚凹凸鏡拿出來。
再次舉起,對著銀票上那片留白看去。
那行小字在放大的視野里清晰依舊。
他又將凹凸鏡移開,對準自己的手指。
指紋在鏡片下被放大,紋路清晰可辨。
再對準錦被上的刺繡,絲線的編織結構也歷歷在目。
真是奇物。
能將細微之處,看得如此分明。
這趙小滿……李世民回憶著那少年的模樣。
身材瘦小,面容稚氣未脫,但眼神清亮專注,回話時雖有些緊張,卻條理清楚,對自己鑽研的技術了如指掌。
一個匠戶之子,年僅十五六,竟有如此巧思與技藝。
馬蹄鐵、雕版印刷、造紙改良、如今又是這微雕與凹凸鏡……
這些奇巧之物,單個看來,或許只是匠藝進步。
但組合起來,落在會用的人手裡,便能產生難以估量的力量。
造紙與印刷,助東宮掌控了輿論。
馬蹄鐵提升了軍方戰力,功勞記在了東宮。
如今這防偽技術與錢莊體系,更將直接介入社稷命脈。
而這其中,有多少是這趙小滿的功勞?
李世民想起李逸塵。
一個是深邃如淵的謀士,一個是巧奪天工的匠才。
皆被太子網羅麾下,為其所用。
李世民心中那絲隱約的嫉妒,再次浮現。
若是自己早些發現這樣的人才……若是他們為自己所用……
但隨即,他又壓下這念頭。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豈能如尋常人般嫉妒兒子手下的人才?
何況,這些人才做的事,最終受益的,不還是大唐江山?
只是……這過程,這力量的積累方式,讓他如鯁在喉。
他忽然想起正式開課的貞觀學堂。
太子總領學務,房玄齡實際操持。
招攬天下英才,培養「天子門生」。
那裡,會不會也有如趙小滿這般,身懷奇技、心思純粹、尚未被各方勢力沾染的璞玉?
李逸塵這樣千年難遇的奇才,或許可遇不可求。
但趙小滿這樣的人才,未必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自己這個皇帝,這個名義上的「校長」,卻因傷病困於暖閣,連開學典儀都無法親至。
李世民的手指緩緩收緊,握住了那枚凹凸鏡。
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
等傷勢再好些,能下地走動了……得去貞觀學堂看看。
不是擺駕巡幸,不是正式視察。
就以一個「關心學務的校長」身份,悄悄去看看。
看看那些學子,看看那裡的教授,看看……有沒有可能,發現一兩個尚未被打上明顯烙印的可造之材。
即便不能如李逸塵、趙小滿這般大用,若能找到幾個踏實肯干、精通實務的年輕人,早早留意,將來未必不能成為制衡朝局、貫徹己意的棋子。
畢竟,他這個皇帝,難道就不能從中挑選「天子門生」嗎?
學堂初立,人心未固。
此刻介入,或許正是時機。
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光芒。
他將銀票樣張小心折起,與凹凸鏡一同收入袖中。
然後喚道:「王德。」
「臣在。」王德悄無聲息地走近。
「傳朕口諭:貞觀學堂乃國之未來,朕心甚念。著太子每旬將學堂教學情狀、學員考績優異者名錄,整理簡報送呈御覽。朕雖暫不能親往,亦要知其進展。」
「是,陛下。」王德躬身應道。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腦中的思緒卻未停歇。
錢莊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順勢而為,並加強監控。
鹽道衙門,章程已准,接下來是人事博弈。
貞觀學堂……或許是自己下一步該留心的地方。
還有魏王那邊,戰爭債券的籌備,也得盯著。
殿內炭火靜靜燃燒,藥香氤氳。
學堂正式開課已經過了十天的時間。
李逸塵受房玄齡邀請來到貞觀學堂講授課程。
大部分學子很期待李逸塵的講授。
這位可是寫過「先憂後樂」的太子中舍人。
而且根據小道消息,他已經跟房玄齡的嫡孫女定了親事。
可謂前途無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