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陛下那兒……也快沒了。


  第370章 陛下那兒……也快沒了。

  清晨,長安城各坊的報童扯著嗓子喊叫時,那份刊載著《貞觀稅制漸進改革詔》的《大唐旬報》和《大唐政聞》,已經送到了各大府邸的門前。

  崔瀚是在用早膳時看到報紙的。

  他剛端起粥碗,管家就捧著報紙匆匆進來,臉色發白。

  「家主,今日的報紙————頭版頭條————」

  崔瀚放下碗,接過報紙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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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落在標題上,瞳孔驟然收縮。

  一字一句讀下去,他握著報紙的手指漸漸收緊,紙頁邊緣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清丈田畝————試點推行————區分田產性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喃喃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坐在他對面的崔夫人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了?」

  崔瀚沒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報紙從他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他看也沒看,徑直往外走。

  「備車!去鄭府!」

  他的聲音冰冷。

  同樣的一幕,在長安城多處府邸上演。

  鄭元禮正在院子裡打拳,管家捧著報紙過來,他接過來掃了一眼,動作就僵住了。

  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好————好得很————」

  他緩緩收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皇帝這是要掘我世家的根啊。」

  盧承安的府邸里,這位以穩重著稱的盧氏家主,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失態了。

  他看完報紙,沉默了很久,然後猛地將桌子掀翻。

  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吼著,眼睛通紅。

  「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

  不到一個時辰,十幾輛馬車從各個坊里駛出,匯聚到了崇仁坊的一處別院。

  這是崔氏在長安的一處產業,平日裡很少使用,此刻卻成了世家官員們緊急聚會的場所。

  堂屋裡,二十多人聚集在一起,人人臉色鐵青。

  崔瀚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椅背,敲得又快又急。

  「都看到了?」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看到了。」鄭元禮冷笑。

  「皇帝這是不給我們留活路啊。清丈田畝—清丈田畝!」

  「他這是要把我們所有的田產都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還有那區分田產性質」!」盧承安的聲音都在抖。

  「什麼叫正當所得?什麼叫非法所得?他太子說了算?這些年,哪家沒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田產?」

  「真要按這個標準查,咱們誰家能幹淨?」

  「最毒的是試點!」另一個王姓官員咬牙道。

  「先在京畿、河南試點。京畿是天子腳下,河南是咱們的老家!他這是要拿我們開刀,殺雞做猴!」

  堂屋裡一片罵聲。

  崔瀚等他們罵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罵有什麼用?現在該想的是怎麼辦。」

  「怎麼辦?」鄭元禮猛地站起來。

  「上書!彈劾!這詔書根本沒有經過朝堂正式議政!太子這是擅權!是僭越!」

  「對!上書!」

  「聯名上書!」

  「讓陛下看看,他兒子是怎麼胡作非為的!」

  群情激憤。

  崔瀚看著他們,心中卻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想起前幾個月,世家官員們靜跪太極殿,以辭官威脅陛下施壓太子。

  那時候,他們聲勢浩大,滿朝文武至少有三成是世家或與世家關聯密切的官員。

  可現在呢?

  他環視堂屋裡的人。

  二十多人,都是各家的核心人物,但比起從前,少了太多。

  「聯名上書————」崔瀚緩緩道。

  「咱們現在,還有多少人能在朝堂上說話?」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是啊,還有多少人?

  那場大規模「告病」,太子准了二十七人的辭呈。

  後來又陸陸續續,有些官員被調任、被貶謫,還有些因為各種原因請辭了。

  剩下的這些人,要麼是職位不高、影響有限的,要麼是還在觀望、不敢輕易表態的。

  真正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有分量的,已經不多了。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鄭元禮一個個數著。

  「這些重臣,昨天被太子召去兩儀殿偏殿議事,出來後詔書就發了。他們肯定是點頭了的。」

  「他們怎麼會點頭?」盧承安不解。

  「這可也動了他們的利益啊!房玄齡、高士廉,哪家不是田產無數?」

  「你還沒看出來嗎?」崔瀚苦笑。

  「這詔書里,留了餘地。區分田產性質」,正當所得者緩增」,非法所得者嚴懲」。

  「」

  「這是把咱們分成了兩撥——守規矩的,他給活路。不守規矩的,他往死里打。」

  他頓了頓,聲音更苦。

  「房玄齡、高士廉這些人,他們的田產大多是祖上傳下來的,或是陛下賞賜的,或是正當買賣所得。」

  「只要他們不阻撓改革,太子不會動他們。可咱們呢?」

  堂屋裡一片死寂。

  是啊,他們這些世家,哪家沒有靠著權勢強占過田地?

  哪家沒有在災荒年低價收購過災民的土地?

  哪家沒有通過姻親關係吞併過小戶的田產?

  真要按「非法所得」查,誰也跑不了。

  「那————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

  一個年輕些的官員聲音發顫。

  「當然不能!」鄭元禮咬牙。

  「就算人少,也要發聲!要讓陛下知道,這天下不是太子一個人說了算的!朝政大事,必須經過朝堂公議!」

  「對!聯名上書!」

  「現在就寫!」

  眾人又開始激動起來。

  崔瀚看著他們,心中那股無力感更重了。

  但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好。」他站起身。

  「咱們聯名上書。但要記住,奏摺里不提田產,不提利益,只提規矩太子繞過朝堂、擅發詔令,這是壞朝廷法度,動國本根基。」

  「明白!」

  「就按崔公說的寫!」

  眾人紛紛附和。

  很快,一份聯名奏摺起草好了。

  二十多人簽名畫押,鄭元禮親自執筆,言辭激烈,直指太子「擅權越矩」「動搖國本」。

  奏摺被緊急送往通政司。

  然後,就是等待。

  等待的時間裡,崔瀚沒有回府。

  他留在別院裡,和鄭元禮、盧承安等人喝茶一如果那還能叫喝茶的話。

  他們一杯接一杯地灌,但誰也沒嘗出茶味。

  「通政司那邊,應該已經遞上去了。」

  鄭元禮看著窗外的天色。

  「陛下今天會看到。」

  「看到了又能怎樣?」盧承安嘆氣。

  「陛下要是想管,昨天就不會讓詔書發出來。」

  這話讓眾人心裡更沉。

  是啊,陛下要是反對,昨天在太子呈報時就會駁回了。

  既然詔書能發出來,就說明陛下至少是默許的。

  「不行。」崔瀚放下茶杯。

  「光遞奏摺不夠。咱們得去找人。

  99

  「找誰?」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崔瀚一個個數出來。

  「他們是重臣,陛下倚仗他們。只要他們肯說話,陛下就得聽。」

  「他們會幫咱們說話嗎?」有人懷疑。

  「試試看。」崔瀚站起身。

  「分頭去。我去長孫無忌府上,鄭公去房玄齡那兒,盧公去高士廉府上,再派個人去岑文本那兒。」

  「不管用什麼說辭,一定要讓他們知道——這事不能這麼辦!這是動搖國本!」

  眾人分頭行動。

  崔瀚的馬車停在長孫無忌府門前時,已是午後。

  門房通報後,他被引了進去。

  長孫無忌在書房見他,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崔公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長孫無忌請他坐下,讓下人上茶。

  崔瀚哪有心思喝茶,他直入主題。

  「司徒,今日的報紙,您看了吧?」

  「看了。」長孫無忌點頭。

  「稅制改革,陛下聖明,太子用心,這是好事。」

  「好事?」崔瀚聲音提高了幾分。

  「司徒,這詔書根本沒有經過朝堂正式議政!太子這是擅權!是僭越!長此以往,朝堂法度何在?國本根基何在?」

  長孫無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崔公,」他緩緩開口。

  「昨日太子召我們六人去兩儀殿偏殿,就是議這事。」

  「詔書里的每一條,我們都討論過,太子也都解釋過。這不是擅權,是已經議過了。

  「」

  「可那只是小範圍商議!」

  崔瀚激動道:「朝政大事,當在朝堂上公議!讓百官都說話!哪能就你們六個人定了?」

  「崔公,」長孫無忌的語氣依然平靜。

  「您說的有道理。但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能說話的人不多了。」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了崔瀚心上。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長孫無忌繼續道:「況且,這詔書也不是一次就推行天下。」

  「先試點,在京畿、河南兩道試行。若有問題,隨時可以調整。太子思慮得很周全。」

  「試點————」崔瀚咬牙。

  「那試點的地方,不正是我們世家的根基所在嗎?太子這是要拿我們開刀!」

  「崔公此言差矣。」長孫無忌搖頭。

  「詔書寫得很清楚,區分田產性質」。正當所得者,朝廷承認,稅負增加部分還有三年緩衝期。」

  「太子這不是要開刀,是要整頓。整頓那些不守規矩的,保護那些守規矩的。」

  他看著崔瀚,目光深邃。

  「崔公,你們崔氏在山東的田地,若是正當所得,怕什麼清丈?若是非法所得————那也該整頓。」

  崔瀚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聽懂了長孫無忌的潛台詞你們崔家要是乾淨,就不用怕,要是不乾淨,那活該被整。

  「司徒————」他還想說什麼。

  「崔公,」長孫無忌打斷他。

  「我理解你們的擔憂。但這事,陛下已經定了,太子也拿出了周全的方略。」

  「我們做臣子的,該想的是如何配合朝廷推行新政,而不是阻撓。」

  他站起身,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就不多留崔公了。」

  崔瀚渾渾噩噩地走出長孫府,坐上馬車時,整個人都是木的。

  長孫無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他不會幫世家說話。

  那其他人呢?

  他讓車夫趕車去鄭元禮和盧承安那邊,想問問情況。

  結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鄭家的馬車。

  兩輛車並排停下,車簾掀開,鄭元禮的臉色比崔瀚還難看。

  「房玄齡怎麼說?」崔瀚問。

  「還能怎麼說?」鄭元禮冷笑。

  「陛下已定」太子周全」臣子當配合」。

  「7

  「我還說了動搖國本的話,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鄭元禮的聲音都在抖。」

  國本不是幾家的田產,是天下百姓的民心。租庸調之弊已深,不改才是動搖國本,」

  崔瀚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盧承安的馬車也來了。

  高士廉那邊的結果一樣老臣雖然客氣,但態度堅決。

  去岑文本那兒的人回來得更晚,帶回來的消息更讓人絕望。

  岑文本直接說,他已經就權責匹配等問題向太子提了建議,太子都採納了。

  現在的方略已經很完善,沒什麼可說的。

  「完了————」鄭元禮喃喃道。

  「他們都不幫咱們說話。」

  「不是不幫,」崔瀚苦笑。

  「是他們看清楚了——太子這招,分化瓦解。守規矩的,給活路,不守規矩的,往死里打。他們自然選擇守規矩。」

  「那咱們就等死?」盧承安眼睛通紅。

  堂屋裡一片死寂。

  許久,崔瀚才緩緩開口:「還有一個人。」

  「誰?」

  「魏王。」

  眾人眼睛一亮。

  對啊,還有魏王!

  太子推行改革,受損的不只是世家,還有魏王畢竟魏王背後也有世家支持,他的利益也和這些田產關聯。

  「去魏王府!」鄭元禮立刻道。

  「現在就去!」

  眾人又激動起來,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魏王府。

  李泰正在書房裡看書。

  如果那還能叫看書的話。

  他眼睛盯著書頁,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報紙就攤在桌上,頭版頭條刺眼得很。

  稅制改革。

  清丈田畝。

  試點推行。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太子又往前邁了一大步,而且這一步邁得穩,邁得狠—有試點,有緩衝,有區分,讓人想反對都找不到理由。

  更重要的是,這詔書是父皇硃批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父皇認可了。

  說明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穩了一分。

  李泰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他覺得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累。

  這一年多,他眼看著太子從一個暴躁易怒、人人嫌棄的跛子,一步步變成如今這個沉穩幹練、朝野稱頌的儲君。

  開放東宮,納諫如流。

  推行鹽政,掌控財源。

  創辦報紙,引導輿論。

  建立錢莊,布局金融。

  現在又來稅制改革,要動世家的根基。

  每一步都踩得准,每一步都走得穩。

  而他呢?

  他做了什麼?

  發行債券,協辦《大唐政聞》。

  雖說自己的權力和影響力也在提升,終究和太子差了一大截。

  收買中層將領,布局軍權,可那需要時間,需要機會。

  李泰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追一個永遠追不上的人。

  他拼命跑,對方卻越跑越快,越跑越遠。

  「殿下。」

  杜楚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李泰抬起頭:「進來。」

  杜楚客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殿下,崔瀚、鄭元禮、盧承安等十幾人,在府外求見。」

  李泰眉頭一皺:「他們來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杜楚客苦笑。

  「看到報紙了,坐不住了,來找殿下想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李泰煩躁地揮手。

  「詔書是父皇硃批的,太子方略周全,連長孫無忌、房玄齡他們都點頭了。我能說什麼?」

  「可他們畢竟————」杜楚客斟酌著用詞。

  「畢竟是殿下的人脈。若不管,怕是寒了人心。

  97

  李泰沉默。

  是啊,這些人是他的人脈,是他和太子抗衡的資本。

  若不管,以後誰還跟他?

  可管了,又能怎樣?

  去跟父皇說,這詔書不行?父皇會聽嗎?

  去跟太子爭,這改革不能推?太子會理嗎?

  「讓他們進來吧。」李泰最終道,「在前廳見。」

  「是。」

  杜楚客退下。

  李泰坐在書房裡,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前廳去。

  前廳里,崔瀚、鄭元禮、盧承安等十幾人已經等在那裡,個個臉色焦急。

  見李泰進來,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參見魏王殿下。」

  「免禮。」李泰在主位坐下,擺擺手。

  「諸位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崔瀚作為代表,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今日的報紙,您想必看了。稅制改革詔書已發,我等————我等心急如焚啊!」

  「哦?」李泰故作不解。

  「稅制改革,利國利民,有何心急的?」

  「殿下!」鄭元禮忍不住了。

  「這是要清丈田畝!要動我們的根基啊!」

  「是啊殿下!」盧承安也道。

  「太子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

  眾人紛紛附和,前廳里一片懇求之聲。

  李泰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曾經是他倚仗的力量。

  世家門閥,盤根錯節,掌控著地方經濟、仕途通道,甚至輿論話語。

  有他們支持,他才有和太子一爭的資本。

  可現在呢?

  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只會哀嚎求助。

  而他自己,又能做什麼?

  「諸位,」李泰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你們的擔憂,本王明白。但這事,父皇已經定了,太子也拿出了方略。連長孫無忌、房玄齡這些重臣都點頭了。本王能說什麼?」

  「殿下!」崔瀚急了。

  「您可以去勸陛下啊!就說這事沒有經過朝堂公議,不合規矩!就說清丈田畝會引發地方動盪,動搖國本!您的話,陛下總會聽幾句的!」

  「是啊殿下!您去說說吧!」

  眾人又激動起來。

  李泰沉默了很久。

  久到前廳里的氣氛都開始凝固。

  「好。」他終於開口,「本王會去找父皇,也會去找太子,勸一勸。」

  眾人眼睛一亮。

  「但是,」李泰話鋒一轉。

  「你們也要明白,這事已經登了報紙,詔書已經發了。能不能勸得動,本王不敢保證。」

  「還有,」李泰看著他們,語氣嚴肅。

  「你們自己也要做好準備。太子這招,分化瓦解。守規矩的,他給活路,不守規矩的,他往死里打。」

  「你們各家,該清理的清理,該補救的補救。別到時候真被查出來,誰也救不了你們。」

  這話說得很重,但也是實話。

  眾人臉色變了變,但都點頭。

  「殿下說得是。」

  「我們回去就辦。」

  「那就好。」李泰站起身。

  「今日就先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謝殿下!」

  眾人躬身行禮,陸續退了出去。

  前廳里只剩下李泰和杜楚客。

  李泰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殿下真要去勸陛下和太子?」杜楚客問。

  「勸總要勸的。」李泰苦笑。

  「不然他們該寒心了。但勸不勸得動————你自己也知道。」

  杜楚客沉默。

  是啊,勸不勸得動,大家心裡都有數。

  「殿下,」杜楚客低聲道,「其實這樣也好。」

  「好?」李泰看他,「好在哪?」

  「世家勢弱,對殿下未必是壞事。」杜楚客緩緩道。

  「您想想,從前世家勢大,他們支持殿下,但也挾制殿下。殿下做事,總要顧及他們的利益。」

  「現在他們勢弱了,反而更依賴殿下。殿下用他們,也更順手。」

  李泰若有所思。

  「而且,」杜楚客繼續道。

  「太子這次改革,看似動了世家的利益,但也樹了更多的敵。」

  「地方豪強、中小地主,甚至一些寒門出身的官員,只要家裡有田產的,誰不擔心被清丈?」

  「誰不擔心被「區分」?」

  「太子這是把自己放在了更多人的對立面。」

  李泰眼睛微微一亮。

  「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杜楚客壓低聲音。

  「不是硬頂,是積蓄力量。等太子樹敵夠多,等陛下對他的忌憚夠深,咱們再出手。

  「」

  「怎麼出手?」

  「兩條路。」杜楚客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將準備的太子對登基信心十足」已做好接位準備」之類的消息提前散播出去。這會讓陛下更加忌憚。」

  李泰點頭。

  這是在太子獻出雪花鹽的時候定好的計策!

  只是準備在太子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使用。

  「第二,」杜楚客聲音更低了。

  「咱們掌握的那些中層將領,是關鍵時刻的殺手鐧。」

  「若真有那麼一天,陛下和太子矛盾激化到無法調和,咱們的人————可以給太子致命一擊。」

  李泰瞳孔一縮。

  「這————太冒險了。」

  「是冒險。」杜楚客點頭。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但現在,咱們得做好準備。」

  李泰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窗外的天色,暮色漸沉,光線暗淡。

  「這一年,變化太大了。」他忽然道。

  「去年這時候,世家還不可一世,太子還是個跛子,人人嫌棄。」

  「可現在呢?世家成了喪家之犬,太子穩坐儲位,連父皇都要親自下場跟他爭話語權「」

  。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杜先生,你說————本王還有機會嗎?」

  杜楚客看著他。

  這位魏王殿下,曾經是陛下最寵愛的兒子,才華橫溢,朝野稱頌。

  可現在,他臉上有了疲態,眼中有了迷茫。

  「殿下,」杜楚客緩緩道。

  「機會永遠都有,就看咱們能不能抓住。現在陛下已經親自下場跟太子爭奪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陛下感受到了威脅。只要陛下對太子有忌憚,殿下就有機會。」

  「可父皇現在————明顯是支持太子的。」李泰嘆氣。

  「支持,是因為太子做的事對江山有利。」杜楚客道。

  「可若有一天,太子做的事,讓陛下覺得威脅到了皇權呢?陛下還會支持嗎?」

  李泰眼睛動了動。

  「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杜楚客道。

  「等太子繼續往前走,走到陛下覺得不安的地方。」

  「等世家繼續勢弱,弱到只能完全依附殿下。」

  「等咱們的布局慢慢成熟,成熟到可以一擊致命。」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殿下,要看長遠。一時的得失,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的勝負。」

  李泰看著他,許久,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徹底暗下來的天色。

  「那就等吧。」他輕聲道,「等一個機會。

  夜色漸深。

  崔瀚回到府邸時,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魏王答應去勸,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勸不勸得動,難說。

  而且魏王也說了,讓他們自己清理補救。

  怎麼清理?怎麼補救?

  那些強占的田地,能退回去嗎?那些低價收購的田產,能補差價嗎?

  那些通過姻親吞併的土地,能吐出來嗎?

  不能。

  一旦退了、補了、吐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有問題。

  到時候不用太子查,自己就先垮了。

  可不退不補不吐,等太子來查,結果更慘。

  進退兩難。

  崔瀚坐在書房裡,連燈都沒點。

  黑暗中,他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去年,世家官員們靜跪太極殿,以辭官威脅陛下施壓太子。

  那時候,他們聲勢浩大,滿朝震動。

  太子怎麼做的?

  他們當時還笑,笑太子傻,笑太子自斷臂膀。

  那麼多官員辭官,朝堂還不癱瘓?

  到時候太子還得求他們回來。

  可結果呢?

  朝堂沒癱瘓。

  太子提拔寒門,調任官員,很快就把空缺補上了。

  朝局反而更穩了。

  他們告病,太子准了,還下令沒有太子命令,告病之人不得回朝辦公。

  他們當時還等著看笑話,等著朝政癱瘓,太子妥協。

  可結果呢?

  朝政沒癱瘓,運轉如常。

  反倒是他們這些告病的人,被晾在了一邊,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想來,他們是不是上了太子的當?

  太子根本不在乎他們辭不辭官,告不告病。

  他們的行為,反而幫太子清洗了朝堂,讓太子在朝中沒有了束縛。

  現在,太子要推行稅制改革,朝堂上反對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了。

  因為能反對的人,要麼辭官了,要麼告病了,要麼被調任了,要麼————不敢說話了。

  「哈————」崔瀚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在黑暗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淒涼。

  「太子————你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他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無力一種面對大勢已去、無力回天的無力。

  窗外,夜色深濃。

  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樣,今夜無眠。

  晨光初透,兩儀殿東暖閣的窗紙泛著青白。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幾份昨夜通政司連夜送來的奏疏。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由崔瀚、鄭元禮、盧承安等二十餘名官員聯名上書的摺子。

  摺子寫得很長,言辭激烈,痛陳太子「擅權越矩」「繞過朝堂公議」「動搖國本根基「」

  0

  但翻來覆去,說的都是「規矩」「法度」,對稅制改革本身的內容,卻避而不談。

  李世民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他沒有立刻批閱,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

  這是百騎司昨日傍晚送來的密報,詳細記錄了崔瀚等人昨日一整天的動向一先是聚在崔氏別院商議,然後分頭拜訪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岑文本,最後又一起去了魏王府。

  他拿起崔瀚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

  奏疏里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味道。

  說太子「擅權」,卻拿不出任何太子違制的證據一太子召六位重臣議事,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

  說「繞過朝堂公議」,卻不敢提如今朝堂上還有多少人能「公議」那二十七名告病官員,至今還在家「養病」呢。

  說「動搖國本」,卻不敢說清到底動搖了誰的國本。

  李世民放下奏疏,端起手邊的茶盞。

  茶是尚食局煎的,加了姜、桂、鹽,滋味濃烈。

  他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

  這茶————似乎不如前幾日太子獻的那種清茶爽口。

  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

  「世家————」

  李世民喃喃道。

  他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剛登基的時候。

  那時候,關隴集團、山東世家、江南士族,盤根錯節,掌控著朝堂、地方、甚至軍隊。

  每一次施政,都要考慮他們的態度。

  每一次用人,都要平衡他們的利益。

  就連他這個皇帝,也要娶長孫氏的女兒,娶韋氏的女兒,娶楊氏的女兒,用聯姻來維繫與這些門閥的關係。

  他曾下定決心,要瓦解這些世家。

  但不是用刀,不是用血。

  他要讓他們慢慢衰落,慢慢退出歷史的舞台。

  所以有了科舉給寒門一條上升的路。

  所以修訂《氏族志》—重新排定世家次序,打壓舊族。

  所以推行均田——限制土地兼併。

  但這些舉措,見效都太慢。

  科舉取士,每年不過數十人,而且考中的,往往還是世家子弟居多—他們有家學,有資源,寒門如何比得過?

  《氏族志》修訂了,世家的名聲受損,但實際利益並未動搖。

  均田制推行了,但地方豪強總有辦法規避,土地兼併從未真正停止。

  十幾年了,世家依然是世家,依然掌控著大量資源,依然能在朝堂上發聲,依然能影響朝政。

  可是現在————

  李世民看著崔瀚那份奏疏。

  聯名的只有二十餘人。

  而就在一年前,世家官員在朝堂上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動輒數十上百人。

  那時候,他們敢靜跪太極殿,敢死諫。

  現在呢?

  只能寫一份奏疏,說些空洞的「國本」「法度」。

  而且連奏疏里,都不敢提自己的實際利益,只能拿大帽子壓人。

  李世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費了十幾年心思,想慢慢瓦解世家,卻收效甚微。

  太子只用了一年多時間,就把世家逼到了這個地步。

  而且太子的手段,比他溫和得多。

  沒有血腥清洗,沒有政治迫害。

  現在又來稅制改革,要清丈田畝,動他們的根基。

  每一步都走得穩,每一步都讓世家無力反駁。

  他們只能躲在「規矩」「法度」後面,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薑桂的辛辣味更重,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王德。」

  「臣在。」王德悄步上前。

  「換盞茶來。」

  「是。」

  王德退下,片刻後端著一盞新煎的茶回來。

  李世民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他放下茶盞,看著王德。

  「前幾日太子獻的那種清茶,還有嗎?」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前日獻的那罐,昨日就喝完了。臣已讓尚食局去採買,但市面上————還沒有賣的。」

  「沒有賣的?」李世民眉頭一挑。

  「李逸塵不是弄了作坊制茶嗎?」

  「是。」王德道。

  「李中舍人的作坊確實在制茶,但據臣所知,還沒開始售賣。市面上現在流通的,還是傳統的煎茶。」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王德躬身退下。

  暖閣里重歸安靜。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忽然覺得,少了那種清茶,思考起來似乎少了點什麼。

  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長,喝下去後,心神都仿佛清淨了些。

  不像這煎茶,味道濃烈,喝多了反而覺得燥。

  他睜開眼,看向御案上那幾份奏疏。

  崔瀚的聯名奏疏,魏王昨夜遞上來的「勸諫」摺子,還有幾份其他官員的奏報。

  都是說稅制改革這事,要慎重,要緩緩,要再議。

  但語氣,都比從前弱了太多。

  李世民拿起硃筆,在崔瀚的奏疏上批了幾個字。

  「已閱。改革方略已定,無需再議。」

  然後放在一旁。

  李世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看著空了的茶盞。

  忽然又想起那種清茶的滋味。

  清冽,回甘,讓人心神寧靜。

  「王德。」

  「臣在。」

  「那種清茶————李逸塵的作坊,什麼時候開始賣?」

  王德一愣,隨即道:「臣不知。但臣可以派人去問問。」

  「不必了。」

  李世民擺擺手。

  他只是一時想起,隨口一問。

  身為皇帝,想要什麼茶沒有?

  只是————那茶確實特別。

  特別到讓他覺得,少了它,思考都少了點滋味。

  但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兵部關於北疆防務的奏報,看了起來。

  王德站在一旁,看著陛下的側臉。

  他伺候李世民一輩子了,從秦王到天子,二十多年。

  陛下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他都能讀懂其中深意。

  剛才陛下問起那茶,雖然語氣平淡,但王德知道—陛下喜歡那茶。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歡。

  是那種習慣了之後,突然沒了,會覺得少了點什麼的喜歡。

  王德默默記在心裡。

  他沒有立刻去做什麼。

  作為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宦官,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時候做,怎麼做。

  翌日,午後。

  李逸塵從兩儀殿偏殿走了出來。

  他剛向太子匯報完清丈專班的人選名單,太子做了幾處調整,讓他回去修改。

  走出殿門,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正要往文政房方向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李中舍人留步。」

  李逸塵回頭,看到王德從殿內走了出來。

  他立刻躬身:「王內侍。」

  王德快步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和善的笑。

  「李中舍人這是要回文政房?」

  「是。」李逸塵道。

  王德點點頭,左右看了看。

  殿前空曠,只有幾個值守的宦官站在遠處。

  「李中舍人,」王德壓低了些聲音。

  「咱家有點事情,想和中舍人說一說。」

  李逸塵心中微動。

  王德是陛下身邊最得力的宦官,平日與他並無交集。

  今日突然叫住他,說有事要說——

  「王內侍請講。」李逸塵恭敬道。

  王德又看了看四周,才道。

  「咱家就直說了。前幾日太子殿下獻給陛下的那種清茶,陛下喝了,覺得甚好。」

  李逸塵心中瞭然。

  「那是下官家中試製的,能得陛下喜歡,是下官的榮幸。」

  「是啊,」王德笑道。

  「不僅陛下喜歡,宮裡的幾位娘娘嘗了,也都說好。尤其是楊妃娘娘,這幾日總念叨,說那茶滋味清雅,比煎茶爽口。」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

  「所以咱家就想問問李中舍人,這茶————何處可以購得?娘娘們想喝,陛下那兒————

  也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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