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去東宮請教?
第378章 去東宮請教?
李逸塵那句話說完,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輝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手中原本端著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溫熱的茶水濺出來,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上,洇開幾團深色的水漬。
但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逸塵,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張敦厚的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
「國————國子監?」李輝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逸塵弟,你————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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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大哥去國子監讀書。」李逸塵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寫封推薦信,國子監那邊會收的。大哥去了之後,專心讀書,準備科舉。」
「家裡的事情,有大伯、二哥照應,不用大哥操心。
「,李輝的手開始發抖。
他連忙將茶盞放下,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國子監。
那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學府。
他李輝,一個隴西李氏的旁支子弟,父親只是個帳房管事,自己讀了十幾年書,連鄉試都未能通過,只能在隴西幫人抄書勉強餬口。
去國子監讀書?
他連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逸塵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仿佛那只是一件抬抬手就能辦成的小事。
李輝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向父親李安,又看向叔叔李詮,最後目光重新落回李逸塵身上,眼中已有了水光。
「逸塵弟————」李輝的聲音帶著顫。
「我————我真的能去?」
「能。」李逸塵點頭,語氣肯定。
「大哥讀了這麼多年書,底子是有的。只是以往在隴西,缺少名師指點,也沒有好的環境。」
「國子監不同,那裡有最好的博士,最全的典籍,還有來自各地的學子可以交流切磋。」
「大哥去了,沉下心來讀上一年半載,明年科舉,必有斬獲。」
李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哽咽:「逸塵弟————愚兄————愚兄不知該如何謝你————」
李逸塵連忙起身勸慰他。
「大哥這是做什麼?一家人,不說這些。」
李詮看著這一幕,眼圈也紅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那時自己在國子監任博士,雖然職位不高,但畢竟是在長安,在天下最高學府任職。
他曾寫信回隴西,說想找機會將李輝接到長安,想辦法讓他進國子監讀書。
可後來呢?
他多方操作最終未能讓李輝去國子監讀書。
國子監門檻極高,非世家嫡系或才華極其出眾者,很難進去。
自己只是個普通博士,人微言輕,哪裡辦得到?
如今,當年未竟的願望,卻被逸塵這孩子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李逸塵能進東宮做伴讀,還是當年自己的兄長李安咬牙拿出積蓄,又向主家借了些錢,才湊夠了打點的費用。
如今,塵兒不僅自己站穩了腳跟,還能回過頭來,拉拔大伯一家。
李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開口道。
「輝兒,既然塵兒給你安排了這條路,你就要好好走。去了國子監,務必刻苦用功,莫要辜負了塵兒的一片心意。」
李輝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
「叔叔放心,侄兒一定————一定拼命讀書!」
李逸塵重新坐下,示意李輝也坐。
他看著李輝依舊激動的神情,語氣溫和了幾分。
「大哥,你先別太激動。我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李輝連忙坐直身體,神色認真:「逸塵弟請講。」
「第一,去了國子監,要低調。」李逸塵緩緩道。
「國子監里,世家子弟雲集,關係複雜。你是憑我的推薦信進去的,難免會有人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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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理會,只管安心讀書。少說話,多聽多看,把心思都放在學問上。」
李輝重重點頭:「我明白。我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去了之後,定會謹言慎行。」
「第二,」李逸塵繼續道。
「我們家如今雖有些起色,但根基尚淺。朝中無人,唯有我一人。所以,大哥,你需要儘快走通仕途這條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我估計,今年的科舉,很可能會擴招。」
李輝眼睛一亮:「擴招?」
「是。」李逸塵點頭。
「陛下推行為政三要」,重視實務人才。太子殿下也在大力推動新政,需要更多懂得實務、願意做事的官員。」
「科舉取士,是最直接的人才選拔渠道。擴招,是遲早的事。」
他看著李輝。
「所以,大哥要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這件事上。」
「去了國子監,不要貪多,不要雜學旁收。就盯著明經、進士兩科,把該讀的經典讀透,把該練的策論練熟。一年時間,足夠你準備。」
李輝聽得心潮澎湃。
科舉擴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這樣的寒門子弟,有了更多的機會!
「逸塵弟,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我雖愚鈍,但肯下苦功。這一年,我什麼都不想,就埋頭讀書!」
李逸塵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大哥有這個決心,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李安和李詮。
「大伯,阿耶,家裡如今需要人走仕途。我不能一直單打獨鬥。」
「大哥若能考中,哪怕只是個從九品的小官,對我們家,也是極大的助力。」
李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塵兒,你的心思,大伯懂。你放心,家裡的事,有我和你二哥在,絕不會讓你分心」」
。
「輝兒去了國子監,只管讀書,家裡的事,一點不用他操心。
,李詮也道:「兄長說得是。輝兒,你只管安心讀書,其他的,有我們。
李輝聽著兩位長輩的話,心中更加堅定。
他看向李逸塵,鄭重道:「逸塵弟,你放心。這條路,我一定走通。」
李詮眼圈一紅,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李安心中更是感動。
他知道,弟弟李詮當年為了送逸塵進東宮,確實傾盡所有。
可這些年來,逸塵這孩子,從未忘記這份恩情。
李安暗暗下定決心。
茶葉生意,他一定要幫逸塵打理得妥妥噹噹,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這時,李逸塵的母親王氏從側間走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走到李輝的妻子王氏身邊,拉起她的手,柔聲道。
「他們男人聊他們的,咱娘倆進屋說說話。這一路奔波,累了吧?我讓廚房燉了湯,等會兒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輝的妻子王氏原本有些拘謹,見嬸母這般親切,心中一暖,點點頭:「謝謝嬸母。」
王氏又看向炳兒,彎下腰,摸了摸孩子的頭。
「炳兒乖,跟奶奶去後院玩,奶奶那裡有糖。」
炳兒怯生生地看向母親,見母親點頭,這才伸出小手,握住了王氏的手。
王氏牽著孩子,又拉著李輝的妻子,往內院走去。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李逸塵一眼,眼中滿是欣慰和驕傲。
兒子長大了,出息了,知道照顧家人了。
做母親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正廳內,男人們繼續說著話。
李安問起茶葉生意的具體安排,李逸塵便詳細說了炒青散茶和磚茶的不同工藝、市場需求,以及未來的規劃。
李煥在一旁補充,說已經聯繫了幾個茶商,初步建立了採購渠道。
李詮雖不懂生意,但也聽得認真,偶爾問上一兩句。
一時間,廳內其樂融融。
李安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這次來長安,或許真是他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
當年咬牙拿出積蓄,又向主家借錢,幫弟弟李詮將逸塵送進東宮那時,他只是想著,不能讓弟弟的孩子斷了前程。
卻沒想到,這份投資,如今帶來了如此豐厚的回報。
不,不是回報。
是家人之間的相互扶持,是血脈親情的延續。
李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李逸塵帶回來的炒青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長。
就像如今的日子,雖剛開始,卻已有了盼頭。
同一時間,鹽道衙門。
馬周坐在值房裡,面前攤開著幾份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天色漸暗,值房內已點起了燈。
燭火跳動,將他疲憊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那些從東宮調來的官員,陛下要陸續將他們調往別處一或是州縣,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理由很充分。
人盡其才,給他們更寬廣的天地。
可馬周知道,這背後的深意,是什麼。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些東宮官員的模樣。
張誠,三十出頭,做事雷厲風行,製鹽工藝的改進,大半是他的功勞。
王煥,精於算計,鹽場物料調度、成本控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還有李肅、趙寬、周明————
這些人,都是太子親自挑選,送到鹽道衙門的。
他們來了之後,沒有半點敷衍,沒有半點保留,全身心撲在鹽務上。
短短月旬,鹽道衙門從無到有,從混亂到有序,日產雪花鹽從最初的幾十斤,到如今的五百斤一—這其中,這些東宮官員,居功至偉。
馬周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的效率之高,擔當精神之足,是他過往在任何一個衙門,都未曾見過的。
他們是真的在做事,是真的想把鹽政辦好。
可如今,陛下要調走他們。
馬周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知道陛下的顧慮一鹽政關乎國計民生,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說,掌握在陛下手中。
東宮勢力滲入太深,陛下不安。
所以,要調離,要換人。
這是帝王心術,是平衡之道。
馬周理解,甚至,作為陛下的臣子,他應該支持。
可當他回到鹽道衙門,看到那些依舊在忙碌的官員時,心中卻堵得難受。
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了與他們共事。
習慣了張誠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匯報工藝改進的進展,習慣了王煥拿著帳本跟他一筆一筆核對開支,習慣了李肅為了一個數據反覆驗證的認真————
他們不是來鍍金的,不是來敷衍了事的。
他們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可如今,他要親手將他們「請」出去。
馬周長長嘆了口氣。
他拿起筆,鋪開紙,開始擬寫調任名單。
第一個名字:張誠。
他的手頓了一下。
張誠是東宮官員中,能力最強,也最拼的一個。
製鹽工藝能這麼快成熟,張誠功不可沒。
調他去哪裡?
馬周想了想,在張誠名字後面寫下。
工部屯田司主事。
屯田司主管官田、水利等事,與鹽務有些關聯,也不算完全荒廢了他的經驗。
可馬周知道,張誠不會滿意。
張誠曾跟他說過,他想一直留在鹽道衙門,想把雪花鹽推廣到大唐每一個州縣,讓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鹽。
那是他的抱負。
可現在,這個抱負,要被打斷了。
馬周繼續寫。
王煥,調戶部度支司。
李肅,調刑部比部司。
趙寬,調吏部考功司。
周明,調兵部職方司————
一個個名字寫下去,馬周的心也越來越沉。
寫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值房內安靜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馬公,張誠求見。」值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馬周睜開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張誠大步走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馬公。」張誠拱手行禮,「下官聽說,朝廷要調動鹽道衙門的人事?」
馬周為了觀察鹽道衙門的官員們的可能出現的情況,將消息透露出了一點。
消息傳得真快。
馬周心中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是。陛下有旨,鹽道衙門已步入正軌,諸位在此歷練已久,當調往別處,人盡其才。」
張誠盯著馬周:「下官也在調動之列?」
馬周沉默片刻,點頭:「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比你現在高一級。」
張誠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諷刺。
「升官了,是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馬公,鹽道衙門如今剛剛穩定,製鹽工藝還在改進,各地鹽場舊匠的抽調培訓才剛開始。這個時候調走我們,合適嗎?」
馬周心中一震。
張誠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
鹽道衙門看似運轉正常,實則根基未穩。
核心技術掌握在少數幾個熟手手中,新人還未完全培養出來。
此時大規模調離骨幹,無異於釜底抽薪。
可他能說什麼?
他能說陛下猜忌東宮,所以要調走你們?
「朝廷自有安排。」馬周只能這樣說。
「新人會儘快補上,不會影響鹽務。」
張誠盯著馬周看了半晌,忽然道:「馬公,下官想回東宮。」
馬周一愣。
「下官是東宮屬官,當初奉太子殿下之命,來鹽道衙門協助馬公。」
「如今鹽道衙門已上正軌,下官任務完成,想請馬公准允,調回東宮。」
張誠說得平靜,但語氣堅定。
馬周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張誠這是————不願去工部,寧願回東宮?
他是在表達不滿,也是在表明立場。
「張誠,」馬周緩緩道。
「工部屯田司主事,是實缺,前途更好。」
「下官明白。」張誠打斷他,「但下官還是想回東宮。」
馬周沉默了。
他知道張誠為什麼這麼做。
張誠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給的。
如今陛下要調離東宮在鹽道衙門的勢力,張誠不願接受這種「安排」,寧願回去,表明自己依舊是太子的人。
這是一種姿態。
也是一種反抗。
馬周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他擺擺手:「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張誠躬身:「下官告退。」
他轉身離開,步伐依舊堅定。
馬周坐在那裡,久久未動。
張誠要回東宮。
那其他人呢?
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想法?
如果這些東宮官員集體要求回東宮,那他這個鹽道使,該如何向陛下交代?
馬周感到頭痛欲裂。
他重新拿起那份調任名單,看著上面的一個個名字,只覺得那些字刺眼得很。
東宮,兩儀殿偏殿。
李承乾剛剛批閱完一份關於河西馬政的奏報,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內侍悄步進來,呈上一封信。
「殿下,鹽道衙門張誠遞來的信。」
李承乾接過,拆開。
信不長,但字裡行間,透著不甘和委屈。
張誠在信中說,鹽道衙門人事即將變動,他被調往工部屯田司,但他不願去,想回東宮。
他還提到,馬周雖未明說,但此次調動,明顯是針對東宮官員。
最後,張誠寫道。
「臣蒙殿下簡拔,委以鹽務重任。到任以來,夙興夜寐,不敢有負殿下所託。」
「今鹽政初成,臣本欲繼續效力,推廣新鹽於天下,然事與願違。」
「臣不願離鹽政之業,更不願離殿下左右。」
「若殿下准允,臣請回東宮,繼續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李承乾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並不意外。
父皇對鹽道衙門人事動手,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張誠這些人,能力出眾,忠心可靠,但正因為他們是東宮的人,所以才必須被調離。
這是制衡,是帝王心術。
李承乾鋪開紙,提起筆。
他需要給張誠回信。
該怎麼寫?
安慰他?鼓勵他接受調任?還是准他回東宮?
李承乾沉吟片刻,開始落筆。
「張誠吾卿:來信已閱。卿在鹽道衙門之勞績,孤皆知之。製鹽工藝之改進,鹽務制度之建立,卿居功至偉,孤心甚慰。」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
接下來,該怎麼說?
李承乾想起李逸塵的話—要將一切行動公開化、透明化、光明磊落化。
不要陰謀,要陽謀。
不要私下串聯,要堂堂正正。
他繼續寫。
「今朝廷調動鹽道衙門人事,乃為歷練人才,人盡其用。」
「卿調工部屯田司,職位更重,責任更大,此朝廷對卿之信重。」
「卿當欣然赴任,在新的職位上,繼續發光發熱,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
寫到這裡,李承乾的筆鋒一轉。
「然孤知卿心系鹽政,有志於推廣新鹽,惠及萬民。
「此志可嘉,此心可佩。然為政之道,非固守一隅,而當胸懷天下。」
「鹽政固然重要,然工部屯田,主管官田水利,亦關乎國計民生。」
「卿若能在此職位上,勤勉任事,興修水利,改良田制,使百姓豐衣足食,其功未必小於製鹽。」
他寫得越來越順暢。
「孤常思為政三要」—務本、務教、務民。」
「何為務本?固本培元,夯實國基。何為務教?教化臣工,導人向善。何為務民?以民為本,造福蒼生。」
「卿如今調任,看似離開鹽政之本業,然若能以為政三要」為念,在新的職位上,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則仍是務本」。」
「若能以自身勤勉,影響同僚,帶動風氣,則亦是務教」。
「」
「若能興水利、肥田畝,使百姓得實惠,則更是務民」。」
「如此,則鹽政雖暫時離手,然為政之初心未改,為民之志向不移。」
「卿之抱負,非局限於製鹽一業,而當放眼天下,在任何職位上,皆可為朝廷、為萬民貢獻力量。」
李承乾寫到這裡,心中豁然開朗。
是啊,何必糾結於是否留在鹽道衙門?
只要心中有「為政三要」,在哪裡不是做事?在哪裡不是為朝廷效力?
他繼續寫。
「故孤希望卿,勿以職位變動為憾,勿以離開鹽政為憂。」
「當以更大的格局思考問題,將為政三要」牢記心中。」
「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所司何職,皆當發光發熱,熱愛本職,兢兢業業,為民請命。」
「此非空言,乃孤對卿之期許,亦是對所有為朝廷效力之官員之期許。望卿深思。」
最後,他寫道。
「若卿仍願回東宮,孤亦准允。然孤更希望卿能接受新的挑戰,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華,實現抱負。」
「無論卿作何選擇,孤皆支持。」
「望卿保重身體,勤勉任事。孤靜候佳音。」
寫罷,李承乾放下筆,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便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將這封信,送到鹽道衙門張誠手中。」他吩咐內侍。
「是。」
內侍接過信,躬身退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封信,不僅是為安撫張誠,更是為了表明他的態度。
他不爭不搶,不怨不怒。
他只希望官員們,無論身在何處,都能以「為政三要」為念,勤勉任事,為民請命。
這就是他的陽謀。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鹽道衙門。
張誠接到太子回信時,已是次日午後。
他拆開信,一字一句地讀。
讀著讀著,他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不甘。
而是因為信中的那些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一直緊閉的角落。
「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職位上,皆可為朝廷、為萬民貢獻力量」——
張誠反覆讀著這幾段,心中波濤洶湧。
他想起自己當初入東宮時的抱負。
不是為升官發財,不是為榮華富貴,而是想做事,想為這個國家,為百姓,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太子殿下看出來了。
殿下沒有安慰他,沒有許諾他什麼,只是告訴他:你的抱負,不應該局限於製鹽。你應該有更大的格局。
是啊,他張誠的抱負,難道就只是製鹽嗎?
他想讓天下百姓吃上好鹽,這沒錯。
但除此之外呢?
水利不修,田畝不肥,百姓依舊餓肚子。
官制不清,吏治腐敗,朝廷依舊效率低下。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製鹽。
他要做的,是改變這個朝廷,改變這個天下。
而這一切,從哪裡開始?
從自己開始。
從自己所在的職位開始。
張誠深吸一口氣,將信仔細疊好,收入懷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值房,來到馬周的值房外。
「馬公,下官張誠求見。」
馬周正在為調任名單的事頭疼,見張誠又來了,心中一緊:「進來。」
張誠走進來,神色平靜,與昨日的憤懣截然不同。
他躬身一禮:「馬公,下官想通了。工部屯田司主事,下官願往。」
馬周一愣:「你————想通了?」
「是。」張誠點頭。
「太子殿下給下官回了信。殿下說,為政之道,當胸懷天下。」
「鹽政固然重要,然屯田水利,亦關乎國計民生。」
「下官既受朝廷信重,調任新職,自當欣然赴任,在新的職位上,繼續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
馬周怔怔地看著張誠。
太子回信了?
信里說了什麼,竟讓張誠一夜之間,態度大變?
「太子殿下————還說了什麼?」馬周忍不住問。
張誠從懷中取出信,雙手呈上。
「馬公若想看看,但看無妨。殿下信中,皆是堂堂正正之言,無私密之語。」
馬周接過信,展開。
他讀得很慢。
越讀,心中越是震動。
「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職位上,皆可為朝廷、為萬民貢獻力量」————
這些話,看似平常,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坦蕩,一股大氣,一股儲君該有的格局。
馬周讀到最後,看到那句「無論卿作何選擇,孤皆支持」,心中更是感慨。
太子沒有強迫張誠接受調任,也沒有鼓勵他回東宮。
他只是告訴張誠:你要有更大的格局,你要記住「為政三要」,你要在任何職位上都發光發熱。
這是教導,是期許,更是信任。
馬周將信遞還給張誠,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
「太子殿下————有大格局。」
張誠接過信,重新收好,鄭重道。
「馬公,下官昨日言語唐突,還望馬公見諒。」
「從今往後,下官定當牢記殿下教誨,無論在何職位,皆以為政三要」為念,兢兢業業,為民請命。」
馬周點點頭。
「你能如此想,是好事。屯田司雖不如鹽道衙門顯眼,但確是關乎民生的要職。你去之後,好好干,莫要辜負太子殿下的期許。」
「下官明白。」
張誠躬身告退。
馬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太子的這封信,很快在鹽道衙門傳開了。
那些原本也心存不滿、想要回東宮的官員,讀到信中的內容後,也都沉默了。
王煥找到馬周,說願意去戶部度支司。
李肅說願意去刑部比部司。
趙寬、周明————
一個個都接受了調任。
他們都說:太子殿下說得對,為政之道,當胸懷天下。在哪裡不是做事?在哪裡不是為朝廷效力?
只要心中有「為政三要」,只要記得為民請命的初心,在哪裡,都可以發光發熱。
馬周看著這些官員態度的轉變,心中感慨萬千。
他讀史多年,從未見過哪一朝哪一代的儲君,能像太子這樣,對官員們循循善誘,諄諄教導。
不是用權力壓服,不是用利益誘惑,而是用道理說服,用格局引導。
太子的格局,太大了。
大到他這個鹽道使,都自愧不如。
馬周忽然想起陛下交給他的任務調離東宮官員,剝離東宮對鹽道衙門的掌控。
他原本以為,這會引發矛盾,甚至會導致東宮官員集體反彈。
可如今呢?
太子一封信,便化解了所有怨氣,讓這些官員心甘情願地接受調任,甚至滿懷熱情地奔赴新的崗位。
這是什麼?
這就是教化。
這就是「務教」。
太子不是在爭權,他是在教化臣工,是在引導官員們向善、向上、向公。
這樣的儲君,陛下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馬周心中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去見太子,想親口問一問:殿下,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陛下的臣子,他必須執行陛下的旨意。
馬周長長嘆了口氣。
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職責。
陛下讓他調離東宮官員,是為了制衡,是為了確保鹽政掌握在朝廷手中。
可什麼才是真正的「掌握」?
是把人都換成陛下的人嗎?
還是————讓鹽政順利運轉,讓新鹽推廣天下,讓百姓得實惠?
馬周忽然想起太子信中的一句話:「為政三要—務本、務教、務民。
務本,是夯實國基。
務教,是教化臣工。
務民,是以民為本。
那麼,他馬周作為鹽道使,該怎麼做?
是糾結於人事鬥爭,還是專注於鹽政本身?
是執行陛下的制衡之策,還是確保鹽務不受影響?
馬周閉上眼,沉思良久。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他鋪開紙,開始寫奏疏。
不是關於人事調動的奏疏,而是關於鹽政下一步規劃的奏疏一如何擴大生產,如何培訓新人,如何推廣新鹽到各道州縣————
他要把鹽道衙門的事做好。
做得漂漂亮亮,做得無可挑剔。
這才是對得起這身官袍的態度。
這才是真正的「務本」、「務民」。
至於陛下和太子之間的那些事————
他馬周,只管做事。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那封太子寫給張誠的信的抄本。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暖閣內安靜得可怕。
李世民已經將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細細品味。
「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職位上,皆可為朝廷、為萬民貢獻力量」——
這些話,說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絲不滿。
只有教導,只有期許,只有坦蕩。
李世民放下信,閉上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孤獨。
他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說他的顧慮,說說他的猜忌,說說他作為帝王、作為父親的複雜心情。
可找誰呢?
魏徵已經不在了。
那個敢指著鼻子罵他、卻句句為他著想的諫臣,已經走了。
如今朝中,還有誰能像魏徵那樣,直言不諱,毫無保留?
房玄齡?長孫無忌?褚遂良?
他們都是忠臣,都是能臣,但他們也是臣子。
有些話,他們不會說,也不敢說。
李世民想到了李逸塵。
那個年輕人,聰明,通透,看問題一針見血。
若是找他聊聊,或許能聽到一些真話。
可李世民剛把李逸塵調去兼任晉王府官職,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制衡東宮的手段。
這個時候找李逸塵聊天?
李世民拉不下這個臉。
他也想到了太子。
自己的兒子,自己一手培養的儲君。
可他能跟太子說什麼?
說「父皇猜忌你,所以制衡你,你別往心裡去」?
這話他說不出口。
李世民睜開眼,看向王德:「王德,你說,太子————怪朕嗎?」
王德心中一凜。
這話,他怎麼接?
但是他伺候了李世民這麼多年,知道的李世民的秉性。
此時的李世民應該感受了孤獨,沒有人能陪他說話。
王德是從來不評價朝事或者天子之事的。
但是他今天要說一說,讓陛下不那麼孤獨。
他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且近來專注於推行新政,精力皆在國事上。」
「這封信,臣看著,倒像是專門為安撫那些官員、引導他們顧全大局而寫的。殿下————應該不會怪陛下。」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問道:「那他心裡,就沒有一點芥蒂?」
王德斟酌著詞句:「陛下,天家父子,與尋常百姓家不同。」
「有些事,殿下或許明白,也或許————不願深想。」
「但臣以為,殿下如今的所作所為,皆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既不行隱秘之事,也不怨天尤人,只專心教化臣工,推行新政。這樣的儲君,陛下————當欣慰才是。」
李世民苦笑:「欣慰?朕是欣慰。可也————不安。
他頓了頓,低聲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讓朕覺得————陌生。」
王德不敢接這話。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長長嘆了口氣:「罷了。是朕想多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王德,你說,朕是不是————錯了?」
王德連忙道:「陛下聖明,何錯之有?」
「制衡東宮,調離官員,分太子之權。」
這些話現在只能對著王德說了,再不說李世民內心都要扭曲了。
他現在極度希望情緒輸出。
李世民緩緩道,「這些事,朕做得,對嗎?」
王德心中波濤洶湧。
陛下這是在懷疑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乃天子,所思所慮,皆為國本。制衡之道,自古有之。」
「陛下為的是朝廷穩定,為的是權力平穩過渡,並無私心。」
「並無私心————」李世民喃喃重複,「是啊,朕並無私心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以為陛下不會再開口時,李世民忽然道:「朕有時候覺得,這個皇帝當得————很累。」
王德心頭一震。
這樣的話,陛下從未說過。
即便是當年玄武門之變後,面對朝野非議,面對兄弟血仇,陛下也不曾說過「累」。
「陛下————」王德低聲道,「陛下保重龍體。」
李世民擺擺手:「朕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看著跳躍的燭火,緩緩道。
「當年打天下的時候,雖然苦,雖然險,但心裡是敞亮的。該打就打,該殺就殺,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簡單。」
「可如今呢?坐在這個位置上,看誰都像有心思,聽什麼都像有深意。」
「平衡來平衡去,制衡來制衡去————有時候朕自己都糊塗了,到底在防什麼?在爭什麼?」
王德垂著頭,不敢接話。
這樣的話,他一個內侍,怎麼接?
李世民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話,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魏徵在的時候,還能罵醒朕。他死了,連個罵朕的人都沒了。」
他看向王德:「王德,你說,朕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德心中一酸。
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從秦王到天子,見過陛下意氣風發,見過陛下雷霆震怒,也見過陛下深夜批閱奏疏時的勤勉。
可這樣流露出疲憊和孤獨的陛下,他很少見。
「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詞句。
「天家不同於尋常百姓家,陛下肩上是整個天下,所思所慮,自然比常人更重。
但————陛下並非孤家寡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太子殿下仁孝,諸位皇子也敬愛陛下,朝中更有房相、長孫司空等忠臣輔佐。陛下————不必過於憂心。」
李世民苦笑。
「是啊,不是孤家寡人。」
「可有些話,能跟誰說?能跟太子說「朕猜忌你,所以制衡你」嗎?」
「能跟房玄齡說朕怕太子勢力太大,所以調走他的人」嗎?」
他搖搖頭:「都不能。」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
「罷了。」他擺擺手,「不說這些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關於內閣籌備的奏報,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內閣的事情,如今到什麼地步了?」
王德連忙道:「回陛下,吏部正在篩選官員,擬定章程。只是————進展似乎不快。」
「不快?」李世民聲音一冷。
「朕半個月前就交代了,到現在還在篩選?吏部是幹什麼吃的?」
王德低頭:「臣聽說,吏部那邊————有些爭議。關於內閣人選,關於職權劃分,各方意見不一,所以————」
「意見不一?」李世民冷哼一聲,「朕看是他們效率低下!」
他忽然想起東宮文政房—那個李逸塵主導的機構。
從稅制改革方案的提出,到錢莊的籌備,再到貞觀學堂的運轉,哪一件事不是雷厲風行,高效推進?
反觀三省六部呢?
一個內閣的籌備,拖了半個月,還在「篩選」、「爭議」。
李世民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這套官僚體系,用了十幾年,以前覺得運轉順暢,可如今跟東宮那一套比起來,簡直臃腫不堪,效率低下!
「傳旨。」李世民聲音嚴厲。
「告訴吏部,朕給他們三天時間。三天內,必須拿出完整的內閣組建方案,呈報於朕。十日內,內閣必須開始運轉!」
王德心中一凜:「是,陛下。」
「還有,」李世民補充道,「讓他們去問太子!內閣的事,太子清楚,文政房有現成的經驗。讓他們虛心請教。」
「臣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匆匆去傳旨。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閉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羨慕太子。
東宮那一套班子,年輕,有朝氣,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效率高。
如果整個朝廷都能像東宮那樣運轉,該多好?
可他也知道,這不現實。
東宮可以輕裝上陣,可以打破陳規,因為那是儲君的小朝廷,規模小,阻力小。
而整個大唐朝廷,牽扯的利益太多,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改革,談何容易?
吏部衙門。
接到陛下嚴旨的吏部尚書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三天拿出完整方案,十日內開始運轉。
這簡直是要人命。
可陛下的旨意,誰敢違抗?
吏部尚書立刻召集吏部侍郎、郎中們議事。
「都說說,怎麼辦?陛下動了真怒,三天內拿不出方案,你我都要吃掛落。」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道:「尚書,內閣之事,牽涉甚廣。人選、職權、與三省六部的關係,都需要斟酌。三天時間————太緊了。」
「緊也得辦!」吏部尚書一拍案幾。
「陛下說了,讓我們去問太子。東宮文政房有經驗,我們————就去請教。」
去東宮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