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清飲滌煩,學思明淨


  第368章 清飲滌煩,學思明淨

  孔穎達端起茶盞,並未就飲,沉吟片刻。

  「陛下的《為政三要論》,逸塵可曾細讀?」

  「已然拜讀多遍。陛下高瞻遠矚,提煉精要,下官深受啟發。」李逸塵謹慎答道。

  「是啊,「務本、務教、務民」,言簡意賅,切中肯綮。」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亦在學堂大力倡行。此乃國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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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穎達緩緩說道,話鋒卻是一轉。

  「然老夫近日觀之,貞觀學堂風生水起,才俊景從,陛下、太子寄予厚望,甚至內閣選才,亦欲優先學堂。此誠學堂之盛事。」

  他頓了頓,看向李逸塵。

  「只是,老夫執掌國子監,見監內生員,頗有些人心浮動,皆以未能入貞觀學堂為憾。」

  「長此以往,恐國子監門庭冷落,有負朝廷設立之重託,亦有負天下士子向學之心啊「」

  。

  李逸塵靜靜聽著,心中漸漸明了。

  孔穎達此來,並非單純為了國子監的生源或地位,更深層的,恐怕是感受到了自身角色和儒學正統在面對這種新型「務實」教育理念衝擊時的危機感。

  「孔公過慮了。」李逸塵斟酌著言辭。

  「國子監乃天下學府之首,歷史悠久,底蘊深厚,專研經義,培養通儒,此其根本,貞觀學堂難以取代。」

  「學堂所授,偏重實務策論,乃為補充。二者各有側重,本可相輔相成。」

  孔穎達嘆了口氣。

  「道理雖如此,然世人多趨實務,重眼前之效。經義深邃,需沉潛日久方見其功,難免被急功近利者輕視。」

  「如今朝廷風向,陛下太子皆重三要」實務」,國子監若固守舊章,恐漸成冷灶。」

  他放下茶盞,語氣誠懇了幾分。

  「逸塵,你乃太子近臣,見識不凡。」

  「老夫今日前來,非為抱怨,實是想聽聽,依你之見,國子監當如何自處,方能不負聖賢之學,又不至於在此新風潮下落於人後?」

  李逸塵知道,這是孔穎達真正的問題。

  他並非不知變通的老頑固,而是在尋找一條既能堅守儒學根本,又能適應時勢、重新煥發光彩的道路。

  李逸塵沉思良久。

  他想起後世大學的分工,研究型與應用型並重。

  「孔公,」李逸塵緩緩開口。

  「下官淺見,或有不妥,僅供孔公參酌。」

  「但講無妨。」

  「國子監與貞觀學堂,定位或可更清晰些。」李逸塵道。

  「貞觀學堂,旨在培養能立即處理政務、明悉時務的官員,可謂官員之學」。

  「」

  「而國子監,或許可定位為天下才俊深造之學」、學問探源之所」。」

  孔穎達眼神微動。

  「深造之學?探源之所?」

  「正是。」李逸塵點頭。

  「譬如,國子監可設不同學館」或研究院」,不僅研習經義,更可深研史籍、律法、算學、天文、地理、醫藥乃至百工技藝之源流原理。」

  「招收的學子,未必皆以出仕為唯一目標。有志於深究學問、探索未知、傳承技藝者,皆可入監深造。」

  他繼續道:「朝廷可予政策支持。譬如,國子監優秀研究成果,可刊行天下,或直接提供給朝廷相關部門參考採納。」

  「監中培養出的算學大家,可入司天監、民部。」

  「律學精深者,可入大理寺、刑部。」

  「精通地理水利者,可入職方司、工部。」

  「甚至,那些無意仕途、專心學問技藝者,朝廷亦可授予榮譽、提供資助,使其能安心治學、傳授技藝。」

  「如此,國子監便不僅是科舉預備之所,更是孕育各類專門人才、推動學問技藝進步的「殿堂」。」

  「其所培養者,或為官,或為師,或為匠首,皆能為國所用。為往聖繼絕學」,便不僅僅是繼承經文,更是繼承並發展諸子百家、歷代積累的一切有益學問與技藝。」

  孔穎達聽得怔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李逸塵見狀,又補充道。

  「孔公,昔日孔夫子周遊列國,所教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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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弟子,並非人人出仕為官。子貢善於貨殖,冉有長於政事,公西華嫻於禮賓,曾參傳道授業————」

  「夫子因材施教,弟子各展其長。」

  「儒學之本,在於明道、修身、濟世,其途徑本可多樣。」

  「國子監若能成為容納、培養各類英才、深研各方學問之大道場」,豈非更合夫子有教無類、兼容並包之精神?」

  「其於國家之貢獻,於文明傳承之意義,或許比單純培養官員,更為深遠。」

  孔穎達久久不語,目光從困惑,漸至思索,再至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是啊,為何一定要與貞觀學堂在「培養官員」這條路上較勁?

  國子監完全可以走一條更廣闊、更根本的道路!

  成為天下學問之總匯,英才深造之殿堂,文明傳承與創新之源頭!

  這格局,豈不比單純一個「高級官員培訓班」更大?

  陛下重「務本」「務教」,若國子監能成為夯實學問之「本」、推動教化創新之「源」,豈非正契合聖意?

  至於那些虛名浮利————

  孔穎達忽然覺得,不那麼重要了。

  若能引領國子監走上這樣一條道路,那才是真正的「為往聖繼絕學」,甚至可能「開萬世之新學」!

  他緩緩站起身,對李逸塵鄭重一揖。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逸塵之見,令老夫茅塞頓開。國子監前路,老夫已有些方向了。」

  李逸塵連忙側身避禮。

  「孔公言重了。下官只是隨口妄言,具體如何施行,還需孔公與朝中諸公細細籌劃。

  「」

  孔穎達直起身,臉上多日來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不少,眼中重新煥發出一種屬於大儒的、沉穩而睿智的光芒。

  「老夫知道該如何做了。多謝指點迷津。」

  他不再多言,告辭離去。

  步伐雖依舊沉穩,卻似乎輕快了些許。

  李逸塵送到值房門口,望著孔穎達遠去的背影,心中默默思量。

  國子監若能轉型成功,對於大唐的文化、科技、教育發展,或許將產生不可估量的推動。

  而自己今日這番話,不過是拋磚引玉。

  真正的變革之路,還需孔穎達這樣的重量級人物去推動,去與朝廷各方協調。

  但無論如何,種子已經播下。

  他轉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關於河西馬政的文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貞觀學堂的學員們正在為稅制改革和內閣選拔而熱血沸騰。

  陛下正在為「三要」理論的推廣和內閣的設立而運籌帷幄。

  孔穎達或許正在構思國子監的革新藍圖————

  這個時代,正在以一種加速的態勢,涌動著變革的潛流。

  送走了孔穎達,李逸塵在值房內又處理了些文書,直到申時末才離開東宮。

  暮春的夕陽將皇城的紅牆染上一層暖金色。

  他沿著慣常的路徑步行回延康坊,腦中仍在迴響著與孔穎達的對話。

  國子監若能轉型,對大唐而言確是一件大好事。

  只是這條路註定不易,涉及的利益糾葛、觀念衝突,不會比稅制改革少。

  他搖搖頭,將這些思緒暫時壓下。

  今日是休沐日前一日,衙門裡事務不多,他特意早些出來,想看看家中情形。

  推開家門,福伯正在院中灑掃,見他回來,忙放下掃帚。

  「郎君回來了。」

  「嗯。二哥可在?」

  「在呢,在書房。午後便回來了,像是有什麼事要尋郎君說。」

  李逸塵點點頭,徑直往書房去。

  推開房門,李煥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本帳冊,手裡拿著一支筆,眉頭微鎖,似乎在算什麼。

  「二哥。」

  李煥抬頭,見是李逸塵,立刻起身。

  「逸塵弟回來了。正有事要與你說。」

  「坐下說。」李逸塵走到對面坐下,看了一眼帳冊。

  「可是作坊那邊有事?」

  李煥吸了口氣,臉上露出既興奮又有些緊張的神色。

  「第一批的炒茶和磚茶,都制出來了!」

  李逸塵眼睛一亮:「哦?品質如何?」

  「按你定的工藝,反覆試了幾次,最後那批成色最好。」

  李煥說著,從案幾下取出兩個布包,小心打開。

  一包是墨綠蜷曲的炒青散茶,另一包是壓製成磚、用油紙包好的茶磚,約莫巴掌大小,兩指厚,壓得緊實,表面光滑。

  李逸塵拿起一塊茶磚,掂了掂分量,又湊近聞了聞。

  一股混合著茶香與淡淡鹹味的沉穩氣息。

  他點點頭:「看起來不錯。試過沒有?」

  「試了。」李煥語氣有些激動。

  「炒青散茶按你教的法子沖泡,滋味清醇,回甘持久,與以往的煎茶截然不同。」

  「茶磚也掰了一角煮了,加了鹽,滋味濃厚,尤其解膩。」

  「我請了西市兩個相熟的胡商嘗了,他們————他們非常感興趣!」

  李逸塵並不意外:「胡商怎麼說?」

  「他們說,草原上的部族,平日飲食多肉乳,最需這等濃厚解膩的茶湯。」

  「以往他們販運茶餅,不僅價高,運輸也易損。這茶磚緊實耐儲,便於馱運,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貨!」

  李煥眼睛發亮。

  「有個粟特商人,直接問我,有多少,他全要。還有一個————試探著問,願不願意賣這制茶磚的技術。」

  李逸塵聞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技術不能賣。這是根本。」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煥連忙道。

  「我當時就婉拒了,只說這是咱們獨家秘法,不外傳。」

  「你處理得對。磚茶技術必須牢牢握在手裡。至於貨,可以賣。」

  李煥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些許為難。

  「那幾個胡商要的量不小,都說若能長期穩定供貨,他們可以包銷。」

  「可咱們現在那處小作坊,趙師傅他們四人日夜趕工,一月也就能出兩三百斤炒茶,壓製成磚,也不過百來塊。遠遠不夠。」

  李逸塵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你的意思是,擴產?」

  「是。」李煥直視著他。

  「若真想做成這樁生意,現在的作坊肯定不夠。」

  「得擴大場地,添置鍋灶模具,還要多招工匠。」

  「尤其是懂火候、手穩的炒茶師傅,不好找。但若真能擴大,這生意————利潤可觀。

  「」

  他說著,從帳冊下抽出一張紙,上面是粗略的計算。

  「我按現在的成本算過。一斤上等生茶八十文,製成炒青,損耗約兩成,加上人工、

  柴炭、模具損耗,一斤炒茶成本約在一百二十文。」

  「若直接壓磚,加鹽及其他少許配料,一塊磚重約一斤,成本在一百五十文左右。」

  「而胡商那邊的報價————

  他壓低聲音。

  「他們願按每塊磚五百文收!若是量大,還能再談。這一轉手,便是數倍之利!」

  李逸塵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波瀾。

  這利潤在他預料之中。

  茶葉,尤其是便於運輸、適合遊牧民族飲食習性的磚茶,在此時的貿易中,本就是高利潤商品。

  而炒青茶作為一種全新的飲品,一旦打開市場,其價值更不可估量。

  「擴產是必然的。」李逸塵緩緩道。

  「但怎麼擴,要仔細思量。場地、人手、原料供應,都要跟得上。」

  「尤其是保密,絕不能鬆懈。」

  「炒青和磚茶的製法,現在是我們獨有的優勢,一旦泄露,市面上很快會出現仿品,利潤就會攤薄。」

  李煥重重點頭。

  「我明白。所以這幾日,我也在琢磨這事。擴產的話,現在安化門那處院子就不夠用了,得另尋更大的地方。」

  「工匠————老實說,可靠又手巧的匠人不好找。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才道。

  「有件事,我想跟逸塵弟商量。」

  「原先在隴西主家那邊,我手下有幾個得用的人,做事勤懇,嘴也嚴實。」

  「他們見我來長安,也想來尋個出路。我出發前,他們私下找過我,說若我在長安站穩了,想跟著我干。」

  「我當時沒敢答應,只說到了看看情形再說。」

  「如今他們人已經到了長安,我暫時將他們安頓在我租住的那處小院裡。」

  李逸塵抬眼:「幾個人?都是做什麼的?」

  「三個。」李煥道。

  「一個姓吳,三十出頭,原是在主家茶莊做檢選茶葉的,眼睛毒,手也巧,分茶定級是一把好手。」

  「一個姓陳,會木工,以前茶莊的器具修補多是他做,人也老實。」

  「還有一個————是我遠房表親,叫周平,讀過幾年書,會算帳,以往幫我打理過鋪面帳目,人機靈,但不算油滑。」

  李逸塵聽罷,沉吟片刻。

  用人是個敏感問題,尤其是從隴西主家那邊帶人過來。

  但李煥既然提了,說明這幾人至少在他眼中是可信可用的。

  「二哥覺得,他們可用?」

  李煥認真想了想。

  「可用。吳、陳二人都是實誠手藝人,在主家時便與我相熟,知道我待他們厚道。」

  「周平雖說是我親戚,但做事還算本分,帳目上沒出過紕漏。」

  「關鍵是,他們都知根知底,家眷也多在隴西,用起來————比在長安現招的生人,或許更穩妥些。」

  李逸塵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家眷在隴西,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質押」,能讓這幾人更謹慎,不敢輕易背主或泄密。

  「既然二哥覺得可用,那便先留下,在作坊里幫忙。」

  「具體如何安排,二哥看著辦,工錢也按行情給,不必虧待。」

  李逸塵道。

  「不過,有件事,我要與二哥細說。」

  李煥神色一凜:「逸塵弟請講。」

  李逸塵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磚茶這生意,若真做起來,不會小。胡商要貨,草原市場廣闊,未來可能還會涉及西域、吐蕃。」

  「光靠我們現在的力量,即便擴產,也很難完全吃下。」

  「而且,樹大招風,生意做大了,容易被人盯上。」

  李煥眉頭皺起:「逸塵弟的意思是————」

  「我想請二哥,回一趟隴西,與主家談一談合作。」

  李逸塵緩緩道。

  李煥明顯愣住了,臉上浮現出驚訝與不解。

  「和————和主家合作?」

  「對。」李逸塵點頭。

  「隴西李氏丹陽房主支,樹大根深,在各地有產業,有人脈,也有資本。」

  「我們出技術,他們出場地、人手、本錢,合力將這磚茶生意做大。」

  「利潤,可以商量,五五分成亦可。」

  李煥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離開隴西,本就是想擺脫主家的束縛,跟著堂弟另起爐灶。

  如今卻要主動回去尋求合作?

  「逸塵弟,這————我以往在主家,不過是個小管事,如今直接去和主家談這樣大的合作,恐怕————人微言輕,不合適吧?」

  李煥面露難色。

  他想到了主家那些族老、執事,個個眼高於頂,自己一個旁支出身、曾經的小管事,如何去談這樣涉及巨大利益的合作?

  不被轟出來就算好了。

  李逸塵卻笑了笑。

  「二哥,今時不同往日。你現在不是隴西主家的管事,而是我李逸塵的合伙人,是長安城新興磚茶生意的掌事人。」

  「你手裡握著的,是他們沒有的技術,是看得見的利潤。」

  「這不是你去求他們施捨,而是帶著機會去與他們合作。」

  「姿態不妨放平,但底氣要足。」

  他看著李煥,語氣認真。

  「而且,二哥,你以後要打交道的人,不會只是工匠、胡商。」

  「生意做大了,難免要與各路人物周旋,世家、權貴、官府————遲早都要接觸。」

  「與主家合作,對你而言,也是一次歷練。」

  「不必害怕,談得成最好,談不成,我們也有別的路子。但至少要試一試。」

  李煥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他明白李逸塵的意思。

  這是要他獨當一面,去面對那些以往需要仰望的人物。

  緊張嗎?

  當然緊張。

  但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股隱隱的興奮與渴望。

  誰願意一輩子被人看作「小管事」?

  若能代表一門潛力巨大的生意,與主家平等對話————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逸塵弟說得對。是我眼界窄了。這合作————我去談!」

  李逸塵見他應下,眼中露出讚許。

  「好。具體如何談,我們可以再細細謀劃。」

  「合作條件要清晰。技術我們提供,但核心工藝必須由我們信得過的人掌控,作坊管理,主家可以派人參與,但關鍵環節需我們的人負責。」

  「利潤分成,五五開是底線,若能談到更優,自然更好。」

  「最重要的是,保密條款必須寫死,若有泄露,如何賠償,須有明確規定。」

  李煥聽得仔細,拿過紙筆,將要點一一記下。

  「此事不急在一時。」李逸塵又道。

  「二哥可先回隴西,與主家初步接觸,探探口風。」

  「同時,長安這邊,擴產的事也不能停。」

  「安化門的作坊先維持生產,你尋摸更大的場地,該租就租,該買就買。」

  「工匠除了你帶來的三人,也可再物色一些可靠的,慢慢培養。」

  「原料供應,與顧渚茶莊的合約要繼續,也可開始接觸其他產茶地的茶商,未雨綢繆。」

  「我明白了。」李煥記下,又想起一事。

  「那炒青散茶呢?這幾日我也帶著樣品,拜訪了幾家長安城裡的茶鋪、酒肆,還有兩家勛貴府上負責採買的管事。」

  「嘗過的人,都說滋味特別,清雅回甘,與煎茶不同。」

  「但————他們大多持觀望態度,只說願意先購置少許試試,不敢像胡商對磚茶那樣大批要貨。」

  「畢竟,這喝法太新了,他們也不知道客人接不接受。」

  李逸塵聞言,並不意外。

  炒青茶作為一種全新的飲品,要打破煎茶加料飲用的百年習慣,確實需要時間和契機0

  直接推向市場,阻力不會小。

  「炒茶的推廣,我另有打算。」李逸塵道。

  「二哥不必過於憂心。眼下重點,仍是磚茶。」

  「炒茶這邊,維持小規模生產即可,夠送人、夠試銷就行。我自有辦法,讓它慢慢被人接受。」

  李煥對這位堂弟的手段早已信服,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多問,只點頭應下。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到天色漸暗,福伯來請用晚膳。

  飯桌上,李煥顯得心事重重,顯然還在消化剛才的談話,謀劃著名回隴西的事。

  李逸塵也不多言,只默默用飯,腦中卻已開始構思下一步。

  次日休沐,李逸塵並未出門,而是在書房中,將昨日帶回來的部分炒青散茶,仔細分裝成幾個小巧雅致的白瓷罐,每罐約莫二兩。

  又用素紙寫了沖泡之法,貼在罐上。

  第三日,他帶著其中一罐,入了東宮文政房。

  等將一天的事情處理完了之後,他去了兩儀殿偏殿去找了李承乾。

  李承乾正在批閱幾份關於西州開發的奏報,見李逸塵進來,放下筆,笑道。

  「先生來了。」

  「殿下。」李逸塵行禮,將手中的白瓷罐輕輕放在案上。

  「今日來,是有樣東西,請殿下品嘗。」

  「哦?」李承乾好奇地看向那瓷罐。

  「這是————」

  「是臣家中試製的新茶。」李逸塵打開罐蓋,一股清幽的茶香逸出。

  「與如今市面上的煎茶不同,此茶取茶葉本味,不加佐料,以沸水沖泡即可飲用。」

  「臣覺得,滋味清雅,或許合殿下口味。」

  李承乾湊近聞了聞,眼睛一亮。

  「這香氣————確實特別。」

  他如今對李逸塵拿出的東西,已有了一種莫名的期待。

  「先生快泡來嘗嘗。」

  李逸塵取來茶具,用熱水燙過,取少許茶葉放入盞中,注入沸水。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湯色漸成清澈的黃綠色,香氣氤氳。

  李承乾端起茶盞,先觀其色,再聞其香,而後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澀,但瞬間化為甘潤,一股清冽的香氣充斥口腔,咽下後,喉底仍有回甘。

  沒有薑桂的辛烈,沒有鹽的咸澀,只有純粹的茶味,卻層次分明,餘韻悠長。

  「妙!」李承乾忍不住贊道。

  「清新脫俗,回味甘醇。比那加了諸多香料的煎茶,更顯茶之本味!先生,此茶何名?」

  「尚無正式名稱,姑且叫它清源茶」。」

  李逸塵道。

  「取清飲本源之意。」

  「清源茶————好名字!」

  李承乾又飲了一口,細細品味。

  「先生何時置辦起茶產業了?若需助力,儘管開口,東宮用茶,可盡數採辦先生所制。」

  李逸塵搖搖頭,微笑道。

  「謝殿下美意。不過臣制此茶,本意並非為牟利。」

  「只是覺得,如今煎茶之法,佐料繁多,反而掩了茶之真味,且久飲恐於養生無益。」

  「這清源茶製法簡單,保留茶之本韻,常飲或可清心明目,於身體更有裨益。」

  「故而試製了些,自己飲用,也送與親朋品嘗。」

  「殿下平日勞心政務,飲此清茶,或可稍解煩倦。」

  李承乾聽罷,心中感動。

  先生總是這般,看似淡然,實則處處為他著想。

  連飲茶這等小事,也念著他的健康。

  「先生有心了。」李承乾鄭重道。

  「此茶確合我意。日後我便以這清源茶待客、自飲。」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光。

  「如此佳品,不該獨享。父皇近日為政務操勞,精神偶有疲乏,我當將此茶進獻父皇,請父皇也嘗嘗。」

  李逸塵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殿下孝心可嘉。只是此茶製法粗陋,恐不入陛下法眼。」

  「先生過謙了。父皇嘗遍珍饈,於飲食一道自有見識。此茶返璞歸真,正是父皇如今欣賞的格調。」

  李承乾笑道,顯然已打定主意。

  李逸塵不再多言。

  若陛下喜歡,這清源茶便等於有了最頂級的「代言」,推廣起來將事半功倍。

  兩人又就西州開發、學堂調研等事商議了片刻,李逸塵便告退了。

  離開東宮,他並未回延康坊,而是轉道去了《大唐旬報》報館所在的崇仁坊。

  報館是一處三進的院落,前院是鋪面,售賣報紙兼收文稿。

  中院是排版印刷之所,終日瀰漫著油墨氣味。

  後院則是編輯、文吏處理稿件的值房。

  李逸塵如今是這個報館主理人。

  報館上下對他頗為禮敬。

  李逸塵從袖中取出一卷寫好的文稿,遞過去。

  「在下一期的報紙上刊登。」

  文吏雙手接過,展開快速瀏覽,臉上露出笑容。

  「明日是下一期報紙排版,屬下這就安排。」

  「有勞了。」李逸塵頷首,並不多言,轉身離去。

  那文吏目送他走遠,才仔細看起文章來。

  文章題為《清飲滌煩,學思明淨》,篇幅不長,約莫千字。

  內容從飲茶談起,說世人飲茶,多喜加薑桂鹽椒,以求濃烈滋味,卻往往掩蓋了茶葉本身的清醇。

  轉而論及為學,亦有人貪多求全,雜學旁收,反而失了根本,心思混沌。

  而後筆鋒一轉,提及自己嘗試「清飲」之法,只取茶葉,以沸水沖泡,初覺淡薄,細品方得真味,心神為之一清。

  由此感悟,為學之道,或許也當「清飲」摒除蕪雜,回歸經典本源,沉心靜氣,方能明辨道理,思慮清晰。

  文章最後,又以「務本、務教、務民」稍作呼應,說為政者亦需常懷「清飲」之心,不被紛繁表象迷惑,方能把握根本,造福於民。

  文章寫得平實自然,沒有華麗辭藻,卻說理清晰,由日常小事引申至為學為政的大道理,讀來頗有親切感與啟發性。

  文吏邊看邊點頭,覺得這文章既契合近日陛下提倡的「三要」精神,又角度新穎,登出去定能引人閱讀。

  他小心將文稿收好,送往後面編輯處。

  翌日,《大唐旬報》新一期出刊。

  頭版仍是陛下《為政三要論》的後續反響及官員學習情況的報導。

  二版則有關於河西軍情的簡訊。

  李逸塵那篇《清飲滌煩,學思明淨》,被放在了第三版的顯眼位置。

  報紙一出,先是在官員士子圈中流傳。

  許多人都注意到了這篇署名「李逸塵」的文章。

  李逸塵如今在文壇算是大佬級人物。

  他的名字本身就帶有一定的吸引力。

  文章內容很快引起了議論。

  茶,對於唐人而言是日常飲品,但「清飲」不加佐料的概念,對大多數人來說頗為新鮮。

  但文章將「清飲」與「為學」「為政」聯繫起來,倒是給了不少人啟發。

  尤其是一些正在埋頭苦讀、準備科舉的士子,或是在政務中感到困頓的官員,讀到「摒除蕪雜,回歸本源」「沉心靜氣,明辨道理」等語,不免心有戚戚。

  當然,也有敏銳者注意到了文章中對「清飲」之茶的具體描述—

  「只取茶葉,沸水沖泡」,「初覺淡薄,細品得真味」,「心神為之一清」。

  這和他們平日所飲的、需煎煮加料的茶,似乎完全不同。

  「這李中舍人到底喝的是什麼茶?竟有如此心得?」

  某處茶樓中,幾個士子模樣的年輕人圍坐,桌上正攤著一份《大唐旬報》。

  「清飲————聽起來倒有些意思。如今煎茶,各家秘制香料,有時味道混雜,反失了茶韻。」

  「若能品其本味,或許別有一番境界。」

  「說得輕巧。茶葉本身帶有青澀氣,不加薑桂鹽椒調和,如何入口?」

  「未必。他既敢寫出來,恐怕是真有此物。」

  議論聲在茶樓酒肆間悄悄蔓延。

  有人試圖按照文章描述,取尋常茶餅,不加佐料直接沖泡,結果滋味苦澀難當,完全不是文中描繪的「清醇回甘」。

  這更讓人疑惑,李逸塵所說的「清飲」之茶,究竟是什麼茶?

  這股好奇之風,自然也吹進了皇宮。

  兩儀殿暖閣,李世民剛剛聽完兵部關於北疆戰務的簡報,正有些疲憊地靠在軟榻上。

  王德悄步上前,將新一期的《大唐旬報》和一盞參茶放在榻邊小几上。

  李世民隨手拿起報紙,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頭版,然後目光向下,很快落在了第三版那篇《清飲滌煩,學思明淨》上。

  「李逸塵?」

  他看到署名,眉梢微動,來了興趣,仔細讀了起來。

  文章不長,他很快讀完。

  放下報紙,李世民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這篇文章,寫得很是時候。

  他剛大力推行「為政三要」,倡導務實、清明之風,李逸塵便寫了這麼一篇談「清飲」「澄思」的文章,其中還隱約呼應了「務本」之意。

  更讓他在意的是文章中對「茶」的描述。

  不加任何佐料,沸水沖泡,得清醇本味————

  這和他所知的所有飲茶法都不同。

  李世民自己平日也飲煎茶,對其中門道略知一二。

  各地貢茶,拼配香料,皆有講究。

  這「清飲」之法,聞所未聞。

  他知道李逸塵在做茶葉生意。

  白騎司在暗中保護李逸塵的同時,一些不那麼緊要的日常動向,也會定期匯總報上來。

  其中便提到,李逸塵的堂兄李煥近日在城南置辦了一處作坊,似乎在制茶坊,並與胡商有所接觸。

  李世民當時並未太在意。

  臣子有些產業,只要不違制、不害民,朝廷並不禁止。

  甚至許多高官顯貴家中都有田莊店鋪,不足為奇。

  李逸塵出身隴西李氏旁支,家中經營些產業補貼用度,也是常情。

  但此刻,將報紙上的文章、以及白騎司報告中那模糊的「制茶坊」聯繫起來,李世民忽然覺得,這恐怕不是「有些產業」那麼簡單。

  李逸塵似乎是在有意識地推廣這種全新的「清飲」茶。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王德。」李世民忽然開口。

  「臣在。」

  「你知道李逸塵所說的這個茶是什麼茶?」

  王德似乎想起了什麼。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奉獻過新茶,只是包裝簡陋,並未上呈陛下。」

  李世民好奇心來了。

  是不是李逸塵奉獻的茶啊?

  「你將茶拿過來,並按照報紙上的手法泡一盞來。」

  「遵旨。」

  片刻後,王德捧著一盞沖泡好的清茶進來。

  李世民接過,先觀其色,黃綠清亮。

  再聞其香,清幽雅致,確與煎茶濃烈的香料氣味不同。

  他抿了一口,細細品味。

  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化甘,香氣清醇,確實爽口。

  飲罷,口中留有回甘,無煎茶飲後常有的膩滯感。

  「滋味————不錯。」

  李世民緩緩道,放下茶盞。

  平心而論,這茶更適合靜心細品,比之煎茶,少了些熱鬧,多了些清寂。

  倒是合他此刻的心境。

  「陛下若喜歡,臣讓尚食局去問問太子那邊,看能否再進獻些。」

  王德小心道。

  李世民擺了擺手。

  「不必。些許茶葉,何須勞煩太子。」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微閃。

  「這茶,應是李逸塵所制,他家中應有。你去問一問他,從他那裡購買。」

  「是。」王德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暖閣內重歸安靜。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報紙,目光再次落在李逸塵的文章上。

  「清飲滌煩,學思明淨————」

  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字,眼神深邃。

  與此同時,東宮文政房。

  李承乾也讀到了報紙上的文章。

  他拿著報紙,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先生果然有辦法。

  這篇文一出,恐怕長安城裡對「清飲」茶好奇的人會更多。

  他想起先生那日淡然的神色,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他放下報紙,看向案頭那罐白瓷裝的清源茶。

  罐身素雅,茶香隱隱。

  他打開罐蓋,取了些許茶葉,為自己泡了一盞。

  清綠的茶湯在盞中蕩漾,香氣裊裊。

  他端起,輕啜一口,任由那清醇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先生說得對,飲此清茶,確能讓人心神寧靜,思慮清晰。

  他如今處理政務,常覺千頭萬緒,壓力重重。

  偶爾靜下來飲一盞這樣的茶,仿佛能暫時拋開紛擾,看清前路。

  這茶,或許真該讓更多人嘗嘗。

  李煥已經踏上了返回隴西的路程。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載著李煥和簡單的行囊,出了長安城,向西而去。

  車上,李煥閉目養神,腦中反覆推演著回到隴西後該如何與主家開這個口。

  緊張是難免的。

  隴西李氏主支,對他來說曾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族中長老、各房執事,個個手握權柄,眼高於頂。

  他一個旁支子弟,昔日的低級管事,如今要以合作者的身份回去,談一樁可能涉及巨利的生意————

  他幾乎能想像到那些懷疑、審視、甚至不屑的目光。

  但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逸塵弟說得對,他手裡有籌碼。

  獨一無二的磚茶技術,看得見的市場與利潤。

  他不是去乞求,而是去提供機會。

  姿態要恭敬,但腰杆要挺直。

  而且李逸塵的地位在那裡擺著。

  只是自己不能打著他的旗號去談。

  馬車顛簸,他的心思也隨之起伏。

  除了生意,他也在想自己的未來。

  逸塵弟這邊,前景顯然比隴西主家那邊廣闊得多。

  若能跟著逸塵弟將這門生意做大,自己的地位、財富,乃至家族的命運,都可能改變。

  他甚至想著,等這次合作談出個眉目,是不是該把父親和大哥也接來長安?

  讓他們也在逸塵弟手下謀個差事,總比在隴西強。

  李逸塵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

  每日往返於東宮與家中,處理公務,偶爾去報館看看,或到安化門的作坊轉轉,指點一下炒茶和壓磚的工藝。

  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變化。

  偶爾遇到同僚,對方談及報紙上那篇茶文,語氣中帶著探究。

  甚至有相熟的官員私下問他,那「清飲」之茶何處可購,想嘗嘗鮮。

  李逸塵皆以「自家試製,數量有限,尚未售賣」為由婉拒,只答應日後若有多餘,定當奉贈。

  他知道,好奇的種子已經播下。

  接下來,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讓這種子發芽生長。

  而這個契機,或許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幾日後的午後,李逸塵正在文政房整理一份關於漕運的條陳,一名內侍悄步進來,低聲稟報。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李逸塵放下筆,起身隨內侍前往李承乾所在的兩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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