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一個人對不懂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好奇,是恐懼。
第441章 一個人對不懂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好奇,是恐懼。
李世民的問題落下來之後,殿內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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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齡站在那裡,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長孫無忌垂著眼,盯著自己腰間玉佩的穗子,像是要從那些絲線里看出什麼了不得的道理。
仙術。
這個詞從陛下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若是旁人說的,不過是一句閒話,聽過就算了。
可陛下說的,那便是天子起了疑心,是皇帝在問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房玄齡心裡清楚,陛下不是真的信什麼仙術。
他戎馬半生,殺伐決斷,從來不是靠鬼神活著的人。
可眼前這事,實在找不到解釋。
太醫說沒得治的病,太子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去了一趟格物學院,出來就好了。
雖然虛弱了好幾天,但從那天晚上開始,太子的命就吊住了,再沒有滑向更壞的地步o
這不合常理。
房玄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不合常理的事。
貞觀初年天下大旱,顆粒無收,他以為要餓死人了,可秋天一到,糧食收了,日子又過下去了。
貞觀四年突厥入寇,邊關告急,他以為要打大仗了,可李靖出師,一戰擒了頡利。
那些事,當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可事後想想,都有道理。
旱是因為天不下雨,雨來了就不旱了。
突厥能破,是因為李靖用兵如神,將士用命。
可太子這事,他想不出道理。
太醫令張太醫行醫三十年,醫術精湛,不會胡說。
他說腸癰化膿沒得治,那就是真的沒得治。
可太子好了。
房玄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的眼睛裡有困惑,有探究,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也不是懷疑,更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發現看不見底,心裡發空。
「陛下。」房玄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說:「臣不知道格物學院裡發生了什麼。臣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麼好的。可臣知道一件事。」
李世民等著他說下去。
「李逸塵這個人,臣看了他兩年。」
房玄齡的聲音平穩下來。
「從他在東宮做伴讀開始,到寫出《先憂後樂》,到推行預算制度,到辦錢莊,到建格物學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那些道理,有些臣當時聽不太懂,可事後看,都是對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預算制度剛提出來的時候,多少人反對?說這是多此一舉,說這是給朝廷添亂。」
「可現在呢?各部各司都按預算辦事,爭吵少了,效率高了。」
「錢莊剛開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話?說百姓不會信一張紙,說那些錢莊銀票早晚變成廢紙。」
「可現在呢?長安洛陽的商賈,大額交易都用銀票結算。格物學院剛辦的時候,多少人說是奇技淫巧,說這是不務正業。可臣聽說,那些弟子已經開始做出一些有用的東西了。」
他看向李世民:「陛下,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是亂來的。他做之前,一定想得很清楚了。他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世民聽著,沒有說話。
房玄齡繼續說:「太子殿下的病,太醫說沒得治。可李逸塵把殿下接去了格物學院,待了幾個時辰,殿下的命就保住了。臣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可臣知道,他一定是有把握才做的。這個人,不會拿太子的命去賭。」
長孫無忌在一旁聽著,心裡也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好幾天,想不明白。
可他同意房玄齡說的話。
李逸塵不是亂來的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那些道理,有些他們能懂,有些他們暫時還不太懂。
可事後看,都是對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著。
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格物學院那天晚上,李逸塵站在門口,面對三千府兵,面對他的怒火,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他說太子殿下在裡面休息,安然無恙。
沒人信。
可太子真的活著。
「朕不是不信他。」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朕只是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房玄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以為,這件事,李逸塵一定會給陛下一個解釋。」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說:「臣了解李逸塵。他不是那種做了事不認帳的人,也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他寫的那些文章,講的那些道理,哪一樣不是拿出來給天下人看的?」
「預算制度的細則,錢莊的章程,他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人做事,向來是光明磊落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了些:「太子殿下病重,他一定是用了一個非常之法。」
「這個法子,也許說出來,朝野上下都會震動。也許需要時間,讓陛下、讓朝臣們慢慢接受。」
「所以他現在不說,不是不想說,是時機不對。」
長孫無忌在一旁點了點頭。
「陛下,臣也這麼想。格物學院那天,李逸塵把殿下接去,是冒著殺頭的風險的。他若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做這種事。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這說明他確實有辦法。可這個辦法,也許說出來,很多人都不會信,甚至會覺得是妖術。」
「所以他需要時間,需要等殿下徹底好了,等朝局穩下來,再慢慢解釋。」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高明那天說的話一「父皇,不要怪他們。都是兒臣的意思。兒臣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
高明也在替他瞞。
高明不想讓李逸塵被追問,不想讓格物學院的事被翻出來。
他知道李逸塵用了什麼法子,可他選擇不說。
李世民閉上眼睛。
他是皇帝,他想知道的事,沒有人能瞞他。
可他也是父親,他的兒子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逼他。
他想起李承乾那張蒼白的臉,想起他握著的那隻冰涼的手,想起他說「讓父皇擔心了」時眼裡的愧疚。
他睜開眼,看著房玄齡和長孫無忌。
「你們說得對。」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這件事,李逸塵一定會給朕一個解釋。只是現在時機不對。高明還在養病,朝局還不穩,這個時候追問,只會添亂。」
他頓了頓,又說:「可朕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一個伴讀出身,怎麼會有這樣的本事?預算制度、錢莊、格物學院,那些文章,那些道理,哪一樣是尋常人能想出來的?」
「還有太子的病,太醫說沒得治,他能救回來。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朕查過他。查了很多次。他的出身,他的履歷,他從小到大的事情,朕都讓人查過。隴西李氏旁支,家道中落,父親李詮在國子監做博士,傾家蕩產才把他送進東宮做伴讀。入宮三年,默默無聞,沒有任何出彩之處。」
他的聲音低下來:「朕查到的,就是這些。一個普通的、平庸的、沒有任何特殊經歷的年輕人。」
他看著房玄齡:「玄齡,你信嗎?」
房玄齡沉默了很久。
他信嗎?
他也不知道。
李逸塵的履歷,他看過。
確實如陛下所說,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入宮之前,他在私塾里讀書,成績不算差,也不算好。
入宮之後,他在東宮做伴讀,三年沒有留下任何讓人記住的事。
可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人,寫出了《先憂後樂》,提出了預算制度,建了錢莊,辦了格物學院,現在又把太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陛下,」房玄齡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可臣知道一件事。有些人,不是靠經歷展現才能的。有些人,是天生的。」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繼續說:「臣見過一些人,年輕的時候平平無奇,可一旦遇到合適的時機,就
像開了竅一樣,突然就什麼都懂了。臣年輕時有個同窗,讀書的時候成績一般,誰都沒把他當回事。」
「可後來他去地方做了幾年官,回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斷案如神,政績斐然。」
「臣問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他說,以前讀書,是為了考試,書是書,他是他。後來做官,遇到事,逼著自己去想辦法,書里的道理和眼前的事就對上了,一下子就通了。」
他看著李世民:「李逸塵也許也是這樣。他在東宮做了三年伴讀,看了三年,聽了三年,想了三年。」
「那些道理,他以前不懂,可他在東宮那個環境裡,天天聽太子和師傅們講經論政,慢慢就懂了。等他懂了,就把那些道理用出來了。」
長孫無忌也開口了:「陛下,臣也這麼想。李逸塵這個人,確實沒有什麼特殊的經歷,也沒有離開過別人的視線。從小到大的所有痕跡,都是能查到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是靠什麼奇遇,不是靠什麼異人傳授,他就是靠自己。他讀書,思考,然後懂了。懂了,就能用。」
他看著李世民,聲音更低了些:「陛下,臣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可這世上,確實有這樣的人。」
「他們不需要什麼特殊的經歷,不需要什麼異人指點,他們就是聰明。聰明到能把書里的道理讀透,能把眼前的事看透,能把別人想不到的東西想出來。」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可打仗的時候,他就是知道該怎麼打。
布陣、調度、用計,那些東西,沒人教過他,他就是知道。
為什麼?
他說不清楚。
也許就是天生的。
「天生的......」李世民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
他們知道,陛下在想事情,需要安靜。
過了很久,李世民睜開眼。他的眼睛裡,那團火已經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你們說得對。」他的聲音平穩下來。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不需要什麼特殊的經歷,不需要什麼異人的指點,他就是聰明,就是能看懂別人看不懂的東西,能想出別人想不出的辦法。」
他頓了頓,又說:「可朕還是想知道,格物學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高明是怎麼好的。李逸塵用了什麼法子。」
房玄齡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陛下的好奇心已經到了極點。
這不是什麼壞事,這是人之常情。
換了誰,都會想知道答案。
可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太子剛有好轉,朝局還沒穩,格物學院的事一旦翻出來,必然引起軒然大波。
那些反對新政的人,那些等著看太子笑話的人,那些在背後蠢蠢欲動的勢力,都會趁機跳出來。
他們會說,李逸塵用了妖術,會說太子被妖人蠱惑,會說格物學院是藏污納垢之地。
到那時候,事情就複雜了。
「陛下,」房玄齡開口了,「臣以為,這件事就等李逸塵自己來說吧。」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說:「臣了解李逸塵。他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他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說,一定有他不說的理由。也許是因為時機不對,也許是因為有些事還沒準備好,也許是因為他需要時間,讓陛下、讓朝臣們慢慢接受。可不管是什麼理由,臣相信,他一定會說的。」
長孫無忌也點了點頭:「陛下,臣也這麼想。李逸塵這個人,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他不會把這件事永遠瞞下去。等他覺得時機到了,他一定會向陛下解釋清楚的。」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你們說得對。」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朕是太急了。高明剛有好轉,朕就急著想知道答案。可有些事,急不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東宮,沉默了很久。
「朕等。」他的聲音很輕,「等高明徹底好了,等李逸塵自己來說。」
他轉過身,看著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你們回去吧。」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格物學院。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的桃樹在風裡輕輕搖動,花瓣落了一地。
李逸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卻沒有看。
他在想事情。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
然後是敲門聲,三下,不重不輕。
「進來。」
門推開了,狄仁傑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認真。
他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
「老師。」
李逸塵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狄仁傑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一眼老師面前攤著的書,是《韓非子》,翻到「說難」那一篇。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老師,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師。」
李逸塵看著他:「說。」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說得很慢。
「老師,太子殿下的病,是老師救回來的。格物學院那天的事,學生也在。學生知道老師做了什麼,知道老師用了什麼法子。學生不明白的是,老師為什麼不告訴陛下?」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狄仁傑繼續說:「學生知道,這件事說出來,陛下可能會震驚,可能會難以接受。」
「可學生覺得,以老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是有可能相信的。」
「學生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老師不願意說?」
他說完,看著李逸塵,等他的回答。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你讀過《韓非子》嗎?」
狄仁傑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老師會問這個。
他點了點頭:「讀過。」
「那你知道,「說難」那一篇,講的是什麼嗎?」
狄仁傑想了想,說:「講的是進說的難處。韓非子說,進說之難,不在於我有沒有那個本事,也不在於我有沒有把道理講清楚,而在於對方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你不知道對方的心裡在想什麼,你說得再好,也是白費。」
李逸塵點了點頭:「還有呢?」
狄仁傑繼續說:「韓非子說,進說的人,最大的忌諱,是不小心碰到了對方心裡最忌諱的東西。你不知道他忌諱什麼,你說了,他就覺得你在說他,就會發怒。所以進說之前,要先摸清對方的底細,知道他在想什麼,忌諱什麼,然後再決定說什麼,怎麼說。」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讚許,也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種確認。
他在確認狄仁傑真的讀懂了。
「那你知道,韓非子還說了什麼嗎?」
狄仁傑想了想,說:「他說了「七危」和「八疑」。
「說來聽聽。」
狄仁傑坐直了身體,開始說。
「七危,是說臣子進說時可能遇到的七種危險。」
「其一,說的正好是君王想聽的,可君王覺得你是在窺探他的心思,反而懷疑你。」
「其二,說的不是君王想聽的,可君王覺得你是在故意和他作對,也會發怒。」
「其三,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可君王不想聽,你硬要說,他會覺得你在逼迫他。」
「其四,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君王也想聽,可你說得太急了,他會覺得你是在炫耀。」
「其五,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君王也願意聽,你說得也恰到好處,可你說話的時候,表情不對,語氣不對,君王也會不高興。」
「其六,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君王也願意聽,你的表情語氣也恰到好處,可你說話的時候,旁邊有人,君王怕被別人聽見,還是會不高興。」
「其七,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君王也願意聽,你的表情語氣也恰到好處,旁邊也沒人,可你說完之後,君王后悔了,就會遷怒於你。」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想,確保自己沒有遺漏。
李逸塵聽著,沒有打斷他。
狄仁傑繼續說:「八疑,是說君王對臣子的八種猜疑。」
「其一,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收買人心。
「其二,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培植黨羽。」
「其三,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圖謀不軌。」
「其四,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炫耀自己。」
「其五,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掩蓋過錯。」
「其六,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其七,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藉機邀功。」
「其八,你做的事,他覺得你是在另有所圖。」
他說完了,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點了點頭:「你記得很清楚。」
狄仁傑說:「學生讀過幾遍,覺得有道理,就記住了。」
李逸塵靠在椅背上,看著狄仁傑。
這個少年,今年才十五歲。
十五歲就能把韓非子的「說難」記得這麼清楚,還能說出自己的理解,這已經很難得了。
可他不想讓狄仁傑只是記住這些道理,他想讓他真的懂。
「那你覺得,」李逸塵開口了,「韓非子說的這些,是在教臣子什麼?」
狄仁傑想了想,說:「教臣子怎麼說話。」
李逸塵搖頭:「不只是說話。韓非子是在教臣子怎麼活著。」
狄仁傑愣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說:「法家的理論,是集法、術、勢為一身。法是規矩,是制度,是明面上大家都看得見的東西。術是手段,是方法,是君王用來駕馭臣子的東西。勢是權力,是地位,是君王坐穩那個位置的根本。」
「韓非子說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講道理,是為了教臣子怎麼在君王面前活下來。」
他頓了頓,看著狄仁傑:「你知道君王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狄仁傑想了想,說:「是權力。」
李逸塵點頭:「對。權力。君王手裡握著所有人的生死。他說你行,你就行。他說你不行,你就不行。他高興了,賞你千金。他不高興了,殺你全家。所以臣子面對君王,第一件事不是想怎麼說話,是怎麼活著。」
狄仁傑沉默了。
李逸塵繼續說:「韓非子寫說難」,不是教臣子怎麼把話說好聽,是教臣子怎麼在說話之前,先摸清君王的底細。」
「他在想什麼,他忌諱什麼,他最近聽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心情好不好,身體好不好。」
「這些東西,比你說什麼重要。因為你說的話,是經過你的腦子想出來的。可他要聽什麼,是由他的心情、他的處境、他的忌諱決定的。」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你說得再好,也是白費。」
狄仁傑聽著,若有所思。
李逸塵說:「所以,溝通的核心,不是「我想說什麼」,而是「對方能接受什麼」。
你想說的東西,再對,再好,再有道理,對方接受不了,就是白說。甚至可能起反作用。」
狄仁傑點了點頭。
他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還有地方沒懂。
「老師,」他開口了,「那太子殿下的病這件事,老師不告訴陛下,是不是因為陛下接受不了?」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覺得,陛下能接受嗎?」他反問。
狄仁傑想了想,說:「學生覺得,陛下可能會震驚,可能會難以接受。可學生也覺得,陛下是明君,他應該能聽進去。」
李逸塵搖了搖頭:「能聽進去,和能接受,是兩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工坊里還亮著一點燈。
「你知道,把一個人的肚子切開,把爛掉的腸子切掉,再縫上,這在當下意味著什麼嗎?」
狄仁傑沉默了一下,說:「學生知道。這是對死者不敬,對活著的人也是。人的身體,是父母給的,不能隨便動。把肚子切開,那是大不敬。」
李逸塵轉過身,看著他:「不只是大不敬。這是違反當下道德標準的事。」
「這個標準不是哪個人定的,而是千百年來傳下來的。你動一個人的身體,不管是為了什麼,都是不對的。哪怕是救他的命。」
狄仁傑聽著,心裡有些發緊。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是明君,他開明,他能接受新東西。預算制度,他接受了。錢莊,他接受了。格物學院,他也接受了。可這些事,和手術不一樣。預算制度是管錢的,錢莊是管銀子的,格物學院是教人做東西的。」
「這些事,不涉及根本的道德問題。可手術不一樣。」
「手術動的是人的身體,是千百年來沒有人動過的東西。你把一個人的肚子切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再縫上。這在當下,在很多人的眼裡,是妖術,是邪術,是對祖宗的不敬,是對天理的違背。」
他的聲音不高,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陛下聽到這件事,第一反應不是太子有救了」,而是這是怎麼回事」。他會震驚,會困惑,會懷疑。他懷疑的不是李逸塵這個人,是這件事本身。」
「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把人的肚子切開。他不明白,切開了怎麼能不死。他不明白,那些刀,那些針,那些線,是怎麼把人救活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些不明白,會變成什麼?會變成恐懼。一個人對不懂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好奇,是恐懼。」
「陛下是人,也會恐懼。他恐懼的不是李逸塵,是這件事背後那些他不懂的東西。」
狄仁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聽到老師說要把太子殿下的肚子切開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是恐懼。
他怕,怕太子會死在手術台上。
怕老師會被殺頭。
怕格物學院所有的人都會被牽連。
那種恐懼,不是他能控制的,是本能。
「老師,」他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學生懂了。陛下接受不了,不是因為他不夠開明,是因為這件事太超出他的認知了。他需要時間,需要慢慢接受。」
李逸塵點頭:「對。不只是陛下,還有朝臣,還有天下人。這件事一旦說出去,反對的人不會是因為他們壞,是因為他們怕。」
「他們怕自己不懂的東西。他們不懂,就會反對。反對了,就會想辦法阻止。阻止不了,就會想辦法毀掉。這是人性。」
他走回書案前,坐下,看著狄仁傑。
「你知道,這件事如果提前說了,會是什麼結果嗎?」
狄仁傑想了想,說:「朝臣會反對。他們會說這是妖術,說老師在害太子。他們會聯名上書,要求陛下禁止老師做這種事。陛下就算想同意,也不敢同意。因為反對的人太多
了。」
李逸塵點頭:「對。還有呢?」
狄仁傑繼續說:「太醫也會反對。他們治不好的病,老師能治,他們會覺得沒面子。
他們會說老師的方法是錯的,是害人的。他們會想辦法證明老師是錯的。」
李逸塵又點頭:「對。還有呢?」
狄仁傑想了想,說:「那些本來就不喜歡老師的人,那些反對新政的人,那些等著看太子笑話的人,都會跳出來。」
「他們會把這件事鬧大,鬧到滿朝文武都知道,鬧到天下人都知道。到那時候,不管老師有沒有做,不管太子殿下有沒有救,老師都是妖人,格物學院都是妖窟。」
「就算手術成功了,他們也不會認。因為他們已經說了反對的話,已經站了隊,已經沒得退了。」
他說完,看著李逸塵,心裡有些發涼。
他忽然明白了,老師為什麼不說。
不是因為不能說,是因為說了,事情就做不成了。
「老師,」他的聲音很低。
「學生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不能提前說,是一旦提前說了,就做不成了。反對的人太多了,阻力太大了。就算最後能做,也會被那些反對的人拖死。他們不會在乎結果,他們只在乎自己的立場。」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欣慰,也不是讚許,更像是一種確認。
他在確認這個少年,真的懂了。
「對。」他說,「人一旦說了反對的話,就很難再改口了。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錯了,是因為改口意味著承認自己之前是錯的。」
「承認自己錯了,比什麼都難。所以他們會一直反對下去,不管結果是什麼。這是人性。」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有些事,只能先做,再說。做成了,結果擺在那裡,反對的人想說什麼,也得先看看結果。他們可以說你的方法不對,可他們不能說太子沒活。
太子活著,這是事實。事實面前,再多的道理,也是蒼白的。」
狄仁傑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格物學院那天晚上的事。
太子從裡面出來,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可他是活著的。
三千府兵站在那裡,看著太子,沒有人說話。
那些刀槍,那些火把,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在太子活著這個事實面前,全都用不上了。
沒有人能說太子沒活,因為太子就在那裡,睜著眼睛,在呼吸。
「老師,」他開口了,「學生明白了。老師不說,是為了讓事情能做成。等做成了,結果擺在那裡,再多的反對,也沒有用了。」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狄仁傑繼續說:「學生也在想另一件事。老師不說,也是為了保護老師自己。如果提前說了,朝臣反對,陛下猶豫,這件事就做不成了。」
「做不成,太子殿下就真的沒救了。到那時候,老師會怎麼樣?」
「老師會被罵,會被彈劾,會被趕出朝堂。因為那些人會說,老師有辦法不說,是見死不救,是害了太子。」
「不管老師怎麼解釋,他們都不會聽。因為他們已經站了隊,已經說了反對的話,已經沒得退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老師,學生以前不懂。學生以為,只要道理對,就能說服人。」
「可今天學生懂了,道理對,不一定能說服人。因為人不是靠道理活的,人是靠立場活的。他們先有立場,再找道理。立場不變,道理說得再好,也沒用。」
李逸塵看著狄仁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少年,今年才十五歲。
十五歲就能想到這些,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願意想。
願意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多問幾個為什麼,多想幾步。
「你知道,」李逸塵開口了,「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狄仁傑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李逸塵說:「因為你以後也會遇到這樣的事。你是我的學生,你以後也要做官,也要做事。」
「你做的事,不一定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用的方法,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到那時候,你也要做選擇。是提前說,讓大家來評理,還是先做,等做成了再說。」
他頓了頓,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我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有些事,非做不可。既然非做不可,就要想清楚,什麼
方法是最合適的,對結果是最有利的。」
「提前說了,可能就做不成了。那就先做,做成了再說。結果擺在那裡,比什麼道理都有用。」
狄仁傑聽著,心裡有些發緊。
他知道老師在教他,教他怎麼做事,怎麼做人。
「老師,」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學生記住了。以後遇到事,學生不會只看道理對不對,會先想,這件事非做不可嗎?」
「非做不可的話,什麼方法是最合適的?怎麼做,對結果最有利?提前說,會不會影響結果?會不會讓事情做不成?如果會,那就先做,做成了再說。」
李逸塵點了點頭。
狄仁傑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又說:「老師,學生還有一個問題。」
李逸塵說:「問。」
狄仁傑說:「老師打算什麼時候告訴陛下?太子殿下已經好了,陛下遲早會問。到時候,老師怎麼說?」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快了。等太子殿下徹底好了,等朝局穩下來,我會說的。」
狄仁傑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逸塵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陛下能接受嗎?
朝臣能接受嗎?
天下人能接受嗎?
「你不用擔心,」李逸塵說,「陛下是明君。他可能一時接受不了,可他會想明白的。至於朝臣,至於天下人,他們也會想明白的。因為結果擺在那裡。太子活著,這是事實。事實面前,再多的道理,也是蒼白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告訴你這些,不只是讓你知道為什麼不說,也是讓你知道,有些事,急不來。時機不對,說了也是白說。時機到了,不用你說,別人也會問。」
「那時候再說,效果就不一樣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
他想起老師說過的話人教人,教不會。事兒教人,一次就會。
這件事,他今天真的懂了。
不是老師教的,是自己想明白的。
「老師,」他站起身,躬身行禮,「學生受教了。」
李逸塵看著他,點了點頭:「去吧。不早了,早點歇著。」
狄仁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老師,學生以後,也會像老師一樣。遇到事,先想怎麼做最合適,對結果最有利。
不會只看道理對不對。學生記住了。」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狄仁傑推門出去。
門關上了,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李逸塵坐在那裡,看著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韓非子說的那些話,想起「說難」那一篇里那些冷冰冰的道理。
那些道理,寫在書里,是死的。
可拿到眼前的事上,是活的。
他今天跟狄仁傑說的那些,不只是教他怎麼做事,也是在提醒自己。
有些事,急不來。
時機不對,說了也是白說。
時機到了,不用你說,別人也會問。
那時候再說,效果就不一樣了。
太子殿下的事,他會說的。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桃花在風裡輕輕搖動,花瓣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他想起房萱。
想起那天在河畔,她站在桃樹下,被自己看得臉紅了。
婚禮,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