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讓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第371章 讓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李逸塵心中瞭然。
清茶————
李逸塵垂下眼,心中快速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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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生意是他布局的一環,但原本計劃是慢慢推廣,先在士大夫階層中形成風氣,再逐漸擴散。
如今陛下這一喜歡,等於直接給了這茶最高的認可。
機遇在於,推廣速度會大大加快。
風險在於,樹大招風。
一旦這茶成為宮廷御用,盯著的人就多了。
那些經營傳統煎茶的茶商、背後有世家支持的茶莊,都會感受到威脅。
「承蒙陛下和娘娘們抬愛,下官惶恐。」他微微躬身。
「那茶不過是下官家中試製的粗陋之物,能入陛下和娘娘法眼,實在是————」
「哎,李中舍人過謙了。」王德擺擺手,笑容可掬。
「咱家雖然不懂茶,但在陛下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好東西還是認得的。」
「那茶,確實特別。陛下這幾日批閱奏疏,總要喝上兩盞,說是比煎茶清爽,不燥。」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所以咱家就想問問,這茶————市面上可有的賣?尚食局那邊,總得有個採購的去處。」
王德這話,表面是問採購渠道,實則是在傳遞兩個信息。
第一,陛下真的喜歡。
第二,宮裡需要穩定的供應。
「回王內侍,」李逸塵斟酌著詞句。
「這茶目前還在試製階段,產量有限,尚未正式售賣。」
「下官家中倒是還有一些存貨,若是陛下和娘娘們不嫌棄,下官願盡數獻上,以表一點心意。」
他說得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這不是巴結,是分寸。
天子開口問你要東西,你不能說「我賣給你」,也不能說「我白送給你」。
前者是市償,後者是諂媚。
最好的回答是我手頭有,您需要,我先給您用著,不談錢。
王德果然笑了,搖搖頭。
「這怎麼行。李中舍人研製這茶,想必也耗費了不少心血。」
「宮中採買,自有制度,怎麼能平白讓中舍人破費?」
「王內侍言重了。」李逸塵忙道。
「區區茶葉,能得陛下品嘗,已是天大的榮幸。下官豈敢談什麼耗費?」
「話不能這麼說。」王德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
「咱家知道李中舍人一片忠心。但宮裡辦事,有宮裡的規矩。」
「若是平白收了中舍人的東西,傳出去,倒顯得宮裡不懂規矩了。」
王德終於話鋒一轉,笑容更深了些。
「李中舍人這茶,既然還在試製,那想必日後是要正式售賣的?」
「確有這個打算。」李逸塵如實道。
「只是工藝還需完善,產量也還沒上來,不敢貿然上市。」
「嗯,穩妥些好。」王德點頭。
「不過咱家說句實在話,這茶,陛下喜歡,娘娘們也喜歡。」
「若是日後正式開售,生意定然興隆。李中舍人可要抓緊些,早點開張。」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生意好了,賺得多了,也是好事。」
李逸塵心中一震。
王德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多謝王內侍提點。」李逸塵鄭重躬身。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德笑了笑。
「那咱家就不耽誤李中舍人辦事了。茶葉的事————李中舍人看著辦便是。宮裡這邊,咱家會跟尚食局打好招呼。」
「是,下官這就去安排。」
王德點點頭,轉身回了殿內。
李逸塵站在原地,看著王德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身往文政房方向走,腦中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茶葉生意要提前了。
原本的計劃是等李煥從隴西回來,談妥與主家的合作,再擴大生產,慢慢推廣。
但現在陛下這一喜歡,時間就緊迫了。
宮裡需要穩定的供應,這既是壓力,也是最大的招牌。
一旦成為宮廷御用,這茶的身價立刻不同。
到時候推廣起來,事半功倍。
但前提是產量要跟得上,品質要穩定。
李逸塵回到文政房,坐在案前,卻沒有立刻處理公務。
他需要重新規劃。
李煥去了隴西,不知道談得怎麼樣了。
按照原計劃,是希望藉助隴西李氏主家的力量,快速擴大生產。
但如果那邊不順利,或者條件太苛刻,自己就得另想辦法。
資金倒不是大問題。
關鍵是原料和工匠。
茶葉的原料供應,目前主要靠顧渚茶莊。
但一旦擴大生產,那點供應量就不夠了。
需要聯繫更多的茶莊,建立穩定的採購渠道。
工匠更是麻煩。
炒茶和壓磚的工藝雖然不算複雜,但要掌握火候、保證品質,需要熟練的工匠。
現在作坊里只有四個老師傅,加上李煥從隴西帶來的三個人,也不過七個。
一旦擴大生產,至少需要二三十個熟手。
這些都需要時間培養。
李逸塵揉了揉眉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稅制改革剛剛啟動,文政房的事務堆積如山,現在又要提前推進茶葉生意————
但他知道,這是機會。
茶葉生意不只是賺錢,更是一個切入點。
而且,通過茶葉,可以構建一張覆蓋各道的商業網絡。
他鋪開紙,開始寫規劃。
隴西,成州。
李煥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他從長安出發時,心中是忐忑的。
雖然李逸塵給了他底氣,但真要面對隴西李氏主家那些族老、執事,他還是本能地感到畏懼。
那是他從小仰望的存在。
隴西李氏,千年世家,樹大根深。
主家那些老爺們,哪一個不是眼高於頂?
自己一個旁支出身、曾經的小管事,要去和他們談合作,談五五分成————
李煥甚至做好了被趕出來的準備。
所以當大管家李福親自迎出來,熱情地把他請進正廳時,李煥是情的。
更懵的是,當他說出合作意向,自己出技術,主家出場地、人手、本錢,利潤五五分成,李福竟然一口答應了。
「五五分成?可以。」李福笑眯眯的,臉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場地、人手、本錢,主家這邊全力支持。需要多少,你說個數,我立刻安排。」
李煥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準備好的說辭,技術的重要性、市場的廣闊、未來的利潤等一句都沒用上。
「大管家————不再考慮考慮?」李煥試探著問。
「這分成,是不是再商議商議?」
「商議什麼?」李福擺擺手。
「李中舍人是自家人,他的生意,主家自然要全力支持。五五分成很公道,就這麼定了。
「」
然後李福就開始問具體需要什麼。
需要多大的場地?
在成州還是別處?
需要多少工匠?
生手還是熟手?
需要多少本錢?
什麼時候要?
李煥機械地回答著,心中越來越疑惑。
這太順利了。
順利得反常。
談完正事,李福還留他吃飯,席間不斷打聽李逸塵在長安的情況太子對他如何?
陛下可曾召見過?
朝中哪些大臣和他走得近?
李煥謹慎地回答,只說李逸塵在東宮辦差,太子倚重,其他的一概不知。
李福也不多問,只是笑著說。
「李中舍人年輕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你跟著他,是跟對人了。」
吃完飯,李福親自送他出門,還塞給他一個錦盒。
「一點心意,帶給李中舍人。就說主家這邊,隨時等他回來看看。」
馬車駛離主家宅院,李煥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硯,價值不菲。
他合上錦盒,靠在車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隴西李氏主家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五五分成,一口答應,什麼條件都沒提,反而主動問需要什麼幫助。
還有李福的態度—那種近乎殷勤的客氣,不是對李煥的,是對李逸塵的。
李煥忽然明白了。
主家答應的不是和他李煥合作,是和「太子中舍人李逸塵」合作。
他們看中的不是茶葉生意能賺多少錢,是李逸塵這個人。
這個如今在長安城炙手可熱、太子倚重、甚至可能入了陛下眼的人。
李煥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釋然—談判如此順利,回去可以跟逸塵弟交代了。
也有苦澀一自己努力準備的說辭、設想過的交鋒,全都沒用上。
主家根本不在乎生意本身,他們在乎的是生意背後的人。
更有一種隱隱的擔憂—主家如此殷勤,所圖恐怕不小。
未來這合作,真的能順利嗎?
馬車在黃土路上顛簸,李煥閉上眼。
他想起了父親和大哥。
父親李安,在隴西主家名下一個大鋪子做帳房管事,做了二十年,還是個管事。
大哥李輝,讀過幾年書,但科舉無望,現在幫人抄書為生。
如果————如果主家是因為逸塵弟才如此客氣,那是不是意味著,逸塵弟如今在長安的影響力,已經大到可以讓隴西李氏主家都主動示好了?
那父親和大哥————
李煥睜開眼,心中有了決定。
李安住在一處小院裡,兩間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李煥到的時候,李安正在院子裡曬書,大哥李輝在屋裡抄書。
「阿耶,大哥。」李煥進門。
李安抬起頭,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了?談得怎麼樣?」
李煥走過去,幫父親把書搬下來,一邊搬一邊說。
「談成了。主家答應了,五五分成,場地、人手、本錢他們出。」
李安愣住了。
「五五分成?主家————沒還價?」
「沒有。」李煥搖頭,「一口答應的。」
李安放下手中的書,盯著兒子看了半響。
「怎麼回事?主家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李煥苦笑:「不是主家大度,是逸塵弟的面子。」
他把今天的經過說了一遍,李福如何熱情,如何一口答應,如何打聽李逸塵的情況,最後如何塞了方端硯。
李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書頁的聲音。
「逸塵這孩子————」李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出息了。」
李輝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筆,臉上也是震驚。
他們知道李逸塵在長安城混出了名堂,只是沒有想到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主家————竟然因為逸塵堂弟,就答應了五五分成?這————這得是多大的面子?」
李煥看向父親:「阿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你說。」
「主家這麼給逸塵弟面子,說明逸塵弟在長安的影響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李煥緩緩道。
「茶葉生意一旦做起來,不會小。我在長安那邊,需要信得過的人幫忙。阿耶,您——
——願不願意去長安?」
李安怔住了。
「去長安?」
「是。」李煥點頭。
「逸塵弟的茶葉作坊要擴大,需要管帳的人。阿耶您做了二十年帳房管事,經驗豐富,又是自家人,信得過。而且————」
他頓了頓。
「長安機會多。逸塵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阿耶您去了,不僅能幫我,也能離逸塵弟近些。咱們一家人,總比天各一方強。」
李安沒說話,只是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去長安。
他今年四十七了,在隴西生活了一輩子。
年輕時也想過出去闖闖,但成了家,有了孩子,就安定了。
如今老了,反而要離鄉背井?
「阿耶,」李輝走過來,低聲說。
「我覺得二弟說得對。逸塵堂弟如今在長安站穩了腳跟,咱們去投奔他,總比在隴西強。」
「您看主家那態度——若不是逸塵堂弟真有本事,他們怎麼會那麼客氣?」
李安抬起頭,看著兩個兒子。
李煥眼中是期待,李輝眼中是嚮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也曾想過離開隴西,去長安,去洛陽,去見見世面。
但後來,娶妻生子,養家餬口,那些念頭就慢慢淡了。
如今兒子提出來————
「你大哥呢?」李安問,「他也去?」
「大哥當然去。」李煥說。
「大哥讀過書,字寫得好,去了長安,可以繼續讀書。」
「逸塵弟如今在東宮辦差,認識的人多,將來若有機會,說不定能幫大哥謀個出路。
就算不行,在長安抄書,也比在隴西強。」
李輝眼睛亮了。
「二弟,我真能去?」
「能。」李煥肯定道。
「逸塵弟不是小氣的人。咱們去了,他肯定會安排。」
李安看著兩個兒子,又看了看這住了二十年的小院。
院子裡那棵槐樹是他搬來時種下的,如今已經兩人合抱粗了。
牆角那叢月季,是妻子生前最喜歡的。
要走嗎?
離開熟悉的地方,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
「阿耶,」李煥蹲下身,握住父親的手。
「逸塵弟如今需要人幫忙。茶葉生意要做大,光靠我一個人不夠。」
「您去了,能幫上大忙。而且————長安畢竟是京城,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
「而且大哥和嫂子去了也能讓炳兒在長安城開蒙讀書。」
李安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槐樹葉沙沙響。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去長安。」
李煥心中一松,笑了。
「阿耶,您放心,去了長安,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不是讓你孝敬。」李安擺擺手,站起身。
「是去幫忙。逸塵那孩子不容易,咱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他看向李輝。
「輝兒,你去收拾東西。書都帶上,去了長安還得讀。科舉————再試試。」
李輝用力點頭:「嗯!」
決定一旦做出,接下來的事情就快了。
李安去鋪子辭了工,掌柜的聽說他要跟兒子去長安,很是驚訝,但也沒多問,結了工錢,還多給了兩個月。
李輝把抄書的活計也辭了,把這些年攢的書都打包。
李煥則回了一趟主家,跟李福說了父親和大哥也要去長安的事。
李福不但沒反對,反而又塞了些盤纏,說「路上用」。
三日後,一輛馬車載著李安、李輝一家子和簡單的行李,離開了成州。
李煥騎著馬跟在旁邊,看著越來越遠的城門,心中感慨萬千。
他來時是一個人,忐忑不安。
走時是一家人,滿載希望。
這一切,都是因為逸塵弟。
長安,西市。
李逸塵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身邊只跟了趙武。
他很少來西市,平日要麼在東宮,要麼在報館,要麼在家中。
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貨物琳琅滿目,但也魚龍混雜。
今日來,是為了採買禮盒。
王德的話說得很明白,茶葉要進獻給宮裡,包裝就不能寒酸。
雖然他說「下官家中還有存貨,願盡數獻上」,但真要把茶葉隨便包一包送進宮,那就是不懂事了。
所以他親自來西市,挑幾個上檔次的禮盒。
走了幾家鋪子,最後在一家專營漆器的店裡看中了幾個。
漆盒是黑底描金的,盒蓋上繪著松鶴延年的圖案,做工精細,漆面光滑。
大小也合適,一盒能裝二兩茶葉。
「這幾個,我要了。」
李逸塵指著其中三個。
掌柜的見他是官員打扮,不敢怠慢,連忙包好,又殷勤地問。
「貴人可還需要別的?小店還有新到的螺鈿盒,更精巧。」
李逸塵看了看,確實更精緻,但太花哨了,反而不適合進獻宮中。
「就這三個吧。
「」
他付了錢,讓隨從提著。
走出鋪子,天色還早。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西市里慢慢走著。
西市熱鬧,胡商、漢商混雜,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寶石、江南的絲綢————天下貨物,似乎都能在這裡找到。
他走到一處茶鋪前,停下腳步。
鋪子裡賣的是傳統的煎茶茶餅,掌柜的正跟一個胡商討價還價。
胡商要買一百斤茶餅,運往草原,掌柜的咬死了價格不讓。
李逸塵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茶葉生意一旦做大,這樣的茶鋪都會受到影響。
煎茶和清茶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但終究都是茶。
喜歡清茶的人多了,喝煎茶的人就會少。
李逸塵走到西市口,上了一輛等候的馬車。
「回延康坊。」
馬車緩緩行駛,李逸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腦中卻在快速思考。
茶葉生意要提前,就要儘快解決原料和工匠的問題。
原料方面,顧渚茶莊的供應量不夠,需要再找幾家。
江南產茶之地不少,湖州、常州、越州都有好茶。
可以派人去聯繫,建立長期的採購關係。
工匠方面,現在作坊里有七個熟手,至少還需要二十個。
可以招些生手,讓老師傅帶。但培養需要時間,最快也要兩三個月才能上手。
還有包裝、運輸、售賣————
事情千頭萬緒。
但最關鍵的,還是宮裡的態度。
陛下喜歡這茶,宮裡會常備,這就是最大的招牌。
有了這個招牌,推廣起來就容易得多。
那些觀望的人,會跟著宮裡走。
那些懷疑的人,會想「連陛下都喝,肯定錯不了」。
所以,第一批進獻宮中的茶葉,品質必須是最好的。
李逸塵回到延康坊家中,讓福伯把作坊里最好的炒青散茶都拿出來。
他親自挑選,只選芽頭完整、色澤翠綠、香氣清醇的。
挑出來的茶葉,用素紙包好,再放進剛買的漆盒裡。
三個漆盒,每個裝二兩茶,一共六兩。
不多,但足夠了。
陛下要的是「茶」,不是「量」。
六兩茶,夠喝一陣子了。
等喝完了,宮裡自然會來採買。
裝好茶葉,李逸塵又寫了張紙條,上面是沖泡的方法,放在盒中。
李逸塵坐在書房裡,鋪開紙,開始寫接下來的計劃。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剛剛批完幾份奏疏,靠在椅背上休息。
王德悄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小木盒。
「陛下,李中舍人那邊送來的茶葉。」
李世民睜開眼睛:「哦?這麼快?」
「是。」王德把木盒放在御案上,打開。
「李中舍人說,家中還有一些存貨,先送過來給陛下和娘娘們嘗嘗。一共三盒,每盒二兩。」
李世民看著漆盒,黑底描金,松鶴延年,不算奢華,但很雅致。
他點點頭:「李逸塵做事,倒是有分寸。」
沒有直接用名貴木盒,也沒有寒酸到用紙包。
漆盒恰到好處,既顯重視,又不張揚。
王德取出一個漆盒,打開,裡面是用素紙包好的茶葉,還有一張紙條。
「陛下,這有張紙條,寫的是沖泡方法。」
李世民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上面寫得很簡單。
取茶少許,置盞中,沸水沖泡,靜置片刻即可飲用。
不加佐料,以品其本味。
字跡清秀工整,是李逸塵的親筆。
「他倒是細心。」李世民把紙條放在一邊,「泡一盞來。」
「是。」
王德取來茶具,按紙條上的方法沖泡。
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湯色清澈,香氣氤氳。
李世民接過茶盞,先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依舊是那股清醇的滋味,回甘悠長。
他點點頭:「還是這個味道。」
王德笑道:「陛下喜歡就好。李中舍人說了,這茶還在試製,產量有限。等日後正式開售,宮裡就能正常採買了。
「嗯。」李世民放下茶盞。
「他那邊,作坊擴大需要什麼,你看著給些方便。別讓人卡他。」
「臣明白。」王德躬身。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問。
「李逸塵最近在忙什麼?」
「回陛下,李中舍人主要在文政房處理稅制改革的事。清丈專班的人選、試點州縣的方案,都是他在籌備。」
王德如實回答。
「另外,他還在忙《大唐旬報》的事,還有錢莊的事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李逸塵這個人,能力是非凡的,而且做事穩妥,考慮周全。
太子能有今天的變化,他功不可沒。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茶盞。
茶已微涼,但滋味依舊。
翌日,午後。
李治從兩儀殿出來,眉頭微鎖。
他剛向父皇匯報完巡察的最新進展。
刑部歷年積案梳理出了三百多件疑案,大理寺的辦案流程漏洞百出,兩個衙門的人員構成也有問題,不少官員與地方豪強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父皇聽完,只說了句「繼續查,該整頓的整頓」,就沒再多言。
但李治能感覺到,父皇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甚至有些————早有預料。
這讓他心中更加沉重。
父皇派他參與巡察,本意是歷練,也是讓他看清朝堂的複雜。
現在他看清了,但看清之後,更覺無力。
積弊太深,牽涉太廣。
他一個未成年的親王,雖然有蕭瑀和褚遂良支持,但真要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還是力不從心。
李治走在宮道上,腳步很慢。
他在想一個人—李逸塵。
剛才給父皇匯報的時候,父皇對李逸塵的讚不絕口。
而且在巡察的時候,他總是聽蕭瑀和褚遂良對其稱讚有加。
尤其是褚遂良跟著李逸塵一起調研回來會後更加讚不絕口。
這個人,不簡單。
每件事都做得漂亮,讓人挑不出毛病。
更關鍵的是,李逸塵做事的方法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如果————如果能讓李逸塵來幫自己,巡察的事會不會順利很多?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李治就搖了搖頭。
李逸塵是太子的人,東宮的中舍人,如今正忙著稅制改革,怎麼可能來幫自己?
而且,自己開口要人,太子會怎麼想?
父皇會怎麼想?
李治停下腳步,站在宮道的轉角處。
春日陽光透過宮牆上的琉璃瓦,灑下一片片光影。
他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轉身,重新往兩儀殿走去。
有些事,不試試怎麼知道?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剛喝完一盞茶,見李治去而復返,有些意外。
「雉奴,還有事?」
李治躬身行禮:「父皇,兒臣————有一事想請父皇示下。」
「說。」
李治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父皇,聲音儘量平穩。
「兒臣這幾日參與巡察,深感刑部、大理寺積弊深重,整頓起來千頭萬緒。」
「蕭公和褚公雖然盡心,但畢竟精力有限,許多具體事務需要人經辦。
97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兒臣聽說,東宮文政房的李逸塵李中舍人,辦事幹練,思慮周全。」
「稅制改革那麼複雜的事,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所以兒臣想————能否請李中舍人暫時抽空,協助兒臣處理一些巡察的具體事務?」
說完,他低下頭,心中忐忑。
這個請求,很冒昧。
李逸塵是東宮屬官,正在忙稅制改革,自己卻要借調他,太子那邊會怎麼想?
但李治還是說了。
因為他真的需要人幫忙。
更因為————他想接觸李逸塵。
這個人,太特別了。
李世民看著小兒子,沒說話。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
李治低著頭,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李世民開口了,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逸塵身上的擔子不輕。稅制改革剛啟動,文政房的事多,他還要辦報紙,現在又弄茶葉生意。」
「你讓他抽空幫你,他忙得過來嗎?」
「兒臣不是要李中舍人全程參與,」李治忙道。
「只是希望他能抽空指點一二,或者幫著梳理一些複雜的卷宗。」
「兒臣知道李中舍人對東宮很重要,所以不敢強求,只是————只是覺得若有他相助,巡察之事能推進得更快些。」
他說得很誠懇,姿態也放得很低。
不是「要人」,是「請人幫忙」。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但清醇的滋味還在。
李逸塵這個人,確實有能力,而且做事有分寸。
讓雉奴接觸接觸他,不是壞事。
但也不能讓太子覺得,自己是在幫雉奴挖人。
「朕知道了。」李世民放下茶盞。
「李逸塵如今確實忙。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朕會考慮。等過幾日,朕問問他的意思。」
李治心中一喜,但面上依舊恭敬。
「謝父皇。兒臣只是求教,絕不敢耽誤李中舍人的正事。」
「嗯。」李世民擺擺手,「去吧。巡察的事,繼續用心。
「7
「是,兒臣告退。」
李治躬身退出暖閣。
走出殿門,春日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輕鬆了許多。
父皇沒有一口回絕,說明有希望。
李治腳步輕快地往宮外走,腦中已經開始盤算,等李逸塵來了,要先讓他看哪些卷宗,要請教哪些問題————
李治知道自己也需要給這樣的能臣一個好印象。
李逸塵坐在文政房的值房中,面前攤開著幾份關於錢莊籌備進度的文書。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數字和條目上,思緒卻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錢莊的籌備已經基本完成。
選址定在了西市和東市各一處,建築是按照他的要求改建的厚重的石牆,堅固的鐵門,內部設有專門的金庫和帳房。
人員也培訓了一個月,從算帳到鑑別錢幣成色,從接待流程到安保守則,都反覆演練過。
但他遲遲沒有下令開業。
不是因為沒準備好。
而是因為,他知道,錢莊這種東西,一旦推出,就不能回頭。
它不是一種可以試錯的商品。
它關乎信用,關乎整個經濟體系的穩定。
一旦失敗,不僅會損失錢財,更會摧毀剛剛開始建立的、脆弱的信用基礎。
李逸塵閉上眼,在腦中梳理著西方銀行業發展的脈絡。
他記得,早期的銀行起源於義大利的金匠鋪。
人們把金銀存放在金匠那裡,換取保管憑證。
後來這些憑證開始在市場上流通,成為了最早的「銀行券」。
金匠們發現,並非所有人都會同時來提取金銀,於是他們開始將部分存款借貸出去,賺取利息—這便是部分準備金制度的雛形。
但這個過程,是自然發生的,用了幾百年。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在貞觀十八年的大唐,憑空創造出一套類似的、但又必須更穩妥的信用體系。
不能急。
絕對不能急。
李逸塵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他想起前世學過的那些金融危機的案例。
1929年的大蕭條,2008年的次貸危機,根源都在於信用的過度擴張。
銀行為了利潤,盲目放貸,創造了遠超實體經濟承載能力的信用泡沫。
一旦泡沫破裂,便是災難。
大唐現在的情況,還不具備支撐大規模信用擴張的基礎。
農業生產仍占絕對主導,手工業雖然有所發展,但規模非常有限。
商業活動集中在幾個大城市,廣大的鄉村地區仍處於自給自足的狀態。
貨幣經濟雖然已經確立,但絹帛、糧食等實物仍在許多交易中充當媒介。
在這種背景下,錢莊如果一開始就提供存款、貸款、匯票等全套服務,很可能會脫離實際需求,要麼無人問津,要麼被少數人利用來進行投機,最終釀成禍患。
所以,必須從最基礎、最穩妥的功能開始。
金銀銅錢的兌換,以及小額的、有嚴格抵押的借貸業務。
兌換業務是現成的需求。
大唐流通的開元通寶,雖然由朝廷統一鑄造,但各地私鑄、磨損的情況依然存在,錢幣成色不一,給交易帶來諸多不便。
錢莊可以提供標準的兌換服務,按實際含銅量折算,收取少量手續費。
這能立即解決實際問題,也能讓百姓直觀地感受到錢莊的「有用」。
貸款是銀行利潤的主要來源,但也是風險的最大源頭。
在沒有完善的信用評估體系、沒有成熟的法律保障、沒有足夠的歷史數據支撐的情況下,盲目放貸等於自掘墳墓。
那些穿越小說里,主角動不動就開銀行、發貸款、賺取暴利的情節,在李逸塵看來,簡直是兒戲。
他們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貸款收不回來怎麼辦?
抵押物處置不了怎麼辦?
借款人跑路了怎麼辦?
在沒有現代徵信系統、沒有全國聯網的身份信息、沒有高效的司法執行體系的古代,這些都是無解的難題。
所以,錢莊初期以及相當長的時間內只能進行少量的接待業務。
再者就是準備金率必須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信用是什麼?
信用就是「我相信你能兌現承諾」。
當所有人都知道,無論何時去錢莊,都能把自己的錢一分不少地取出來時,錢莊的信用就建立了。
在金融體系脆弱的初期,擠兌是致命的。
所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準備金率,不是保守,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李逸塵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錢莊不應該是一個快速斂財的工具。
它應該是一個緩慢生長、深深紮根於實體經濟土壤中的基礎設施。
它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提供服務,建立信用,為未來的金融體系打下堅實的基礎。
錢莊可以逐步推出匯票業務,方便商人異地結算、小額抵押貸款,支持手工業者和商販、甚至代收賦稅等業務。
每一步,都必須穩紮穩打,必須有相應的風險控制措施。
李逸塵繼續寫。
錢莊的運營,絕不通過《大唐旬報》或《大唐政聞》大肆宣傳。
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報紙的宣傳力量,他比誰都清楚。
一篇文章,就能讓「清飲茶」的概念傳遍長安。
如果用來宣傳錢莊,恐怕開業當天就會人山人海。
但這恰恰是他要避免的。
人山人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好奇、湊熱鬧的人多,真正有需求、理解錢莊作用的人少。
意味著運營壓力劇增,出錯的風險倍增。
更意味著,一旦出現任何紕漏。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都會被放大,在輿論中迅速發酵,摧毀尚未建立的信用。
錢莊需要的是「細水長流」,是讓目標客戶,那些經常進行跨地區貿易的商人、那些需要安全保管大筆錢財的富戶、那些被錢幣成色問題困擾的普通市民慢慢地、自發地發現它的價值,然後口口相傳。
所以,不開盛大的開業典禮,不登報宣傳,只在錢莊門口掛一塊樸素的牌匾,寫清楚業務範圍和服務細則。
讓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門來。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錢莊必須明確自己的定位——為實體經濟服務。
李逸塵在這個標題下寫了幾個關鍵詞。
手工業、工具改良、技術推廣。
大唐的經濟主體是農業,但未來的潛力在於手工業的升級和技術的進步。
錢莊在站穩腳跟後,應該將有限的資源導向這些領域。
比如,可以設立一個專門的「工具改良貸」,為鐵匠、木匠等手藝人提供小額貸款,用於購買更好的工具、嘗試新的工藝。
貸款必須有實物抵押,利率要低,期限要靈活。
又比如,可以資助一些實用的技術推廣,如改良的織機、更高效的水車、新的作物種植方法等。
這些投資短期內可能看不到回報,但長期來看,能提高生產效率,創造更多財富,從而反過來擴大錢莊的服務需求和信用基礎。
錢莊不能變成純粹的「錢生錢」遊戲。
它的根基必須扎在實實在在的生產和貿易活動中。
只有這樣,它創造的信用才是堅實的,才是有益於社會整體財富增長的。
李逸塵寫完這些,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是一份極其保守、甚至有些「迂腐」的方案。
它放棄了一切快速盈利的可能,把安全和穩健放在了首位。
它要求投入大量的初始資本,卻可能很長時間都看不到顯著的財務回報。
但他相信,這是唯一正確的路。
金融的本質是信用,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兌現承諾。
任何捷徑,最終都是歧途。
李逸塵將寫好的方案仔細捲起,放入一個木匣中。
他準備明天向太子詳細匯報。
說服太子接受這個「慢」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