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看不見的手


  第380章 看不見的手

  」比如,一個百姓買米。他買第一斗米,是為了吃飽,這斗米對他的價值很大。」

  「他買第二斗米,是為了存糧,這斗米對他的價值就小一些。」

  「他買第三斗米,可能只是為了備著,這斗米對他的價值就更小了。」

  「也就是說,同一種東西,每多消費一單位,帶來的滿足感是逐漸減少的。」

  「這種逐漸減少的滿足感」,我們姑且稱之為邊際效用遞減」。

  他舉了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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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十五年,關中豐收,糧價大跌。」

  「一個富戶,家裡本來存糧夠吃一年了,但他看到糧價便宜,又買了許多。」

  「結果呢?糧倉堆滿了,有些糧食放久了發霉,只能扔掉。」

  「他買的第一批糧,是為了吃飽,值。第二批糧,是為了存著,也值。第三批糧,買來就沒地方放,最後壞了,不值。」

  「這就是邊際效用遞減——同樣的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

  生徒們紛紛點頭。

  這個道理,他們能理解。

  但心中無比震撼。

  李逸塵繼續道。

  「那麼,這個道理對我們有什麼啟示?」

  「啟示就是一分配資源,不是平均分配最好。要把資源,用在最能發揮價值的地方。」

  「朝廷賑災,不是把糧食平均分給所有災民就好。」

  「要先給那些快要餓死的人,救他們的命。」

  「然後再給那些還能撐幾天的人。最後如果有餘糧,再給其他人。」

  「這樣分配,救的人最多,糧食的價值發揮得最大。」

  「官員斷案,也不是每個案子都花同樣時間。」

  「要先辦那些人命關天的大案,再辦那些財產糾紛的中案,最後辦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案。」

  「這樣安排,時間利用得最有效。」

  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同聲。

  這些道理,太實用了。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七個概念。

  「好,現在我們知道了消費者和生產者各自的行為規律。」

  「那麼,如果我們把這兩者放在一個更大的框架里,又會怎樣?」

  「這個框架,就是「市場」。」

  「市場是什麼?市場就是無數生產者和消費者,通過買賣,交換商品和勞務的地方。

  「」

  「市場是怎麼運作的?是通過價格。」

  「價格高了,生產者願意多生產,消費者願意少買。價格低了,生產者願意少生產,消費者願意多買。」

  「通過這種調節,市場最終會達到一個平衡—生產者生產的東西,正好是消費者想要的東西。」

  「消費者付出的價格,正好是生產者願意接受的價格。」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麼,如果市場運行得很好,為什麼還需要官府?為什麼還需要朝廷?」

  堂內安靜。

  這個問題,很根本。

  李逸塵自問自答。

  「因為市場不是萬能的。有些事,市場做不了,或者做不好。」

  「比如修路。修一條路,要花很多錢,但路修好了,所有人都能用。」

  「如果讓市場來做,誰願意出錢修路?修路的人收過路費?可以,但收多少?怎麼收?會不會有人逃費?問題很多。」

  「所以,修路這種事,最好由官府來做。官府收稅,用稅錢修路,所有人都能用。」

  「再比如賑災。發生災荒,糧價飛漲。如果完全靠市場,富人還能買得起糧,窮人就只能餓死。」

  「這時候,官府就要干預—開倉放糧,平抑糧價,救濟災民。」

  「所以,官府的作用,就是做那些市場做不了、做不好的事。」

  生徒們聽得認真。

  這個觀點,他們能接受。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八個概念。

  「但是,官府干預市場,就一定好嗎?」

  「不一定。」

  他舉了個例子。

  「前朝開皇年間,朝廷為了鼓勵耕織,規定每戶必須種桑麻,必須織布。」

  「結果呢?有些地方不適合種桑麻,硬要種,收成很差。」

  「有些農戶不擅長織布,硬要織,織出來的布質量低劣,賣不出去。」

  「這就是官府過度干預的後果——好心辦壞事。」

  「那麼,官府該怎麼幹預?」

  李逸塵緩緩道。

  「官府干預,要遵循一個原則——順勢而為。」

  「什麼是勢?就是市場本身的規律,就是百姓自己的選擇。」

  「官府要做的是,順應這些規律,引導這些選擇,讓它們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比如,百姓喜歡喝茶,茶葉生意有利可圖。」

  「官府不必自己種茶賣茶,只需要制定好規則保證茶市公平,打擊欺行霸市,保護茶商茶農的利益。」

  「這樣,茶葉生意自然會繁榮。」

  「再比如,百姓需要借貸,但民間借貸利息太高。」

  「官府不必自己放貸,可以設立錢莊,提供低息貸款。這樣,既滿足了百姓需求,又平抑了民間利息。」

  「這就是順勢而為。」

  堂內一片寂靜。

  生徒們都在思考。

  這些道理,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九個概念。

  「說到這裡,我想請諸位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為什麼有些政策,明明是為了百姓好,最後卻適得其反?」

  他頓了頓,舉例道。

  「比如,朝廷為了鼓勵墾荒,規定新墾的田地,三年不徵稅。這個政策好嗎?好。但執行起來呢?」

  「有些地方官,為了政績,強迫百姓去墾荒。百姓本來有熟田要種,卻被拉去墾荒,熟田荒廢了,新墾的荒地又貧瘠,收成很少。」

  「三年後,新田開始徵稅,百姓卻交不起。」

  「結果就是百姓更窮了,官府稅收也沒增加。」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李逸塵緩緩道。

  「因為政策在執行過程中,被扭曲了。」

  「地方官為什麼要強迫百姓墾荒?因為他們的考核,看的是墾荒數量。

  「墾荒多,政績好,升官快。至於百姓是否真的受益,他們不關心。」

  「這種為了政績而扭曲政策」的行為,我們姑且稱之為「政策扭曲」。」

  「政策扭曲,是治國理政中常見的問題。」

  他繼續舉例。

  「再比如,朝廷為了平抑糧價,設立常平倉。豐收時買糧儲存,歉收時賣糧平抑糧價。這個政策好嗎?好。」

  「但執行起來呢?有些地方官,在豐收時壓低糧價,強行收購,損害農民利益。在歉收時抬高糧價,偷偷賣糧,中飽私囊。」

  「結果就是——常平倉成了貪官斂財的工具,百姓沒得到好處。」

  「這就是政策扭曲的另一種表現——利用政策謀私利。」

  生徒們聽得心驚。

  這些事,他們聽說過,但從未這樣系統地分析過。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十個概念。

  「那麼,如何防止政策扭曲?」

  他自問自答。

  「第一,政策制定要簡單明了,不要給執行者太多自由裁量的空間。」

  「第二,考核要全面,不能只看一個指標。墾荒要看數量,也要看質量,還要看百姓是否自願。」

  「第三,監督要到位。要有專門的機構,監督政策執行,嚴懲扭曲政策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讓百姓有說話的權利。政策好不好,百姓最清楚。如果百姓能發聲,能告狀,扭曲政策的行為就會少很多。」

  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些建議,很實際。

  李逸塵開始做總結。

  「今天,我和諸位聊了很多。從人做選擇的規律,到市場運作的原理,再到官府干預的界限。」

  「這些道理,聽起來可能有些枯燥,有些抽象。」

  「但我想告訴諸位的是一治國理政,不是拍腦袋,不是憑感覺,而是有規律可循的「」

  堂內寂靜無聲,香爐中升起的青煙筆直如線,仿佛也被這層層遞進的道理所凝固。

  李逸塵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臉龐,有恍然,有深思,亦有不解與震動。

  他知曉,前面的鋪陳已然足夠,是時候引入今日他想傳遞的,或許更為核心的思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靜謐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

  「適才所論,自人之選擇,至市場運作,再至官府之責與限,皆可視為一套觀察世情、分析事理之方法」。」

  「此法,非獨為欲居廟堂、掌權柄者設。」

  李逸塵的聲音在堂內迴蕩,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聽聞,在座諸生中許多人都想去貞觀學堂,這很好。」

  「但我想告訴諸位的是,這天下,並非只有做官這一條路可走。」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堂下生徒們年輕的面孔。

  「就像我剛才講的機會成本當你選擇做官時,你放棄了其他所有可能的選擇。」

  「那些被放棄的選擇中,或許就有對天下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路徑。」

  堂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逸塵緩緩渡步,開始列舉例子。

  「春秋時,魯國的公輸班。他不曾為官,卻發明了鋸子、曲尺、墨斗,這些工具讓百姓建房造屋事半功倍。」

  「他改良了戰車雲梯,讓攻城略地時少死多少士卒?」

  「他對天下的貢獻,難道小於一位大夫嗎?」

  「戰國時,趙國的李冰,原為郡守,卻在任上主持修建都江堰。」

  「他卸任後,畢生精力都投入水利工程。」

  「都江堰建成,成都平原成天府之國,兩千年後的今日仍在灌溉萬頃良田。」

  「他選擇的道路,是技術治水,而非高居廟堂。」

  「再往前看,周朝時的扁鵲,行醫濟世,創望聞問切四診法。」

  「他救治的性命何止千百?」

  「他著《難經》,傳醫術,讓後世醫者有所依循。」

  「這樣的功績,難道不值得一個讀書人去追求嗎?」

  李逸塵的聲音漸漸提高。

  「我想說的是,讀書明理,不只是為了做官。」

  「這套觀察世界的方法機會成本、邊際效用、市場規律你用它來治理一方,是為官之道。」

  「你用它來觀察社會百態,是為學之道。」

  「你可以用它去探究:為什麼關中糧價每至青黃不接時必漲?為什麼江南織戶寧可將生絲賣給私商也不願賣給官府?」

  「為什麼山東豪族兼併土地屢禁不止?」

  「你可以去觀察百姓的選擇—他們為何這樣選擇?背後有什麼苦衷?」

  「那些看似不合理的選擇,是否別有隱情?」

  「當你真正理解這些,你才會明白,治國不是頒布幾條政令那麼簡單,而是要在無數人的選擇之間找到平衡。」

  他走到講台中央,雙手撐在案几上。

  「再說行事。有些話,第一次說很震撼,說多了便如尋常。」

  「那麼,是否應該少說多做?用行動去驗證道理?這就是邊際效用遞減在我們行事上的啟示同樣的勸說,第一次效果最大,第二次減半,第三次可能就惹人厭煩了。」

  「這時候,你就該調整策略,轉而用行動示範。」

  堂內生徒們陷入沉思。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眉頭緊鎖。

  李逸塵最後道。

  「古之聖賢,治學態度如何?孔子周遊列國,困於陳蔡,七日不食,仍弦歌不輟。」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真正治學,是以此為樂,而非以此為階。」

  「司馬遷著《史記》,受宮刑之辱,仍發憤著書,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這些先賢,他們追求的為往聖繼絕學」,不是靠官位,而是靠畢生的鑽研與堅持「」

  。

  「有了這套觀察世界的方法,我們能更好地繼承他們的學問,去發現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規律。」

  他長揖一禮:「今日所講至此,望諸君思之。」

  堂內寂靜片刻,學生們站起身還禮。

  李承乾從座位上站起,臉上帶著笑意。

  「李卿這節課,孤很受教啊。這些道理,深入淺出,卻振聾發聵。」

  李治也快步走了過來,年輕的臉上難掩激動。

  「李中舍人講得實在太好了!本王————本王非常震撼!」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是真的被觸動了。

  他發現李逸塵比想像中更有才華。

  那些看似平常的現象,經他一分析,竟藏著如此深刻的道理。

  只是太子就在眼前,他無法表達太多敬仰之情,只能將激動壓在心底。

  孔穎達拄著拐杖緩緩走來,鬚髮皆白的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嗯,請你來授課,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怕是逸塵今日這番話,要在朝野引起不小震盪了。哈哈哈哈!」

  老人笑聲中既有讚賞,也有一絲憂慮—這樣的話,有些人聽了會受益,有些人聽了恐怕要不安。

  李逸塵只是平靜地拱手:「慚愧。」

  眾人陸續散去。

  李治走在廊下,心中卻如驚濤拍岸。

  如果早幾年遇到這樣的老師,如果李逸塵是自己的啟蒙之師————

  他幾乎篤信,今日坐在太子之位上的就不會是李承乾了。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

  他必須想辦法,讓李逸塵徹底站到自己這邊。

  「去魏王府。」

  李治突然對身邊侍從說道,眼中閃過決斷。

  同一時刻,皇宮暖閣。

  李世民半躺在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謄抄好的授課記錄。

  他看得極慢,每讀幾句就要停下來思索。

  室內炭火靜靜燃燒,發出細微的啪聲。

  太監宮女都退到了外間,不敢打擾皇帝的沉思。

  當讀到「邊際效用遞減」時,李世民坐直了身體。

  他想起貞觀四年,關中旱災,朝廷開倉放糧。

  當時有官員建議平均分配,每人每日兩升米。

  但實際執行時,有些災民家中還有存糧,也領到了賑濟糧。

  有些災民全家奄奄一息,兩升米卻不夠活命。

  後來是房玄齡調整了方案。

  先調查災情最重的家庭,按人頭加量。

  對尚有存糧者,減量或暫不發放。

  結果同樣的糧食,救活了更多的人。

  當時只覺得房玄齡處置得當,現在想來,這不正是「邊際效用遞減」的實踐嗎?

  把糧食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價值最大。

  李世民繼續往下讀。

  讀到「市場平衡」時,他想起貞觀七年,朝廷想鼓勵江南種桑養蠶,下詔令各州擴大桑田。

  結果有些地方強行將稻田改為桑田,導致糧食減產,反而引發局部糧價上漲。

  後來不得不取消政令。

  這不就是「官府過度干預」的例子嗎?

  讀到「政策扭曲」時,李世民的眉頭深深皺起。

  他想起了太多事。

  貞觀六年,為了鼓勵墾荒,朝廷規定新墾田五年不徵稅。

  結果呢?

  有些州縣為了政績,竟將熟田謊報為新墾田,逃避稅賦。

  還有的強迫百姓去開墾貧瘠山地,導致勞民傷財。

  貞觀九年,設立常平倉的本意是平抑糧價。

  可去年監察御史奏報,河北某州常平倉官員與糧商勾結,低買高賣,從中牟利數十萬錢。

  李世民放下記錄。

  夜色已深,宮燈在寒風中搖曳。

  「度————」他低聲自語,「朕一直在找這個度。」

  無為而治,是他從登基之初就確定的方略。

  經歷了隋末的大亂,他知道百姓需要休養生息,朝廷不宜過多干涉。

  但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

  這個界限在哪裡?

  有些事,剛開始做效果很好。

  比如減輕賦稅,百姓歡欣鼓舞,生產迅速恢復。

  但減稅減到什麼程度?一直減下去嗎?國庫空虛了怎麼辦?

  他曾經困惑,懷疑政策本身是否正確。

  但現在李逸塵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角度:邊際。

  不是政策錯了,而是過了某個點,同樣的政策帶來的收益開始減少,甚至變成負擔。

  減稅如此,其他政策也如此。

  李世民睜開眼睛前。

  他終於開口:「傳旨,讓李逸塵來暖閣奏對。現在。」

  李逸塵剛回到住處,茶還未涼,傳旨太監就到了。

  他並不感到意外。

  今日所講的內容,觸及治國根本,皇帝必有疑問。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換上官服,他跟隨太監穿過重重宮門。

  夜色中的皇城顯得格外肅穆,只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偶爾打破寂靜。

  暖閣內,李世民已經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案前。

  「臣李逸塵,叩見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坐。」

  李逸塵在準備好的坐榻上坐下,垂目等待。

  「你的授課內容,朕看了。」李世民開門見山。

  「很有啟發。朕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陛下請講。」

  李世民眼神銳利。

  「朕自登基以來,一直奉行無為而治,讓百姓休養生息。」

  「按你今日所講,這無為」是否符合你說的經濟之道?若是符合,這個度」在哪裡?何時該無為,何時該有為?」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組織語言,既要講清道理,又不能觸犯忌諱。

  「陛下,臣以為無為而治」本身,就是極高明的經濟之道。」他緩緩開口。

  「但無為」不是不為」,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個度的把握,正是治國最難之處。」

  「說下去。」

  「臣今日所講,其實可以歸結為兩個核心概念。」

  「一是看不見的手」,二是看得見的手」。

  ,李世民眉頭緊皺。

  「何謂看不見的手?何謂看得見的手?」

  「所謂看不見的手」,指的是自發調節的力量。百姓為了自身利益,會自發進行生產、交換,在這個過程中,資源會自然流向最需要的地方,價格會自然調節供需。」

  「不需要官府命令,市場自己就能運轉。」

  「那看得見的手呢?」

  「看得見的手,就是官府的有形干預。比如制定律法、徵收賦稅、賑濟災民、興修水利。」

  「這些是市場自己做不好或做不了的事,需要官府來做。」

  李世民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無為而治,就是多用看不見的手」,少用「看得見的手」?」

  「不盡然。」李逸塵搖頭。

  「臣以為,高明的治國,是讓這兩隻手協調配合。該用看不見的手時,官府不干預。」

  「該用看得見的手時,官府要果斷出手。」

  「難點在於,如何判斷何時該用哪只手。」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看得見的手如果用不好,反而會破壞看不見的手的運作。臣舉幾個例子,陛下便明白了。」

  李世民重新坐下:「朕願聞其詳。」

  「請容臣從歷史說起。」李逸塵深吸一口氣,「先說秦朝。」

  「秦以法家立國,自商鞅變法始,便強調官府對一切事務的全面掌控。這可以說是將看得見的手」用到了極致。」

  李逸塵的聲音在暖閣中清晰響起。

  「商鞅變法,第一條便是廢井田,開阡陌」。這本身是好事,打破了貴族土地壟斷,允許土地買賣,激發了農民積極性。」

  「這是看得見的手在起積極作用。」

  李世民點頭。

  這段歷史他很熟悉。

  「但商鞅的變法不止於此。」李逸塵繼續道。

  「他建立了嚴密的戶籍制度,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百姓五家為一伍,十家為一什,互相監督,一家犯法,鄰里連坐。」

  「這加強了控制。」李世民說。

  「不止如此。商鞅還規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

  2

  「家中若有兩位以上成年男子而不分家,賦稅加倍。這是用賦稅強行改變百姓的家庭結構。」

  李逸塵看到李世民眉頭微皺,知道皇帝在思考。

  「到了秦始皇統一六國,看得見的手伸得更長。」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些舉措有利於天下統一,臣認為是必要的。但秦朝的做法遠不止此。」

  李世民示意他說下去。

  「秦律規定百姓毋敢履錦履」—不得穿錦繡鞋子。庶人不得衣錦」—平民不能穿錦衣。這不是道德勸誡,是法律禁令。」

  「還有更細的。《秦律·司空》規定,城旦舂冬季工作量減半,因為天短。夏季工作量增加,因為天長。」

  「每個季節每日工作量都有具體規定。」

  「《倉律》規定,各縣糧倉在萬石一積」,以萬石為單位堆放,分倉儲存。」

  「糧倉的門閂要用縣令、縣丞的印封存。出倉時,要先量倉容,再報損耗,程序極為繁瑣。」

  李世民聽得專注。

  這些細節,他未必全都知道。

  「秦朝還干預百姓的婚喪嫁娶。」李逸塵繼續舉例。

  「《法律答問》記載,百姓嫁女,如果隱瞞女兒有惡疾,要受罰。百姓娶妻,如果不登記,也要受罰。」

  「甚至連百姓家裡死了人,都要向官府報告,由官府安排喪葬事宜。」

  「秦朝試圖用看得見的手,控制社會的每一個細節。他們認為,只要制定足夠詳細的律法,讓百姓按律行事,天下就能大治。」

  李世民知道這段歷史,之前只是覺得如此做就是暴政,所以秦二世而亡。

  如今在李世民試圖用「度」來思考這些政策。

  「結果是社會失去活力。」李逸塵沉聲道。

  「百姓動輒得咎,不敢創新,不敢嘗試。」

  「農民種地,只敢種官府規定的作物;工匠做工,只敢做官府要求的樣式。」

  「因為一旦與規定不符,就可能觸犯律法。」

  「而且,為了執行這些細緻入微的律法,秦朝需要龐大的官僚體系。」

  「每縣設縣令、縣丞、縣尉,下設諸曹掾史,再下有鄉嗇夫、亭長、里正。」

  「層層官吏,都需要俸祿。這些俸祿從哪裡來?從百姓賦稅中來。」

  李世民若有所思:「所以秦朝賦稅極重。」

  「不止賦稅,還有徭役。」李逸塵道。

  「修建長城、阿房宮、驪山陵、馳道————每一項都需要徵發數十萬民夫。」

  「青壯年被征走,田地荒蕪,糧食減產。糧食減產,官府就得更嚴格地徵收賦稅,徵發更多徭役。這是惡性循環。」

  他停頓片刻,讓李世民消化這些信息。

  「陛下,這就是臣要說的第一個道理:看得見的手如果伸得太長,會破壞看不見的手的運作。」

  「市場需要一定的自由空間,百姓需要一定的選擇餘地。如果官府規定得太死,社會就會僵化。」

  李世民緩緩點頭:「朕明白了。秦朝之亡,非獨暴政,亦在於管得太寬太細,百姓無喘息之機。」

  「正是。」李逸塵繼續道,「而且,秦朝的政策還有另一個問題邊際效用遞減。」

  「此話怎講?」

  「商鞅變法之初,秦國弱於六國。此時嚴刑峻法、獎勵耕戰,確實讓秦國迅速強大。」

  「每增加一分管控,就增加一分國力。這是邊際效用遞增的階段。」

  李逸塵用茶盞在案上比劃。

  「但等到秦國統一天下,情況變了。」

  「天下初定,百姓渴望安定。此時繼續加強管控,每增加一分,帶來的不是國力增長,而是民怨積累。」

  「到了某個點之後,同樣的嚴刑峻法,產生的效用開始遞減,甚至變成反效用。

  「秦二世時,繼續徵發徭役、加重刑罰,效果如何?」

  「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天下響應。」

  「這就是邊際效用變成反值的表現同樣的政策,不僅無用,反而加速了王朝崩潰「」

  李世民眉頭緊皺,這個角度,他從未想過。

  「所以你的意思是,同樣的政策,在不同的時點、不同的條件下,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正是。」李逸塵鄭重道。

  「商鞅之法,在戰國時是強國之術,在統一後,卻可能是亡國之因。不是政策本身絕對的對錯,而是時勢變了,政策的邊際效用變了。」

  暖閣內陷入沉默。炭火啪作響。

  良久,李世民才開口。

  「那麼漢朝呢?漢承秦制,卻享國四百年。他們是如何把握這個度的?」

  「漢朝確實承襲了秦朝的許多制度。」李逸塵整理思緒。

  「但漢初的統治者做了一件關鍵的事—他們放鬆了看得見的手。」

  「蕭何入咸陽,不取金帛,獨收秦丞相府圖籍文書。他明白,治國需要制度,但不需要秦朝那麼嚴密的控制。」

  「漢高祖劉邦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其餘秦法盡除。這是對秦朝過度干預的修正。」

  李世民點頭:「這是黃老之術,無為而治。」

  「正是。」李逸塵道。

  「文景之治,奉行的是開關梁,弛山澤之禁」,允許百姓自由經商、開發資源。」

  「又除田之租稅」,三十稅一,甚至有時免收田租。這是大幅收縮看得見的手,讓看不見的手發揮作用。」

  「朕記得史書記載文景時期,國庫充盈,糧倉陳陳相因,以至腐敗不可食。」

  「正是。」李逸塵道。

  「但這裡有個問題:完全放任看不見的手,就一定是好的嗎?」

  李世民看著他,等待下文。

  「漢初的放任政策,確實讓經濟迅速恢復。但放任久了,問題就出現了。」李逸塵緩緩道。

  「首先是土地兼併。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因為市場自發的力量,會讓財富向少數人集中。」

  「其次是諸侯坐大。吳王劉濞利用銅山鑄錢,煮海水為鹽,富可敵國,終釀七國之亂。」

  「這就是看不見的手的一個弊端——它會自然產生壟斷和割據。」

  李世民陷入沉思。

  這些問題,唐朝也在面對。

  「所以到了漢武帝時,情況變了。」李逸塵繼續講述。

  「武帝面臨匈奴侵邊、諸侯割據、豪強兼併三大問題。他選擇重新伸出看得見的手。

  「」

  「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算緡告緡——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手的強力干預。」

  李世民對這些政策很熟悉。

  他曾經研究過漢武帝的治國方略。

  「鹽鐵官營,就是將鹽和鐵的生產銷售收歸官府壟斷。」李逸塵分析道。

  「從短期看,這迅速增加了國庫收入,支撐了對匈奴的戰爭。但從長期看呢?」

  「臣查閱史料,發現幾個問題。第一,官營鐵器質量低劣。《鹽鐵論》記載,百姓抱怨縣官作鐵器,多苦惡,用費不省」。官府生產的農具,粗製濫造,還不如私人工匠的產品。」

  「第二,價格高昂。由於壟斷,官府可以隨意定價。農民買不起好農具,只能買劣質品,或者回到木製石器時代。」

  「第三,腐敗滋生。負責鹽鐵事務的官吏,利用職權中飽私囊。」

  「司馬遷在《平準書》中記載: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

  李世民緩緩點頭:「所以桑弘羊的政策,有利有弊。」

  「正是。」李逸塵道。

  「而且這些政策也有邊際效用遞減的問題。鹽鐵官營初期,國庫迅速充盈。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弊端逐漸顯現:百姓負擔加重,生產技術進步緩慢,官僚體系腐敗。」

  「漢武帝晚年下《輪台罪己詔》,承認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這就是認識到看得見的手伸得太長了。

  暖閣內再次沉默。

  李世民走到地圖前,看著大唐的疆域,久久不語。

  李逸塵繼續道。

  「漢代後來的統治者,一直在尋找平衡。昭帝時召開鹽鐵會議,討論是否繼續鹽鐵官營。」

  「宣帝時,部分放鬆管制,允許部分私營。」

  「東漢光武帝,更是解王莽之繁密,還漢世之輕法」,大幅縮減官府干預。」

  「但東漢又走向另一個極端——過度放任。」

  「豪強地主兼併土地,蓄養私兵,形成莊園經濟。」

  「官府控制力削弱,最終導致軍閥割據,三國鼎立。

  他總結道:「縱觀秦漢四百年,可以看到一個循環。」

  「秦朝過度干預,漢初大幅放鬆,武帝再次加強,東漢又漸次放鬆。」

  「每個階段都有其合理性,但每個階段也都有問題。」

  「關鍵就在於,如何找到那個平衡點既不讓看得見的手扼殺社會活力,也不讓看不見的手導致貧富懸殊、割據混亂。」

  李世民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那麼依你之見,這個平衡點在哪裡?」

  李逸塵知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他不能直接說「陛下您應該怎樣」,那樣越界了。

  他只能從理論角度分析。

  「臣以為,平衡點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動態調整的。」

  他謹慎地說。

  「有幾個原則可供參考。」

  「第一,官府應該做那些市場做不了的事。比如防禦、司法、重大基礎設施建設。」

  「這些事,私人沒有動力做,或者做了也做不好,必須由官府承擔。」

  「第二,官府應該糾正市場的明顯弊端。」

  「比如壟斷、欺詐、嚴重貧富分化。」

  「但糾正時,要儘量用間接手段——比如通過稅收調節,而非直接禁止。」

  「第三,政策要有彈性。同樣的政策,在不同地區、不同時期,效果可能不同。」

  「應該允許地方根據實際情況調整,而不是一刀切。

  ,7

  「比如土地兼併問題。」李逸塵道。

  「完全放任,會導致「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

  「但像王莽那樣強行「王田制」,將土地收歸朝廷再分配,又會導致社會動盪。」

  「那該如何?」

  「可以採取漸進的、間接的方式。」李逸塵說。

  「比如,按土地多少徵收累進稅—土地越多,稅率越高。這樣,大地主會主動出售部分土地,以避免高稅負。土地就會自然流向需要的人。」

  「又比如,鼓勵開墾荒地。對新墾土地,前幾年減稅甚至免稅。這樣無地農民就有動力去開荒,而不是與地主爭奪熟田。」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些建議,既有新意,又切實可行。

  而且也是稅改的重要內容。

  如今李世民聽了李逸塵的講解之後,對於太子推行的稅制改革更有了深刻的體會。

  李世民終於能深刻理解稅制改革的意義了。

  李逸塵頓了頓。

  「朝廷行事不是要麼完全放任,要麼完全控制,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到動態平衡。」

  「就像駕車,時而輕拉韁繩,時而稍松,讓馬既不至於脫韁,也不至於停滯不前。」

  李世民久久不語。

  他想起貞觀初年,為了恢復經濟,他大幅減輕賦稅,減少徭役,幾乎不干預民間經濟活動。

  那確實是「放鬆韁繩」的階段。

  結果呢?

  經濟迅速恢復,人口增長,商業繁榮。

  但這些年,問題也開始出現。

  山東豪族兼併土地,關中商賈囤積居奇,南方私鹽販賣屢禁不止——

  是不是該「收緊韁繩」了?

  可是收緊到什麼程度?

  會不會重蹈漢武帝的覆轍?

  「陛下。」李逸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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