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為政三要


  第363章 為政三要

  兩儀殿偏殿。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將殿內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黃。

  李承乾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工部呈上來的奏報,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

  奏報是關於那架「高轉筒車」的詳細說明。

  工部幾位工匠聯合發明的這種新式水車,在京畿一處山莊試製成功後,工部立刻繪製了圖紙,編寫了製作之法,準備上報朝廷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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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看著奏報上那些細緻的圖樣和說明,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不僅僅是一架水車。

  這是工部制度改革一年來的成果,是他李承乾親手推動的變革結出的第一顆實實在在的果實。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清晰。

  李承乾抬起頭,殿門處,李逸塵的身影出現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淺青色官服,頭戴黑介幘,腰系銀帶,步履從容。

  「臣參見殿下。」李逸塵躬身行禮。

  李承乾放下奏報,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坐席。

  「先生來了。」李承乾臉上露出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

  「不必多禮。」

  內侍奉上茶湯後退下,殿內只剩下兩人。

  窗外的春光明晃晃地灑進來,將殿內照得透亮。

  遠處隱約傳來宮人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更襯得偏殿內一片靜謐。

  李承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今日請先生來,是有兩件事。」

  李逸塵在對面跪坐好,姿態端正,目光平靜地看著李承乾。

  「殿下請講。」

  「第一件,」李承乾放下茶盞。

  「工部那邊,高轉筒車已經在京畿三處山莊試製成功,提水效率確實比老式水車高出不少。」

  「學生已經定了,三日之後,親自出城去看看。」

  他眼中閃著光。

  李逸塵點頭。

  他心中確實有些期待。

  高轉筒車—這個本該在唐朝中後期才出現雛形、宋代才廣泛推廣的灌溉機械,因為太子在工部推行的激勵制度,竟然提前了近百年誕生。

  他想去看看,那些獲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樣的狀態;。

  想去看看,這個時代的勞動人民,在有了公平的環境和激勵的機制後,能爆發出怎樣的創造力。

  「第二件事,」李承乾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

  「是關於貞觀學堂的。」

  他拿起案頭一份文書,遞給李逸塵。

  「這是學堂監丞剛送來的。先生看看吧。」

  李逸塵接過,展開。

  文書是學堂監丞親筆所寫,詳細記錄了這幾日來學子們分組整理調研見聞、撰寫文章時發生的激烈爭論。

  四百名學子,因對商稅、商人地位、社會公平等問題的看法不同,已自發分成三派以劉簡、陳實為首的「抑商派」,主張加重商稅、限制商人地位,確保農本。

  以鄭虔、王學子為首的「重商派」,主張維持甚至優惠現有稅制,鼓勵商業。

  還有以崔學子等部分世家子弟為代表的「調和派」,試圖在兩者間尋找折中。

  三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論不休。

  從課間到飯後,從明倫堂到學舍,幾乎無時不刻不在辯論。

  言辭日漸尖銳,情緒日漸激烈。

  李逸塵看完,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

  「先生怎麼看?」李承乾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這才調研幾日,便吵成這樣。若是傳出去,朝中那些本就對貞觀學堂有微詞的人,恐怕更要借題發揮了。」

  李逸塵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瞭然。

  「殿下,」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這是正常的。」

  「正常?」李承乾一怔。

  「正常。」李逸塵肯定地點頭。

  「四百人,來自不同州縣,出身不同門第,經歷過不同境遇,讀過不同的書,見過不同的人他們對同一件事的看法,本就該不同。」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清澈。

  「殿下可還記得,臣之前與您說過「階級屬性」?」

  李承乾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李逸塵繼續說道:「貞觀學堂這四百學子,雖然都是朝廷選拔的英才,但細究起來,出身卻有天壤之別。」

  「有劉簡這般寒門進士,苦讀多年方得功名,自幼見慣農人艱辛,對土地、農桑有天然的感情,對不事生產卻坐擁巨富的商賈,自然心存警惕甚至反感。」

  「有鄭虔這般世家子弟,雖能跳出世家窠臼,但自幼耳濡目染的,是家族產業如何運作,商賈如何流通貨物、促進繁榮,對商業的價值有切身體認。」

  「有陳實這般農戶出身,深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對農人與商賈之間巨大的財富差距,感受最為直接也最為痛切。」

  「還有崔學子那般世家旁支,既要維護家族利益,又需在朝廷與家族間尋找平衡,觀點自然趨向折中。」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平和。

  「每個人的「階級屬性」不同,立場自然不同。」

  「讓他們去調研商稅一這種直接關乎利益分配、社會公平的實務,爭吵是必然的。」

  李承乾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但眼中仍有困惑。

  「先生所言,學生明白了。只是————爭吵雖不可避免,但如此激烈,終究不是辦法。

  「」

  「長此以往,學堂豈不是要分裂?」

  「爭吵不是問題。」李逸塵搖頭。

  「問題在於,如何在爭吵中尋找共識,如何在分歧中達成妥協—這才是為政者真正的學問。」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深了些。

  「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們爭吵,難道是因為他們蠢嗎?」

  「不是。是因為他們身後站著不同的利益群體,代表著不同的階級」。」

  「他們爭吵,是在為各自所代表的群體爭取利益。」

  「更有甚者,」李逸塵語氣微冷。

  「有些人,連階級」都不代表,只代表自己的一己私利。這種人,才是最可悲的。

  「」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熟悉的場景——

  長孫無忌為關隴集團發聲,房玄齡力求在各方間平衡,岑文本謹慎維護江南士族的利益,魏徵在世時雖以直言敢諫著稱,但其建言往往也隱含著對山東士族處境的關切————

  還有那些御史,有些是真為社稷民生,有些則不過是借彈劾之名,行黨爭之實,甚至只是為博取清名。

  每個人都在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不同利益、不同立場的人,在同一個朝堂上博弈、爭吵、妥協。

  而皇帝,或者說執政者,要做的就是在這些爭吵中,找到那個最大公約數,找到那個能讓大多數人接受、至少不強烈反對的方案。

  「先生說的是。」李承乾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貞觀學堂的爭吵,何嘗不是朝堂的縮影」

  「正是。」李逸塵點頭。

  「讓這些學子現在吵,吵明白了,將來為官時,才懂得如何與人爭論,如何在爭論中求同存異,如何在分歧中推動實務」」

  「而不是要麼一言不發唯唯諾諾,要麼固執己見寸步不讓。」

  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李承乾看向李逸塵。

  「依先生之見,眼下學堂的爭吵,當如何引導?」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還是煎茶,薑桂鹽椒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依然喝不慣,但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放下茶盞,他才緩緩開口。

  「殿下,臣以為,是時候該由殿下去貞觀學堂,講一門課了。

  ,「講課?」李承乾一怔,「講什麼課?」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講為政者的根本。」

  「根本?」李承乾更加疑惑。

  「對,根本。」李逸塵緩緩道,「臣以為,為政者當以三要」為本——一要務本,二要務教,三要務民。」

  李承乾眉頭微皺,重複道:「務本、務教、務民?」

  「正是。」李逸塵坐直了身體,開始系統闡述。

  「務本者,興農桑以裕國用,通漕運以利商賈,使倉廩實而四海安。」

  「此本」,乃是社稷之根基。農桑不興,則百姓無食:漕運不通,則貨不能流;倉廩不實,則國用不足。」

  「故為政者首要之務,在夯實此「本」。」

  他頓了頓,讓李承乾消化,然後繼續。

  「務教者,廣設書院以明聖道,重科舉以擢賢才,使文風盛而人心歸。

  「此教」,乃是教化之根本。聖道不明,則人心失序,賢才不擢,則政事荒廢,文風不盛,則文明不傳。」

  「故為政者第二要務,在推行此「教」。」

  「務民者,減賦稅以紓黎庶,恤災荒以保赤子,使田疇辟而家室足。」

  「此民」,乃是執政之歸宿。賦稅不減,則民不堪命,災荒不恤,則流離失所,田疇不辟,則生計無著。」

  「故為政者第三要務,在體恤此「民」。」

  李逸塵說完,看向李承乾。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若能行之,則天下可安,四夷自服矣。」

  殿內一片寂靜。

  李承乾呆坐在那裡,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務本、務教、務民。

  務本夯實社稷根基。

  務教推行文明教化。

  務民體恤百姓疾苦。

  簡單,清晰,直指核心。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三要」————是先生所創?」

  李逸塵搖搖頭。

  「此非臣所創。乃是臣博覽群書、縱觀古今,從歷代治亂興衰中提煉所得。」

  「三代之治,漢文景之世,乃至本朝貞觀之治,凡盛世者,無不暗合此三要」。

  7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只是前人未曾如此明確概括罷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依先生之見,這「三要」與貞觀學堂的爭吵,有何關聯?」

  「關聯極大。」李逸塵道。

  「殿下試想,若朝中官員、學堂學子,皆能以此三要」為思考框架,那麼許多爭論,便有了評判標準。」

  他身體微微前傾,開始舉例。

  「譬如商稅之爭。抑商派」主張加重商稅,其理由是商賈不事生產、坐享暴利,此說是否符合「三要」?」

  李承乾沉思片刻,緩緩道。

  「若加重商稅導致商業蕭條、貨物不通、百姓生計受損,則違背務本」因商業亦是本」之一端。」

  「若導致商人怨懟、社會動盪,則違背務民」—因商人亦是民」之一部。」

  「殿下明鑑。」李逸塵點頭。

  「那重商派」主張維持甚至優惠商稅,其理由是商業繁榮可促流通、增稅收、創造生計,此說是否符合「三要」?」

  李承乾繼續思考。

  「若過度優惠商稅,導致國家歲入不足、無力興修水利賑濟災荒,則違背務本」因國庫亦是本」之保障。」

  「若導致貧富懸殊、農人棄耕從商,則違背務民」—因公平亦是民」之所需。

  「」

  「正是。」李逸塵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所以商稅之爭,真正的解決之道,不是簡單加重」或優惠」,而是找到一個平衡點。」

  「既能保證國家歲入,夯實務本」之基。」

  「又能促進商業流通,服務務本」之需。」

  「還能兼顧社會公平,體現「務民」之義。」

  他頓了頓,繼續深入。

  「具體而言,或可區分大商小商,對關乎民生的米糧布帛等基本貨物,稅率從輕,以務民」。」

  「對珠寶香料等奢侈品,稅率從重,以增國庫而務本」;同時簡化稅制、嚴查胥吏,使徵收公平,亦是為務民」。」

  李承乾聽得心神震動。

  原來,一個看似無解的爭論,在「三要」的框架下,竟然能梳理得如此清晰。

  不再是簡單的「對錯」,而是如何在不同價值間尋找平衡。

  「再譬如,」李逸塵又舉一例。

  「新式農具的推廣。有人或認為這是奇技淫巧」,不足為道。但若以三要」來衡量」」

  「新式農具可提高耕作效率,增加糧食產量,使倉廩更實此符合務本」。」

  「若能推廣普及,讓更多農人受益,減輕勞作負擔——此符合務民」。」

  「至於務教」————農具改良亦是文明進步之一端,可鼓勵工匠創新精神,亦算是廣義之教」。」

  「所以,推行新農具,不是該不該的問題,而是如何推行的問題—如何讓更多農人用得上、用得起,如何培訓工匠大量製作,如何讓州縣官吏積極推廣————這些,才是需要思考的。」

  他稍作停頓,語氣更加鄭重。

  「殿下,「三要」不僅是一個評判標準,更是一個思考框架。」

  「為政者面對任何決策,皆可問自己三問。」

  「一問:此事是否利於夯實社稷根基?此為「務本」之問。」

  「二問:此事是否利於推行文明教化?此為「務教」之問。」

  「三問:此事是否利於體恤百姓疾苦?此為務民」之問。」

  「若三者皆利,則當大力推行;若有利有弊,則需權衡輕重;若三者皆弊,則當斷然廢止。」

  李承乾徹底呆住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逸塵,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務本、務教、務民。

  三問。

  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深刻。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清晰的道路一條超越個人好惡、超越集團利益、真正以社稷百姓為念的為政之道。

  現在,李逸塵給了他一個更高的視角。

  不要再問「對我有利嗎」,而要問「對社稷有利嗎?對教化有利嗎?對百姓有利嗎?」

  如果一件事對社稷、教化、百姓皆有利,那麼哪怕短期內對個人、對東宮有些許不利,也該去做。

  因為這才是為政者該有的擔當。

  反過來,如果一件事只對個人、對集團有利,卻損害社稷、背離教化、苦害百姓,那麼哪怕誘惑再大,也該堅決抵制。

  因為這才是為政者該守的底線。

  「先生————」李承乾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眼中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

  「這「三要」————這「三要」————」

  他不知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

  震撼?開悟?感激?

  都是,又都不夠。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盞明燈。

  不,不是明燈,是太陽。

  這「三要」,就是為政者的太陽。

  有了它,一切迷惘、一切糾結、一切爭執,都有了撥雲見日的可能。

  「殿下,」李逸塵看著他激動的樣子,語氣依然平穩。

  「這三要」並非什麼高深莫測的玄理,它就在那裡,在歷代明君的施政中,在盛世太平的景象里。」

  「臣只是將其提煉出來,說得更明白些罷了。」

  「不————不————」李承乾連連搖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先生太謙了。這等治國至理,古今多少人求而不得,先生卻————卻如此輕易地教給學生————」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激動。

  「學生明白了。從今往後,學生行事,定當以此三要」為準則,凡事三問是否務本?是否務教?是否務民?」

  他頓了頓,忽然想到什麼,遲疑道。

  「只是————先生,這三要」如此精妙,若由學生去貞觀學堂講授,豈不是————豈不是奪了先生的創見?這首創之名————」

  李逸塵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殿下多慮了。這「三要」本就不是臣的首創,何來奪」之說?」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遠。

  「殿下可知道,臣這些想法從何而來?」

  李承乾搖頭。

  「一部分,來自歷代典籍。讀《尚書》,見周公制禮作樂,奠定八百年周室根基此乃務本、務教。」

  「讀《史記》,見文景之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此乃務民。」

  「再者就是觀當今天下,見陛下虛懷納諫、勵精圖治—亦是暗合三要。」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承乾。

  「另一部分,來自臣的遊歷見聞。臣見過關中富庶,也見過隴右凋敝。」

  「見過長安繁華,也見過鄉野艱辛。見得多了,便漸漸明白一為政之道,千頭萬緒,歸根結底,不過「讓百姓過得好些」這七個字。」

  「而要百姓過得好,就需要夯實社稷根基,需要推行文明教化,需要體恤民生疾苦。」

  李逸塵的語氣平靜而真誠。

  他是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爭的。

  這是經過百年探索、無數實踐檢驗的真理。

  他只是將其「翻譯」成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務本、務教、務民。

  這不是他的創造,這是華夏文明數千年治國智慧的結晶,是無數先賢用血淚換來的經驗。

  他不過是一個轉述者。

  有什麼資格爭「首創」?

  更何況,在李逸塵看來,思想的價值從來不在於是誰提出的,而在於它是否真的能指導實踐,是否真的能造福百姓。

  如果這「三要」能成為李承乾的執政準則,能成為未來大唐的治國理念,那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

  至於名聲?首創權?

  不值一提。

  「先生————」李承乾看著李逸塵坦然的神情,心中湧起更深的震撼。

  他見過太多官員,為了一點功勞、一點名聲機關算盡。

  可李逸塵,提出如此精妙的治國至理,卻如此輕描淡寫,如此毫不在意。

  這份胸襟,這份氣度————

  李承乾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賢臣」的理解,太狹隘了。

  真正的賢臣,不是那些天天把忠君愛國掛在嘴邊的人,也不是那些以死諫為榮的人。

  而是像李逸塵這樣—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甘於默默耕耘。

  有治國安邦之策,卻毫不居功自傲。

  所思所念,唯有社稷百姓。

  「先生高義,學生————學生慚愧。」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

  「學生定不負先生教導。這三要」,學生會銘記於心,踐行於政。將來若有機會————必使其成為大唐的治國之綱。」

  李逸塵點點頭,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能如此想,臣便放心了。不過,三要」雖好,卻需活學活用,不可僵化。」

  「務本、務教、務民,三者之間,亦需根據時勢變化,有所側重。」

  「譬如戰亂之時,當以「務本」為重—強兵足食,穩固根基。」

  「承平之時,當以務教」為重教化人心,傳承文明。」

  「災荒之年,當以務民」為重——賑濟撫恤,保全生民。」

  李承乾認真聽著,頻頻點頭。

  「學生記下了。」

  「至於貞觀學堂的爭吵,」李逸塵話鋒一轉。

  「殿下不妨以此「三要」為綱,去給學子們講一堂課。」

  「不必直接評判他們的對錯,而是教他們這個思考框架—讓他們自己去想,自己的主張,是否符合三要」?」

  「如果不符合,該如何調整?如果符合,又該如何完善?」

  他頓了頓,補充道。

  「如此,爭吵便不再是徒勞的口舌之爭,而是有了方向的思辨之辯。」

  「學子們也會明白為政者該爭的不是一時意氣,不是一己私利,而是如何更好地務本、務教、務民。」

  李承乾眼睛越來越亮。

  他仿佛已經看到,當自己站在貞觀學堂的講台上,向四百名學子闡述「三要」時,那些年輕的眼睛裡會進發出怎樣的光芒。

  那些激烈的爭吵,那些固執的立場,在「三要」的框架下,都將找到新的可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鄭重地向李逸塵躬身一禮。

  「學生————學生不知該如何感謝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自先生來到東宮,學生便如盲人得見光明。從博弈之道,到權衡之術;從信用之論,到稅改之策。」

  「再到今日這「三要」————先生所授,無一不是治國安邦的至理。」

  「學生常想,上天對學生何等厚愛,竟將先生這樣的人送到學生身邊,為學生指明道路。」

  李逸塵連忙起身還禮。

  「殿下言重了。臣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

  「不,」李承乾搖頭,眼中滿是誠摯。

  「這不是本分。這是————天恩。」

  他重新坐下,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繼續道。

  「三日後去看水車,學生會安排妥當。至於貞觀學堂的課————學生這幾日便好好準備,定將先生所授「三要」,講深講透。」

  李逸塵點頭。

  「殿下若有需要,臣可協助準備講稿。」

  「那便有勞先生了。」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

  李逸塵建議,講課不必太長,一個時辰即可。

  重點不在灌輸,而在啟發。

  可以就商稅之爭、新農具推廣等具體問題,引導學子用「三要」框架去分析。

  李承乾一一記下。

  之後李逸塵告退。

  兩儀殿偏殿內,李承乾獨自坐在案後,久久未動。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面上劃著名,一遍又一遍,寫著三個字——

  務本。

  務教。

  務民。

  每一個筆畫,都寫得極其認真,仿佛要將這六個字刻進心裡。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李逸塵的話。

  「為政者當以「三要」為本————」

  「凡事三問——是否務本?是否務教?是否務民?」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每想一遍,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原來,治國可以如此簡單,又如此深刻。

  原來,那些看似無解的爭論,在「三要」的框架下,都能找到方向。

  他想起貞觀學堂那些爭吵的學子。

  劉簡的激憤,鄭虔的務實,陳實的質樸,崔學子的圓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個人都執著於自己的立場。

  現在,他知道了該如何引導他們。

  不是評判對錯,而是教他們這個框架——讓每個人用「三要」去審視自己的主張,去理解對方的立場。

  當大家都站在「務本、務教、務民」的高度上思考問題時,很多分歧,自然就能找到共通之處。

  李承乾忽然有一種衝動他想立刻去貞觀學堂,想立刻站在那些學子面前,將這「三要」講給他們聽。

  但他克制住了。

  李逸塵說得對,要好好準備。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講課,這是一次————啟蒙。

  對他自己的啟蒙,對那些未來官員的啟蒙,甚至可能————是對整個大唐的啟蒙。

  他鋪開紙,提起筆。

  他要開始準備講稿。

  務本、務教、務民。

  六個字,三個部分。

  每一個部分,都要講透。

  務本什麼是本?

  農桑是本,商業是本,工匠是本,一切創造財富、夯實國力的,都是本。

  如何務本?興水利,勸農桑,通漕運,勵工匠————

  務教—什麼是教?

  聖賢之道是教,科舉取士是教,書院學堂是教,一切教化人心、傳承文明的,都是教。

  如何務教?廣設學,重師道,明禮儀,傳典籍————

  務民什麼是民?

  士農工商皆是民,鰥寡孤獨亦是民。

  如何務民?

  輕賦稅,恤災荒,省徭役,平獄訟————

  他越寫越快,思路如泉涌。

  那些曾經讀過的經典,那些曾經聽過的諫言,那些曾經見過的民情————

  此刻在「三要」的框架下,全都活了過來,有了歸宿。

  原來,治國不是一堆雜亂無章的事務,而是一個有機的整體。

  務本是根基,務教是靈魂,務民是歸宿。

  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寫到激動處,李承乾忍不住停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的眼中,有光。

  那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光,一種找到方向的光。

  「先生————」他低聲自語,「學生何其有幸————」

  李承乾發出的指令,在次日清晨便傳到了貞觀學堂。

  那是個薄霧未散的早晨,學堂監丞接到東宮令諭時,手中端著的茶盞輕輕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令諭上的字跡清晰端正,是東宮左庶子親筆所書,加蓋了太子印信——明日,太子殿下將親臨貞觀學堂,講授為政之道。

  監丞立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堂外的晨霧緩慢流動,將庭院裡的槐樹染成灰濛濛的影子。

  他腦中轉過無數念頭太子為何突然要來?

  是為這幾日的爭吵?

  還是要定下調子?

  若是定調,又會偏向哪一派?

  無論偏向哪一派,另外兩派必然不服,這學堂————怕是要起更大的風波。

  他不敢耽擱,即刻召集學堂內所有博士、助教,宣讀了令諭。

  眾人反應各異。

  消息很快傳開。

  辰時二刻,當四百名學子聚集在明倫堂準備聽講時,監丞登上講台,宣布了這個消息。

  堂內先是一靜。

  隨即,細微的騷動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學子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還有人已經低下頭,開始在心中盤算。

  劉簡坐在靠前的位置,聞言猛地抬起頭。

  他這幾日因爭論而熬紅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亢奮的光。

  太子要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的爭論已經上達天聽,意味著太子殿下會親自評判是非!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悄悄握緊,指甲陷入掌心。

  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一定要把自己這一派的道理說透,說得無懈可擊!

  他腦中已經開始飛速運轉,回憶著這幾日準備的每一則論據、每一條典故,思索著還有哪些疏漏需要補全————

  隔著幾排座位,鄭虔的反應要克製得多。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隨即垂下眼帘沉思。

  太子親自來講課————

  這背後定有深意。

  鄭虔不相信太子只是來「評理」的。

  他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論點,不能只停留在「重商有益」的表層,要挖得更深,要找到能與更高層面契合的道理————

  陳實坐在後排角落裡。

  聽到消息時,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擱在案下的雙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太子殿下要來————這是個機會。

  哪怕殿下不贊同,他也要說。

  崔學子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他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掩飾臉上的思索之色。

  太子的決定————很微妙。

  若只是安撫,大可不必親自前來。

  若已有決斷,更不必多此一舉。

  那麼,最大的可能,是殿下想看到某種「結果」,而非簡單判定勝負。

  崔學子家族世代為官,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堂上許多事並非黑白分明,更多時候是權衡與妥協。

  或許————殿下想要的,正是某種「妥協」?

  他心中一動,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這幾日提出的「調和」主張。

  也許不能只是簡單折中,要提出更有操作性的方案,要讓殿下看到這條路是可行的————

  堂上的博士開始授課,講的是《周禮·地官司徒》。

  可今日,認真聽講的人明顯少了。

  大多數人看似盯著書卷,眼神卻已飄遠。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

  午時散學後,三派人馬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不同的角落。

  將各自的說辭整理完善,以圖說服太子。

  當日下午,房玄齡在尚書省值房內批閱文書時,學堂的人來輕聲稟報了此事。

  房玄齡握筆的手頓了頓,一滴墨汁落在紙箋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污跡。

  他擱下筆,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身子向後靠了靠,閉目片刻。

  太子要去貞觀學堂講課他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個反應是意外。

  現在殿下監國,可以說是非常忙碌,旋即,他便想到了那四百名學子的爭論。

  是了,定是為了此事。

  那些爭論的卷宗,他也看過幾份,雙方皆有道理,卻也皆有過激之處。

  但殿下親自去講————

  房玄齡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新葉初發,嫩綠可人。

  他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殿下能講什麼?

  無非是安撫、勸和,或者————表態。

  可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會引發不滿。

  抑商派若得勢,朝中那些與商業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官員難免反彈。

  重商派若受肯定,關隴、山東的田畝世家又當如何?

  至於調和————說來容易,做來難。

  雙方爭執的焦點,本就不是簡單的「度」,而是根本理念的衝突。

  房玄齡揉了揉眉心。

  他有些疲憊。

  這幾日朝中也不太平,山東賑災的款項調配、隴右軍鎮的糧草補給、江南漕運的疏通樁樁件件都要權衡。

  他深知治國之難,難就難在很難有「全對」的選擇,更多時候是在諸多「不完美」中挑一個「相對好」的。

  而如今,太子也要面對這樣的難題了。

  殿下會如何應對?

  房玄齡猜不透。

  他只能確定一點:無論殿下作何選擇,都必然有人不滿。

  而作為尚書左僕射,他需要提前思量,如何善後,如何將可能的風波控制在最小範圍。

  與此同時,兩儀殿。

  內侍悄步上前,低聲稟報了貞觀學堂的消息。

  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內侍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慢慢飲盡盞中茶湯,將空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面上平靜,心中卻在快速思索。

  高明要去學堂講課——這決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那孩子的性格,他了解。

  看似溫和,實則骨子裡有股倔勁,認準的事,便會去做。

  這幾日貞觀學堂的爭論,想必已傳到他那裡。

  以高明的性子,不會坐視不理。

  但怎麼理?

  李世民起身,渡到窗前。

  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吹動檐下銅鈴,叮咚作響。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面對類似的爭執。

  那時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朝堂上關於「重農」與「通商」的爭論,絲毫不比如今學堂里溫和。

  聖心獨斷————李世民輕輕吐出一口氣。

  是啊,最終總要有人來決斷。

  他忽然想起李逸塵。

  此人才學見識皆不凡,更難得的是看事通透。

  高明這個決定,是否與他有關?

  李世民眯起眼。

  若是李逸塵的建議,那倒值得琢磨了。

  此人每每出言,皆有深意,從不做無謂之舉。

  「明日————」李世民低聲自語。

  同一片暮色下,貞觀學堂的學舍內陸續亮起燈火。

  劉簡伏案疾書,桌邊堆著高高的書卷。

  他正在補寫一份關於「官市平準」的詳細章程。

  他寫寫停停,時而皺眉苦思,時而奮筆如飛。

  燭火將他專注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鄭虔沒有在學舍。他獨自走在學堂後的小徑上,手中無書,只是慢慢踱步。

  他在腦中推演太子可能提出的問題,以及自己該如何回應。

  陳實坐在油燈下,對著自己白日寫的那張紙發呆。

  那些問題,他有了答案,卻又覺得不夠。

  崔學子與三五同窗圍坐一處,桌上攤開著《管子》《鹽鐵論》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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