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何為『民』?
第363章 何為『民』?
夜色深沉。
兩儀殿偏殿內的燭火已經續過兩次,值夜的宦官悄悄添了燈油,又將燈芯撥亮了些。
殿內依舊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李承干手指無意識敲擊案幾邊緣的規律聲響。
他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開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最上方,是六個格外端正的墨字:
務本。
務教。
務民。
這是他從李逸塵那裡聽來的「為政三要」。
起初是震撼。
那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震撼。
仿佛一道光,照進了他以往混沌的為政思維中。
原來治國可以這樣梳理,原來千頭萬緒的政務,可以歸結為三個根本方向。
然後是興奮。
他迫不及待地鋪紙提筆,開始為明日的貞觀學堂講課做準備。
務本、務教、務民,每一個部分都要講透,要引經據典,要結合實例,要讓那四百名學子真正理解這「三要」的精髓。
可寫著寫著,他的筆速慢了下來。
一個問題,逐漸浮上心頭。
這「三要」固然精妙,可如何讓學子們真正理解其背後的深層邏輯?
如何讓他們明白,為什麼同樣的政策,對不同的群體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為什麼朝堂上總是爭吵不休,為什麼利益衝突難以調和?
他想起了李逸塵之前與他談過的「階級」。
那是在他大病初癒後,李逸塵第一次系統地為他剖析「民」的構成。
不再是簡單的「士農工商」四業劃分,而是基於土地、權力、財富的實際占有與分配關係,所形成的不同利益群體。
皇室與貴族、官僚士紳、工商業者、庶民農戶、賤民奴婢……
每一個「階級」,都有其獨特的生存狀態、利益訴求、與朝廷的關係。
當時李承干聽得心神震動,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門在眼前打開。
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他治下的「子民」,並非一個模糊的整體,而是由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階級」所組成的複雜結構。
朝廷的任何政策,都會在這些不同的「階級」中引發不同的反應。
減賦稅,農戶歡欣,可若因此導致國庫空虛、無力興修水利,長遠看農戶反受其害——
這是「階級」利益與整體利益之間的矛盾。
抑兼併,貧農擁護,可地主豪強必然反彈,他們在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執行中必遭軟抵硬抗——
這是不同「階級」之間的直接衝突。
通商業,商賈得利,可若過度膨脹衝擊農本,導致棄耕從商,又會動搖國本——
這是「階級」結構失衡帶來的風險。
李承乾的筆尖停在紙上,墨跡緩緩暈開一小團。
他忽然意識到,明日去貞觀學堂,若只講「務本、務教、務民」這「三要」,恐怕還不夠。
學子們依然會各執一詞。
「抑商派」會說:加重商稅,是為了「務本」——農為國之本,不能任由商業衝擊。
「重商派」會說:維持商稅,是為了「務本」——商業流通亦是國本之一端,促進貨殖,充實國庫。
「調和派」會說:折中方案,是為了「務民」——兼顧各方,社會穩定。
誰都覺得自己符合「三要」。
可為什麼還會有如此激烈的爭吵?
因為每個人潛意識裡,都在為自己所歸屬或同情的那個「階級」發聲。
寒門出身的劉簡,天然傾向於保護農人,警惕商賈。
世家旁支的鄭虔,雖能跳出世家窠臼,但對商業價值的認知,終究帶著從小耳濡目染的痕跡。
還有那些出身中小地主、地方吏員家庭的學子,他們的觀點,往往介於幾派之間,試圖尋找平衡……
李承干緩緩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去,閉上眼睛。
所以,光講「三要」不夠。
還需要讓學子們明白「三要」背後的社會現實——
那個由不同「階級」組成的、利益交織又衝突的現實。
只有明白了自己所處的「階級」位置,明白了其他「階級」的處境與訴求,才能真正理解為什麼會有分歧,為什麼需要妥協,為什麼治國不能只憑一腔熱血或單一理念。
可是……
李承干睜開眼,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之前因為「階級」這個概念,太過敏感。
直接拿到朝堂上講,必然引發軒然大波。
那些世家權貴、官僚士紳,誰會樂意聽人剖析他們所屬的「階級」及其利益?
誰會願意承認,自己的某些主張,其實是在為所屬「階級」爭取特權?
他們會說這是「挑動對立」,是「離間君臣」,是「動搖國本」。
甚至可能上升到「心懷叵測」的高度。
李承乾的手指又無意識敲擊起來。
然後,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驟然划過他的腦海。
貞觀學堂。
那四百名學子,來自不同州縣、不同出身、不同背景。
他們有寒門,有世家,有農戶,有商賈子弟。
他們年輕,有理想,有熱血,尚未被官場完全浸染。
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正在為商稅之爭吵得不可開交。
這不正是最好的……「觀念試驗場」嗎?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某些在朝堂上不便直接提出的、敏感或前瞻性的政治理念,是不是可以先在學堂內部,向這些未來的官員提出、討論、觀察反應?
學堂相對封閉,學子們尚未正式步入官場,爭論更多是基於理念而非現實利益。
在這裡提出「階級」概念,引發的震動會小很多。
學子們會思考、會辯論,但不會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一樣,立刻聯想到自身的權力地位,進而激烈反彈。
而通過他們的爭論、他們的文章、他們的反應,自己可以觀察這個概念被接受的程度,可能引發的誤解,需要補充的闡釋……
這簡直是一個天然的緩衝地帶。
一個絕佳的「觀念試驗場」。
李承干猛地坐直身體,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李逸塵當初力主設立貞觀學堂的種種建議——
要選拔不同出身的學子,要注重實務教學,要鼓勵爭論思辨……
當時他只以為先生是想要培養幹才。
現在想來,先生是不是……早就預見到了這一點?
預見到了學堂不僅可以培養官員,更可以成為新思想、新觀念的孕育地與試驗田?
那些在朝堂上不便直言的深層次問題,那些可能觸動既得利益的結構性矛盾,可以先在這裡,以「學術探討」「課業辯論」的形式提出。
讓這些未來的執政者提前思考、提前碰撞。
等他們將來步入官場,這些思想早已在心中生根發芽。
屆時推動變革,阻力自然會小許多。
因為新一代的官員,是在這種思考中成長起來的。
李承干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
先生……到底看到了多遠?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明日,他就要去貞觀學堂。
他要講「三要」,也要引出「階級」。
但怎麼引?
直接拋出「階級」這個詞?
太過突兀,也太過敏感。
學子們未必能立刻理解,反而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困惑甚至恐慌。
要循序漸進。
要從他們熟悉的「四民」說起,從他們正在爭論的商稅問題切入,一步步引導他們看到「四民」內部的巨大差異,看到不同群體之間真實的利益分野……
李承乾重新提筆,在紙上快速書寫。
思路如泉涌。
他要設計一連串的問題,引導學子們自己思考、自己發現。
不是灌輸,是啟發。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要觀察——觀察哪些學子能迅速理解,哪些學子會固執己見,哪些學子能跳出自身出身局限,看到更廣闊的社會圖景……
這不僅是給學子們上課。
也是給他自己上課——觀察未來官員的思維模式、立場傾向、可塑性。
同時……
李承乾的筆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
明日他在學堂所講的一切,必定會傳到父皇耳中。
他可以觀察父皇的態度。
父皇聽到這些關於「階級」的論述,會作何反應?
是警惕?
是沉思?
是贊同?
還是……
李承干不敢完全揣測聖心。
但他知道,父皇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對治國的深層問題,必然有敏銳的洞察。
只是有些話,身為皇帝不便直言。
而自己以太子、以學堂授課者的身份提出,性質便有所不同。
這是「學術探討」,是「培養未來官員」,不是正式的政見奏陳。
即便父皇不完全贊同,也有轉圜餘地。
更何況,李承干有一種隱隱的感覺——父皇或許……會想聽。
聽一聽新一代的思考,聽一聽那些可能觸及帝國深層結構的問題。
李承干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忽然對貞觀學堂的意義,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它不僅是培養官員的機構。
更是思想碰撞的場所,是政策理念的預演地,是觀察社會矛盾的地方,是試探政治風向的探場所。
未來,或許還有很多敏感議題,可以在這裡先提出、先討論。
等爭論得差不多了,觀點也成熟了,再拿到朝堂上正式議處,阻力會小很多。
因為輿論已經過預熱,反對者已經提前暴露了論點,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準備。
這……才是學堂真正的大用。
「先生……」李承干低聲自語,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您當初……究竟想到了哪一步?」
殿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李承干卻沒有睡意。
他依舊坐在案後,反覆推敲明日講課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句問話,可能引發的每一種反應,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叩響。
「殿下。」宦官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夜深了,您該歇息了。明日還要去貞觀學堂。」
李承干從沉思中驚醒。
他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案上寫滿字的紙張,終於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起身,將紙張仔細收好,放入一個錦匣中。
明日,將是一場重要的講課。
不僅是對學子,也是對他自己。
次日清晨。
尚書省值房內,空氣里瀰漫著墨香與茶香混合的氣息。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高士廉四人圍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几旁,案上攤開著幾份關於山東春旱賑濟款項調撥的文書。
「濟南、青州、齊州三地,今春雨量不足往年六成,麥苗已有枯黃跡象。」
房玄齡指著文書上的數字,語氣平穩中帶著凝重。
「州縣奏請提前調撥常平倉糧,以備春荒。然去歲河北水患,常平倉已動用了不少。若山東再開倉,恐影響京師儲備。」
長孫無忌捋了捋鬍鬚,沉吟道。
「京師儲備關乎根本,不可輕動。但山東春旱若成災,流民滋生,亦是禍患。可否從江淮調糧北上?」
岑文本搖頭:「江淮漕運,三月方始通航。如今二月,漕船尚未集結。即便立刻下令,糧食運抵山東,也需一個半月。遠水難救近火。」
高士廉道:「或可令山東周邊州縣,互相調劑。青州缺糧,可從登、萊二州暫調。齊州缺糧,可從濮、曹二州周轉。雖不能完全解困,可緩一時之急。」
房玄齡點頭:「此策可行。然州縣之間調糧,需中樞協調,否則互相推諉,反誤事機。今日便擬文,命山東道統籌此事,十日內必須報調劑方案。」
四人又議了幾件其他政務,待主要事項敲定,房玄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是不經意地道。
「對了,今日太子殿下要去貞觀學堂授課。」
話音落下,值房內安靜了一瞬。
長孫無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太子授課?講什麼?」
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放下茶盞,緩緩道。
「近日貞觀學堂因東西市調研之事,學子們爭論激烈。關於商稅該加該減、商人該抑該重,分成了三派,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殿下此去,想必是要予以引導。」
長孫無忌眉毛微挑:「爭論激烈?如何個激烈法?」
房玄齡簡單敘述了劉簡、鄭虔等幾派代表人物的主要觀點,以及這幾日明倫堂內的爭論情形。
聽完,長孫無忌沉默片刻,才道:「這些學子……倒是敢言。只是觀點未免偏激。」
「抑商派欲加重商稅、限制商人,卻不想商業凋敝後,貨物不通、市面蕭條,稅從何來?」
「重商派又過於樂觀,以為商業可無限繁榮,卻不想財富過度集中於商賈之手,會引發何等社會不公。」
岑文本點頭。
「趙國公所言甚是。治國之道,貴在平衡。偏執一端,皆不可取。」
「只是這些學子年輕氣盛,又各自身世不同,有此偏激之見,也是難免。」
高士廉卻若有所思:「老夫倒是對太子殿下要講什麼,頗有興趣。」
「殿下監國以來,施政務實,不拘泥舊法。此次親赴學堂,想必不會只是簡單勸和。」
房玄齡道:「高公所言有理。殿下既然親往,定有深意。我等身為臣子,本也該關心學堂課業。不若……」
他頓了頓,「一同前往旁聽?」
這個提議讓其餘三人都愣了一下。
四位宰相齊赴貞觀學堂聽太子講課?
這規格……未免太高了。
但細細一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貞觀學堂是朝廷設立的儲才機構,太子是國之儲君,未來君主親自為未來官員授課,他們這些宰輔重臣前往旁聽,以示重視,也說得過去。
更何況,他們確實好奇。
好奇太子會如何應對那場激烈的爭論,好奇太子在這些治國根本問題上的見解,是否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成熟。
長孫無忌率先點頭。
「也好。老夫沒去過學堂,正好去看看那些年輕人的氣象。」
岑文本微笑:「聽聞貞觀學堂學風開放,學子勤勉,早想去見識一番。」
高士廉也捋須道:「同去同去。」
四人遂起身,出了值房。
剛走到尚書省正堂外的廊下,卻見兩人迎面走來。
正是秘書監褚遂良,與鹽道使馬周。
褚遂良手中拿著一份文書,見房玄齡等人出來,忙上前拱手:「諸公」
馬周也行禮。
房玄齡點頭:「何事?」
兩個說自己有公事稟報。
房玄齡道:「此事不急。今日太子在貞觀學堂授課,我等正欲前往旁聽。二位若有暇,不妨同去?」
褚遂良和馬周對視一眼,都露出驚訝之色。
太子授課?
他們這幾日也聽聞了學堂的爭論,卻沒想到太子會親自前往,更沒想到幾位宰輔要一同去聽。
褚遂良當即道:「太子授課,臣等自當聆聽。只是這文書……」
「先放我值房,回來再議。」房玄齡將文書遞還給褚遂良,笑道。
「走吧。時辰也不早了。」
於是,原本的四人,變成了六人。
六位朝廷重臣——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司徒長孫無忌、中書令岑文本、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秘書監褚遂良、鹽道使馬周一同出了尚書省,往貞觀學堂而去。
這陣容,若是讓朝中其他官員看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但六人步履從容,邊走邊聊,倒像是尋常的公務出行。
只是每個人心中,都懷著不同的期待與思量。
貞觀學堂,明倫堂。
四百名學子已整齊就座。
但與往日不同,今日堂內的氣氛,格外凝重而緊繃。
學子們穿著統一的青色襴衫,頭戴黑色軟腳襆頭,個個坐得筆直。
可若細看,便能發現許多人眼神閃爍,呼吸略顯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或衣角。
他們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太子殿下要親自來講課。
這對絕大多數出身普通、尚未正式踏入官場的學子而言,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機遇,也是前所未有的壓力。
機遇在於,若能在太子和重臣面前展現才華、陳述見解,或許就能進入殿下的視野,為將來的仕途鋪平道路。
壓力在於,若言辭不當、見解淺薄,也可能留下糟糕的印象,甚至斷送前程。
劉簡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
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面前案几上,整齊擺放著這幾日準備的論稿、摘錄的典籍、統計的數據。
他反覆在腦中默誦要點,生怕遺漏半分。
一定要讓太子殿下看到,他們「抑商派」的主張,才是真正符合聖賢之道、符合社稷根本的。
隔著幾排,鄭虔的姿態要放鬆些。
他出身滎陽鄭氏,自幼見過不少朝中高官,對這種場合的緊張感要淡一些。
但他也知道,今日不同往日。
他的論稿準備得充分,既有經典依據,也有現實考量。
他相信,只要理性陳述,殿下自會明辨是非。
崔學子坐在中間偏左。
他面上平靜,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恐怕殿下今日所要講的,絕非簡單的「勸和」。
會是什麼呢?
他想起家族中長輩的教誨:朝堂之上,最忌諱非黑即白的極端之論。
真正的為政之道,在於平衡與調和。
或許,今日正是「調和派」大放異彩的機會?
整個明倫堂,鴉雀無聲。
只有偶爾傳來的輕微咳嗽聲,或書卷翻動的沙沙聲。
所有學子,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辰時三刻。
明倫堂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堂內所有學子,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先出現的是學堂監丞和幾位博士。
他們躬身引路,神色恭敬。
隨後,六道身影魚貫而入。
青袍的房玄齡,紫袍的長孫無忌,緋袍的岑文本,深青色公服的高士廉,淺緋袍的褚遂良,綠色官服的馬周。
六人皆氣度沉凝,步履穩健。
即便未曾通報官職姓名,那種久居上位、執掌樞機的氣場,也瞬間籠罩了整個明倫堂。
所有學子,不由自主地起身,躬身行禮。
「學生等,拜見諸公!」
聲音整齊,卻隱隱帶著顫抖。
是激動,也是敬畏。
房玄齡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堂內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溫聲道。
「不必多禮。今日我等前來,只是旁聽。諸生且安坐。」
學子們重新坐下,但姿態更加端正,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六位重臣在最前方預留的席位上落座。
房玄齡居中,長孫無忌在左,岑文本在右,高士廉、褚遂良、馬周依次而坐。
他們坐下後,並未交談,只是靜靜等待。
堂內氣氛,愈發凝重。
學子們連眼神交流都少了,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在參加一場莊嚴的儀式。
時間一點點流逝。
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堂外傳來宦官的唱喏。
「太子殿下駕到——」
所有學子再次起身,躬身。
六位重臣也站了起來。
李承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穿著一身杏黃色常服,頭戴遠遊冠,腰系玉帶,步履沉穩。
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氣度從容。
步入堂內,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的六位重臣身上,微微一怔。
顯然,他也沒料到會有這麼多人。
眾人行禮。
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靜,上前幾步,對六人拱手。
「諸公何以在此?」
房玄齡代表眾人還禮,道。
「聞殿下今日親臨學堂授課,臣等心嚮往之,特來聆聽教誨。唐突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長孫無忌、岑文本等人也紛紛拱手。
李承謙辭道:「諸公言重了。孤年少學淺,本應多向諸公請教。今日冒昧開講,已是惶恐,豈敢當『教誨』二字?」
「諸公身為太子太傅,本當是孤受教於諸公才是。」
這話說得謙遜,卻讓幾位重臣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太子太傅這東宮官職,他們確實都兼著。
可太子監國理政、推行新政,政務繁忙,他們也都各有職司,真正去東宮講學的時候,確實不多。
如今太子突然提起,倒顯得他們有些「失職」。
但太子語氣誠懇,並無問責之意,反而更顯謙恭。
房玄齡當即道:「殿下勤政好學,勵精圖治,臣等欣慰。今日殿下願將治國心得傳授學子,乃學堂之幸,亦是未來官員之幸。」
「臣等能旁聽學習,亦是榮幸。」
李承干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講台。
經過學子們面前時,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熱的目光。
有期待,有緊張,有崇敬,也有審視。
他深吸一口氣,在講台後站定。
「諸生。」
李承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明倫堂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孤來,並非要講授什麼高深經義,亦非要判定是非對錯。」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日前,諸位分組前往東西兩市,調研商稅實情。歸來後,整理見聞,撰寫文章,並就此展開了激烈爭論。此事,孤已悉知。」
堂內一片寂靜。
所有學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
「孤以為,此乃好事。」
李承乾的聲音平穩而肯定。
「調研非為觀光,乃為求真。爭論非為攻訐,乃為求理。諸位能深入市井,觀察實情,能各抒己見,激烈辯論,正顯貞觀學堂學風之開放,學子之勤思。」
此言一出,堂內許多學子眼中都露出興奮之色。
連前排的六位重臣,也微微頷首。
「然則,」李承干話鋒一轉,「調研之後,爭論之餘,你們亦需有所反思。今日,孤想先聽聽諸位的見解。」
他看向坐在一側的學堂博士。
博士躬身應諾,隨即點名。
被點名的三人,深吸一口氣,依次起身,走到講台一側特設的發言席。
劉簡最先發言。
他面向太子和重臣,深深一躬。
「學生劉簡,拜見殿下,拜見諸公。」
他的聲音起初有些緊繃,但很快便穩定下來,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鏗鏘。
「學生以為,商賈之事,其弊有三。」
「其一,商賈不事生產,坐享暴利。農人面朝黃土,歲收不過數十石;工匠勤勉終日,所獲不過餬口。」
「而商賈買賤賣貴,一轉手間,利潤倍蓰。此非公平,乃剝削也。」
「其二,商賈積累財富,兼併土地,放貸盤剝。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此非社稷之福,乃禍亂之源也。」
「其三,商賈生活奢靡,敗壞風氣。長此以往,民風趨利,仁義不存,國將不國。」
他引經據典,從《管子》的「四民分業」說到《鹽鐵論》的「本末之辯」,從呂不韋的「奇貨可居」說到齊國田氏的「大斗出小斗入」,論證商賈勢力膨脹對政權的危害。
最後,他提出主張:
「故學生以為,當加重商稅,尤其對奢侈品,稅率可達三成、五成!」
「當限制商人購田,已有田產超出限額者,設法制止!」
「當嚴格商人子弟入仕審查,防微杜漸!」
「唯有如此,方能重本抑末,穩固社稷,安撫黎民!」
發言完畢,他再次躬身,退回座位。
堂內一片安靜。
前排的重臣們,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許多「抑商派」的學子,暗暗握緊了拳頭,覺得劉簡說得痛快,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接著是鄭虔。
他步履從容,走到發言席,行禮後開口,聲音溫潤而理性。
「學生鄭虔,拜見殿下,拜見諸公。」
「劉兄所言,學生不敢完全苟同。」
他先肯定了劉簡關心農本、重視公平的初衷,隨即話鋒一轉。
「然治國之道,非黑白分明如此簡單。」
「學生以為,商賈之事,其利亦有三。」
「其一,商賈流通貨物,促進生產。南稻北運,西皮毛東送,若無商賈,貨不能流,民不能利。貞觀四年關中大旱,若無商賈踴躍運糧,糧價飛漲,恐生變亂。」
「其二,商賈繁榮市面,創造生計。長安東西兩市,商戶數萬,賴以為生者數十萬。若商稅過重,市面蕭條,此數十萬人何去何從?」
「其三,商賈增加稅收,充實國庫。農稅雖為國本,然商稅亦是歲入重要補充。國庫充盈,方能興修水利、賑濟災荒、養兵衛邊,最終惠及百姓。」
他也引經據典,從《史記·貨殖列傳》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說到《管子》的「通貨積財」,論證商業對國家的價值。
最後,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故學生以為,當維持現有商稅,甚至可酌情優惠,以鼓勵商業。」
「然需加強監管,防止奸商壟斷、操縱物價。」
「可設『市易法』平抑糧價,保障民生。」
「可簡化稅制,嚴查胥吏,使徵稅公平。」
「如此,方能兼顧國用與民生,促商業之利而抑其弊。」
發言完畢,鄭虔從容退回。
堂內依舊安靜,但氣氛已與方才不同。
許多「重商派」的學子,暗暗點頭,覺得鄭虔說得周全,既看到了商業的價值,也注意到了監管的必要。
最後是調和派。
三位代表發言完畢。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還有其他學子,想補充嗎?」
短暫的安靜後,陸續又有幾人起身發言。
有支持劉簡的,進一步論證重農抑商的必要性。
有支持鄭虔的,提出更具體的商業監管方案。
也有試圖調和兩派的,建議區分大商小商、民生品與奢侈品,差別徵稅。
但無論哪一派,其核心觀點,都未超出三位代表所闡述的範圍。
爭論的焦點,依舊清晰而尖銳。
待最後一位學子發言完畢,李承干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評判,而是將目光投向最前排的六位重臣。
「諸公聽了這許久,不知有何感想?」
這個問題,讓六人都愣了一下。
太子這是……要他們也參與討論?
房玄齡率先開口,語氣溫和。
「諸生所言,皆有其理。劉生重本,鄭生通變,陳生恤民,各有所見,亦各有所長。爭論激烈,正顯諸生勤思。」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學子們的思考,又未偏袒任何一方。
長孫無忌接著道。
「老夫以為,諸生能深入市井,體察實情,又能引經據典,闡發己見,足見學堂教化之功。」
「至於商稅之事,關乎國計民生,確需慎重權衡。諸生所論,可為朝廷參酌。」
同樣是肯定,但點出了「慎重權衡」的必要。
岑文本微笑:「下官聽諸生爭論,如見朝堂縮影。各有立場,各有道理,這正是治國之難,亦是治國之要。」
「望諸生永葆此思辨之心,將來為官,方能周全。」
高士廉、褚遂良、馬周也各說了幾句,大抵都是鼓勵與肯定,不涉具體是非。
李承干靜靜聽著,等六人都說完,才緩緩道。
「諸公所言甚是。治國之難,在於權衡。諸生今日所爭,看似是商稅之輕重,實則是不同利益、不同理念之碰撞。」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掃向台下所有學子。
「方才諸生發言,孤仔細聽了。各有經典依據,各有現實關懷。」
「那麼,問題何在?」
李承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問題在於,諸位在爭論時,心中所想的『民』,究竟是何人?」
堂內學子們都是一怔。
民?
民就是民啊。
士農工商,四民之分,古已有之。
李承干不待他們回答,繼續發問:
「劉簡所言,是為哪一類『民』發聲?」
「鄭虔所言,又是為哪一類『民』考量?」
「那麼,」李承乾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再問諸位——」
「若一農家子,寒窗苦讀,通過科舉,入仕為官。他算哪一類『民』?是農,還是士?」
堂內安靜了一瞬。
有學子遲疑道:「既已入仕,自是士。」
「好。」李承干點頭。
「那麼,他原本所屬的農家,可還認他是農人?他如今所屬的士林,可會因他出身農家而另眼相看?」
李承干又問:「若一匠人之子,有巧思,改良織機,被工部授予官身。他算哪一類『民』?是工,還是士?」
無人應答。
「若一商賈之子,讀書有成,考中進士,外放為縣令。他算哪一類『民』?是商,還是士?」
堂內一片寂靜。
李承乾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
「《管子》所言四民分業,乃春秋舊制。其時諸侯爭霸,欲富國強兵,故令士農工商各居其處,世守其業,以便管理,以專其能。」
「然時移世易,我大唐一統天下,開科舉,納賢才,不問出身。農家子可為官,匠人子可授職,商賈子亦可入仕。」
「那麼,這『四民』之分,還有多少實際意義?」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學子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他們自幼讀聖賢書,接受的都是「士農工商」四民分業的觀念。
可太子的詰問,卻讓他們不明所以。
階層在流動,身份在變化。
一個農家子,可能通過科舉變成士人。
一個匠人,可能因技藝高超獲得官身。
一個商賈,可能憑藉財富結交權貴,甚至讓子弟步入仕途。
這本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太子此言難道有深意?
李承干不給眾人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
「即便仍在原業,其內部差異,又有多大?」
「同是『農』,有田連阡陌之地主,有無立錐之佃農。地主不事耕作,收租享福,佃農終年勞作,難以溫飽。他們都算『農』,可境遇天差地別。」
「同是『工』,因手藝精湛,身價甚高,不是達官貴人不能請之。有走街串巷、修補鍋碗之小手藝人。他們都算『工』,可財富權勢不可同日而語。」
「同是『商』,有坐擁船隊、行銷南北之大商賈,有擺攤叫賣、勉強餬口之小販夫。他們都算『商』,可生活猶如雲泥。」
他的語速加快,問題如連珠炮般拋出。
「那麼,朝廷施政,若只籠統言『重農』,究竟是重地主之農,還是重佃農之農?」
「若言『恤工』,究竟是恤大匠作之工,還是恤小手藝人之工?」
「若言『通商』,究竟是通大商賈之商,還是通小販夫之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解剖刀,將「四民」這個看似清晰的概念,層層剝開,露出內部複雜而尖銳的矛盾。
學子們聽得目瞪口呆。
連前排的六位重臣,也神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這些問題是他們這些執政者每日面對的真實困境,卻很少如此直白地被剖析、被詰問。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麼,我再問諸位——」
「若一農民,因天災失去田地,被迫流亡,他算什麼『民』?」
「若一匠人,因官府征派過重,作坊倒閉,流落街頭,他算什麼『民』?」
「若一商賈,因市場變動,貨物滯銷,傾家蕩產,他算什麼『民』?」
「若一士人,因官場傾軋,罷職還鄉,生計無著,他算什麼『民』?」
許久,有學子顫聲答道:「這些人……已失其業,無其分,恐……恐只能算作『氓』。」
氓:流民,無業之民,失去身份依託之民。
李承干點了點頭,眼神變得無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