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若朕身體允許,也想聽聽。
第377章 若朕身體允許,也想聽聽。
翌日,東宮集賢殿。
殿內陳設莊重,香爐中青煙裊裊,散發出沉靜的檀香氣味。
辰時三刻,受邀的朝臣陸續抵達。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聯袂而來,兩人身著紫色朝服,腰間佩金魚袋,步履沉穩。
他們身後,六部尚書、侍郎、以及各部重要官員魚貫而入,各自按品級於殿中兩側的席位上跪坐。
衛國公李靖來得稍晚一些。
他今日未著戎裝,而是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系玉帶,鬚髮雖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靜。
他在左側首位的席位上坐下,恰好與長孫無忌相對。
殿內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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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們彼此頷首致意,卻無太多交談。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這場「經筵講學」,絕非尋常的授課。
這是太子在陛下連續制衡動作之後,第一次公開的、正式的回應。
辰時正,鐘鳴三聲。
李承乾從殿後緩步走出。
他今日穿著儲君常服絳紗袍、金冠,腰懸玉帶,右足的微跛在緩慢行走時並不明顯。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刻意擺出的威嚴,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
走到殿前主位,李承乾面向群臣,微微躬身。
「諸位公卿蒞臨,孤深感榮幸。」
聲音清晰,不高不低。
群臣起身還禮。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禮畢,各自歸座。
李承乾沒有立刻開始講學,而是先環視殿內一周。
他的目光從長孫無忌、房玄齡、李靖等重臣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殿中那些年輕官員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許。
「今日請諸公前來,非為訓示,亦非為宣命。」李承乾開口,語氣平和。
「治國理政之道,博大精深。孤雖為儲君,然學識淺薄,經驗匱乏。故願藉此機會,與諸公共研經義,探討時政,相互啟發。」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今日所講之題,乃稅制改革與國家財政」。此議題,朝中已議論多時,諸公皆已熟知。」
「孤今日不講具體條陳,不論推行細則,只談三個問題。」
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為何要改?」
「其二,改向何處?」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官員都凝神靜聽。
就連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李承乾沒有看任何講義,也沒有讓內侍展開圖表。
他就那樣站著,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在與每一位聽者對話。
「先說為何要改。」他緩緩道。
「我朝現行租庸調製,承襲前隋,又經武德、貞觀初年調整,已行用數十年。」
「其在立國之初、民少地荒之時,確有簡便易行之效。」
「然時至今日,天下承平,戶口滋長,田畝墾殖,其弊已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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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頓,讓官員們消化。
「其弊有三。」
「一曰稅負不均。租庸調以丁口為本,不計田畝多寡。富者田連阡陌,納稅與貧戶同;貧者地無立錐,卻需繳納同等租調。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二曰徵收繁複。租有粟米,調有絹布,庸有役力。州縣官吏催科,往往需三番五次,百姓疲於應付,胥吏亦苦於奔波。其間損耗、折變、加耗,層層疊加,最終皆由百姓承擔。」
「三曰隱匿難查。人丁可隱,田畝難藏。然現行稅制重丁輕地,致使豪強蔭庇人口,隱沒丁籍,逃避租調。朝廷歲入受損,貧弱百姓反成承擔主力。」
每說一點,李承乾都會稍作停頓。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沒有激昂的抨擊,也沒有情緒化的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
但正是這種平實的陳述,反而更有力量。
殿中一些出身寒門、或對民間實情有所了解的官員,已不由自主地點頭。
李承乾看在眼裡,繼續道。
「或有公卿以為,租庸調製行用數十年,未見大亂,何必更張?」
「此言差矣。」
他目光掃過殿中幾位面露猶疑的世家官員。
「治國如醫病。病在腠理,不治將深。今日稅制之弊,看似只是徵收繁瑣、負擔不均,然其深層之害,在於動搖國本。」
「何為國本?」李承乾自問自答。
「民為國本。百姓安居樂業,朝廷賦稅有源,軍隊糧餉有繼,此乃國家長治久安之基。」
「而今稅制不公,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貧者無力納糧,則朝廷歲入不穩;富者兼併土地,則百姓流離失所。」
「一旦天災人禍,流民四起,盜賊蜂擁,國家何以安?」
這番話,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官員耳中。
長孫無忌微微眯眼。
他聽出來了一太子這番話,不只是講給寒門官員聽的,也是講給世家官員聽的。
他在用最根本的「國本」安危,來論證改革的必要性。
這是在拉攏人心,也是在施加壓力。
李靖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中已開始重新評估這位儲君。
他原本以為,太子今日講課,無非是宣揚新政、鞏固權威。
但現在看來,太子的格局比他想像的要大。
太子不是在簡單地為自己辯護,也不是在攻擊反對者,而是在嘗試建立一種共識一一種關於「國家根本利益」的共識。
這種共識一旦建立,反對改革就不再是「維護自身利益」,而是「危害國家根基」。
高明。
李靖心中暗嘆。
「其二,改向何處。」李承乾進入第二個問題。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李承乾侃侃而談,將前一段稅制改革的問題一一進行說明。
「孤今日所言,並非定論,只是拋磚引玉。」李承乾微微躬身。
「諸公皆為國之中流砥柱,經驗豐富,見識深遠。改革具體如何推行,細則如何制定,還望諸公暢所欲言,共同謀劃。」
講學到此,基本結束。
李承乾講了一個時辰,期間沒有休息,也沒有喝水。
他的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右足站立太久,微微有些顫抖,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殿內一片寂靜。
官員們都在消化太子剛才所講的內容。
片刻後,長孫無忌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今日所講,條理清晰,思慮深遠。稅制改革,確為國家大計。臣等受益匪淺。」
他這話說得很官方,既沒有明確表態支持,也沒有反對,只是肯定了太子的「思慮」。
但以他的身份,能說出「受益匪淺」四個字,已經是一種姿態。
房玄齡隨後起身。
「殿下憂國憂民之心,臣等感佩。改革之事,千頭萬緒,確需從長計議。今日殿下所提攤丁入畝」、簡化稅種」之思路,可為朝議之基。」
這位首輔的話更為謹慎,他將太子的提議定位為「朝議之基」,既承認其價值,又強調需要「從長計議」和「朝議」。
接下來,幾位尚書、侍郎也陸續發言。
有人提問細節,有人表示擔憂,也有人提出補充建議。
李承乾一—回應。
他的回答並不急於說服,而是以「此議可商」、「此慮當思」、「此見甚好」等措辭,將問題引向更深層的討論。
整個過程,李承乾表現得既堅定又包容,既明確方向又開放討論。
李靖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觀察著。
觀察太子的言談舉止,觀察朝臣的反應,觀察這場「講課」所營造的氛圍。
他注意到,那些年輕官員,眼神中充滿熱切。
他們顯然被太子的理念所打動,也在努力思考如何將理念轉化為具體政策。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雖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中多有保留。
他們在權衡權衡改革對自己的影響,權衡太子的決心,也權衡陛下的態度。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李靖可以肯定。
今日之後,「稅制改革」不再只是朝廷推動的一項政策,而是儲君親自宣講、朝臣公開討論的國家議題。
雖然稅制改革已經啟動,但是李靖認為這種討論氛圍反而能將其推行的更好。
而且此時的氣氛不像是朝堂中的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因為在這裡反對太子所講的內容並沒有實質意義。
太子通過這場講課,成功地將改革從「朝廷新政」的範疇,提升到了「國家大計」的層面。
這是權力的巧妙運用。
不是通過強制命令,而是通過理念傳播。
不是通過人事安排,而是通過思想影響。
李靖心中,那個原本模糊的決定,漸漸清晰起來。
如果太子能一直這樣—以國家利益為先,以理念服人,以包容的態度推進改革,那麼,自己或許真的應該做些什麼,來保護這些新政的成果。
不是為了站隊,不是為了討好,而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講學結束時,已近午時。
李承乾最後向群臣躬身致謝。
「今日多謝諸公撥冗前來。治國之路,道阻且長,還望諸公與孤同心協力,共謀社稷之福。」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群臣齊聲回應。
官員們陸續離去。
李靖走在最後。
他經過李承乾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李承乾目送他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待所有官員都離開後,他才緩緩坐下,長舒一口氣。
內侍連忙奉上溫水。
李承乾接過,一飲而盡。
一個時辰的站立和講述,對他的跛足是巨大的負擔。
此刻放鬆下來,才感到右踝傳來陣陣刺痛。
但他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該做的,已經做了。
接下來的,就是等待等待這場講課的漣漪,在朝堂中慢慢擴散。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詳細的記錄一那是今日太子講學的內容摘要,由內侍現場記錄,整理後呈報上來的。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偶爾,他會停下來,閉上眼睛,仿佛在想像當時的場景。
王德侍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良久,李世民放下那份記錄,長長吐出一口氣。
「講得不錯。」他緩緩道。
語氣聽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王德小心接話:「太子殿下思慮周詳,朝臣們聽後多有議論。」
李世民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重新拿起記錄,又看了一遍最後那段—一太子總結改革之利的那些話。
「民安則國穩,國穩則盛世可期......」李世民低聲重複。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裡。
作為帝王,他何嘗不希望稅制更公平、徵收更高效、國家更穩固?
只是,當改革由太子主導、當太子的聲望因此不斷升高時,那種複雜的情緒便會湧上心頭。
但現在,看到太子以如此沉穩、如此注重共識的方式推進改革,李世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了一些。
至少,這個兒子是在認真做事,是在為國家的長遠著想。
而不是只想著爭權。
「傳話給東宮。」李世民忽然開口,「太子今日講學辛苦,賜參湯一盞,讓他好生休息。」
「是。」王德躬身。
「另外,」李世民頓了頓,「告訴太子,下次講學,若朕身體允許,也想聽聽。」
王德心中一震,但面上恭敬應道:「臣遵旨。」
李世民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暖閣內重歸安靜。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逐漸偏西的日頭,眼神深邃。
李治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份案宗,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
辰時、已時、午時......時間一點點過去,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堂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刑部吏員快步進來,躬身稟報。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案宗。
「快請。」
他本想親自出去迎接,但想起自己親王的身份,又強行按捺住了。
片刻後,李逸塵走進大堂。
他今日穿著淺青色官服,腰系銀帶,步履沉穩,臉上帶著慣有的平靜神色。
走到堂中,李逸塵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晉王殿下。」
「李咨議不必多禮。」李治連忙抬手,臉上露出笑容。
「本王盼你來,已盼了多日了。」
他說著,竟從主位上站起身,向李逸塵走來。
這個舉動,讓堂中其他官員,包括杜正倫和幾位刑部侍郎都微微一愣。
親王親自下階迎接一個五品官員,這禮遇,未免過重了。
只不過此人是李逸塵,眾人又覺得合理。
李逸塵眼神微動,但面上依舊平靜。
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聲音溫和卻清晰。
「殿下厚愛,臣惶恐。然禮不可廢,殿下為主,臣為屬,殿下如此相迎,臣實不敢當。」
李治腳步一頓。
他聽出了李逸塵話中的意思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過,以免引人非議。
「是本王心急了。」李治笑了笑,順勢停下腳步,回到主位坐下。
「李咨議請坐。」
「謝殿下。」李逸塵在左側首位的席位上跪坐下來。
杜正倫看了李逸塵一眼,眼神複雜,但沒有說話。
「李咨議今日能來,本王心甚慰。」
李治開口,語氣誠懇。
「巡察組成立至今,已梳理刑部、大理寺積案三百餘件,然其中關節複雜,本王常感力不從心。今得李咨議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殿下過譽了。」李逸塵微微低頭。
「臣才疏學淺,唯盡心盡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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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咨議不必過謙。」李治擺擺手。
「你的才學,朝野皆知。本王也不繞彎子—今日請你來,便是想請教幾個問題的。」
他說著,示意旁邊的書吏將幾份案宗送到李逸塵面前。
李逸塵接過,卻沒有立刻翻開。
「殿下,」他緩緩道。
「臣既領咨議之職,自當為殿下分憂。然查案審案,首重程序、證據,次重經驗、邏輯。」
「臣初來乍到,對案情尚未了解,不敢妄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
「不若這樣—臣先閱卷宗,了解案情,若有疑問,再向殿下及諸位同僚請教。待心中有數,再呈愚見,供殿下參酌。」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會認真履職,又強調了要按程序來,還留足了迴旋餘地。
李治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笑容。
「李咨議思慮周詳,是該如此。那便請李咨議先閱卷宗,若有需要,隨時可問。」
「謝殿下。」李逸塵這才翻開第一份案宗。
堂內安靜下來。
李治觀察著李逸塵。
他看得很專注,速度不快,但很穩。
偶爾,他會停下來,用筆在紙上記下什麼,然後又繼續看。
那份沉穩,那種專注,讓李治心中既羨慕又警惕。
這就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
如果能讓他也這樣輔佐自己..
李治壓下心中的念頭,也開始處理自己的事務。
一個時辰過去了。
李逸塵看完了三份案宗。
「臣方才看了殿下標註的這幾份案宗,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李治精神一振:「請講。」
李逸塵伸手,將三份案宗並排擺開。
「貞觀十四年洛州王儉案,貞觀十五年汴州張桐案,貞觀十六年沂州孫文禮案。三案皆為地方官員借徵收租調之便,額外加征,中飽私囊。」
他指向判決部分。
「然三案判決懸殊。王儉流三千里,家產盡沒。張桐革職杖責,家產罰半。孫文禮僅降職罰俸,調任邊州。」
李治點頭。
「本王也注意到此點。傳喚當年刑部經辦官員詢問,只說是考慮了具體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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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情況?」
李逸塵輕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他看向堂中侍立的刑部侍郎。
「鄭侍郎,當年你參與審理這些案件,可還記得這些具體情況」具體為何?」
鄭侍郎上前一步。
「時隔多年,本官記憶已有些模糊。但大抵是......王儉案民怨沸騰,故從重。張桐案曾有功績,故從輕。孫文禮案退贓積極,故酌情輕判。」
這番說辭,與之前回答李治時如出一轍。
李逸塵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他語氣溫和。
「那這些民怨沸騰」、曾有功績」、退贓積極」的具體情形,當年可曾記錄在案?」
「有無百姓聯名書、功績核實文書、退贓憑據等佐證?」
鄭侍郎一愣,張了張嘴,半晌才道。
「這......時日久遠,文書或有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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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李逸塵緩緩道。
「這些影響判決的關鍵「具體情況」,如今既無明確記錄,也無可查證的證據。」
「全憑當年經辦官員的記憶?」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鄭侍郎額角滲出細汗。
李治若有所思。
李逸塵轉向李治,語氣轉為建議性。
「殿下,巡察組目前的方法,是發現疑問案件,傳喚官員詢問。此法本無錯,但效率有限,且易被含糊應對。」
「臣有一法,或可改進。」
「請講。」李治身體前傾。
李逸塵的目光掃過堂中堆積的案卷。
「與其被動等待發現疑問,不如主動梳理,系統排查。」
他拿起那三份案宗。
「譬如這三案,性質相同,皆為官吏貪贓。巡察組在查閱刑部、大理寺文卷時,可將所有類似案件專門歸為一類。」
李治眼睛一亮:「分類?」
「正是。」李逸塵點頭。
「不僅是貪贓案。可將所有案卷按性質分類—貪贓枉法、濫權瀆職、刑訊逼供、判決不公......每一類單獨整理。」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類別,字跡清晰工整。
「同類案件放在一起比對,問題自然顯現。」
「就像這三案,若分散在不同年份的卷宗里,不易察覺異常。」
「但歸為一類並排比對,判決懸殊便一目了然。」
杜正倫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此法甚好!同類比對,最易發現量刑不一、標準混亂之處。」
李逸塵繼續道:「分類之後,巡察組便可重點審查那些判決結果差異大的案件。」
「這時再傳喚經辦官員詢問,問題便可更具針對性。」
他看向鄭侍郎,語氣依舊溫和。
「譬如,巡察組可問:王儉案與孫文禮案,貪污性質相同,數額相差並不懸殊,為何判決天差地別?」
「請提供當年民怨沸騰」與退贓積極」的書面證據及量化標準。」
「若拿不出,便要追問。若無確鑿證據支持,如此懸殊的判決依據何在?是程序疏漏,還是另有隱情?」
鄭侍郎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巡察組真的按這個方法操作,刑部過去那些模糊處理的案件迅速顯露出原形。
更關鍵的是,這種方法系統、全面,不是針對某個官員或某件案子,而是對整個刑部、大理寺辦案標準的一次全面檢視。
想搪塞一兩個問題容易,但要系統性解釋所有同類案件的判決差異,幾乎不可能。
李治心中豁然開朗。
這幾日的困擾,此刻有了清晰的解決方向。
「李咨議的意思是,」他整理著思路。
「巡察組應主動對調閱的文卷進行分類整理,通過同類比對發現異常,然後針對異常案件進行深入調查?」
「殿下總結得是。」李逸塵微微躬身。
「如此一來,巡察便有了系統方法,而非隨機抽查。」
「效率可大幅提升,也更能觸及深層問題。」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且此法公開透明。巡察組只是將已有案卷分類比對,發現問題也是基於客觀事實,而非主觀臆測。」
堂中幾位刑部官員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旦巡察組開始系統性地分類比對,那些隱藏在歲月塵埃下的「酌情處理」、「特殊情況」,將無處遁形。
而他們這些當年的經辦者,將不得不面對一個尖銳的問題。
那些影響判決的「具體情況」,為何沒有留下書面記錄?
是疏忽,還是故意?
李治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法精妙。
他這幾日最大的無力感,就在於面對海量案卷無從下手。
隨機抽查效率低下,全面審查又不現實。
而分類比對,恰恰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既不是漫無目的地翻閱,也不是盲目地全面鋪開,而是有重點、有系統地排查。
「還有一點,」李逸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對於通過比對發現的異常案件,在傳喚官員詢問時,需改變問詢方式。」
「如何改變?」李治問。
「不問你記不記得」,而問依據何在」。」李逸塵緩緩道。
「不問模糊記憶,而要確鑿證據。若官員聲稱有特殊情況」,便請其提供當時的記錄、文書、證人證言等佐證。」
「若提供不出,則需追問:既然無證據支持,當年為何以此為由影響判決?是程序疏漏,還是裁量失當?」
他看向鄭侍郎,目光平靜。
「鄭侍郎,若巡察組如此問詢,你當如何回答?」
鄭侍郎喉嚨發乾。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當年審理那些案件的情形——同僚間的默契、上級的暗示、人情的考量、種種不便明言的因素.....
那些所謂的「具體情況」,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有多少是事後找的藉口,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而更可怕的是,這些都沒有留下書面記錄。
因為一旦留下記錄,就成了把柄。
可現在,這反而成了最大的問題。
「下官......」鄭侍郎艱難道,「自當盡力回憶,配合巡察.
「,「若回憶不清呢?」李逸塵輕聲問。
「若所謂「具體情況」本就模糊,或根本無據可查呢?」
鄭侍郎啞口無言。
李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然明了。
李逸塵這個方法,不僅解決了巡察的技術難題,更擊中了刑部辦案的軟肋。
那些模糊地帶、那些口頭裁量、那些不留痕跡的「酌情處理」。
「好!」李治撫掌,眼中閃著光。
「李咨議此法,實乃巡察之良方!」
他轉向杜正倫。
「杜公,即刻起,巡察組調整方法。所有調閱案卷,按李咨議所言分類整理。重點比對同類案件判決差異,發現異常即深入調查。」
「詢問官員時,聚焦證據與依據,不糾纏模糊記憶。
,杜正倫躬身:「臣遵命。」
李治又看向幾位刑部官員,語氣溫和卻堅定。
「諸位,巡察組此番調整方法,是為更系統、更客觀地了解刑部、大理寺辦案實情。
還望諸位配合,提供所需案卷。」
鄭侍郎等人只得齊聲應道。
「臣等自當配合。」
但他們心中都清楚,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李逸塵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李治布置任務。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改變巡察走向的建言,只是尋常的工作建議。
但李治知道,這個方法一旦實施,巡察的效率和深度將截然不同。
「李咨議,」待布置完畢,李治看向李逸塵,語氣誠懇。
「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巡察之事,還望你多費心。
「7
李逸塵微微躬身。
「臣既領咨議之職,自當盡心。此方法也需在實踐中完善,臣會隨時跟進,協助殿下調整。」
他的態度恭敬而不卑微,從容而不倨傲。
李治心中愈發欣賞。
這樣的人,難怪太子哥哥如此倚重。
只可惜..
他壓下心中的念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案卷上。
堂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大堂內,書吏們開始按照新的方法整理案卷,分類、歸併、比對。
一種新的節奏,正在悄然形成。
李逸塵坐在席位上,安靜地翻閱著另一份案宗。
他的目光專注,神情平和。
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波瀾,從未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巡察組的工作,將不再一樣。
而刑部和大理寺,也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系統性的審視。
每一個疑問,都直指案件的關鍵點。
每一個建議,都切實可行。
刑部的人聽著,覺得很有道理。
這位李逸塵,果然名不虛傳。
只看了一個時辰卷宗,就能抓住這些要害,而且提出的建議都在規則之內,不越權,不冒進。
李治更是心中震動。
他原本以為,李逸塵第一天來,多半會說些場面話,不會真的深入案情。
沒想到,對方不僅認真看了,還給出了具體建議。
接下來的時間,李逸塵又看了幾份案宗,同樣提出了幾個關鍵問題。
他的建議始終保持著「諮詢」的定位。
只指出問題所在,提出調查方向,但不越俎代庖地指揮具體行動。
這種分寸感讓李治既滿意又有些無奈。
滿意的是李逸塵確實有才,無奈的是對方顯然沒有完全敞開心扉。
但李治知道,急不得。
今天能有這樣的開端,已經不錯了。
至少,李逸塵願意認真做事,願意提出建議。
這就夠了。
來日方長。
申時末,李逸塵起身告辭。
「今日叨擾殿下許久,臣該回東宮處理公務了。」他躬身道。
「李咨議辛苦。」李治也站起身。
「今日所提建議,本王會儘快落實。日後還需李咨議多費心。」
「此乃臣分內之事。」李逸塵再次行禮,「臣告退。」
李治目送他離開大堂,直到背影消失,才緩緩坐下。
但他心中,那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這樣的人,如果能真正為自己所用...
李逸塵在回去的路上開始思考李治的問題。
原來的歷史線是李治要當皇帝的,只是現在這一切因為他的參與正在改變。
如果說李逸塵最關注誰?
無疑就是李治。
李逸塵知道李世民的壽命應該和原有的歷史大差不差。
李泰始終沒有被李逸塵重視過。
李泰在李逸塵眼中只是去分散李世民注意力的工具人。
而李治不一樣。
李逸塵擔心歷史的慣性將李治帶到原來的軌跡當中。
所以李逸塵很坦然的接受了晉王府的職位。
將李治放在眼下去觀察,去防止李治回到原來的軌跡當中是最重要的。
東宮文政房。
李逸塵回來時,已是酉時初。
他剛在值房坐下,就有東宮屬官前來稟報。
「李中舍人,方才您家中來人傳話,說您的大伯李安到了長安,已安置在延康坊宅中。」
李逸塵手中筆一頓。
大伯李安?
自己幼時在隴西時,曾見過幾次,後來入長安,便再未見面。
算起來,確實有七八年了。
「我知道了。」李逸塵放下筆。
大伯突然來長安,想必是為了茶葉生意的事。
前些日子李煥回隴西,與主家談合作,如今大伯又親自前來,看來隴西那邊對這門生意確實重視。
他定了定神,加快速度處理完手頭幾份緊急文書,然後起身向太子告假。
李承乾正在批閱奏疏,聽說李逸塵大伯來了,便道:「先生快回去吧。家人團聚是大事,公務不急。」
「謝殿下。」李逸塵躬身退出。
出了東宮,他騎馬往延康坊家中駛去。
大伯李安,記憶中是個嚴謹踏實的人,在隴西主家做了二十年帳房管事,勤懇本分。
他這次來,想必是李煥說服了他,舉家遷來長安。
這意味著,茶葉生意的規模要擴大了。
有自家人幫忙,總比用外人放心。
只是,如何安排大伯一家,如何平衡親情與生意,也需要仔細思量。
延康坊,李宅。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潔。
李逸塵進門時,福伯正在院中迎接。
「郎君回來了,李大郎君一家都在正廳。」
「嗯。」李逸塵點頭,徑直往正廳走去。
正廳內,李安坐在主位,李詮陪坐在側。
下首坐著李輝及其妻王氏,還有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怯生生地依在母親身邊。
見李逸塵進來,李安立刻站起身。
李逸塵快步上前,按照子侄見長輩的禮儀,躬身長揖:「侄兒逸塵,拜見大伯。
聲音恭敬,姿態端正。
李安連忙扶住他,眼圈微紅。
「快起來,快起來。七八年不見,逸塵都長這麼大了,出息了,出息了.
「7
他上下打量著李逸塵,眼中滿是欣慰。
李煥在一旁笑道。
「阿耶,逸塵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深得殿下倚重,可不是出息了麼。
,「好,好。」李安連連點頭,拉著李逸塵的手。
「大伯一路辛苦。」
李逸塵扶著李安重新坐下。
李逸塵這才看向李輝一家。
李輝比他年長几歲,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氣質。
他行禮:「大哥。」又向王氏點頭致意,「大嫂。」
王氏連忙起身回禮,有些拘謹。
那個男孩躲在母親身後,好奇地偷看李逸塵。
「這是炳兒吧?」李逸塵看向孩子,露出溫和的笑容。
「幾歲了?」
「五歲。」李輝答道,拉過孩子,「炳兒,叫叔叔。」
「叔......叔......」孩子小聲叫道。
「乖。」李逸塵從袖中取出一塊準備好的玉佩,遞給炳兒。
「初次見面,叔叔給的見面禮。」
玉佩質地溫潤,雕刻精美,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王氏連忙道:「這太貴重了..
「」
「大嫂不必推辭。」李逸塵將玉佩放在炳兒手中,「自家人,應當的。」
李輝看了父親一眼,見李安點頭,便道:「那便謝謝逸塵弟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
福伯帶著奉上茶點。
李逸塵親自為李安斟茶。
此時李詮出聲說道:「兄長此次舉家來長安,弟弟心中既喜又愧。喜的是家人團聚愧的是讓兄長離鄉背井,奔波勞碌。」
李安接過茶盞,嘆道。
「莫要這麼說。煥兒都跟我說了,塵兒在長安闖出了局面,茶葉生意前景廣闊。我們過來,是來幫塵兒的,也是來尋個出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在隴西主家做了二十年帳房,到頭來還是個管事。輝兒讀了這些年書,科舉無望,只能幫人抄書為生。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如今塵兒有本事,有門路,我們過來投奔。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們沒用,我們就心滿意足烏。」
這話說得誠懇,也透著一絲無奈。
李逸塵心中觸動。
這就是這個時代大多數普通人的命運—即便出身士族旁支,若無機緣,也只能碌碌一生。
「大伯言重烏。」李逸塵鄭重道。
「您經驗豐富,大哥讀書明理,仫是丞得的人才。你們能來,是侄兒的幸事。」
他看丁李煥:「伶哥前些日子回隴西談合作,想必仫跟大伯說烏。茶葉生意,侄兒確實有些想法,也需要自家人幫。」
李煥點頭:「都說烏。阿耶這次來,就是下定決心,要跟著逸塵弟干一番事業。」
「好。」李逸塵沉吟片刻,「既是一家人,侄兒便直說烏。」
他看丁李安。
「茶葉生意,分兩塊。一是炒青散茶。伶是磚茶,主要銷往為原胡級。
,「炒茶工虧複雜,需要精細把控,目前產量有限,但利潤高,且前景廣闊。嚴茶工虧相對簡單,但需求量大,利潤穩定。」
「侄兒的意思是—」李逸塵緩緩道。
「請大伯總管茶葉生意的帳目和采)。您做了伶上年帳房,經驗豐富,有您把關,侄兒放心。」
李安眼睛一亮。
總管帳目和采),這是核心職位,也是對他能力的認可。
「塵兒信得過我,我自當盡心盡力。」他鄭重道。
李安又有點丞為情,說道:「你大哥想繼續讀書,但是塵兒放心,只要有事情,你大哥一定會幫的!」
李逸塵點烏點頭,看丁李輝。
大哥準備在家讀書嗎?
李輝搖搖頭,說道:「如今只能在家讀書烏,逸塵弟放心,我會將你的事情放在首位的!」
李逸塵笑烏笑說道:「這樣吧,我寫個推薦信,大哥去國子監讀書吧!那裡的讀書氛圍好,對大哥肯定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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