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臣不懂這些
第442章 臣不懂這些
魏王府的書房裡,李泰已經砸了半個時辰的東西。
思兔yuedu提供最快更新
最先碎的是案上那隻青瓷茶盞,是他去年從洛陽帶回來的,據說出自前朝官窯,價值百金。
他一把掃到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然後是硯台,端石做的,他用了三年,一直很愛惜,此刻也碎了。
筆洗、筆架、鎮紙、香爐,一件一件,能砸的都砸了。
滿地狼藉。
墨汁濺在青磚上,香灰揚得到處都是,碎瓷片在燭火下閃著冷光。
杜楚客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不是不想勸,是知道這時候勸什麼都沒用。
李泰需要發泄,砸東西總比砸人強。
書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完了,李泰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為什麼他還活著?」
杜楚客沒有回答。
李泰轉過身,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
「太醫說腸癰沒得治,太醫說他活不過三天。現在呢?他活了!他不但活了,還能下地走路了!這是為什麼?」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殿下,臣也不知道。可臣知道一件事一太子殿下的病,確實好了。東宮傳出來的消息,不會假。」
「好了?」李泰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憑什麼好了?他應該死的!他死了,太子之位就是我的!他憑什麼不死?」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尖銳而刺耳。
杜楚客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泰喘了幾口氣,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春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站在那裡,望著東宮的方向,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格物學院,」他的聲音低下來。
「那天晚上,他在格物學院待了幾個時辰。出來之後,命就保住了。格物學院裡到底有什麼?」
杜楚客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臣查過。格物學院是李逸塵的地方,裡面有什麼,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李君羨去查過,什麼都沒查到。只知道有一些奇怪的器具。」
「器具?」李泰猛地轉過身,「什麼器具?」
「不清楚。」杜楚客搖頭。
「格物學院的人嘴很嚴,什麼都問不出來。而且,太子衛隊一直守在那裡,外人進不去。」
李泰咬了咬牙。
他想親自去格物學院看看,可他不能去。
他是魏王,是曾經和太子爭過儲位的人。
這個時候去格物學院,別人會怎麼想?
父皇會怎麼想?
「先生,」他的聲音很低,「你說,李逸塵是不是真的會什麼妖術?」
杜楚客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泰會問這個。
妖術?
李逸塵?
「殿下,」他斟酌著詞句,「臣覺得也許他只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法子,只是我們不懂。」
「不懂?」李泰冷笑一聲。
「太醫也不懂?太醫行醫三十年,說這病沒得治。李逸塵一個伴讀出身,他能有什麼法子?不是妖術是什麼?」
杜楚客沉默了。
他不想承認,可他也解釋不了。
李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父皇也不問,」他忽然停下來,「父皇為什麼也不問?太子病得那麼重,突然好了,父皇難道不好奇?他為什麼不追問?」
杜楚客想了想,道:「陛下也許在等。等太子徹底好了,等朝局穩下來,再問。」
「等?」李泰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等什麼?等到那跛子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再來問?到那時候,問出來又有什麼用?」
杜楚客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泰在擔心什麼。
太子好了,儲位穩了,那些曾經觀望的人,那些曾經搖擺的人,都會重新站回太子那邊。
魏王這些年的經營,這些年的布局,可能一夜之間就白費了。
「殿下,」杜楚客低聲道,「現在不是著急的時候。太子雖然好了,可他畢竟大病初癒,身體還很虛弱。」
「陛下雖然沒問,可他心裡一定有疑問。這個疑問,遲早要解開。等到解開的那一天,如果李逸塵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事情就會有轉機。」
李泰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還沒退。「你是說,等著?」
杜楚客點頭。「等。等陛下開口問,等李逸塵給出解釋。如果他的解釋站不住腳,朝臣們自然會懷疑。到那時候,殿下就不需要做什麼了。」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看著滿地狼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先生,你說,本王是不是真的不如那個跛子?」
杜楚客低下頭。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長安城的街巷裡,太子病癒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最先傳開的是東市。
賣布的、賣糧的、賣菜的,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好了!能下地走路了!」
「真的假的?前幾天不是說快不行了嗎?」
「千真萬確!我一個親戚在東宮當差,親眼看見太子殿下在花園裡散步。臉色好多了,還能說笑呢!」
「老天爺保佑啊!太子殿下可不能有事。他要是沒了,那些新政怎麼辦?那些債券怎麼辦?」
「可不是嘛。我家那幾畝地,去年換了新農具,收成好了三成。這都是太子殿下的恩德。」
議論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
有人說太子是吃了仙丹,有人說太子是得了神藥,有人說太子是佛祖保佑。
各種說法都有,越傳越離譜。
「太子殿下是個好官,」
一個老漢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他做的那些事,讓咱們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老天爺有眼,不能讓他死。」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我男人在工地上幹活,以前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去年換了新農具,收成好了,日子也好過了。」
「這都是太子殿下的恩德。我前幾天還去香積寺給太子殿下點了燈,看來佛祖真的顯靈了。」
「不是佛祖,」一個年輕人插嘴,「是太上老君。我聽人說,太子殿下病重的時候,夢見太上老君下凡,給他吃了一顆仙丹。醒來就好了。」
「胡說,」另一個中年人搖頭,「明明是佛祖保佑。香積寺的方丈親自帶著僧眾念了幾天經,太子殿下才好的。」
幾個人爭了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西市那邊也是一樣。
賣肉的、賣酒的、賣菜的,都在議論。
「你們想想,太子殿下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為了百姓?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推廣新農具,辦錢莊,發債券。哪一件不是好事?」
「這樣的人,老天爺怎麼會讓他死?」
幾個人聽著,都點了點頭。
茶樓酒肆里,議論聲更大。
一個說書先生站在台上,手裡拿著醒木,正在講太子病癒的事。
他把過程講得很詳細,從太子發病,到太醫束手無策,到太子夢見太上老君,到太上老君賜下仙丹。
講得繪聲繪色,台下的人聽得入神。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淚。
沒有人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因為他們需要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能讓太子活下來的故事,一個能讓好人有好報的故事,一個能讓百姓相信老天爺有眼的故事。
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太子活著。
朝堂上,氣氛也在悄然變化。
太子病癒的消息傳開後,三省六部的值房裡,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高興,有人慶幸,也有人困惑。
「太子殿下是怎麼好的?」一個郎中低聲問旁邊的人。
那人搖頭:「不知道。太醫沒說,東宮也沒說。」
「你不覺得奇怪嗎?腸癰,那是要命的病。太醫都說沒得治,怎麼就突然好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自有神佑。」
郎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可以深究的問題。
民部值房裡,唐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奏疏。
他沒有看,他在想事情。
太子好了,他高興。
可他也在想,太子是怎麼好的。
他是民部尚書,管著天下錢糧,也管著各地的醫官。
他知道腸癰是什麼病,知道太醫說的沒錯,這病確實沒得治。
可太子好了。
他拿起筆,想寫一份奏疏,問一問太子殿下的病情。
可寫了幾個字,又放下了。
他不敢問。
不是怕得罪太子,是怕知道答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太醫院的值房裡,氣氛比朝堂上更凝重。
張太醫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醫書,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在想太子殿下的病。從發病到病危,從病危到好轉,每一個細節他都知道。
太子殿下腸癰化膿,脈象散亂,面色灰敗,他親眼看見的。
他以為太子必死無疑,可太子活了。
他想不通。
旁邊的幾個太醫也在低聲議論。
一個說:「張太醫,太子殿下的脈象,你診過。真的是腸癰嗎?」
張太醫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沙啞:「老夫行醫三十年,不會連腸癰都診不出來。」
那太醫低下頭,不敢再問。
另一個太醫說:「張太醫,我不是懷疑你的診斷。可太子殿下好了,這是事實。你能不能想一想,有沒有什麼方子,能治腸癰?」
張太醫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醫書上沒有,老夫也沒有。腸癰化膿,神仙難救。這是千古定論。」
「可太子殿下好了。」那太醫說。
張太醫看著他,說不出話。是啊,太子好了。這是事實。可他是怎麼好的?
「張太醫,」一個年輕的太醫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說,李右庶子是不是有什麼秘方?那天晚上,他把太子殿下接去了格物學院。出來之後,殿下的命就保住了。」
張太醫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也想過這個可能。
「張太醫,」那年輕太醫繼續說,「要不,你去問問李右庶子?」
張太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老夫會去的。」
太醫院裡安靜下來。
幾個人看著張太醫,等著他繼續說。
可他沒有再說。
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醫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張太醫是第二天去的東宮。
他求見李逸塵,說有要事請教。
李逸塵在值房裡見了他。
「張太醫,請坐。」
張太醫坐下,看著李逸塵。
這張年輕的臉,他看了兩年,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
「李右庶子,」他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老夫今日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太醫深吸一口氣,說:「太子殿下的病,是怎麼好的?」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張太醫,你行醫三十年,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不說,是時機不對。」
張太醫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這麼說。
時機不對?
什麼意思?
「李右庶子,」他的聲音有些急促。
「老夫不是要為難你。老夫只是想不明白。腸癰化膿,醫書上說神仙難救。可太子殿下好了。這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告訴老夫,你用了什麼法子?」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張太醫,你信我嗎?」
張太醫愣了一下。「信。」
李逸塵說:「那你就再等幾天。等時機到了,我會說的。」
張太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那裡,看著李逸塵,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追問,可他知道,追問也沒用。
李逸塵不想說的事,沒人能讓他說。
「好。」他站起身,「老夫等。」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李右庶子,老夫還有一個問題。」
李逸塵看著他。
「太子殿下的病,真的好了嗎?」
李逸塵點頭。「好了。」
張太醫站在那裡,看著李逸塵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一絲閃爍。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可以相信這個人。
他轉過身,推門出去。
張太醫離開東宮後,直接回了太醫院。
幾個太醫正在等他,見他進來,都圍上來。
「張太醫,怎麼樣?李右庶子說了嗎?」
張太醫搖了搖頭。
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沒說?」一個太醫問。
「他說時機不對。」張太醫的聲音很低,「讓我們等。」
「等?等到什麼時候?」
張太醫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朝堂上的議論越來越多。
有人高興,有人慶幸,有人困惑,也有人開始質疑。
御史台的人坐不住了。
幾個御史聯名上奏,希望太子能將自己痊癒的事情說出來,讓這一醫術公開,讓更多的人得到醫治。
「陛下,太子殿下病癒,乃朝廷之福,天下百姓之福。然臣等以為,太子殿下若能將自己痊癒的過程公之於眾,讓天下醫者學習,則更多患腸癰之人,可得救治。此乃功德無量之事。臣等懇請陛下,命太子殿下詳述病癒經過,以惠天下。」
奏疏遞上去,李世民看了,沒有說話。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在想,高明會怎麼說?
李逸塵會怎麼說?
他沒有立刻批覆,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不是一道聖旨能解決的。
御史們的奏疏很快傳遍了朝堂。
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有人沉默。
支持的人說,太子殿下既然好了,就應該把方法說出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反對的人說,太子殿下的病是上天保佑,是祖宗保佑,不是人力可為。
把過程說出來,是對上天的不敬,是對祖宗的不敬。
爭論越來越激烈,可沒有人能說服對方。
因為沒有人知道真相。
與此同時,民間關於太子病癒的傳說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太子夢見太上老君,老君賜了一顆仙丹,吃了就好了。
有人說太子是佛祖座下的金蟬子轉世,病重的時候,佛祖派了十八羅漢來護法。
有人說太子是真龍天子,病重的時候,有金龍從天而降,鑽進了他的身體。
還有人說,太子見到了神仙,神仙用仙術治好了他的病。
各種說法都有,越傳越離譜,越傳越神。
沒有人去求證,也沒有人能求證。
因為格物學院的門關著,太子不說,李逸塵不說,沒有人知道真相。
茶樓酒肆里,說書先生們靠這些傳說賺了不少錢。
他們把太子病癒的過程編成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台下的人聽得如痴如醉。
東宮,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碗粥。
他已經能正常進食了,雖然還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但已經不用再喝稀粥了。
蘇氏坐在榻邊,手裡端著碗,看著他吃。
她的臉上有了笑容,不再是那種強撐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殿下,再吃一口吧。」
李承乾搖了搖頭:「吃飽了。」
蘇氏把碗放下,給他遞上一塊帕子。
李承乾接過,擦了擦嘴,靠在隱囊上。
「厥兒呢?」
「在書房讀書。他最近進步很快。」
李承乾笑了。「那孩子,像他母親。」
蘇氏低下頭,臉微微紅了。
李承乾看著她,心裡很暖。
他想起格物學院那天晚上,想起自己躺在木台上,想起李仁傑和楊毅的臉。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他沒死。
他活過來了。
「殿下,」蘇氏抬起頭,看著他,「父皇那邊,一直在等。」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知道父皇在等,等一個解釋。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他不懂那些刀,那些針,那些線,不懂什麼是手術,不懂什麼是麻醉。
他只知道,李逸塵救了他的命。
「孤知道。」他的聲音很輕,「等逸塵準備好了,孤會說的。」
蘇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李承乾靠在隱囊上,閉著眼睛。
他在想李逸塵那天說的話。「殿下,臣需要殿下信臣。」他信了。他活了。現在,輪到他來回報這份信任了。
格物學院,工坊。
李仁傑和楊毅正在收拾那些器械。
兩個人做得很仔細,把刀和針都用烈酒擦乾淨,用布包好,放進木箱裡。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不是因為太子好了,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了老師的安排。
「師兄,」楊毅低聲道,「你聽說了嗎?外面都在傳,太子殿下是夢見太上老君才好的。」
李仁傑點了點頭:「聽說了。」
「還有人說,太子殿下是佛祖保佑,是金龍轉世,是神仙下凡。說什麼的都有。」
楊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可他們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咱們救的。」
李仁傑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就行,別說出去。」
楊毅點頭:「我知道。老師說了,時機不對,不能說。」
兩個人繼續收拾器械,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他們的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老師是對的。
如果提前說了,朝臣會反對,太醫會反對,天下人會反對。
他們會說這是妖術,會說這是邪術,會說他倆是妖人。
到那時候,別說救太子,連格物學院都保不住。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太子好了,這是事實。
事實面前,再多的反對,也是蒼白的。
「師兄,」楊毅又開口了,「你說,老師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不提前說,先做,做成了再說。等做成了,結果擺在那裡,反對的人想說什麼,也得先看看結果。」
李仁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老師說過,人教人,教不會。事兒教人,一次就會。」
楊毅愣了一下。
李仁傑繼續說:「以前我不懂,現在我懂了。有些事,不是靠講道理能解決的。你講得再好,別人不信,也是白講。可你做成了一件事,結果擺在那裡,別人想不信,也得信。」
楊毅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師兄,你是說,老師讓我們等,不是為了躲,是為了讓結果說話?」
李仁傑點頭。
「對。太子殿下活著,這是事實。這個事實,比什麼道理都有用。等到真相公開的那一天,那些反對的人,想說妖術,想說邪術,可太子殿下活著。他們能說什麼?」
楊毅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老師太厲害了。
不是那種聰明的厲害,是那種看得遠的厲害。
他想的不是眼前,是以後。
他想的不是怎麼把事做成,是怎麼把事做成之後,還能站得住。
「師兄,」楊毅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以後,也要像老師一樣。」
李仁傑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繼續收拾器械。
格物學院,書房。
李逸塵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李君羨寫的,字跡工整,措辭恭敬。
「李右庶子,末將有一事相求。末將之弟,近日患腸癰,腹痛難忍,太醫束手。只求李右庶子救末將之弟一命。末將願以性命擔保,此事絕不外傳。」
李逸塵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李君羨的弟弟也得了腸癰。
這不是巧合,是必然。
這個病,不會因為太子好了就不再出現。
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得這個病,更多的人需要救治。
他不能永遠藏著掖著。
他拿起筆,在信上批了幾個字。「明日,帶人過來。」
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
他想起狄仁傑那天說的話。
老師打算什麼時候告訴陛下?
快了,等太子殿下徹底好了,等朝局穩下來,我會說的。
現在,時機到了。
下午,李逸塵去了東宮。
李承乾正在花園裡散步,蘇氏扶著他,走得很慢。
他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蒼白,而是有了血色。
看見李逸塵進來,他笑了。
「逸塵來了。」
李逸塵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李承乾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坐。」
李逸塵在石凳上坐下,李承乾也在對面坐下。
蘇氏給他們倒了茶,然後退到一旁。
「先生,」李承乾看著他,「你今日來,是有事?」
李逸塵點了點頭。
「殿下,李君羨的弟弟得了腸癰,想請臣救治。」
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李君羨的弟弟,也得了這個病。
「先生答應了?」
「答應了。」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先生,你打算怎麼做?」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和殿下一樣。手術。」
李承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生,」他的聲音很低,「你打算什麼時候做?」
「明天。」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先生,你打算讓父皇知道嗎?」
李逸塵看著他。
「臣想請殿下,邀請陛下去格物學院。」
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李逸塵,看了很久。「先生,你準備好了?」
李逸塵點頭。「準備好了。時機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他知道,父皇也在等。
「好。」他站起身,「孤這就去兩儀殿。」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奏疏。
他沒有看,他在想事情。
太子好了,他高興。
可他也在想,太子是怎麼好的。
他等了幾天,等太子自己來說,等李逸塵自己來說。
可他們沒有來。
王德進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李世民抬起頭。「宣。」
李承乾走進來,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李世民看著他。
高明的臉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種蒼白,而是有了血色。
他的眼睛也有神了,不像前幾天那樣渙散。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雖然還有些瘦,可已經不像一個病人了。
「免禮。坐。」
李承乾在椅子上坐下。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好了。」
「兒臣好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想問,你是怎麼好的?
可他沒問。
他等高明自己說。
李承乾看著他,知道父皇在等什麼。
「父皇,兒臣今日來,是想請父皇去一個地方。」
李世民眉頭微皺。
「什麼地方?」
「格物學院。」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格物學院。
又是格物學院。
「去那裡做什麼?」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說:「父皇,李君羨的弟弟也得了腸癰。李逸塵要為他治療。兒
臣想請父皇去看一看。」
李世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君羨的弟弟也得了腸癰?
李逸塵要為他治療?
「你是說,李逸塵能治這個病?」
李承乾點頭。「兒臣的病,就是李逸塵治好的。」
李世民盯著他,盯了很久。
他想問,他是怎麼治的?
「好。」他站起身,「朕去。」
翌日。
格物學院。
這天一早,格物學院的門就開了。
不是那種半開半掩,是全部打開。
門前的路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桃樹已經謝了花,長出了嫩綠的葉子。
李逸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他的身後,站著格物學院的幾十名弟子,也都穿著乾淨的衣裳,站得整整齊齊。
辰時三刻,遠處傳來馬蹄聲。
李世民的車駕到了。
後面跟著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高士廉、程咬金、李靖,還有太醫院的一眾太醫。
他們是接到李逸塵的邀請來的。
李逸塵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李世民下了馬車,看著他。「免禮。」
李逸塵直起身,側身引路。「陛下,請。」
李世民跟著他走進格物學院。
長孫無忌等人跟在後面,太醫院的太醫們走在最後面。
格物學院不大,可很整潔。
前院是學堂,裡面擺著桌椅,牆上掛著一些圖表,寫著一些他們看不懂的字。
李世民看了一眼,沒有問。
他跟著李逸塵穿過前院,來到後院。
後院有一排獨立的屋子,是客房。其中最大的一間,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兩個字手術室。
李世民停下來,看著那塊木牌。「手術室?什麼意思?」
李逸塵說:「陛下,待會兒就知道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李逸塵帶著他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工坊、藏書樓、宿舍、食堂,每一間都看了。
李世民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他沒有問,可他的心裡,有很多疑問。
工坊里有一些奇形怪狀的器具,他沒見過。
藏書樓里有很多書,不只有經史子集,還有醫書、算學書、農書、工書。
宿舍很乾淨,每間住四個人,床鋪、書案、衣櫃一應俱全。
食堂里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碗筷,灶台上還有未洗的鍋。
李世民看著這些東西,心裡越來越困惑。
這個格物學院,不像他想像的那樣。
沒有妖氣,沒有邪氣,只有一種簡樸的、務實的、井井有條的氣息。
「李逸塵,」他開口了,「你辦這個格物學院,花了多少錢?」
李逸塵說:「回陛下,初期投入約五千貫。後續每年維持費用,約兩千貫。」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們在這裡學什麼?」
李逸塵說:「學格物之學。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天文、地理、醫學。」
李世民一個詞都聽不懂。
他沒有再問。
一行人走到手術室門前。
李世民率先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裡面很乾淨,牆上刷著白灰,地上鋪著青磚。
最中間放著一張木台,木台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只露出頭和腳。
旁邊站著兩個少年,都穿著白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帽子,臉上還蒙著白布,只露出眼睛。
這身打扮,讓所有人心裡都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李逸塵走到木台旁,對李世民說:「陛下,這位就是李君羨將軍的弟弟,李君義。他已經麻醉了,沒有知覺。」
李世民看向木台上的人。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睛緊閉,胸口微微起伏,確實像是睡著了。
「麻醉?」李世民問,「是什麼意思?」
「就是用藥物讓他暫時失去知覺,感覺不到疼痛。」李逸塵解釋。
李世民點點頭,沒再問。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少年身上。
「他們是誰?」
李逸塵說:「他們是臣的弟子,李仁傑和楊毅。今天,他們將為李君義治療。」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震驚了。
李世民眼睛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逸塵:「不是你要治療?」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也滿臉驚愕。
他們以為,今天會是李逸塵親自演示,解釋他是怎麼救太子的。
可李逸塵卻說,是他的弟子來治療。
這怎麼可能?
李逸塵笑了笑,說:「臣不懂這些。」
不懂?
這話更是讓所有人懵了。
你不懂,那太子是怎麼好的?
李逸塵看著眾人的表情,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他繼續說:「臣只是教了他們方法,具體操作,是他們來做。」
他頓了頓,又說:「接下來的畫面有點血腥,臣建議陛下和各位大人在外邊等待,讓太醫院的人留下看一看就可以。」
血腥?
李世民心裡一緊。
他看了一眼木台上的人,又看了看那兩個全副武裝的少年,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可好奇心壓過了不安。
他想知道,李逸塵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他點了點頭:「好,朕在外邊等。」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也跟著出去了。
太醫院的張太醫和幾個太醫留了下來。
李逸塵對張太醫點了點頭,然後對李仁傑和楊毅說:「開始吧。」
兩個少年齊齊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很穩。
李逸塵也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張太醫等幾個太醫,還有李仁傑和楊毅。
張太醫看著那兩個少年,心裡充滿了懷疑。
這麼年輕的孩子,能治病?
還是腸癰這種絕症?
他打死都不信。
張太醫深吸一口氣,走到木台旁,仔細觀察。
李仁傑和楊毅開始動了。
他們先是用一種刺鼻的藥水清洗病人的腹部,然後拿起一把薄薄的刀。
張太醫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要幹什麼?
張太醫心裡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還沒等他想明白,李仁傑已經手起刀落,在病人的右下腹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張太醫渾身一震,差點叫出聲。
他行醫三十年,見過無數傷口,可從來沒有見過有人主動在活人肚子上動刀的。
這是殺人!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可下一刻,他看到楊毅迅速用紗布按住傷口周圍,止血。
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李仁傑的手很穩,刀鋒向下,切開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直到腹腔。
張太醫看得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湧。
他身後的幾個太醫更是臉色慘白。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恐怖的場面。
活人的肚子被切開,裡面的腸子露了出來。
李仁傑沒有絲毫停頓,他伸出手,輕輕撥開腸子,尋找著那段發炎的闌尾。
很快,他找到了。
闌尾已經腫脹發紅,頂端還有膿液。
李仁傑用止血鉗夾住闌尾的繫膜,然後拿起另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斷了闌尾。
他把切下來的闌尾放在旁邊的托盤裡,然後開始清洗腹腔。
整個過程,他的動作又快又穩,沒有一點拖沓。
張太醫已經看呆了。
他忘了害怕,忘了噁心,全神貫注地看著李仁傑的每一個動作。
他看到了那些精緻的器械,看到了止血的方法,看到了清洗的步驟。
張太醫感到一陣強烈的震撼。
他行醫三十年,一直以為醫術就是望聞問切,就是開方抓藥,就是針灸推拿。
雖然軍中也有針對人體切除的醫術,但是跟這個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仁傑開始縫合了。
他用針線一層一層縫合肌肉、皮下組織、皮膚。
針腳很細,很均勻。
張太醫看得出來,這手法有點生疏。
遠不如軍中那些郎中的手法。
張太醫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不解,有懷疑,可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好像白活了。
他學的那些醫術,在眼前這種治療方法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腸癰化膿,無藥可治。
這是醫書上的定論,也是他三十年行醫的經驗。
可今天,這個定論被打破了。
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用一把刀打破了。
張太醫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李仁傑縫完最後一針,打結,剪斷線頭。
手術結束了。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李仁傑和楊毅開始收拾器械,清理現場。
他們的動作有條不紊,顯然已經習慣了。
張太醫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看向木台上的病人。
病人的呼吸平穩,臉色雖然蒼白,但並沒有生命危險。
張太醫伸手搭脈。
脈象虛弱,但很穩,沒有紊亂的跡象。
他看向病人的腹部,那道傷口已經被紗布覆蓋,只有少量的血跡滲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李仁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震撼和茫然。
他們剛才看到的一切,顛覆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他們需要時間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輕太醫才顫聲開口:「張太醫,這————這真的是醫術嗎?」
張太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醫術。」
他頓了頓,又說:「一種我們從來沒見過的醫術。」
「可————可這太————」另一個太醫想說「太殘忍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殘忍嗎?
也許是。
可如果不這麼做,病人就會死。
是殘忍地活著,還是仁慈地死去?
張太醫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太子活了,眼前這個病人,大概率也能活。
這就是事實。
事實面前,再多的道理,也是蒼白的。
張太醫嘆了口氣,說:「走吧,陛下還在外面等著。」
幾個人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李世民等人正在焦急等待。
看到張太醫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世民上前一步,問:「張太醫,怎麼樣?」
張太醫的臉色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身後的一個太醫忍不住,脫口而出:「陛下,他們————他們把病人的肚子切開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李世民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大了。
「什麼?」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也滿臉驚駭。
切開肚子?
那還能活嗎?
張太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李世民,聲音沙啞:「陛下,他們確實切開了病人的肚子,找到了一段化膿的腸子,切掉了,然後————又縫上了。」
他說得很簡單,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上。
切開肚子,切掉腸子,再縫上。
這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
李世民久久不語。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張太醫說的那幾個字——切開肚子,切掉腸子,再縫上。
這就是李逸塵救太子的方法?
這就是格物學院裡的秘密?
李世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長孫無忌等人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可從來沒想過,真相竟然如此————血腥,如此直接,如此顛覆。
程咬金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瞪大眼睛,吼道:「這怎麼可能?肚子切開了,人還能活?張太醫,你莫不是在胡說八道?」
張太醫苦笑:「程將軍,老夫親眼所見,豈敢胡說?」
程咬金還想說什麼,卻被李靖拉住了。
李靖臉色凝重,看著張太醫:「張太醫,你確定,病人還活著?」
張太醫點頭:「活著。脈象平穩,呼吸正常。」
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李世民:「陛下,臣想進去看看。」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靖推門走進手術室。
裡面已經收拾乾淨了,只有淡淡的藥水味。
他走到木台旁,看著上面躺著的病人,伸手探了探鼻息。
確實活著。
他又看了看病人腹部的紗布,有血跡,但不多。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外面,他對李世民點了點頭:「陛下,病人確實活著。」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可他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切開肚子,切掉腸子,再縫上。
這種方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真的是醫術嗎?
還是————妖術?
李世民睜開眼睛,看向李逸塵。
他的目光複雜,有震驚,有疑惑,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李逸塵,」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這就是你救太子的方法?」
李逸塵躬身:「是。」
李世民又問:「這叫什麼?」
李逸塵說:「手術。」
「手術————」李世民重複了一遍,又問,「你從哪裡學來的?」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臣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這話沒人信。
可李逸塵的履歷清清楚楚,他從小到大的經歷,所有人都查過。
他沒有離開過長安,沒有拜過奇怪的師傅,沒有讀過奇怪的書。
他就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李世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房玄齡的話有些人,是天生的。
也許李逸塵就是這種人。
天生就懂別人不懂的東西,天生就能想出別人想不出的辦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震撼。
「李逸塵。」
李逸塵看著他。
「明天,你來兩儀殿。朕要聽你好好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逸塵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長孫無忌等人跟在後面,太醫院的太醫們走在最後面。
院子裡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李逸塵和幾個弟子。
趙小滿走過來,低聲道:「老師,陛下他......信了嗎?」
李逸塵看著李世民遠去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信不信,不重要。病人活著,這是事實。事實面前,信不信,都會慢慢信的。」
趙小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李仁傑和楊毅從手術室里走出來,兩個人臉色都有些蒼白,可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病人什麼時候能醒?」
李仁傑說:「快了。今晚或者明天早上。」
李逸塵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