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他只知道,自己拉不下那個臉。


  第379章 他只知道,自己拉不下那個臉。

  眾人神色各異。

  吏部是朝廷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員銓選,地位尊崇。

  如今卻要去東宮「請教」,面子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可陛下的旨意說得明白——讓他們虛心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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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儀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吏部奏疏時,正在與杜正倫商議河西馬政的細節。

  李承乾有些意外。

  父皇這是對吏部的效率不滿,所以讓他們來東宮取經。

  他看向杜正倫。

  「你曾參與文政房籌建,又與李逸塵一同調研過地方吏治,對內閣的構想最清楚。就由你,協助吏部,儘快擬定方案。」

  杜正倫起身:「臣遵命。」

  杜正倫是東宮屬官,但也是朝中老臣,曾任中書侍郎,能力出眾。

  有他協助,事情就好辦多了。

  李承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明白—父皇這是借內閣之事,又一次將東宮的人推到了台前。

  杜正倫去協助吏部,表面上是幫忙,實際上是將東宮的思路,滲透到朝廷的機構改革中。

  這是陽謀。

  父皇看得明白,他也看得明白。

  但誰都不能說破。

  因為這是為了朝廷好,為了效率高。

  李承乾收回目光,繼續批閱奏報。

  吏部衙門。

  杜正倫的到來,讓吏部的官員們神色複雜。

  這位曾經的朝中重臣,如今是東宮屬官,奉太子之命來「協助」他們。

  可不得不說,杜正倫的能力,是公認的。

  他很快理清了內閣的構想—一個介於皇帝與三省六部之間的議事機構,負責梳理奏疏,提出建議,實行「票擬」制度。

  人選,從五品官員中選拔,要求精通政務,善於協調。

  職權,明確為「預機務,備諮詢」,不直接決策,但影響決策。

  與三省六部的關係,是「協調」而非「統領」。

  杜正倫講得條理清晰,吏部官員們聽得認真。

  兩天後,一份完整的內閣組建方案,擺在了吏部尚書的案頭。

  他仔細看了一遍,心中感嘆。

  這方案,詳細,可行,幾乎挑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效率。

  如果按照這個方案實施,朝廷處理政務的效率,將大大提高。

  他帶著方案,入宮面聖。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看著吏部呈上的內閣方案,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三天時間,能拿出這樣的方案,不錯。吏部這次,效率很高。」

  李世民點點頭:「杜正倫————是個人才。」

  他繼續看方案。

  內閣成員九人,從五品官員中選拔,以「票擬」方式處理奏疏。

  暫時擬定由中書舍人來濟統領。

  來濟此人,李世民有印象。出身廣陵來氏,頗有文才,處事穩妥,在中書舍人任上多年,熟悉政務。

  「來濟————」李世民沉吟片刻,「可以。」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效率。

  這就是效率。

  東宮的思路,東宮的人,一介入,事情就辦成了。

  如果整個朝廷都能這樣————

  李世民搖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下。

  他知道,這不現實。

  但至少,內閣可以成為一個試點。

  一個提高朝廷效率的試點。

  十日後,內閣正式成立。

  設在皇城內,靠近中書省的一處獨立衙署。

  九名成員,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五品官員,精通政務,善於協調。

  來濟作為統領,主持日常事務。

  內閣開始運轉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上百份奏疏都是三省六部報上來的,需要皇帝批示的緊要事務。

  如今太子監國,三省六部報上來的奏疏需要上報兩份,內閣一份兒,文政房一份兒。

  按照章程,內閣成員分工審閱,提出處理建議,寫成「票擬」,附在奏疏上,再呈報皇帝。

  李世民看著第一批經過內閣處理的奏疏,心中感慨。

  奏疏被分門別類,重點突出。

  每一份後面,都附有清晰的「票擬」—問題的關鍵、處理的建議、可能的利。

  他只需要看「票擬」,就能快速把握奏疏的核心,做出決策。

  效率,確實提高了。

  李世民放下奏疏,看向窗外。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也像太子那樣,給那些中低層官員寫信,教導他們「為政三要」,鼓勵他們勤勉任事,會怎麼樣?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下了。

  他是皇帝。

  皇帝有皇帝的威嚴,皇帝有皇帝的包袱。

  他登基十八年,納諫無數,但從未像太子那樣,親自給普通官員寫信,循循善誘,諄諄教導。

  那不是皇帝該做的事。

  或者說,那不是他李世民習慣做的事。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權衡制衡,習慣了用權力駕馭臣子。

  而太子————在用道理說服,用格局引導。

  兩種方式,敦優敦劣?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拉不下那個臉。

  延康坊,李宅。

  李逸塵剛從東宮回來,就被李安請到了書房。

  「塵兒,你上次說的茶葉進貨渠道,我這幾日跑了一遍,基本敲定了。

  2

  李安拿出一份清單,遞給李逸塵。

  李逸塵接過,仔細看。

  清單上列了三個茶商,都是江南一帶的,供貨穩定,品質有保證。

  「大伯辛苦了。」李逸塵點頭,「價格呢?」

  「談妥了。」李安道。

  「比市價低兩成,但要求我們長期合作,每年至少採購五千斤。」

  「五千斤————」李逸塵沉吟。

  「可以。炒青散茶和磚茶都要用,這個量,差不多。」

  他看向李安:「大伯覺得,這幾個茶商可靠嗎?」

  李安點頭:「我仔細查過,都是做了十幾年的老茶商,信譽不錯。其中一家,還是顧渚茶莊介紹的,應該可靠。」

  「那就好。」李逸塵放下清單。

  「生茶採購的事,就交給大伯了。對了,作坊那邊怎麼樣?」

  李安道:「正要跟你說。你二哥之前建的作坊,現在同時做炒青散茶和磚茶,有些忙不過來。而且兩種工藝不同,混在一起,容易出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這幾日看了幾個地方,覺得可以在城南再租一處院子,專門做炒青散茶。現在的作坊,專心做磚茶。這樣分開,效率高,也好管理。」

  李逸塵眼睛一亮。

  「大伯這個想法好。分開做,確實更穩妥。城南那處院子,談妥了嗎?」

  「談妥了。」李安道。

  「租金合理,院子也夠大,改造一下就能用。我已經跟房東簽了契約,付了定金。」

  李逸塵心中感慨。

  大伯做事,確實老道。

  這才幾天,就把進貨渠道談妥了,連新作坊的位置都定好了。

  「辛苦大伯了。」李逸塵鄭重道。

  「新作坊的事,您全權處理。需要多少錢,跟我說。」

  李安擺擺手:「錢的事,你二哥那邊有帳。我會跟他商量著辦。你朝廷里事多,這些瑣事,就別操心了。」

  李逸塵點頭:「有大伯和二哥在,我放心。

  19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直到福伯來請用晚膳。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

  飯後,李逸塵回到書房,處理一些從東宮帶回來的文書。

  其中一份,是關於內閣正式運轉的簡報。

  李逸塵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內閣成立了,效率提高了。

  可這也意味著,東宮的思路,進一步滲透到了朝廷的中樞。

  夜已深了。

  燭火在案頭靜靜燃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蘸了墨,卻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給孔穎達寫信,推薦大哥李輝入國子監讀書。

  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國子監祭酒孔穎達,乃是當世大儒,孔子三十二代孫,為人方正,治學嚴謹,對生徒的選拔向來嚴格。

  李逸塵與他有過幾次接觸—都是因公事。

  幾次接觸,李逸塵對這位老先生的印象頗深。

  嚴謹,但不迂腐;方正,卻也懂得變通。

  最重要的是—孔穎達是真想做事的。

  貞觀學堂的創辦,給了他危機感。

  李逸塵當時提的建議是國子監轉型為「天下才俊深造之學「和「學問探源之所「。

  推薦信寫完,李逸塵放下筆,將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語氣恭敬,理由充分,表明私心。

  他將信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叫來福伯。

  「明日一早,將這封信送到國子監,親手交給孔祭酒。」

  「是,郎君。」

  福伯接過信,退了出去。

  李逸塵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

  翌日。

  國子監,祭酒值房。

  孔穎達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關於國子監課程改革的奏疏草稿,眉頭緊鎖。

  改革,談何容易。

  世家子弟習慣了讀經史、作詩賦,對算學、律學這些「雜學」不屑一顧。

  博士們也多是從世家出身,對改革持保留態度。

  他推行了月旬,阻力重重。

  就在這時,值吏送進來一封信。

  「祭酒,東宮李中舍人遣人送來的信。」

  孔穎達抬頭,接過信。

  李逸塵?

  他拆開信,仔細讀起來。

  信不長,但內容讓他頗感意外。

  推薦族兄入國子監讀書。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朝中官員,誰沒有幾個親戚子侄想進國子監?

  大多都是遞個名帖,說幾句客氣話,然後等著他賣個人情。

  可李逸塵這封信,不一樣。

  他沒有誇耀族兄才華如何出眾,也沒有許諾什麼回報,只是實實在在地介紹了李輝的情況家道中落,勤學不輟,文章樸實,重視實務。

  孔穎達放下信,沉思良久。

  這個年輕人,不僅敢想,而且會做。

  這個人,有意思。

  孔穎達重新拿起那份課程改革奏疏。

  或許,真該請李逸塵來國子監講一次課。

  讓那些世家子弟聽聽,什麼才是真正的「實務」。

  東宮文政房。

  李逸塵接到孔穎達回信時,正在與幾名屬官商議錢莊開業後的運營細則。

  他拆開信,快速瀏覽了一遍。

  大哥入國子監的事,准了。

  這在他意料之中孔穎達不是迂腐之人,信中又明確提到了「廣納寒門」的意向,自然會賣這個人情。

  但後面那段話,卻讓他有些意外。

  邀請他去國子監「一敘」,還要他為諸生「講學」

  李逸塵苦笑一聲。

  這個孔穎達,還真是個不吃虧的人啊。

  自己推薦大哥入學,他就趁機邀請自己去講課。

  不過,去國子監講課,倒也不是壞事。

  國子監是天下最高學府,生徒多是世家子弟,將來大多會入仕為官。

  若能影響他們,讓他們多些實務思維,少些空談習氣,對朝廷、對百姓,都是好事。

  只是,講什麼呢?

  經史?他不是大儒,講不過那些博士。

  實務?可以講稅制改革、錢莊運作,但這些話題太敏感。

  李逸塵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或許,可以講些更基礎的東西。

  比如————經濟學。

  不是後世那種複雜的經濟學理論,而是最基礎的概念。

  人為什麼會做選擇?市場是怎麼運作的?政策會產生什麼影響?

  用大唐的例子來講,用歷史的事實來講。

  讓這些未來的官員明白,治國不是拍腦袋,而是有規律可循的。

  也給無意仕途的人一個觀察社會的新角度。

  想到這裡,李逸塵有了主意。

  讓回復孔穎達自己隨時都有時間去講課。

  國子監。

  孔穎達接到李逸塵的回覆內心很高興。

  他立刻提筆,寫了封簡訊,讓人送到東宮。

  「逸塵吾弟:講課之事,既蒙應允,宜早不宜遲。後日已時,恭候大駕。諸生翹首以盼,望弟勿辭。孔穎達手書。」

  李逸塵收到信時,已是傍晚。

  後天就去?

  孔穎達還真是個急性子。

  不過也好,早點講完,早點安心。

  他開始認真準備講課的內容。

  翌日。

  皇宮,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聽著王德的匯報。

  「陛下,國子監孔祭酒邀請李逸塵明日去講學,李逸塵答應了。」

  李世民睜開眼睛。

  他沉吟片刻。

  「這個李逸塵,又要講什麼新東西?」

  王德低聲道:「臣不知。不過聽說,孔祭酒很重視,明日國子監明倫堂,會召集所有生徒聽講。」

  李世民點點頭。

  「派人去,把李逸塵講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呈報給朕。」

  「是。」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重新閉上眼睛,心中卻有些好奇。

  兩儀殿偏殿。

  李承乾也得知了消息。

  「先生要去國子監講課?」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孔穎達的邀請,也是先生推廣理念的機會。

  「明日————」李承乾想了想,「孤也去聽聽。

  ,,內侍一愣:「殿下,您親自去國子監聽課?這————是否太過?」

  李承乾擺擺手:「無妨。先生講課,孤去聽聽,也是應該的。況且,國子監乃天下學府,孤身為儲君,關心學子學業,理所應當。」

  「是。」內侍不敢再勸。

  李承乾心中卻另有一番思量。

  先生這次講課,定會講些新東西。

  他去聽,一來是支持先生,二來也是向國子監的師生表明態度—一太子重視實務。

  這是陽謀。

  光明磊落。

  刑部大唐。

  李治也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翻閱刑部案卷,聽到這個消息,手中筆一頓。

  「李咨議要去國子監講課?」

  「是。明日巳時,明倫堂。」

  李治沉思片刻。

  他也想去。

  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他想多了解李逸塵。

  這個人,太不一般了。

  從他到刑部協助巡察開始,提出的方法、看問題的角度,都讓李治感到震撼。

  如今他要講課,講的內容,定非凡品。

  「明日————」李治放下筆,「本王也去。」

  房玄齡府中。

  房玄齡正在書房批閱文書,長子房遺直進來稟報。

  「阿耶,聽聞明日李逸塵要去國子監講學。」

  房玄齡抬起頭:「講什麼?」

  「不知具體內容。」

  房玄齡沉吟片刻。

  「派人去聽,把講的內容記下來,拿回來給我看看。」

  「是。」

  房遺直退下後,房玄齡放下筆,若有所思。

  這個年輕人,總能給人驚喜。

  長孫無忌府中。

  同樣的對話也在進行。

  長孫無忌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李逸塵————

  這個年輕人,如今已是朝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太子倚重他,陛下關注他,如今連國子監都要請他講課。

  他的影響力,正在不知不覺中擴大。

  岑文本、褚遂良、杜正倫————

  朝中許多重臣,都得知了消息,都派人去聽。

  他們好奇。

  李逸塵到底會講什麼?

  翌日,巳時。

  國子監,明倫堂。

  堂內寬,可容數百人。

  此時,堂內已坐滿了人國子監的生徒,博士,助教,還有聞訊而來的其他官員。

  前排正中,孔穎達端坐,身旁是幾位國子監的博士。

  左側,太子李承乾坐在特設的席位上,神色平靜。

  右側,晉王李治也到了,見到李承乾,他起身行禮。

  「臣弟參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點頭:「九弟也來了?」

  李治恭敬道:「臣弟仰慕李中舍人的才學,特來聽課學習。」

  他用了「李中舍人」的稱呼,而不是「李咨議」。

  李承乾微微一笑:「坐吧。李中舍人講課,是該好好聽。」

  「是。」

  李治坐下,心中卻有些尷尬。

  他沒想到太子真的來了。

  不過既然來了,就坦蕩些。

  堂內的生徒們,卻已經激動不已。

  太子來了!

  晉王也來了!

  這兩位,一位是儲君,一位是親王,平日裡難得一見,如今竟然都來聽李逸塵講課!

  這位李中舍人,面子可真大!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堂內還坐了不少朝中官員——雖然多是低品級的,但人數不少。

  此外,還有許多生面孔,坐在後排,拿著紙筆,顯然是奉命來記錄的。

  這陣勢,不像是一次普通的講學,倒像是一場重要的朝會。

  已時正,李逸塵走進了明倫堂。

  他今日穿著淺青色常服,腰系銀帶,步履沉穩。

  見到堂內這麼多人,他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復平靜。

  走到堂前,他向孔穎達躬身行禮。

  「逸塵拜見孔公。」

  孔穎達起身還禮:「逸塵不必多禮。今日請你來,是為諸生講學。請。」

  李逸塵又向太子李承乾、晉王李治行禮。

  「臣參見太子殿下,晉王殿下。」

  李承乾抬手:「先生請起。今日你是老師,我們是學生,不必多禮。」

  李治也道:「李中舍人請。」

  李逸塵這才走到講席前,站定。

  堂內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逸塵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今日蒙孔公相邀,來國子監與諸位交流。逸塵才疏學淺,不敢稱講學,只是將近年來處理實務時的一些思考,與諸位分享。」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沉穩。

  「題目是經濟民生之淺見」。」

  「所謂經濟,經世濟民;所謂民生,百姓生計。這兩個詞,聽起來很大,很空。」

  「但其實,它們就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藏在每一件小事裡。」

  他頓了頓,繼續道。

  「在座諸位,都是國子監的生徒,未來大多要入仕為官,治理一方。那麼,我想問諸位一個問題—你們做官,是為了什麼?」

  堂內安靜。

  沒人回答。

  李逸塵也不期待他們回答,而是自問自答。

  「或許有人說,為了光宗耀祖;或許有人說,為了施展抱負;或許有人說,為了治國平天下。這些答案,都對,也都不對。」

  「因為,無論你們為了什麼,最終都要落到一件事上做事。」

  「做事,就是處理問題。百姓沒飯吃,你要解決糧食問題。」

  「百姓沒衣穿,你要解決紡織問題。」

  「百姓告狀,你要斷案;地方有災,你要賑濟。」

  「這些事情,看似瑣碎,但其實背後,都有規律可循。」

  「今天,我就想和諸位聊聊這些規律。」

  堂內鴉雀無聲。

  生徒們聽得認真。

  他們習慣了聽經史,聽聖人之言,聽大道理。

  像這樣直接從「做事」講起的,很少。

  李逸塵繼續道。

  「要理解這些規律,我們首先要明白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人,為什麼要做事?」

  「或者說,人,為什麼會做出這樣那樣的選擇?」

  他看向堂內眾生。

  「比如,一個農夫,春天到了,他要決定種什麼。是種粟,還是種麥?他為什麼會選擇種粟,而不是種麥?」

  「再比如,一個工匠,他有一手好手藝,可以打鐵,也可以做木工。他為什麼會選擇打鐵,而不是做木工?」

  「又比如,一個商人,他有一筆錢,可以買絲綢運到長安賣,也可以買茶葉運到草原賣。」

  「他為什麼會選擇絲綢,而不是茶葉?」

  李逸塵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堂內生徒們開始思考。

  是啊,為什麼?

  李逸塵沒有讓他們回答,而是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每個人在做選擇的時候,都會考慮一件事利。」

  「這個利」,不一定是錢財,也可能是名聲,是安穩,是心裡的滿足。但無論如何,人總是會傾向於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那個選項。」

  「農夫種粟,可能是因為粟的收成更穩。」

  「工匠打鐵,可能是因為打鐵賺得更多。」

  「商人運絲綢,可能是因為絲綢的利潤更高。」

  「這就是人性—趨利避害。」

  他頓了頓,讓生徒們消化。

  「諸位可能會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誰不知道要選對自己有利的?」

  「是,這是理所當然。但恰恰是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如果我們深入思考,就能發現許多有趣的東西。」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一個概念。

  「我們先說農夫。他選擇種粟,是因為粟的收成更穩。但如果我們再問一句他為什麼覺得粟的收成更穩?」

  「可能是因為,他去年種粟收成不錯。」

  「可能是因為,他父親告訴他粟好種。」

  「也可能是因為,村里大部分人都種粟。」

  「這些原因,背後都有一個共同點——經驗。」

  「人做選擇,往往基於經驗。過去的經驗告訴他,種粟更穩,所以他就種粟。」

  「但經驗一定對嗎?」

  李逸塵舉了個例子。

  「貞觀十年,關中大旱。許多農夫按照往年的經驗,種了粟,結果旱情嚴重,粟的收成大減。」

  「反倒是有些大膽的農夫,改種了耐旱的黍,雖然產量不如豐年,但至少有了收成。

  「」

  「那些按照經驗種粟的農夫,為什麼錯了?」

  「因為他們的經驗,是基於過去的正常年景。但天時變了,經驗就不管用了。」

  「所以,做選擇,不能只靠經驗,還要看實際情況。

  生徒們聽得入神。

  這個道理,他們似乎懂,但又似乎沒完全懂。

  李逸塵繼續深入。

  「我們再來說工匠。他選擇打鐵,是因為打鐵賺得更多。但如果我們再問一句—他為什麼覺得打鐵賺得更多?」

  「可能是因為,打鐵的工錢高。可能是因為,打鐵的活兒多。也可能是因為,他打鐵的手藝特別好。」

  「這些原因,背後也有一個共同點—比較。」

  「人做選擇,往往是通過比較。打鐵和做木工比,哪個賺得多?哪個活兒多?哪個更適合自己?比較之後,選那個更好的。」

  「但比較,就一定全面嗎?」

  李逸塵又舉了個例子。

  「長安東市有個鐵匠,手藝很好,打一把刀能賣五百文。」

  「他覺得自己賺得很多,很滿足。但後來他聽說,西市有個鐵匠,打的刀和他差不多,但能賣八百文。」

  「為什麼?因為西市那家鐵匠,會雕花,會在刀上刻字,顧客更喜歡。」

  「東市的鐵匠,為什麼沒想到雕花刻字?因為他只和自己比,只和過去的自己比。他沒有和同行比,沒有和更好的比。」

  「所以,做選擇,不能只和自己比,還要和他人比,和更好的比。

  堂內一片寂靜。

  生徒們開始認真思考。

  這些道理,聽起來簡單,但細細琢磨,卻很有深意。

  李逸塵引入了第二個概念。

  「說到這裡,我想請諸位思考另一個問題——當一個人做選擇的時候,他放棄的那些選項,有沒有價值?」

  他頓了頓,解釋道。

  「比如那個農夫,他選擇了種粟,就放棄了種麥。那麼,種麥這個選項,有沒有價值?

  「」

  「當然有。如果種麥,可能會有更好的收成,可能會賣更高的價錢。但他放棄了。」

  「這種被放棄的價值,我們姑且稱之為放棄的代價」。

  「7

  「再比如那個工匠,他選擇了打鐵,就放棄了做木工。做木工可能更輕鬆,可能更適合他的身體,但他放棄了。」

  「這種被放棄的價值,也是放棄的代價」。

  ,李逸塵緩緩道。

  「諸位,我們每做一個選擇,都要付出放棄的代價」。這個代價,有時候我們意識不到,但它真實存在。」

  「一個好的選擇,不是只看選了什麼,還要看放棄了什麼。」

  「如果放棄的代價太大,哪怕選的選項看起來不錯,也可能不是好選擇。」

  堂內開始有小聲的議論。

  這個概念,有些新鮮。

  李逸塵繼續舉例。

  「貞觀十二年,朝廷要在洛陽修糧倉。有兩個地方可選,一個是城東,地勢高,乾燥,但離漕運碼頭遠。」

  「一個是城西,地勢低,潮濕,但離碼頭近。」

  「工部的官員,選了城東。理由是地勢高,糧食不易受潮。」

  「結果呢?糧倉修好了,運糧卻成了問題。從碼頭到糧倉,要多走十里路,多花一倍的人工和車馬費。」

  「他們只考慮了糧食不易受潮」這個好處,卻忽略了運糧成本增加」這個放棄的代價」。」

  「後來陛下知道了,申斥了工部。糧倉重修,改到了城西,雖然地勢低,但加強了防潮措施,運糧成本大大降低。」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做選擇,一定要全面考慮,不能只看眼前的好處,還要看放棄的代價。」

  生徒們紛紛點頭。

  這個道理,很實用。

  李承乾坐在前排,心中微動。

  先生講的這些,他之前聽先生提過一些,但今天這樣系統地講,還是第一次。

  李治則完全被吸引了。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講學—不空談,不虛言,全是實實在在的道理。

  孔穎達也聽得認真。

  他請李逸塵來講課,果然沒錯。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三個概念。

  「好,現在我們知道了,人做選擇會趨利避害,會基於經驗和比較,還要考慮放棄的代價。」

  「那麼,如果我們把很多人放在一起,讓他們各自做選擇,會發生什麼?」

  「比如,一個集市上,有十個賣布的商人,有五十個買布的百姓。商人想賣高價,百姓想買低價。最後布會以什麼價格成交?」

  堂內生徒們開始思考。

  李逸塵自問自答。

  「會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成交。」

  「這個價格,不是某個商人定的,也不是某個百姓定的,而是所有商人、所有百姓,通過討價還價,最終形成的。」

  「這個價格,我們姑且稱之為「市價」。」

  「市價是怎麼形成的?是無數人做選擇的結果。商人選擇賣多少錢,百姓選擇買多少錢,反覆博弈,最終達到一個平衡。」

  「這個平衡點,就是市價。」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麼,如果官府突然規定,布的價格不能超過某個數,會發生什麼?」

  生徒們開始小聲議論。

  李逸塵不等他們回答,直接道。

  「會發生兩件事。第一,商人覺得賺得少了,不願意賣布了,市面上布就少了。」

  「第二,百姓覺得布便宜了,都想買布,需求就大了。」

  「布少了,想要的人多了,結果就是—黑市。」

  「黑市上,布的價格會比官價高很多。百姓要想買到布,就得花更多的錢。」

  「這就是官府干預市場的後果——看似壓低了價格,實則讓百姓更吃虧。」

  堂內一片譁然。

  這個結論,有些大膽。

  李逸塵卻平靜地繼續。

  「我再舉個例子。前隋大業年間,朝廷為了備戰高句麗,大量徵調民間糧食,規定糧價必須按官價賣。」

  「結果呢?農民覺得種糧不划算,改種其他作物。」

  「糧商覺得無利可圖,不再販糧。最後導致民間缺糧,糧價在黑市上飛漲,百姓餓死無數。」

  「這就是不懂經濟規律的後果。」

  生徒們聽得心驚。

  他們讀史書,知道前隋亡於暴政,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四個概念。

  「說到這裡,我想請諸位思考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有些東西,對生命至關重要,卻很便宜?」

  「比如水。為什麼有些東西,對生命非必需,卻很昂貴?比如玉。」

  堂內安靜。

  這個問題,似乎很簡單,但又很難回答。

  李逸塵緩緩道。

  「水很重要,但為什麼便宜?因為水多。河水,並水,雨水,到處都是。雖然每個人都需要水,但水的供給充足,所以價格就低。」

  「玉不重要,但為什麼昂貴?因為玉少。玉石開採困難,產量有限。」

  「雖然每個人不一定需要玉,但玉的供給稀缺,所以價格就高。」

  「這就是供給和需求的關係一供給多,需求穩,價格就低;供給少,需求旺,價格就高。」

  他頓了頓,繼續深入。

  「那麼,如果我們把這個問題再延伸一下一為什麼農夫種的糧食,價格時高時低?

  為什麼工匠打的鐵器,價格相對穩定?」

  生徒們開始思考。

  李逸塵自問自答。

  「糧食價格波動大,是因為糧食的供給受天時影響大。風調雨順,糧食豐收,供給多,價格就低。」

  「旱澇災害,糧食歉收,供給少,價格就高。」

  「鐵器價格相對穩定,是因為鐵器的供給受天時影響小。只要鐵礦在,工匠在,就能持續生產。需求也相對穩定,不會大起大落。」

  「所以,供給和需求的穩定性,決定了價格的穩定性。」

  堂內生徒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李逸塵開始引入第五個概念。

  「好,現在我們知道了價格是怎麼形成的,知道了供給和需求的關係。」

  「那麼,如果我們把時間因素加進去,又會怎樣?」

  「比如,一個工匠打鐵,第一天打十把刀,第二天打十把刀,第三天還是打十把刀。

  那麼,他每多打一把刀,需要付出的努力,是一樣的嗎?」

  生徒們思考。

  李逸塵道。

  「不一定。第一天,他精力充沛,打十把刀可能不太累。第二天,他手臂酸痛,打十把刀可能更吃力。第三天,他疲憊不堪,打十把刀可能難以為繼。」

  「也就是說,他每多打一把刀,需要付出的努力,是逐漸增加的。」

  「這種逐漸增加的努力」,我們姑且稱之為邊際成本」。」

  「邊際成本遞增——這是生產中的一個普遍規律。」

  他舉了個例子。

  「長安有個燒陶的窯坊,一開始每天燒一百個陶罐,很輕鬆。」

  「後來訂單多了,要每天燒兩百個。」

  「窯主多雇了人手,多建了窯爐,總算完成了。」

  「但成本也增加了—人工錢,建窯錢,柴火錢,都增加了。」

  「再後來,訂單要每天燒三百個。窯主發現,再僱人,再建窯,成本增加得更厲害。」

  「而且,熟練工匠難找,新來的工匠廢品率高,柴火供應也緊張了。」

  「最後,窯主算了一筆帳——每天燒兩百個,賺得最多。」

  「燒三百個,雖然總銷量增加了,但成本增加得更多,反而賺得少了。

  「這就是邊際成本遞增的道理超過某個點後,每多生產,成本會增加得越來越快。」

  生徒們聽得入神。

  這個概念,他們從未聽過。

  李逸塵繼續深入。

  「那麼,這個道理,對我們有什麼啟示?」

  「啟示就是做事,不是越多越好。要找到那個平衡點,在那個點上,收益最大,成本最合理。」

  「朝廷徵稅,不是收得越多越好。收得太多,百姓負擔不起,就會逃亡,就會反抗。

  最後朝廷收到的稅,反而少了。」

  「官員辦案,不是辦得越快越好。辦得太快,難免草率,難免出錯。一旦出錯,翻案重審,反而更費時費力。」

  「所以,凡事都要講究度。而這個度,往往就是邊際成本開始快速增加的那個點。」

  堂內一片寂靜。

  生徒們都在消化這個概念。

  李承乾心中震動。

  先生講得太透徹了。

  李治則完全被震撼了。

  他從未想過,治國理政,還能用這樣的思路來分析。

  孔穎達也聽得頻頻點頭。

  這些道理,雖然樸素,但直指本質。

  「前些日子,聽聞國子監有學子欲往貞觀學堂聽課,此事逸塵有所耳聞。」

  「今日在此,逸塵想說,諸位有此心,甚好。」

  「學問之道,本就不應固守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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