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兩儀殿策問
第443章 兩儀殿策問
李世民在那把太師椅上坐了很久。
這把椅子是趙小滿做的,紫檀木料,椅背高挺,兩側扶手雕著雲紋。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李世民第一次坐的時候,只覺得舒服,比胡床穩當,比跪坐省力。
可此刻他坐在這椅子上,渾身都不自在。
不是椅子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昨夜從格物學院回來,他沒有批奏疏,沒有見大臣,甚至連晚膳都只用了半碗。
王德端來的羊肉羹,他看了一眼,推開了。
王德又換了碗雞湯,他喝了兩口,也推開了。
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他的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畫面。
李世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貞觀四年,突厥入寇,邊關告急。
他派李靖出征,李靖用三千騎兵夜襲定襄,打得頡利可汗倉皇北逃。
那時候他覺得,打仗就該這樣,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可打仗有兵法可循,有前例可鑑。
李靖不是第一個用奇襲的將領,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可手術呢?
切開肚子,切掉腸子,再縫上,這種事,誰做過?
華佗。
這個名字忽然跳進李世民的腦子裡。
「若疾髮結於內,針藥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無所覺,因刳破腹背,抽割積聚。病若在腸中,便斷腸湔洗,縫腹膏摩————」
難道這個是真的?
這是《三國志》里寫的,他讀過。
可那只是傳說,沒人知道華佗是不是真的能做那種手術,也沒人知道做了之後能不能活。
可李逸塵做了,而且做成了。
太子活了,李君羨的弟弟也大概率能活。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殿頂的藻井。
李逸塵沒有提前說,他直接做了。
他沒有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了,也許就做不成了。
這個念頭讓李世民心裡一陣發寒。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是開創貞觀之治的明君。
可李逸塵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會同意這種聞所未聞的治療方法,不相信他能在朝臣的反對聲中堅持下來,不相信他能頂住那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指責。
所以李逸塵選擇不說,選擇先做,做成了再說。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房玄齡說的話有些人,是天生的。
李逸塵就是這種人。
天生就懂別人不懂的東西,天生就能想出別人想不出的辦法。
可這種人,最難駕馭。
因為他們太聰明了,聰明到能把你看透,聰明到能在你做決定之前,就預料到你會怎麼想、怎麼做,然後提前布好局。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宮燈次第熄滅,遠處的東宮在晨光中露出輪廓。
高明還在那裡,活著。
這個事實,比任何道理都有用。
他想起高明那天說的話「父皇,不要怪他們。都是兒臣的意思。兒臣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
高明在替他瞞,替李逸塵瞞。
高明不想讓他追問,不想讓格物學院的事被翻出來。
高明知道李逸塵用了什麼法子,可他選擇不說。
不是因為他不懂,是因為他不想讓父皇為難。
李世民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他是皇帝,是父親,可他的兒子和臣子,都在替他著想,都在替他分擔那些他本該自己承擔的東西。
他卻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後坐下。
提起筆,想寫點什麼,可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寫什麼呢?
下旨嘉獎李逸塵?
可嘉獎什麼?
嘉獎他救了太子?
可他用的是什麼法子?
切開肚子,切掉腸子,再縫上。
這種事,能嘉獎嗎?
朝臣會怎麼想?
天下人會怎麼想?
李世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今天李逸塵要來。
他要把這件事說清楚,要把格物學院裡的秘密全部攤開。
可他能說清楚嗎?
那些東西,那些道理,那些方法,他能用語言描述出來嗎?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聽,必須懂,必須做出決定。
王德進來添茶,見李世民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一夜未睡,要不要歇一會兒?」
李世民搖了搖頭:「不用。李逸塵什麼時候來?」
王德道:「回陛下,李右庶子說巳時到。現在辰時三刻,還有一會兒。」
李世民點了點頭。
王德退下,殿內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貞觀初年,魏徵在朝堂上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好大喜功」。
那時他氣得想殺人,可他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魏徵是對的,他需要有人在他耳邊說真話。
後來魏徵死了,他哭了一場。
魏徵就是他的鏡子。
可現在,他的鏡子碎了。
他身邊還有誰會說真話?
房玄齡會,可他太老了,老到不想得罪人。長孫無忌會,可他是關隴集團的代表,他說的話,總有幾分是為自己打算。
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個都在揣摩他的心思,都在說他想聽的話。
只有李逸塵不一樣。
他說的那些話,寫的那些文章,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討好他,是為了把事情做成。
可正是因為這個,他才覺得這個人可信。
因為他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誤解,不怕被人罵。
他只做他認為對的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德進來稟報:「陛下,李右庶子到了。」
李世民坐直身體:「宣。」
李逸塵進殿時,穿著一身緋色官服,腰懸銀魚袋,步履平穩。
他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
這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緊張,沒有惶恐,只有一種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免禮。賜座。」
李逸塵謝恩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視。
李世民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李逸塵,看了很久。
他在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怕?
還是他根本就沒想過怕?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平靜。
「臣在。」
「你救了太子的命,朕該賞你。可朕不知道該怎麼賞。你說,朕該怎麼賞你?」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不需要賞賜。」
李世民眉頭微挑:「為什麼?」
李逸塵說:「因為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太子殿下病了,臣有辦法救,臣就救了。這不是什麼功勞,是臣的本分。」
李世民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本分?你是東宮右庶子,你的本分是輔佐太子,不是給太子治病。」
「你救了太子的命,這是天大的功勞。你說不需要賞賜,朕信。可朕不能不給。因為不給,別人會說朕賞罰不明。」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吧。你的格物學院,朕每年從內帑撥兩千貫,作為經費。另外,朕再賜你一座宅子,在安興坊,離你現在的宅子不遠。你喜歡住哪裡,隨你。」
李逸塵躬身:「臣謝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不必謝。朕給你的,是你應得的。可朕想問你一件事。」
李逸塵看著他。
李世民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昨天的事,朕想了一夜。你的做法,朕如今看來是必要的。可朕想問你,這樣的事情,一定要這樣去做嗎?你不相信朕?」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逸塵看著李世民,目光平靜。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陛下,臣有罪。」
李世民眉頭微動。
李逸塵繼續說:「臣不是不信陛下。臣只是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解釋,去平衡各方面的關係。」
「請陛下恕臣大膽,如果臣當時說了,會出現很多變動。」
「也許陛下能力挽狂瀾,將事情做了,也許不能。」
「這裡面需要賭的成分太多。臣不喜歡賭。」
李世民盯著他,盯了很久。
「不喜歡賭?」他重複了一遍。
「是。」李逸塵說,「臣不喜歡賭。因為賭,是把結果交給運氣。可太子的命,不能交給運氣。臣要的是萬無一失。」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嗯。這個解釋,很不錯。」
他頓了頓,又說:「朕也震驚於你的做法。可朕更震驚的是,你居然能忍住不說。你知道那些重臣在格物學院外面站了多久嗎?」
「你知道朕派了多少人去查嗎?你知道朕有多想知道答案嗎?」
「你全都知道。可你就是不說。你等著,等著朕自己來看,等著朕自己來問。你不給朕任何提前判斷的機會。」
李逸塵低下頭:「臣有罪。」
李世民搖了搖頭:「不是有罪。是有膽量。朕見過的臣子不少,可能像你這樣,在朕面前藏得住事的,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逸塵。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變得正式起來。
「李逸塵,朕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李逸塵坐直身體:「陛下請講。」
李世民說:「這個手術,風險有多大?能不能推廣?」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手術的風險,很大。臣讓弟子在兩名死囚身上試過,兩個人都活了下來。可那是在格物學院,有最好的條件,最好的器械,最好的藥物。」
「如果換一個地方,換一批人,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於推廣,臣以為,暫時還不可能。」
「因為限制的條件太多了。首先,需要懂手術的人。目前只有臣的兩個弟子,李仁傑和楊毅,能做這種手術。」
「他們也是剛剛學會,手法還很生疏。其次,需要器械。那些刀、針、線,都是格物學院的弟子一件一件打出來的,外面買不到。」
「再次,需要藥物。麻醉的藥、止血的藥、解毒的藥,都是臣讓弟子們反覆試驗才配出來的,外面也沒有。」
李世民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意思是,這個手術,只能在你格物學院做?只能由你那兩個弟子做?」
李逸塵點頭:「目前是這樣。等李仁傑和楊毅充分掌握了,才能慢慢推廣。可這需要時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更長。」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又問:「那如果推廣開了,是不是所有得腸癰的人,都能救?」
李逸塵搖頭:「不能。手術只能救一部分人。如果病人身體太弱,或者病得太重,或者手術後受風寒,都可能死。」
「臣只能說,手術給了他們一個活下來的機會。這個機會,比等死大。」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知道,這個答案,已經夠了。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可至少,有了一條路。一條以前沒有的路。
「第二個問題。」李世民的聲音更低了,「外面關於太子病癒的傳言,你聽說了嗎?」
李逸塵點頭:「臣聽說了。」
「你怎麼看?」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以為,這些傳言,不是壞事。」
李世民眉頭微挑:「不是壞事?有人說太子是夢見太上老君,有人說太子是佛祖保
佑,有人說太子是真龍天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告訴朕,不是壞事?」
李逸塵說:「陛下,臣會寫文章,將這件事公布出來。但不是眼下。因為當下,百姓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讓他們心中相信的故事。這個故事,對民間的凝聚力,是有幫助的。」
李世民盯著他,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百姓不懂什麼是手術,不懂什麼是麻醉,不懂什麼是感染。」
「他們只懂一件事,太子殿下活了。這是他們親耳聽到的。」
「至於太子殿下是怎麼活的,他們不需要知道真相,因為他們理解不了。」
「他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相信的故事。這個故事,不管是太上老君,還是佛祖,都行。重要的是,這個故事讓他們相信,好人有好報,老天爺有眼。這對朝廷來說,是好事,不是壞事。」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香積寺那些祈福的百姓,想起他們跪在佛前一遍一遍磕頭的樣子。
他們不懂什麼新政,不懂什麼預算制度,不懂什麼是手術。
可他們知道,太子對他們好,所以他們來為太子祈福。
這種樸素的感情,比什麼道理都珍貴。
「那朝臣呢?」李世民問,「那些讀書人,那些官員,他們也不懂?」
李逸塵說:「陛下,朝臣和百姓不一樣。他們讀書,識字,有判斷力。」
「他們也會疑惑,會懷疑,會追問。他們的疑惑,是最重要的。」
「因為他們需要真相。這批追求真相的人,是大唐的未來和靈魂。」
「他們的追求,可以讓這件事情更好地進行傳播。這樣有利於醫術的發展。」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想起昨天在格物學院,張太醫和那幾個太醫看到手術時的表情。
震驚,困惑,懷疑,還有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們是被事實說服的,不是被道理說服的。
病人活著,這是事實。
事實面前,再多的懷疑,也會慢慢消散。
「第三個問題。」李世民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是怎麼想到的?」
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他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陛下,臣讀過《三國志》。」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三國志》里記載,華佗精通方藥,針灸,還有刳割、破取、斷腸湔洗、縫腹。他發明了一種叫麻沸散」的藥,病人喝了,就會失去知覺,感覺不到疼痛。然後他用刀切開病人的肚子,清洗腸子,再縫合。病人一個月就能康復。」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難道李逸塵還真的是從這裡拓展的?
他看著李世民,目光平靜。
「臣只是有這個設想。可具體怎麼做,臣不懂。臣把想法告訴了弟子李仁傑和楊毅,讓他們去試。」
「他們在兩名死囚身上試了兩次,都成功了。第三次,就是太子殿下。第四次,是李君羨的弟弟。都成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你的格物學院,」李世民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還有多少這樣驚世駭俗的學生?」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不知道。臣只是引導他們,教他們方法,給他們創造條件。至於他們能做出什麼,是他們自己的本事。臣不能替他們想,也不能替他們做。」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逸塵是天生的人才,可他不是唯一的天才。
他的弟子們,也許也有天生的。
李仁傑,楊毅,趙小滿,狄仁傑,這些人,以後都會成為大唐的棟樑。
只是除了狄仁傑,其他人不能做官。
這個念頭讓李世民有些可惜。
這些人才,如果只能待在格物學院裡做實驗,不能入朝為官,豈不是浪費?
可規矩是李逸塵定的,也是自己允許的。
格物學院的弟子不得入仕,這是為了避嫌,為了不讓朝臣們覺得李逸塵在培植私黨。
現在想改,也改不了。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了,「你剛才說,你只是引導他們。朕想問你,你怎麼引導?」
李逸塵說:「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意思是,學生沒有到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時候,不要去開導他。」
「學生沒有到想說卻說不出來的時候,不要去啟發他。告訴他一個角,他不能推知另外三個角,就不再教他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段話,他當然知道。
李逸塵繼續說:「臣教學生,也是這樣。臣不替他們想,不替他們做。臣只是告訴他們,有這麼一個方向,也許能走通。至於怎麼走,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們願意試,就試。失敗了,再試。試到成功為止。臣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一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你這是在教他們怎麼思考,不是教他們怎麼做事。」
李逸塵點頭:「陛下聖明。臣教的是方法,不是答案。因為答案會變,方法不會。學會了方法,以後遇到任何問題,他們都能自己找到答案。」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逸塵。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不一樣。
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看得遠。
他想的不是眼前,是以後。
他教的不是知識,是方法。
他做的不是一件事,是一套事。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真的是一個不一樣的人。」
李逸塵低下頭:「陛下過譽。」
李世民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朕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朕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今天正好問你。」
李逸塵抬起頭:「陛下請講。」
李世民說:「你之前提過一個建議,在州道一級設立議會。朕駁回了。你知道朕為什麼駁回嗎?」
李逸塵說:「臣知道。陛下擔心,讓地方上的人參與政事,會讓地方勢力坐大。一旦中央朝廷贏弱,地方勢力將崛起,顛覆朝堂。」
李世民點頭:「對。朕擔心的就是這個。可朕想不明白,你那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這個風險?」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陛下,臣先問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著他。
李逸塵說:「陛下覺得,地方勢力會不會坐大,是因為有沒有議會嗎?」
李世民愣住了。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臣讀史書。從秦朝到現在,地方和中央的關係,一直在變。」
「秦朝以前,是分封制。周天子把土地分給諸侯,諸侯在自己的封地里,有兵,有民,有稅收。」
「周天子強的時候,諸侯聽話。」
「周天子弱的時候,諸侯就不聽話了。到了春秋戰國,周天子連名義上的共主都算不上,諸侯互相攻伐,強者為尊。」
他頓了頓,繼續說:「秦朝統一後,廢分封,設郡縣。天下三十六郡,郡守由皇帝直接任命。」
「地方上的權力,全歸中央。可秦朝只傳了兩世就亡了。為什麼?因為中央太強,地方太弱,一有風吹草動,地方上根本守不住。」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不過幾百人,可一呼百應,天下響應。為什麼?因為百姓苦秦久矣。可百姓為什麼苦秦?因為秦朝的稅賦太重,徭役太多,百姓活不下去。這不是地方勢力的問題,是中央政策的問題。」
李世民聽著,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說:「漢朝吸取了秦朝的教訓,郡縣制和分封制並行。中央直接管郡縣,諸侯王管自己的封地。一開始還好,可到了漢景帝的時候,諸侯王的勢力太大了,大到中央管不住了。」
「晁錯建議削藩,引發了七國之亂。漢景帝平定了叛亂,可諸侯王的問題並沒有解決。到了漢武帝,主父偃建議推恩令。諸侯王的封地,分給所有兒子,一代一代分下去,封地越來越小,勢力越來越弱。推恩令高明在哪裡?高明在它不是用強權去削藩,是用制度去化解。」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
李逸塵繼續說:「可推恩令只能解決諸侯王的問題,解決不了地方豪強的問題。」
「漢朝的地方豪強,有錢,有地,有人,有勢力。」
「他們在地方上橫行霸道,連郡守都不敢管。漢武帝派刺史去監察,可刺史到了地方,待久了,也被地方豪強收買了。這個問題,一直到漢朝滅亡,都沒解決。」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李逸塵說:「魏晉南北朝,更亂。中央朝廷弱,地方勢力強。誰手裡有兵,誰就能當皇帝。那時候的刺史,已經不是監察官了,是一方諸侯。他們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官員。中央朝廷根本管不了。隋朝統一後,文帝廢郡,以州統縣,把地方行政層級簡化了。可刺史的權力還在。到了本朝,陛下沿襲隋制,設州縣兩級。州刺史,從三品到正四品下不等,掌一州軍政。下有長史、司馬、錄事參軍等佐官。這個制度,已經沿用了快二十年。」
他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說這些,是想告訴陛下,地方勢力會不會坐大,不在於有沒有議會,在於中央朝廷的制度設計。」
「中央強,地方就弱。中央弱,地方就強。這是鐵律,誰也改不了。」
「議會只是把地方上的聲音擺到了明面上,讓朝廷能看見,能聽見。」
「沒有議會,地方上的聲音就消失了嗎?不會。他們只是躲到了暗處,用別的方式表達。比如賄賂官員,比如結交權貴,比如培養私兵。這些事,陛下看不見,聽不見,可它們一直在發生。」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起魏州的事,想起那些隱戶,想起那些被藏起來的糧食和兵器。
那些事,他看不見,聽不見,可它們確實發生了。
如果不是狄仁傑去查,如果不是李逸塵把這件事捅到報紙上,他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
「陛下,」李逸塵繼續說,「臣提出議會制,不是為了讓地方勢力坐大,是為了讓他們從暗處走到明處。讓他們在議會裡爭,在議會裡吵,在議會裡互相制衡。」
「朝廷只需要站在上面,看著,聽著,做最後的裁決。這樣,地方上的事,朝廷就能看見,能聽見。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勢力,也會暴露在陽光下。」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貞觀初年,他派巡察御史去地方,查貪官,查豪強,查隱戶。
可查來查去,查出的問題有限。
不是御史不盡力,是地方上的勢力太會藏了。
他們有各種辦法,讓御史看不見,聽不見。
如果有了議會,那些勢力就藏不住了。
因為他們要在議會裡爭,要說話,要爭取。
一說話,一爭取,他們的立場,他們的利益,他們的盤算,就全暴露了。
可他還是擔心。
擔心議會會成為地方勢力的工具,用來對抗中央。
「陛下,」李逸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臣知道陛下在擔心什麼。陛下擔心,議會會成為地方勢力的工具,用來對抗中央。
可臣想問陛下,沒有議會,地方勢力就不對抗中央了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臣讀過《史記》。漢朝的時候,地方豪強對抗中央,用的不是議會,是錢,是地,是人。他們賄賂官員,兼併土地,蓄養私兵。朝廷想管,管不住。
因為管住了一兩個,還有一二十個。管住了這一代,還有下一代。這個問題,不是靠殺能解決的。因為殺不完。」
他頓了頓,又說:「可如果有了議會,情況就不一樣了。地方勢力要對抗中央,得先在議會裡爭取多數。可議會裡不只有豪強,還有商人,有讀書人,有普通百姓。他們的利益不一樣,訴求不一樣。」
「豪強想少交稅,商人想官府修路,讀書人想官府辦學堂,百姓想減免徭役。這些人,不可能永遠站在一起。他們會在議會裡爭,會吵,會互相制衡。到最後,任何一方想對抗中央,都得先過議會這一關。而過這一關,沒那麼容易。」
李世民聽著,眉頭漸漸鬆開。
他想起了囚徒困境,想起了李逸塵在貞觀學堂講的那些道理。
兩個人分別關押,互不信任,最後都選了最壞的結果。
可如果讓他們坐在一起商量,他們就能達成都不認罪的協議。
議會,就是讓各方坐在一起商量。
「還有一件事,」李逸塵說,「陛下,議會能讓朝廷聽到地方上真實的聲音。」
「以前,朝廷能聽到的,只有刺史的奏報,只有州衙的文書。那些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是經過篩選的還是原原本本的,朝廷不知道。可如果有了議會,地方上的聲音,就可以直接傳到朝廷。」
「議會討論的事,議會的意見,都可以上報朝廷。朝廷看了,就知道地方上的人在想什麼,想要什麼。朝廷再做決策,就有依據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你說的這些,朕聽明白了。可朕還是擔心。萬一有一天,中央朝廷真的弱了,地方勢力會不會借著議會,名正言順地對抗中央?甚至,顛覆朝堂?」
李逸塵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陛下,這個問題,臣想過。臣的答案是,會的。有很大的概率,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李世民的眼睛瞪大了。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這麼直接。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臣說過,地方勢力會不會坐大,不在於有沒有議會,在於中央朝廷的制度設計。」
「中央強,地方就弱。中央弱,地方就強。這是鐵律。議會只是把這個過程,從暗處搬到了明處。沒有議會,地方勢力該坐大還是會坐大。有了議會,至少朝廷能看見,能聽見,能提前防範。」
他頓了頓,又說:「陛下,臣再問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著他。
李逸塵說:「陛下覺得,本朝的中央朝廷,會弱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會覺得自己的朝廷會弱。
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永遠活著。
他死了之後,繼位的皇帝,還能不能像他一樣,把天下牢牢握在手裡?
他不知道。
「陛下,」李逸塵說,「商鞅說,國之所以治者,三也。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權。,法是規矩,信是信用,權是權力。這三者,缺一不可。可商鞅還說了另一句話,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規矩不行,是因為上面的人先破壞了規矩。所以,商鞅變法,第一件事是徙木立信。不是立法,是立信。讓百姓相信,官府說的話,是真的。這個信,比法還重要。」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逸塵繼續說:「陛下,議會制,也是一種信。讓地方上的人相信,朝廷願意聽他們
的聲音,願意考慮他們的利益。這個信立起來了,地方上的人就會覺得,朝廷是他們的朝廷,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他們會願意配合朝廷,而不是對抗朝廷。」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陛下擔心的,地方勢力借著議會對抗中央。臣以為,這個擔心,有必要,可不必過度。因為議會裡不只有地方勢力,還有朝廷的力量。刺史是朝廷直接委任。」
「而長史是朝廷提名、議會表決的。他不是純粹的朝廷代表,也不是純粹的地方代表。」
「他是朝廷和地方之間的一個緩衝。如果議會想對抗中央,長史可以反對。如果長史也反對不了,那說明地方上的民意已經到了一定程度。」
「這時候,朝廷要做的不是硬壓,是坐下來談。談不攏,再想辦法。」
「陛下,中央的強大不是永恆的。任何一個王朝,都有興盛期和衰落期。興盛期中央強大,可以壓制地方。衰落期中央羸弱,地方就會崛起。」
「這是歷史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他舉例說明。
「漢朝興盛時,漢武帝可以削藩,可以推恩令,可以壓制諸侯王。」
「但到了漢末,中央衰弱,州牧就變成了割據軍閥。我大唐也一樣,陛下現在英明神武,中央強大,可以壓制任何地方勢力。」
「但一百年後,兩百年後呢?後世的君主,未必有陛下的能力,未必有陛下的威望。」
李世民的表情變得嚴肅。
「所以你的意思是,議會制是為後世的君主準備的?」
「是,」李逸塵點頭,「議會制不能阻止王朝衰落,但可以延緩衰落的過程,可以給王朝更多的調整時間,可以降低衰落帶來的破壞。」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
「陛下,臣讀史書,常常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有些王朝長,有些王朝短?秦朝十五年,隋朝三十八年,都是短命王朝。漢朝四百年。區別在哪裡?」
李世民問:「你覺得區別在哪裡?」
「區別在於制度的彈性,」李逸塵說。
「秦朝制度太剛,沒有彈性,一旦出現問題,立刻崩盤。隋朝也一樣,隋煬帝好大喜功,濫用民力,制度沒有緩衝,直接引發全國性起義。」
「漢朝制度有彈性,有緩衝,有問題可以調整,所以能延續四百年。」
他看向李世民:「陛下,議會制就是一種緩衝機制。它讓地方上的矛盾有一個宣洩的渠道,有一個討論的平台,有一個妥協的空間。」
「它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它可以讓問題不至於立刻爆發,不至於一發不可收拾。」
李世民聽完,久久不語。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休息。
李逸塵也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睜開眼睛。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李逸塵,你說的這些,朕聽明白了。可朕還需要時間想。這個議會制,不是一天兩天能推的。朕要跟朝臣們商量,要選地方試點,要慢慢來。」
「你也要將這件事情寫成奏疏,上報於朕。」
李逸塵躬身:「陛下聖明。臣遵旨。」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知道朕最欣賞你什麼嗎?」
李逸塵看著他。
李世民說:「你最讓朕欣賞的,不是你的才華,不是你的膽量,是你做的事,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你不藏著,不掖著,不搞陰謀詭計。你寫的那些文章,講的那些道理,做的事,都是讓人看的。預算制度的細則,錢莊的章程,格物學院的規矩,你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樣的人,朕放心。」
李逸塵低下頭:「臣謝陛下信任。」
李世民擺了擺手:「不是信任,是事實。你做的事,朕看得見。你寫的東西,朕讀得懂。你說的話,朕聽得明白。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宮牆上,一片金黃。
「李逸塵,」他沒有回頭,「你知道朕今天為什麼要問你這些問題嗎?」
李逸塵說:「臣不知。」
李世民說:「因為朕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你的做法,是對的。你不提前說,是因為沒必要。說了,只會添亂。不如不說,先做,做成了再說。結果擺在那裡,比什麼道理都有用。」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看著李逸塵。
「李逸塵,你今天說的這些,朕都記下了。議會的事,朕會再想想。手術的事,你繼續做。格物學院,朕會支持。你的弟子,好好教。他們都是人才,是大唐的未來。」
李逸塵起身,躬身行禮:「臣遵旨。」
李世民揮了揮手:「去吧。太子那邊,你多盯著。他剛好了,不能太操勞。」
李逸塵說:「臣明白。」
他轉身往外走。
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坐在那裡,望著門口,久久未動。
王德進來添茶,見他臉色好了很多。
「王德。」
「臣在。」
「你說,這個李逸塵,是不是真的能看懂人心?」
王德愣了一下:「陛下,您這話,臣聽不懂。」
李世民笑了笑:「朕知道,這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
「也罷。他願意做什麼,就讓他做吧。只要他不亂來,朕就容他。」
王德連忙道:「陛下聖明。」
李世民閉上眼睛。
他在想李逸塵說的那些話。
議會,手術,華佗,推恩令,囚徒困境。
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知道,今天這場對話,只是一個開始。
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對話,更多的問題,更多的答案。
可他不怕。
因為至少,他有了一個能說真話的人。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