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朝野震動。


  第368章 朝野震動。

  兩儀殿,偏殿。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規整的光斑。

  香爐中青煙筆直,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

  李承干坐在案後,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文稿。

  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目光專注,時而停頓深思,時而提筆在旁批註幾個字。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逸塵走了進來。

  「臣參見殿下。」

  「先生來了。」

  李承干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他指了指案前的錦凳。

  「坐。正有事要與先生說。」

  李逸塵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文稿上。

  紙頁有新有舊,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人、不同時間所寫。

  「這是……」李逸塵問道。

  「貞觀學堂那邊送來的。」

  李承干將最上面的幾份推到李逸塵面前,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前幾日孤令學堂諸生以『為政三要』為綱,研討稅制改革之事。十日期限已到,這是各齋房呈交的論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司業與幾位博士從中遴選出了六篇。先生看看。」

  李逸塵拿起最上面一份。

  紙張是學堂統一發放的稿紙,字跡工整,行文流暢。

  他快速瀏覽起來。

  文章題為《論租庸調之弊與漸進改良策》,作者署名「劉簡」。

  開篇便直指核心,列舉了關中某縣田冊混亂、豪強隱匿田畝、小民賦役過重的實例,數據具體,言之有物。

  而後以「務本」立論,指出固定稅額不利於鼓勵精耕細作,應以田畝產出為基,設彈性稅率。

  在「務民」部分,則提出「清丈田畝、區分性質」的建議。

  對通過買賣、繼承等正當途徑積累的田產,應承認其合法性,改革後稅負增加部分,可分三年逐步加征,給予緩衝。

  對依靠權勢強奪、欺詐等手段獲得的田產,則需嚴查懲處,田產收歸官府,重新分配給無地少地之民。

  李逸塵眉頭微動。

  這個叫劉簡的學員,不僅看到了問題,還提出了極具操作性的區分原則。

  更難得的是,他意識到了改革的阻力所在,試圖用「區分性質」「分步實施」來化解矛盾。

  他放下這篇,拿起第二份。

  這份題為《稅制改良三階論》,作者「鄭虔」。

  文章結構嚴謹,先肯定租庸調在立國初期的歷史功績,再剖析承平日久後暴露的弊端,顯得客觀穩重。

  而後提出「三階」改革思路。

  第一階段,藉此次秋稅核查之機,在問題突出州縣試點「度田核戶」,同時朝廷組織專人研究新稅則細則。

  第二階段,選擇兩三道條件成熟之地,試行新稅制,及時調整完善。

  第三階段,待制度成熟、吏員培訓到位後,再逐步推向全國。

  文中還特別強調,改革需配套「考課新規」,將推行成效納入地方官政績考核,並設立專門機構監督實施,防止胥吏扭曲新法。

  李逸塵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鄭虔明顯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與推行步驟,考慮到了人才、監督、考核等配套問題,思路周全,頗有老成謀國之風。

  第三份文章角度更為獨特,題為《以稅改促教化、固根本議》。

  作者從「務教」切入,主張將部分新增稅收專項用於州縣官學、助學廩糧,並在稅則中設置「勸學減免」。

  凡供養子弟入州縣學、通過科舉初試者,家庭可酌情減免部分賦役。

  同時建議,對興修水利、墾荒有功的地方,也可給予稅收優惠,以此激勵地方夯實農桑之基。

  第四份、第五份……

  李逸塵一篇篇看下去。

  有主張「以錢代征」,減少實物徵收環節弊端,同時便於朝廷調控的。

  有建議在稅制中體現「區域差異」,對邊州、新墾區給予長期優惠的。

  還有提出建立「稅賦爭議申訴渠道」,允許百姓對不公徵稅提出異議,由上級官府覆核的……

  六篇文章,角度各異,但都緊扣「務本、務教、務民」三要,既有對弊病的尖銳剖析,又有具體可行的改良建議,更難得的是,大多考慮到了改革的複雜性與推行步驟。

  李逸塵放下最後一頁紙,沉默了良久。

  殿內只有銅漏滴水聲,一下,又一下。

  李承干一直觀察著李逸塵的神色,此刻忍不住問道。

  「先生以為如何?」

  李逸塵抬起頭,看向李承干。

  太子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看到希望、看到未來可能性的光芒,但瞳孔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他在等待評價,也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殿下,」李逸塵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臣以為,這六篇文章,篇篇皆有見地,非泛泛空談。」

  他拿起劉簡那篇。

  「此文作者,能深入鄉野,體察民間真實困苦,所舉實例,絕非閉門造車所能得。」

  「其『區分田產性質、分步加征』之議,既正視了土地兼併的現實,又給出了化解阻力的可行路徑。此乃務實之見。」

  又指了指鄭虔那篇。

  「此文謀劃周全,思慮深遠。『三階推進』之策,穩紮穩打,預留調整空間。」

  「配套考課、監督之議,更是擊中以往新政往往『歪嘴和尚念歪經』之要害。此乃老成之謀。」

  他目光掃過其餘幾篇。

  「其餘文章,或從教化切入,或從征繳方式革新,或慮及區域差異,或關注民情上達……」

  「皆能抓住稅制之一環,深入剖析,提出具體改良之方。」

  「尤為可貴者,是這些建言大多建立在實地見聞或對典章制度的深入了解之上,非憑空想像。」

  李逸塵頓了頓,迎上李承干期待的目光,鄭重道。

  「殿下英明,能先讓學堂諸生研討此事。此次探討之成果,不僅有意義,更具備極高的操作性。」

  「若能將其中精華提煉整合,形成朝廷正式方略,其價值,不亞於朝堂重臣苦思數月經年之作。」

  李承干只覺得胸口一股熱流湧起,臉頰微微發燙。

  他用力抿了抿唇,才壓下那份激動。

  「先生也如此認為?學生初閱時,亦震撼不已。」

  「越看越覺其中多有真知灼見。」

  「尤其是這『試點先行』『分步實施』『區分對待』之思路,正切中學生此前心中隱約擔憂卻未能理清之關鍵。」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右腳因用力而有些不適,但他渾然不覺。

  「學生原本只是想讓諸生鍛鍊思辨之能,未料竟能收穫如此豐碩之果。」

  「可見天下英才,未必盡在朝堂。」

  「這些年輕學子,未經官場浸染,少了許多顧慮與陳規束縛,反能直指問題核心,提出清新切實之策。」

  李逸塵頷首。

  「正是此理。且學堂諸生來自各地,家境、閱歷各異,所提建言往往能反映不同地域、不同階層之關切。」

  「朝廷決策,正需兼聽此類多元之聲。」

  李承干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

  「先生,學生覺得,稅制改革之事,時機已至。」

  「既有如此成熟之思,朝野對『為政三要』亦在熱議,父皇親自倡導……此時推行,正當其時!」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儲君應有的決斷力。

  李逸塵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殿下所言甚是。租庸調之弊,已非一日。」

  「去歲秋稅收短少,恰將此弊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為政三要』之論,又為改革奠定了理念根基。」

  「學堂諸生之議,則提供了具體路徑。天時、地利、人和,三者漸備。」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凝。

  「然則,改革終究是觸動根本利益之事。即便方略周全,推行之中,亦必有阻撓、曲折。殿下需有充分準備。」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神色鄭重。

  「學生明白。但正因艱難,才更需去做。先生曾教學生『權衡之道』,學生深知,不改,弊病積重難返,動搖國本。」

  「改,雖有陣痛,卻是為大唐續百年生機。」

  「兩害相權,當取其輕。何況,如今我們已有相對周全之策,非冒進蠻幹。」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試點、分步、區分對待……這些思路,恰能將改革之震盪降至最低。」

  「學生這幾日也在想,具體推行,或可先從京畿、河南兩道開始。」

  「此二地田畝相對清晰,朝廷掌控力強,便於試點。」

  「待取得經驗,再推及河東、河北,最後才是江南、劍南等地。」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太子不僅接納了學員們的思路,更在消化後形成了自己的實施構想,且考慮到了各地的差異性與朝廷掌控力的不同。

  「殿下思慮周詳。」李逸塵道,「此外,還有一事。」

  「先生請講。」

  「稅制改革一旦推行,錢糧之徵收、儲運、調配,將更為複雜。」

  「尤其若試行『以錢代征』或彈性稅率,需有更高效、更規範的金融機構配合。」

  李逸塵緩緩道。

  「大唐錢莊,日後功能將愈發重要。需早做籌謀,擴充人手,完善規程,以備改革之需。」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提醒的是!錢莊如今雖只行兌換、儲蓄、放貸之事,然若稅制改革,朝廷歲入管理、地方稅銀上解、乃至對災歉地區的稅收減免與補貼發放,皆可藉助錢莊網絡,提高效率,減少中間損耗與貪腐。」

  他越想越覺得此議關鍵。

  「錢莊票號若能通行各道,則朝廷財政調度將靈活百倍。」

  「邊軍糧餉、河工撥款、災賑錢糧,皆可憑票支取,免去長途押運之險之費。」

  「而稅銀上繳,亦可就地存入錢莊分號,由總號統一核算調撥……」

  「妙!如此一來,朝廷對天下財賦之掌控,將前所未有之緊密!」

  李逸塵看著太子興奮的神色,心中微動。

  太子已能主動將不同領域的改革聯繫起來,看到其相互促進的效應。

  這種系統思維的能力,正是他一直以來試圖培養的。

  「然錢莊擴張,需穩妥。」李逸塵提醒道。

  「分號設立,首重人選可靠,次重規程嚴密。且需與民部、太府寺等衙門協調,明確權責,避免扯皮。」

  「學生曉得。」李承干點頭。

  「此事先生與稅改同步謀劃,徐徐圖之。」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疊文稿,眼中光芒堅定。

  「有了這些,有了錢莊之助,學生有信心,能將稅制改革推行下去。」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坐在御榻上,腿上蓋著薄毯。

  他氣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已能長時間坐著處理政務。

  李承干躬身立於榻前,將整理好的六篇文章摘要及自己擬定的改革方略草案,雙手呈上。

  「父皇,這是貞觀學堂諸生研討稅制改革後,遴選出的優秀論策摘要,以及兒臣據此草擬的《稅制漸進改革方略》。請父皇過目。」

  李世民接過,先掃了一眼厚度,眉梢微動。

  「這麼多?」

  「是。學子們踴躍建言,司業精選出六篇,兒臣命人摘其精華,並附上兒臣的整合思考與推行設想。」

  李承干恭敬答道。

  李世民不再多言,展開文稿,細細。

  起初,他的神情是平靜的,帶著慣常的審閱姿態。

  但很快,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的速度慢了下來。

  目光在「區分田產性質」「三階推行」「試點先行」「配套考課」等字句間反覆流連。

  暖閣內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李承干垂手靜立,能清楚看到父皇臉上神色的變化。

  那是一種從審閱到凝神,再到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深思的過程。

  父皇拿著文稿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這些文章里的想法,很多都切中了李世民這些年治理天下時隱約感覺到、卻未能系統梳理的痛點。

  尤其是「試點」「分步」「區分」這些思路,簡直就是為他心中對改革「既知必要、又懼動盪」的矛盾心態,量身定做的破解之策。

  而更讓他震動的是,這些見解,竟出自一群尚未正式踏入仕途的年輕學子!

  學子們能提出如此具體、深入且頗具操作性的建議,已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這貞觀學堂……竟真有匯聚英才、啟迪思想之能?

  李世民一篇篇看下去,越看心中波瀾越甚。

  劉簡文中對民間疾苦的細緻描述與數據列舉,讓他仿佛親眼看到了那些被賦役壓得喘不過氣的農戶。

  鄭虔周密穩妥的推行步驟,讓他看到了改革平穩落地的可能。

  其餘文章或從教化切入,或從征繳方式革新,皆角度新穎,言之有物。

  當看到李承干整合提煉後的《方略草案》時,李世民更是心中一震。

  草案明確提出了「清丈田畝、核實戶口」為先決條件。

  設定了「試點—擴面—全面推行」的三階段時間表。

  制定了「區分田產來源、合法者緩增、非法者嚴懲」的具體原則。

  規劃了「以京畿、河南為首批試點,總結經驗後再推及其他道」的地域步驟。

  甚至還配套了「將改革成效納入地方官考課」「設立稅改巡察使監督實施」「強化民部審計職能」等保障措施。

  邏輯清晰,考慮周全,既具改革銳氣,又兼顧現實穩妥。

  這已不是簡單的學子課業,而是一份近乎成熟的朝廷政策草案!

  李世民緩緩放下文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良久,他才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向李承干。

  「這些……真是學堂諸生所想?」

  他的聲音平穩,但李承干聽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

  「回父皇,文章皆是學子親筆。兒臣只是命人摘錄精華,並在最後附上整合思考。」

  李承干坦然道。

  「兒臣亦未料到,諸生能如此深入。可見天下英才,確需平台以展其能。貞觀學堂,或正提供了此一平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文稿上輕輕敲擊。

  學子們能接受這種引導,消化這些思想,並結合自身見聞提出具體建議,已證明這學堂的教學方式與氛圍,確實能激發人的思考與創造力。

  更重要的是,這份草案所展現的思路,與他的治國理念高度契合,且解決了他對改革可能引發動盪的最大擔憂。

  「試點……分步……」

  李世民低聲重複這兩個詞,眼中光芒閃動。

  「如此一來,縱有波瀾,亦可控制在一域一地,不致蔓延天下。即便試點遇挫,調整便是,不會動搖全局。」

  他看向李承干:「你打算如何做?」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父皇已初步認可。

  「兒臣以為,當以此草案為基礎,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詳議,完善細則,形成正式奏疏。」

  「而後明發天下,昭告改革之意,並即刻在京畿、河南兩道,擇數州縣為首批試點,開展田畝戶籍核查,同時制定新稅則細則。」

  他頓了頓,補充道。

  「試點期間,朝廷可派重臣坐鎮督導,及時發現問題,調整方略。」

  「待試點成功,經驗成熟,再逐步擴大範圍。如此,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李世民聽著,緩緩點頭。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沒有因為有了好方案就急於求成,而是強調試點、調整、穩步推廣。

  這份沉穩,比草案本身更讓他安心。

  「貞觀學堂……是個好地方。」

  李世民忽然道,語氣意味深遠。

  「日後朝廷若有什麼重大政議,或遇疑難之事,或可先在那裡議一議。讓年輕人們暢所欲言,或許能有意外之得。」

  李承干心中一動,躬身道。

  :「父皇聖明。學堂諸生,思維活躍,少陳規束縛,且來自四方,能反映多元之見。」

  「正如父皇『為政三要』中所倡『務教』,教化不僅在於傳授知識,更在於培養明理思辨之才。學堂正可為此提供土壤。」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太子很會說話。得突兀。

  「你這草案,朕看了,大體可行。」李世民終於定調。

  「然茲事體大,需朝堂共議。你持此草案,明日便召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唐儉、蕭瑀,至兩儀殿偏殿詳議。」

  「聽聽他們的意見。」

  「兒臣遵旨。」

  李承干壓下心中激動,恭敬應道。

  「記住,」李世民語氣微凝。

  「議政之時,需沉住氣。重臣們或有疑慮,或有補充,皆屬正常。虛心聽,認真辯,以理服人。」

  「最終目的,是完善方略,凝聚共識,而非強壓通過。」

  「兒臣明白。定當謹遵父皇教誨。」

  次日,巳時初刻。

  兩儀殿偏殿。

  陽光從高大的殿窗外斜射而入,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長長的窗格影子。

  殿內已設好坐席,六位重臣——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唐儉、蕭瑀,皆已端坐。

  他們彼此間並無多少交談,只偶爾交換一個眼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日陛下口諭,太子召他們今日議事,議題便是「稅制改革」。

  雖未明言細節,但結合近日陛下推行的「為政三要」、貞觀學堂的動向,以及秋稅短少引發的風波,他們都能猜到,太子此番,必是有備而來。

  腳步聲響,李承干一身杏黃常服,從側門步入殿中。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六人齊起身,躬身行禮。

  「諸公免禮,請坐。」

  李承干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六人。

  「今日請諸公來,是為議一樁關乎國本之事——稅制改革。」

  他開門見山,無絲毫迂迴。

  六人神色不動,靜待下文。

  李承干示意內侍將早已抄錄好的《稅制漸進改革方略草案》分發給每人一份。

  「此乃孤與貞觀學堂諸生研討後,草擬的改革方略。請諸公先閱。」

  六人接過,展開細讀。

  殿內一時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長孫無忌看得很快,但眉頭越皺越緊。

  他看到「清丈田畝」「試點推行」「區分田產性質」等字眼時,眼皮跳了跳,臉上雖無表情,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房玄齡則看得仔細許多,不時微微頷首,在看到「三階推行」「配套考課監督」等條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高士廉老眼微眯,速度最慢,但目光極為專注,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入腦中。

  岑文本神色平靜,無喜無怒,只是目光在文稿上緩緩移動。

  唐儉作為民部尚書,對稅賦之事最為敏感,他看得極快,隨即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

  蕭瑀面色嚴肅,眉頭微鎖,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約莫兩炷香後,六人陸續放下文稿。

  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李承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

  「諸公都看完了。可有見解?」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

  他沉吟片刻,語氣謹慎。

  「殿下,此方略……思慮周全,條理清晰,尤其『試點』『分步』之策,老臣以為,確能降低改革風險,穩住大局。」

  他先肯定,這是慣常的話術。

  隨即話鋒一轉。

  「然則,殿下,稅制乃國之根本,牽一髮而動全身。」

  「即便試點,亦可能引發地方動盪,人心惶惶。」

  「且『清丈田畝』,歷朝歷代皆感棘手,非止技術之難,更在人。」

  「地方豪強、胥吏,乃至……不少官員之家,皆涉田產。」

  「此舉無異於將天下田畝置於陽光之下核查,其阻力,恐超乎想像。」

  他抬眼看向李承干,語氣懇切。

  「老臣非謂不該改。然是否可緩行?待朝局更穩、準備更充分時,再徐徐圖之?」

  「眼下陛下聖體初愈,北疆戰事未靖,京城內外亦有餘波。當此之時,是否應以『穩』字為先?」

  李承干靜靜聽著,臉上無甚表情。

  待長孫無忌說完,他才緩緩道。

  「司徒所言,孤明白。改革確有風險,清丈田畝更是難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堅定。

  「然則,司徒亦知,今秋稅收短少近兩成,地方多以虛報災情、拖延推諉應對。」

  「此非孤立之事,乃是現行租庸調製弊病積重之顯症。」

  「若只因懼難、求穩,便一再拖延,待病入膏肓,恐非改革所能救,需大動干戈,屆時動盪更大。」

  他拿起草案,指向其中一段。

  「故此方略,強調『試點』『分步』。先在朝廷掌控力最強之京畿、河南試點,縱有波瀾,亦可控制在有限範圍。」

  「試點期間,朝廷派重臣督導,地方官全力配合,若有豪強阻撓,正好藉機整頓,以儆效尤。」

  他又指向「區分田產性質」一條。

  「至於清丈田畝可能觸及官員之家,草案已明確『區分對待』原則。」

  「正當所得之田產,朝廷承認,稅負增加部分,給予三年緩衝期逐步加征,此乃保護合法經營。」

  「唯有那些依靠權勢強奪、欺詐所得之田產,方予嚴查懲處。」

  「如此,既抑兼併,又不傷及勤勉守法之中等人家,更能爭取大多數人之理解支持。」

  長孫無忌嘴唇微動,還想說什麼,李承干卻已轉向房玄齡。

  「梁國公以為如何?」

  房玄齡捋須,緩緩道。

  「殿下此方略,老臣細閱,以為可行之處甚多。」

  「尤以『試點先行』『三階推行』為老成謀國之策。改革不求速成,但求穩進,此正合治國之道。」

  他話鋒一轉。

  「然司徒所慮,亦不可不察。清丈田畝,技術、人力、財力,皆需大量投入。」

  「朝廷能否支應?合格吏員是否足夠?此其一。」

  「其二,試點期間,若地方官陽奉陰違,或能力不濟,導致清丈不實、推行走樣,反釀成民怨,如何處置?」

  「監督之力,能否真正到位?」

  「其三,草案中提及『配套考課』,將改革成效納入地方官政績。」

  「此策雖好,然需防其走向另一極端——地方官為求政績,強推硬趕,甚至虛報成績,反失改革本意。」

  「此等弊端,前朝已有教訓。」

  房玄齡的問題,更具體,更觸及實際操作層面。

  李承干認真聽完,點了點頭。

  「梁國公所慮極是。孤亦有思量。」

  「清丈所需人力財力,孤以為,可分步投入。」

  「試點期間,朝廷撥付專項錢糧,抽調民部、工部、將作監精幹吏員及算學學生組成『清丈專班』,赴試點州縣指導。」

  「同時,在當地招募口碑良好之里正、耆老協助,既節省人力,亦能爭取地方支持。」

  「待試點成功,形成規範流程,培訓出第一批熟練吏員,再向其他地區推廣時,人力壓力將大減。」

  「至於監督,」李承干語氣加重。

  「孤意,試點期間,除朝廷派重臣坐鎮外,另設『稅改巡察使』,由御史台、門下省選派剛正敢言之官擔任,常駐試點州縣,專司巡查監督,可直接向父皇與孤奏報。」

  「地方官若有瀆職、敷衍、貪墨之舉,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而考課之弊,」他看向房玄齡。

  「梁國公提醒得是。故草案中強調,考課不僅看『清丈田畝數』『新稅收繳額』,更需考察『民情反應』『有無強推激起民變』『胥吏有無藉機盤剝』。」

  「需多維度評價,且最終需由巡察使及朝廷覆核,防止片面追求數字。」

  房玄齡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殿下思慮已頗周全。若真能如此落實,老臣……以為可試。」

  高士廉此時開口,聲音蒼老但清晰。

  「殿下,老臣有一問。草案言『區分田產性質』,然田產交易,歷年久遠,憑證或有遺失,界限或有模糊。」

  「如何準確區分『正當所得』與『非法所得』?」

  「若標準不清,執行之中,必生糾紛,甚或予胥吏上下其手之機。」

  「此關乎千家萬戶,不可不慎。」

  李承干對這位年高德劭的舅祖父極為敬重,聞言恭敬道。

  「高公所慮極是。此事孤與學堂諸生亦曾深入探討。」

  他取過另一份附件。

  「此為孤令學堂諸生結合《唐律疏議》及各地田宅交易慣例,草擬的《田產性質判別細則》。」

  「其中明確:凡有官府紅契、合法買賣文書、完整繼承憑證者,原則上視為正當所得。」

  「凡無任何憑證,或憑證明顯偽造,或田產來源涉及訴訟、欺凌、脅迫並經查實者,視為非法所得。」

  「對於年代久遠、憑證不全但長期和平占有、且能提供鄰里見證、納稅記錄者,可設立『補充確權』程序,由官府核實後予以確認。」

  他將附件遞給高士廉。

  「判別需由州縣官、戶曹吏、巡察使及當地耆老共同組成『判別會』,依據細則,逐案審核,結果公示,允許申訴。」

  「力求公正公開,減少任意裁量之空間。」

  高士廉接過,仔細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聳動,良久,嘆道。

  「殿下用心之深,老臣感佩。此細則雖仍不免有模糊之處,然已儘可能周全。若真能依此執行,或可減少大半糾紛。」

  岑文本此時緩緩開口。

  「殿下,臣有一言。稅制改革,不僅關乎朝廷歲入,更關乎天下百姓生計,關乎地方治理結構。」

  「草案中諸多舉措,如清丈田畝、設立巡察使、改革考課,實則是將朝廷權力更深地嵌入州縣鄉里。」

  「此固然能加強中央掌控,然亦需相應增加朝廷對地方之投入與支持。」

  「否則,權力下探而資源不繼,反易造成地方疲於應付、敷衍塞責。」

  「此點,方略中似未充分著墨。」

  李承干心中一動。

  岑文本果然眼光獨到,看到了更深層的權責匹配問題。

  「岑公所言,切中要害。」李承干坦誠道。

  「此確為孤思慮未周之處。改革推行,朝廷不僅需派員監督,更需給予地方相應資源與支持。」

  「孤意,試點期間,朝廷除撥付清丈專項錢糧外,亦應對試點州縣之常平倉予以補充,以應對可能因改革引發的短期市場波動。」

  「對積極配合改革、成效顯著之州縣,可在未來水利工程、官學資助等方面予以傾斜。」

  「對因改革而稅收短期內受影響之州縣,朝廷可酌情予以補貼,助其平穩過渡。」

  他看向岑文本。

  「此外,改革之宣傳疏導亦至關重要。孤已令《大唐旬報》《大唐政聞》籌備系列文章,闡釋改革之必要、原則與惠民之處,爭取士民理解。」

  「學堂結業之學子,日後派往地方,亦將成為宣講新政之重要力量。」

  岑文本聽罷,微微頷首。

  「殿下能慮及此,臣心稍安。然具體投入數額、補貼標準,需民部精細核算,量力而行。」

  唐儉作為民部尚書,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語氣帶著實務官員特有的審慎。

  「殿下,臣粗略估算,僅京畿、河南兩道試點,清丈田畝、培訓吏員、派遣巡察、補充常平倉等項,初期投入恐不下二十萬貫。」

  「且改革後,即便新稅制能增收,亦需數年方可顯現。」

  「期間朝廷歲入可能不穩,而邊軍糧餉、百官俸祿、河工賑災等開支卻不可減。民部壓力……甚大。」

  這是最實際的財力問題。

  李承干早有準備。

  「唐尚書所慮,孤明白。然此投入,並非純消耗。清丈田畝,實則是釐清國家家底,為長治久安奠基。」

  「且草案中『以錢代征』之探索,若能成功,可大幅降低徵收損耗,提高財賦效率,長遠看必是得大於失。」

  他頓了頓:「至於初期投入,孤有三策。其一,大唐錢莊正是營業後可提供低息借款,助朝廷周轉。」

  「其二,試點期間,可發行專項『稅改債券』,向民間募集資金,約定以未來改革增收部分償還,此債券可由錢莊承兌,增強信用。」

  「其三,朝廷可削減部分非急需工程、節慶賞賜,優先保障改革之需。」

  唐儉聽著,眉頭稍展。

  「若財力能解,臣……無異議。」唐儉最終道。

  最後只剩下蕭瑀。

  這位以剛直著稱的老臣,一直沉默著,面色嚴肅。

  李承干看向他:「蕭公有何高見?」

  蕭瑀抬起眼,目光直視李承干,聲音低沉。

  「殿下,老臣只問一事。此番改革,決心有多大?」

  殿內驟然一靜。

  其餘五人皆看向蕭瑀,又看向李承干。

  李承干迎上蕭瑀的目光,毫不退縮,緩緩道。

  「孤之決心,如磐石不移。稅制之弊,已非疥癬之疾,乃心腹之患。」

  「今日不改,他日必釀大禍。孤既為儲君,承父皇重託,受天下萬民供養,豈能因懼難而苟安?」

  「縱有千難萬險,此改革,必行!」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蕭瑀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吐出。

  「好!」蕭瑀蒼老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老臣要的,就是殿下這句話!改革之事,最忌首鼠兩端,半途而廢。」

  「既已看清弊病,定下方略,便當義無反顧,推行到底!其間縱有阻力、非議、乃至挫折,亦不可動搖初心!」

  他站起身,對李承干鄭重一揖。

  「殿下有如此決心,老臣……願附驥尾,竭盡綿薄,助殿下成此功業!」

  這一揖,讓殿內其餘五人皆是一震。

  蕭瑀性情剛直,從不輕易表態,更鮮少如此鄭重行禮。

  他這一揖,不僅是表態支持,更是對太子決心與能力的認可。

  李承干連忙起身避禮。

  「蕭公請起,折煞孤了。」

  蕭瑀直起身,目光炯炯。

  「然老臣仍有忠告。改革方略雖好,然執行之吏,尤為關鍵。」

  「人選務必慎之又慎。巡察使、清丈吏,乃至試點州縣主官,皆需剛正、幹練、通曉民情之輩。若用非其人,好經亦會被念歪。」

  「孤謹記蕭公教誨。」李承干肅然道。

  至此,六位重臣的態度已基本明朗。

  長孫無忌雖仍有顧慮,但見太子思慮周全,且陛下顯然已默許,便不再強阻,只強調需穩妥推進。

  房玄齡務實,認可方略,只提醒注意執行細節與監督。

  高士廉關心判別公正,得細則後亦表支持。

  岑文本指出權責匹配問題,得應對承諾後亦無異議。

  唐儉最關心財力,得解決方案後鬆了口氣。

  蕭瑀則最重決心,得太子堅定表態後,毅然支持。

  李承干心中大石落地。他知道,最難的一關,已經過了。

  「既如此,」李承干環視六人。

  「孤便以此方略為基礎,結合諸公今日所提補充,完善細則,形成正式奏疏,呈報父皇。」

  「待父皇硃批後,便明發天下,昭告改革,並即刻啟動京畿、河南試點。」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屆時,尚書省需擬詳細推行敕令,下達各州縣。」

  「民部需即刻組建清丈專班,擬定預算。」

  「吏部需考核選定試點州縣官員及巡察使人選。」

  「御史台、門下省需配合選派巡察使。」

  「而《大唐旬報》《大唐政聞》,亦需刊發社論、系列文章,詳釋改革,引導輿論。」

  他看向眾人。

  「諸公,此乃關乎大唐國運之大事,孤與諸公,皆肩負重任。望我等同心協力,克竟全功!」

  六位重臣齊齊起身,躬身應道。

  「臣等謹遵殿下之命,必竭盡全力!」

  聲音在偏殿內迴蕩,肅穆而堅定。

  三日後,經李世民硃批的《貞觀稅制漸進改革詔》及《試行細則》,由尚書省明發天下。

  《大唐旬報》《大唐政聞》頭版頭條全文刊載詔書,並配發系列解讀文章,從「務本、務教、務民」角度,深入闡釋改革之必要、原則與惠民之處。

  朝野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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