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可貫日月,可昭千秋。


  第352章 可貫日月,可昭千秋。

  貞觀學堂的正中央,是一座新建的「明倫堂」。

  此堂與國子監那些傳統的講學堂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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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計之初其形制雖仍遵循唐代官式建築格局,但內里卻經過精心設計。

  堂寬九丈,深五丈,高約三丈,可以容納四百人同時聽講。

  堂內並沒有設置高台,只有一處略微抬升的講席,以三尺高的木台為基,上鋪青磚。

  講席前方呈扇形展開的,是四百個固定的座席。

  座席並非隨意擺放,而是依循弧線排列,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出約半尺,層層遞進。

  如此一來,即便坐在最後排的學員,視線也能越過前方人的頭頂,清楚地看到講席。

  更巧妙的是堂內的聲學設計。

  這是李逸塵當初給工部提出的意見。

  屋頂採用了雙層椽木結構,椽木間填充了特製的稻草與黏土混合物,能有效吸收雜音。

  四壁並非完全垂直,而是有細微的向內傾斜,牆面以石灰混合細沙塗抹,再塗以淡青色灰漿,表面略帶糙感,可防聲音過度反射。

  堂內八根粗大的楠木柱,柱身呈八棱形,柱礎為覆蓮式,柱頭作斗拱,這些凹凸起伏的構造,也能自然分散聲波。

  今日辰時三刻,明倫堂內已座無虛席。

  四百名身著統一青色襴衫的學員,按甲、乙、丙、丁四班分區就座。

  甲班多為科舉及第者與各部推薦的候補官員,坐在最前兩排。

  乙、丙班為世家推薦子弟及部分考核優異的寒門學子。

  丁班則多為年紀較輕、基礎稍遜者,坐在最後幾排。

  雖然分成了四個班,每逢大課,都要齊聚明倫堂。

  此刻,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學員的目光,都投向講席左側那扇不起眼的側門。

  他們知道,今日來講課的,是那位在東宮文政房任職、以一篇《先憂後樂》名動長安、更被傳言為太子身邊重臣的李逸塵。

  關於此人,學堂內流傳著各種說法。

  有說他出身隴西李氏旁支,家道中落,全憑才學得太子賞識。

  有說他深諳社稷之道,山東賑災、遼東戰事順利等策皆出其手。

  更有人私下傳言,此人智謀近妖,文章務實政務為一體。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此人極得太子信重,且確有真才實學。

  能聽他親自授課,對許多學員而言,既是期待,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堂內空氣凝重。

  甲班最前排,一名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清瘦的學員正襟危坐。

  他名叫劉簡,乃今科進士第六名,吏部考核評為「上上」,被直接薦入貞觀學堂甲班。

  此刻,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昨日前,他因一篇《論均田製得失》的策論,被房玄齡親自點名褒獎,在學堂內已小有名氣。

  但今日要面對的是李逸塵——那個連房公都多次提及、語氣中帶著欣賞的年輕人。

  劉簡心中既有較量之意,亦有求學之誠。

  他想看看,此人究竟有何等能耐,能讓太子傾心信賴,能讓房公那等人物都慎重對待。

  乙班區域,幾名出身太原王氏、滎陽鄭氏的子弟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名王珪,是太原王氏偏房子弟,年方二十,面容白淨,眼神中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矜持與審視。

  他微微側首,對身旁的鄭虔低聲道。

  「聽聞此人不過二十出頭,與我等年歲相仿。房相邀他來講課,未免有些……」

  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白。

  鄭虔出自滎陽鄭氏,性情較為沉穩,只低聲道。

  「且聽其言,觀其行。房相今日亦在,想來此人當有真才實學。」

  話雖如此,他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慮。

  丙班後排,一個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的青年默默坐著。

  他叫陳實,出身關中農戶,早年科舉入世,在民部候補等待補缺。

  與周遭那些舉止文雅、談吐有度的同窗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

  但此刻,他的眼睛格外亮。

  他讀過李逸塵那篇文章,其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一句,讓他輾轉反側數夜。

  他想知道,能寫出這樣句子的人,胸中到底裝著怎樣的天地。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側門被輕輕推開。

  先走進來的是房玄齡。

  這位當朝宰輔今日未著紫袍官服,而是一身深灰色常服,頭戴黑色襆頭,步履沉穩。

  他走到講席右側特意設置的一張圈椅前坐下,面色平靜,目光掃過全場。

  堂內更加寂靜。

  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房玄齡親臨旁聽,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緊接著,李逸塵走了進來。

  他同樣是一身青色襴衫,與學員們衣著相似,只是用料更精,裁剪更合體。

  他身材修長,面容清俊,膚色略顯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平靜,仿佛深潭,不起波瀾。

  他走到講席中央,先向房玄齡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然後轉身,面向四百學員。

  後面跟著趙小滿,緊張地找了位置站在一旁。

  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人心,讓每一個被他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今日之課,不講具體方策,不授經義章句。」

  李逸塵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堂內每一個角落。

  得益於明倫堂的聲學設計,即便站在最後排的趙小滿,也能聽清每一個字。

  「只與諸位聊聊,我從太子殿下身上學到的一些道理。」

  堂內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隨即又歸於寂靜。

  從太子身上學到的道理?

  這話說得謙遜,卻也暗藏鋒芒。

  李逸塵繼續道,語氣平和如閒談。

  「月余前,學堂掛牌之日,太子殿下曾言,望諸君離此門時,能帶著一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擔當。」

  「此十字,諸位可還記得?」

  這四百名學員都點點頭,以示回應。

  劉簡在心中默念這十個字,這是他入學堂以來印象最深的一句話。

  「那今日,我便從這十字說起。」

  李逸塵微微停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先說『為天地立心』。」

  「何謂天地之心?」

  他提出問題,卻不急於回答,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仿佛在等待學員們自己思考。

  片刻後,他才緩緩道。

  「《尚書·泰誓》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周易·繫辭》亦言:『天地之大德曰生。』」

  「故而,天地之心,非虛無縹緲之天道,而是生生不息、護佑萬民之大德。」

  「為天地立心,便是要體察此德,順應此德,並以己身之行,彰顯此德。」

  堂內鴉雀無聲。

  四百雙眼睛緊緊盯著講席上那個青衫身影。

  李逸塵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昔者,商湯伐桀,作《湯誓》,其言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

  「又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諸位可知,湯王此言,意在何為?」

  他看向台下。

  甲班一名學員起身,拱手道。

  「學生以為,湯王意在昭告天下,伐桀乃順天應人之舉。」

  李逸塵點頭。

  「不錯。但更深一層,湯王是在『立心』——為這場變革確立道義根基。他告訴天下人,此非私爭,而是替天行道,是『為天地立心』之始。」

  那學員怔了怔,若有所思地坐下。

  李逸塵繼續。

  「再觀周武王伐紂,盟津會師,作《泰誓》三篇。」

  「其言:『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一字一句,皆在闡明:天命即民心,順民即順天。」

  「武王此舉,亦是在『立心』——為周室八百年江山,立下『敬天保民』之心。」

  堂內靜得能聽見針落。

  劉簡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

  他讀過《尚書》,背過《泰誓》,卻從未有人將商湯、武王之誓詞,與「為天地立心」如此緊密地聯繫起來。

  這不再是空洞的道德訓誡,而是直指政治合法性的根本。

  房玄齡坐在圈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李逸塵這番解讀,角度之新穎,立意之深遠,已超出尋常經學教授的範疇。

  這是在用歷史詮釋典句。

  「然則,」李逸塵話鋒微轉。

  「立心易,持心難。」

  「商湯立『順天應人』之心,然商傳至紂,酒池肉林,殘害忠良,民心盡失,其心早亡。」

  「周武立『敬天保民』之心,然厲王止謗,幽王烽火,其心亦漸泯。」

  「可見,『為天地立心』,非一時一事,乃一世一世之傳承,一代一代之堅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

  「這便是太子殿下所言『為天地立心』之深意——非僅個人修身,更是要為朝廷、為社稷,立下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顛撲不破的道義根基。」

  「讓後世之君,後世之臣,皆知此心不可違,此德不可背。」

  「如此,江山方能久安,社稷方能長存。」

  話音落下,堂內久久無聲。

  許多學員張著嘴,眼神發直。

  他們從未想過,「為天地立心」這五個字,竟承載著如此沉重的歷史分量與政治責任。

  王珪臉上的矜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他出身世家,自幼熟讀經史,自認對聖賢之道理解頗深。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過去所理解的「立心」,不過是浮於表面的道德說教。

  真正的「立心」,關乎國本,關乎天命,關乎一朝一代的生死存亡。

  鄭虔緊緊握著拳,手心裡全是汗。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原來治國平天下,首先要在道義上站穩腳跟。

  原來那些史書上的誓詞、詔令,背後都藏著「立心」的深意。

  丙班的陳實,眼睛瞪得老大。

  他雖出身農戶,卻聽得懂這些話。

  因為他見過地方官吏如何欺壓百姓,見過朝廷政令到了鄉間如何變味。

  若朝廷真能立下「敬天保民」之心,且代代堅守,那該多好?

  站立著的趙小滿,懵懵懂懂,但「江山久安、社稷長存」這八個字,他聽懂了。

  他想起想起父親常說「太平日子最珍貴」。

  原來,太子殿下說的「為天地立心」,是為了這個。

  房玄齡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李逸塵的眼神,已不只是驚異,而是帶著深深的審視與震撼。

  此子對歷史的洞察,對政治本質的理解,遠非常人可及。

  更可怕的是,他能將如此深邃的道理,用如此清晰平實的語言闡述出來,讓這些閱歷尚淺的學員都能聽懂、都能震動。

  這是教導,更是播種。

  在四百個未來可能走上朝堂、牧守一方的年輕人心中,種下「立心」的種子。

  其志可畏。

  李逸塵似乎沒有注意到房玄齡的目光,他繼續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說完『為天地立心』,再說『為生民立命』。」

  「此四字,看似簡單,實則至難。」

  「何謂『命』?」

  「《左傳》有言:『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此『欲』,便是民命之所系——求溫飽,求安寧,求公平,求希望。」

  「為生民立命,便是要為此『欲』開闢道路,為此『命』提供依憑。」

  他再次停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沉思、或激動的面孔。

  「昔者,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世人多贊其權謀霸術,然管仲治國之本,首在『富民』。」

  「《管子·牧民》篇開宗明義:『凡有地牧民者,務在四時,守在倉廩。國多財則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此乃千古不移之理。」

  堂內許多學員下意識點頭。

  這話他們讀過,但此刻從李逸塵口中說出,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命。

  「管仲如何富民?」李逸塵問。

  「設輕重之法,平物價;開山澤之利,促工商;分業定居,專其所能。」

  「更關鍵者,他深知『民貧則奸邪生』,故竭力使民『倉廩實、衣食足』。」

  「此便是『為生民立命』——不是空談仁政,而是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創造生存與發展的條件。」

  他的語氣加重了些。

  「再觀子產治鄭。」

  「鄭處列強之間,國小而危。子產為相,不尚空談,專務實事。」

  「作封洫,劃定田界,抑制豪強兼併,使農戶得安。」

  「鑄刑書,將法令公之於眾,使民知所避就。」

  「當時晉國叔向譏其『棄禮而任法』,子產答曰:『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

  「他不在乎身後毀譽,只求當世之民能活得好些。」

  「此亦是『為生民立命』——在現實約束下,做力所能及之事,解民之倒懸。」

  劉簡聽得心潮澎湃。

  管仲、子產,這些歷史人物在他腦中鮮活起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讀史,多關注帝王將相的權謀功業,卻很少深入思考他們究竟為百姓做了什麼。

  李逸塵這番話,像一束光,照進了歷史的深處。

  乙班的王珪,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起家中長輩談論朝政時,常強調「禮法」「秩序」「世家利益」,卻很少提及「民命」。

  而此刻,李逸塵將「為生民立命」抬到如此高度,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惶恐。

  若真按此理,世家那些兼併土地、隱庇人口的行為,豈不是在「奪民之命」?

  鄭虔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想起滎陽老家,那些依附鄭氏的佃戶,終日勞作卻僅得溫飽。

  他從未想過,這或許與「為生民立命」背道而馳。

  丙班陳實,眼眶有些發熱。

  管仲的「倉廩實知禮節」,子產的「作封洫」「鑄刑書」,這些舉措,若真能推行天下,他那終日辛勞卻仍要為賦稅發愁的父母,是否能過得好些?

  趙小滿,聽得半懂不懂,但「讓百姓活得好些」這句話,他聽懂了。

  他想起造紙坊里那些匠戶,終日勞作,手染墨色,腰背佝僂。

  若朝廷真能「為生民立命」,他們是否也能得到應有的尊重與酬勞?

  房玄齡緩緩閉上眼,又睜開。

  他想起自己輔佐陛下這些年,制定的各項政策——均田制、租庸調製、修訂律令、整頓吏治……

  這一切,不都是在嘗試「為生民立命」嗎?

  但為何,聽了李逸塵這番話,有了一番新的體會?

  因為自己與朝中同僚,或許更多是從「治國」「馭民」的角度思考,而非真正將「民命」置於中心。

  李逸塵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然則,『為天地立心』與『為生民立命』,並非終點。」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房玄齡都怔住了。

  這還不是終點?

  李逸塵的目光投向堂外,仿佛穿透時空。

  「心已立,命已安,然後呢?」

  他緩緩道。

  「然後,須『為往聖繼絕學』。」

  這六個字一出,如驚雷炸響。

  劉簡猛地抬頭。

  王珪張大了嘴。

  鄭虔手中的筆掉在案上。

  陳實挺直了背。

  趙小滿茫然四顧。

  房玄齡霍然坐直身體,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為往聖繼絕學?

  這……這是誰說的?

  太子只提了前兩句,後一句從未聽聞!

  李逸塵仿佛沒看到眾人的震驚,他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往聖之絕學,非僅孔孟之道,非僅老莊之思,乃古往今來一切有益於國家、有利於生民之智慧、之技藝、之制度。」

  「堯舜禹湯之治道,文武周公之禮樂,管仲晏嬰之實務,孫武吳起之兵略,商鞅韓非之法術,乃至百工之巧技,農桑之要術……凡此種種,皆絕學也。」

  堂內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宏大的定義震撼了。

  李逸塵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

  「然絕學何以『絕』?」

  「或因戰亂散佚,或因帝王忌憚而禁,或因世人誤解而棄,或因傳承斷絕而亡。」

  「秦焚詩書,百家之學幾絕。」

  「漢初黃老,儒門式微。」

  「魏晉清談,經世之學何存?」

  「至於百工之技,更被視為奇巧淫巧,不得登大雅之堂,傳承艱難,十不存一。」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此乃文明之殤,國家之失。」

  「故,『為往聖繼絕學』,便是要挖掘、整理、傳承、光大這些瀕臨斷絕的智慧與技藝。」

  「讓治國者知古鑒今,讓為官者通曉實務,讓匠者得其真傳,讓農者得其要法。」

  「如此,文明方能不絕,國家方有底蘊。」

  劉簡感到渾身汗毛倒豎。

  他從未想過,「繼絕學」竟有如此深遠的意義。

  這不再是讀書人皓首窮經的私事,而是關乎文明存續、國家興衰的公器。

  王珪臉色蒼白。

  他自幼學習經史,自認是「繼絕學」之人。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所繼的,不過是經義章句,是仕進之階。

  而李逸塵所說的「絕學」,包羅萬象,甚至包括那些被世家視為「賤業」的百工之技。

  這……這簡直是顛覆認知。

  鄭虔撿起掉落的筆,手卻在顫抖。

  他想起了家中藏書樓里那些落滿灰塵的農書、醫書、工書。

  父親曾說,那些是「雜書」,不必深究。

  難道,那些也是「絕學」?

  陳實的心臟狂跳。

  百工之技也是絕學?

  他想起村里那個會修水車的老木匠,因手藝無人願學,終日嘆息。

  若朝廷真重視這些「絕學」,那老木匠的手藝是否就不會失傳?

  房玄齡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看向李逸塵的目光,已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震撼。

  「為往聖繼絕學」。

  這六個字,道盡了他半生為之努力卻未能言明的志向。

  整理典籍,修訂史書,編纂律法,選拔人才……這一切,不都是在「繼絕學」嗎?

  但為何,自己從未將其概括得如此精煉、如此宏大?

  此子胸中,到底裝著怎樣的天地?

  李逸塵似乎仍未盡興,他繼續道,聲音愈發沉靜,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然,『為往聖繼絕學』,亦非終點。」

  堂內四百人,連同房玄齡,都屏住了呼吸。

  李逸塵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最終,須『為萬世開太平』。」

  轟——

  仿佛有驚雷在每個人腦中炸響。

  為萬世開太平?

  這……這是何等氣魄?何等胸懷?

  劉簡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

  王珪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

  鄭虔死死抓住案幾邊緣,指節發白。

  陳實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趙小滿茫然地看向四周,只見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房玄齡緩緩從圈椅上站起。

  他盯著李逸塵,身體微微顫抖。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四句,一句比一句恢宏,一句比一句深遠。

  這已不是尋常的治國理念,這是聖王之道,是超越時代的終極抱負。

  李逸塵的聲音在寂靜中緩緩流淌,如深泉擊石。

  「太平,非僅無戰亂,無饑饉。」

  「乃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乃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乃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然此等太平,何其難也?」

  「春秋戰國,五百餘年戰火;秦漢之際,楚漢相爭;三國鼎立,屍骨成山;魏晉南北朝,三百餘年分裂。」

  「及至前隋,一統未久,煬帝暴政,天下再亂。」

  「我朝陛下,掃平群雄,開創貞觀,方有今日之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然則,此太平能持續多久?十年?五十年?百年?」

  「陛下之後,誰人可繼?」

  「此朝之後,誰人可續?」

  「故,『為萬世開太平』,便是要開創一種制度,一種風氣,一種精神,讓太平之基,深植於人心,傳承於後世。」

  「讓後世之君,欲昏而不敢;讓後世之臣,欲奸而不能;讓後世之民,欲亂而不願。」

  「如此,太平方可期,萬世方可望。」

  話音落下。

  堂內死一般寂靜。

  四百學員,如同四百尊泥塑,一動不動。

  他們腦中迴蕩著那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每一句,都像重錘,敲擊在他們靈魂深處。

  劉簡閉上眼睛,淚水卻從眼角滑落。

  他寒窗苦讀十餘年,為的是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那些原本視為終極目標的功名利祿,在這四句話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真正的抱負,應該是這個。

  應該是這個啊!

  王珪癱坐在席上,渾身無力。

  他出身太原王氏,自幼被教導要以家族為重,要維護世家利益。

  但此刻,那四句話像四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與「為萬世開太平」相比,世家那點利益,算得了什麼?

  鄭虔伏在案上,肩膀微微抽動。

  他想起自己入貞觀學堂前,父親叮囑他要「結交權貴,光大門楣」。

  可現在,他只想問父親:您可知,這世上還有比光大門楣更值得追求的東西?

  陳實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卻抹不乾眼中的濕意。

  他想起離家時,母親含淚說:「兒啊,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官,別再像爹娘一樣受苦。」

  現在他想告訴母親:娘,兒讀書,不只是為了做官,是為了……為了那個您可能聽不懂的「萬世太平」。

  趙小滿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為萬世開太平」。

  太平,就是沒有戰亂,百姓能安心過日子。

  為了這個,值得嗎?

  值得。

  他用力點頭,在心裡說。

  房玄齡緩緩坐迴圈椅。

  他感到一陣眩暈,那是精神受到巨大衝擊後的生理反應。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四句話,道盡了一個文明、一個國家、一個執政者應有的終極追求。

  這已不是太子的理念,這是……聖王之道。

  而李逸塵,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能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闡述出來。

  他胸中到底裝著怎樣的乾坤?

  房玄齡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透這個年輕人。

  堂內的寂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都偏移了幾分。

  終於,李逸塵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並非出自他口。

  「然則,此四句,說來易,行之難。」

  「如何行?」

  他看向台下,目光掃過那些仍處于震撼中的面孔。

  「太子殿下曾多次言及,為政者首重『調研』。」

  「此二字,便是踐行此四句的起點。」

  調研?

  堂內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許多學員回過神來,眼神中帶著疑惑。

  李逸塵緩緩道。

  「何謂調研?」

  「非坐於堂上,聽胥吏匯報;非翻看文牘,憑空臆斷。」

  「乃是深入民間,實地查勘;乃是親問百姓,聽其疾苦;乃是核查數據,明其實情。」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昔者,周文王為西伯,何以知天下歸心?」

  「《史記》載:『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

  「文王非坐等諸侯來朝,而是『陰行善』——暗中行善政,深入民間,體察民情,故能得民心,知天下。」

  「此便是調研。」

  堂內許多人點頭。

  劉簡想起了自己在地方縣學時,曾隨縣令下鄉核查田畝,親眼見到農戶的艱辛。

  那便是最樸素的調研。

  李逸塵繼續。

  「再觀姜尚佐周武王伐紂。」

  「《六韜》中,姜尚多次言及『察敵情』『知民心』。」

  「他非憑空謀劃,而是通過細作、商旅、乃至親自勘察,了解商紂內政之腐敗、民心之離散,方定伐紂之策。」

  「此亦是調研。」

  王珪若有所思。

  兵家之事,亦重實情,而非空談。

  李逸塵又道。

  「至若孔夫子,周遊列國十四年,所為何事?」

  「《論語》有載:『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夫子勸人學詩,因其能『觀』——觀風俗之盛衰,觀民心之向背。」

  「夫子自身周遊列國,觀各國政事民情,故能深刻理解『禮崩樂壞』之現實,提出『克己復禮』之主張。」

  「若無此十四年調研,夫子之學,或許只是書齋空談。」

  這番話,讓許多學員豁然開朗。

  原來孔聖人之行,亦是調研。

  鄭虔想起《論語》中那些關於民生的論述,原來都源於夫子的實地觀察。

  李逸塵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至漢,司馬遷著《史記》,何以成『史家之絕唱』?」

  「因其『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

  「此段遊歷,便是最徹底的調研。」

  「故《史記》所述,鮮活如生,非後世閉門修史者可及。」

  劉簡用力點頭。

  他讀《史記》時,常驚嘆於其細節之豐富,感情之充沛。

  這都是太史公調研之功。

  李逸塵看向台下,目光變得深沉。

  「故,調研,乃古聖先賢一貫之法。」

  「只是今人多忘,或不願為。」

  「坐於高堂,聽匯報,看文書,便以為知天下事。」

  「殊不知,文書可造假,匯報可修飾,唯有親至民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方為實情。」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

  「太子殿下為何再三強調調研?」

  「因為不行調研,則不知民心,何以『為生民立命』?」

  「不查實情,則不明利弊,何以『為萬世開太平』?」

  「不究歷史,則不識得失,何以『為往聖繼絕學』?」

  「不察天道,則不懂敬畏,何以『為天地立心』?」

  四問,如四記重鼓,敲在每個人心上。

  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學員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李逸塵緩緩道。

  「今日在座諸位,未來或牧民一方,或協理部務,或參贊機要。」

  「若只知坐衙辦公,只聽胥吏之言,只看層層上報之文書,則必被蒙蔽,必出謬誤。」

  「輕則政令不通,重則禍及百姓,動搖國本。」

  「故,調研之功,非僅為政之術,更是踐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基石。」

  「無此基石,一切抱負,皆是空中樓閣。」

  話音落下,堂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四百學員,四百張面孔,神色各異,但眼中都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堂內的寂靜持續著。

  陽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在青磚地面上投出規整的光斑,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李逸塵站在講席上,目光掃過台下四百張年輕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激動,有震撼,有深思,也有茫然。

  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種被某種超越個人得失的理念點燃後,從靈魂深處透出的光亮。

  李逸塵的心,忽然被觸動了。

  作為穿越者,他見過太多後世的學生。

  在寬敞明亮的階梯教室里,空調送出適宜的溫度,多媒體投影儀播放著精美的課件。

  老師在講台上引經據典,學生們在台下。

  有的認真記筆記,有的低頭刷手機,有的打著哈欠強撐精神。

  他也曾講過類似的內容。

  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講知識分子的擔當,講理想與現實的平衡。

  台下的反應呢?

  偶爾有幾個學生眼睛會亮一下,但很快又會黯淡下去。

  更多的人,則是禮貌性地點頭,眼神中卻寫著「這些道理我都懂,但現實是……」的疏離與疲憊。

  他們太聰明了,聰明到在還沒嘗試之前就先計算了得失概率。

  他們也太現實了,現實到認為所有的「宏大敘事」都是空中樓閣。

  李逸塵記得有一次,他在課堂上講到「文天祥從容就義」,講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個學生舉手提問。

  「老師,文天祥這樣做值得嗎?南宋已經亡了,他就算投降元朝,也能繼續做官,為百姓做點實事。這樣死了,除了留下一個名聲,還有什麼實際意義?」

  他當時愣住了。

  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突然意識到——兩個時代的人,對「意義」的理解,已經產生了根本性的隔閡。

  對於那個學生來說,「實際意義」等於可量化的、即時性的利益產出。

  而對於文天祥,對於那個時代的士人來說,「意義」是超越生死的精神傳承,是即使明知不可為也要堅守的道義,是用生命去印證某種信念的終極實踐。

  他們真的可以為了一個道理,棄生命而不顧。

  這不是愚昧,不是迂腐,而是一種文明的驕傲——人,居然可以為了抽象的理念,超越動物性的求生本能。

  這種驕傲,在後世逐漸稀薄了。

  人們變得太「聰明」,太「務實」,太懂得權衡利弊。

  於是,「捨生取義」成了教科書上的典故,「殺身成仁」成了遙不可及的傳說。

  大家更願意討論如何「精緻地利己」,如何在規則內最大化個人利益,如何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多的資源。

  這沒有錯,這只是文明的另一種形態。

  而此刻,站在貞觀學堂的明倫堂內,看著這些唐朝的年輕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熾熱的、可以為了理念燃燒一切的精神質地。

  這些年輕人,真的相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們真的願意為此付出畢生努力,甚至——如果需要的話——生命。

  這種相信,如此純粹,如此有力。

  讓李逸塵這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既感動,又有些莫名的酸楚。

  他想起了魯迅的話。

  「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樑。」

  是的,脊樑。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真的有可能成為脊樑。

  因為他們骨子裡有一種後世難以復刻的「傻氣」——

  那種明明可以趨利避害卻偏偏選擇逆流而上的傻氣。

  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氣。

  那種「道之所存,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傻氣。

  正是這種「傻氣」,造就了顏真卿的「凜然正氣」,造就了杜甫的「憂國憂民」,造就了韓愈的「文起八代之衰」。

  正是這種「傻氣」,讓這個文明在無數次危機中,總有人站出來,用血肉之軀扛起將傾的大廈。

  李逸塵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這個時代吸引。

  不僅僅是因為歷史的神秘感,不僅僅是因為穿越者的先知優勢。

  更因為——這裡還有人,真心實意地相信一些超越個人利益的東西,並願意為之奮鬥、犧牲。

  李逸塵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之中。

  他知道這些學員們暫時不能出去調研。

  「調研不必等為官之後,現在便可開始。」

  「諸君每日在學堂,可曾關注過——學堂的膳食從何而來?食材價格幾何?廚役工錢多少?他們家住何處?家中可有田產?」

  學員們一怔,搖了搖頭。

  「可曾問過——修繕學舍的工匠,一日工錢幾何?他們最盼朝廷有何政策?」

  「可曾了解——長安東西兩市,米價、鹽價、布價,近日可有波動?原因何在?」

  李逸塵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調研,不必遠行千里。身邊三尺,便有民生。」

  「諸位——」

  李逸塵的聲音陡然提高。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不行調研,不知民生之多艱;不知民生之多艱,何談『為生民立命』?」

  「坐在學堂空談仁義,不如走入市井傾聽民聲。」

  「這,便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設立貞觀學堂的深意——要培養的,不是只會背誦經義的文人,而是懂得民間疾苦、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實幹之才!」

  話音落下,堂內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學員們的眼睛更亮了。

  劉簡激動地握緊拳頭——這才是他想要的學問!不是空談,是實幹!

  王珪臉色變幻——走出學堂,走進市井?

  這……這成何體統?

  但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卻被觸動了。

  鄭虔已經開始思考該選什麼題目。

  陳實想起家鄉的父老,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從「關中農戶賦稅負擔」開始調研。

  房玄齡坐在圈椅中,緩緩捋須。

  他看向李逸塵的眼神,複雜難明。

  此子,不僅胸有乾坤,更懂如何將宏大的理念,轉化為切實可行的路徑。

  「為天地立心」那四句話,是燈塔,指明方向。

  「調研」這個方法,是舟楫,載人前行。

  有方向,有方法,這些年輕人,或許真的能走出不一樣的路。

  李逸塵走回講席,最後說道:

  「今日之課,到此為止。」

  「臨別前,再贈諸位一言——」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望諸君牢記:爾等今日所學,非為個人之功名,非為家族之榮寵。」

  「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此心此志——」

  他的目光掃過四百張年輕的面孔,聲音沉穩如鍾:

  「可貫日月,可昭千秋。」

  「望諸君,勉之。」

  說罷,他躬身一禮。

  堂內,四百學員齊齊起身,深深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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