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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我言盡於此,剩下的時間,就由你好好考慮吧。」老頭拍了拍唐寧的肩膀,他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樓道上空無一人,老舊的感應燈暗淡下去,外面的世界重歸冷冰冰的漆黑,唐寧站在門前,他只需要打開房門就能回到看起來溫馨又明亮的家中。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只是站在門前。
一種苦悶又窩火的情緒堆積在胸口,壓得唐寧喘不過氣來,他的四肢都是無力的,只有盤踞在胸膛的那股旺盛情緒在獨自洶湧。
如火一樣的痛苦將他構思好的未來全部瓦解冰消。
他曾經決定放棄一切,只和媽媽呆在這個世界,現在卻發現這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飽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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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緩緩蹲了下來,他蜷縮在門口,閉上眼,一個字也不想說,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去動。
身後傳來了開門的動靜,燈光傾灑一地,照在了唐寧身上,門內是喧囂的,他聽到蘇安雲說:「小寧,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唐寧也想這麼問自己。
他那終于堅定下來的信念被徹徹底底打碎了,連帶著他的脊樑、他的勇氣、他所有的一切也都跟著化為了碎片。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要怎麼做了。
我最想得到的東西,已經開始離我而去了……
修長有力的手扶起了唐寧,唐寧就像喝得爛醉的人,他的脖子彎著,腦袋耷拉著,連頭上翹起的髮絲也蔫蔫的,他將大半的力氣都壓在蘇安雲的身上,鼻樑壓在了蘇安雲的頸窩中,蘇安雲身上深深淺淺的清香縈繞著他。
「是哪裡不舒服嗎?」低沉的聲音充滿了關切的意味。
只要唐寧有任何一點的不適,他都會如此關切,這種毫不掩飾的偏愛是唐寧一直都知道的。
他也知道蘇安雲對待別人的冷漠。
他一直都知道。
唐寧突然咬了一下蘇安雲的鎖骨,他咬得格外用力,快要將蘇安雲咬出血。
即使是蘇安雲在這樣猝不及防的狀況下,也微微吸了一口氣。
像會咬人的小狗一樣的唐寧卻一個人紅了眼眶,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點氣音,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什麼意思的質問——
你也知道嗎?媽媽留下來會痛苦,你是不是知道?
唐寧病怏怏地擡起眼看向蘇安雲,髮絲後的眼睛被淚水蒙著,眼周一圈都是病態的紅。
他的牙齒還咬著蘇安雲的鎖骨不肯鬆開,鼻頭卻跟著染上了一點紅暈。
那張俊秀的面容再一次被心疼的神情籠罩了,蘇安雲伸出手,充滿憐惜地撫摸過唐寧蹙起的眉頭,滲出淚水的眼尾。
微微的癢。
唐寧閉上眼,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牙齒用力咬住唇瓣,整個人充斥著快要破碎的脆弱。
下一刻,他重新睜開眼,躍過蘇安雲去看屋內的場景。
唐寧看到燈火通明的客廳里坐著媽媽的身影,電視機屏幕在放著綜藝,是當下流行的娛樂節目,媽媽一邊嗑瓜子一邊看著裡面的主持人裝傻充愣,她也時不時發出一點笑聲。
這笑聲並沒有多少真切的情感。
媽媽一直都不喜歡看這種和娛樂圈相關的綜藝,她喜歡看相親類的綜藝節目,當她將電視調成這種年輕人會看的節目時,其實只有一個目的。
女人回過頭,她看向門口的唐寧,開口問道:「要一起來看嗎?」
唐寧望著沙發上神態自若的媽媽,他無法從她的臉上看到任何痛苦,可是那張臉上的皺紋、曬黑的膚色已經寫上了時間賦予給她的痛苦。
他和媽媽對視,攥住心臟的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一點收縮,唐寧沒有絲毫力氣,他就像壞掉的機器人,有些卡頓地點了點頭。
媽媽往旁邊移了一點,給唐寧讓出了一個位置。
唐寧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正常,他一步一步朝媽媽走去,媽媽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那電視機里傳來的一陣陣觀眾爆笑讓唐寧有些恍惚,他坐在了媽媽旁邊,和媽媽保持著一個巴掌的距離。
他想去靠近這個存在,又怕自己會讓她痛苦。
可是她已經在痛苦了。
媽媽看著屏幕上的嘉賓曬出童年照,她點評道:「還是寧寧你小時候的照片最好看,媽媽都給你存著那些照片呢。」
蘇安雲在這個時候也找了個位置坐下,他跟著看向電視,那些嘉賓發的童年照里還有父母的出鏡,他看到那些老照片後誇讚道:「阿姨年輕時的樣子也是最好看的,像以前的港星。」
對於蘇安雲的奉承,媽媽沒什麼回應,她將嗑好的瓜子放在盤子裡,遞給了唐寧:「要吃嗎?」
唐寧緩緩伸出手,抓了一大把瓜子仁塞進嘴裡用力咀嚼,瓜子香噴噴的,媽媽問他還要不要,他繼續點頭,耳畔傳來了大笑聲,原來是電視裡的主持人和嘉賓笑的太過用力了,他們笑得蹲在地上,似乎眼淚都要笑出來。
有這麼好笑嗎?
唐寧又抓了一把瓜子,他不停咀嚼著,濃郁的香味在他口腔中瀰漫,媽媽嗑了那麼久的瓜子,被他一下子就吃完了。
「吃這麼多,嘴干不干?」蘇安雲給唐寧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唐寧面前的茶几上。
唐寧呆呆看著水杯上的倒影,坐在沙發上的他們都被拉得扭曲變形,電視機里的繽紛色彩也隱約倒映在杯中,那屬於人的笑聲在唐寧耳邊不斷環繞著,似乎是妖魔鬼怪在嬉笑著他。
「這麼坐著有點無聊,我們正好三個人,要來打局鬥地主嗎?」蘇安雲微笑著問道。
茶几上除了果盤外,還有一副撲克牌,家裡如果來客人了,媽媽會和別人簡單打一下撲克。
打牌是媽媽為數不多的愛好,另外一個愛好是打麻將,她以前打得很兇,有一次錢輸得多了,就下定決心再也不打,後來也真的沒有去打過麻將,只是很偶爾會在家裡打局撲克。
「行啊。」媽媽難得回應了蘇安雲,「懲罰是什麼?」
懲罰?
即使是神情恍惚的唐寧在聽到打牌輸了還要有懲罰時,他也渾身一震,從混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了剎那。
什麼懲罰?打牌一般比錢,輸了最多輸一點錢,可是看媽媽現在的樣子,肯定不是單純的比錢。
「阿姨覺得應該是什麼?」蘇安雲看起來很尊敬長輩。
「輸了就往頭上貼條子。」媽媽道。
聽到媽媽這句話,唐寧緊繃的狀態才稍稍鬆懈了下來。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些就好。
「好,我去找一下紙條。」蘇安雲站起身,他還沒走出沙發附近,媽媽又道:「寧寧身上不是有紙條嗎?」
唐寧呆呆地和媽媽對視,媽媽不躲不避直視著他,似乎看到他的口袋裡真的有紙條,唐寧在這樣堅定的眼神中,他也不由自主將手伸進兜里摸了一下,沒有什麼紙條,只有一張符籙。
......等等,符籙?
這是什麼意思?!
媽媽這是要讓他往她頭上貼符籙嗎?
唐寧不可置信地盯著媽媽,這張符籙對鬼怪有傷害,難道媽媽是借著打牌的名義找機會被他超度嗎?!
不,他現在還沒有準備好......
唐寧心慌意亂,抓住符籙的手已經快把那張可憐的符籙攥得稀巴爛。
和唐寧複雜慌亂的模樣不同,媽媽的神情依然是鎮定的,似乎只是讓唐寧找一找口袋裡有沒有普通的紙條。
唐寧不說話,媽媽也沒有再說話。
一旁的蘇安雲見到這一幕,他默默轉身進入房間去找紙條,客廳一時間無人開口,只有電視機里傳來的歡快笑聲。
唐寧看到那些繽紛的彩光落在媽媽的臉上,媽媽平靜的面容上沒有什麼神情變化,而唐寧卻快要支撐不住表面的冷靜,在媽媽問出「怎麼了」的時候,唐寧終於支撐不住道:「我、我現在不......不想貼你......」
「我現在也不想被你貼。」媽媽的話讓快要哭鼻子的唐寧愣住了。
唐寧看到媽媽理所應當道:「親兄弟明算帳,即使你是我兒子,我等會兒打牌的時候也不會特地讓著你的。」
唐寧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的眼睫上掛著一滴淚珠。
「你這個小笨蛋你打得過我嗎?還你貼我紙條,我貼你還差不多。」媽媽嘟囔了一句,顯然覺得唐寧剛才的話十分離譜。
唐寧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所以剛剛是他想多了嗎?媽媽沒有那個意思?
還沒等唐寧想明白,蘇安雲就已經找到了白色紙條和膠布,他們三人一起坐在沙發上,「誰負責洗牌?」蘇安雲問。
媽媽看向了唐寧,「寧寧去洗牌。」
唐寧拿起撲克牌,他並不常打牌,所以洗牌的方式很笨拙很緩慢,不過蘇安雲和媽媽都沒有催促的意思,他們看著唐寧洗了一遍又一遍,等洗完了牌,翻牌的任務媽媽和蘇安雲也一致交給了唐寧。
他們玩的是鬥地主,需要翻出一張地主拍,這一張牌正面朝上夾在所有牌里,之後誰摸到誰就要做地主。
唐寧將牌放在了茶几上。
三隻膚色大小不同的手伸向了那疊撲克牌,唐寧抓到的第一張牌是一張大王,他盯著手裡的唯一一張牌發愣,媽媽和哥哥抓牌的速度都很快,只是眨眼間又輪到了唐寧抓牌,唐寧伸出手抓了第二張,是一張小王。
即使唐寧不是經常打牌的人,他也知道他的手氣實在是太好了,他握著手裡的兩張牌看向哥哥和媽媽,大家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沒有人透露自己的牌是好是壞,唐寧也不說話,三個人悶頭抓著牌,唐寧發現自己接下來的手氣就一般了。
隨著一次次的摸牌,很快,屬於地主的那張牌越來越近了。
誰會抓到地主?
媽媽伸出手抓走了地主牌上的那一張撲克,擺在唐寧面前的就是正面朝上的地主牌。
怎麼會是我?
唐寧有點懵。
誰抓到了這張牌,就要和另外兩個人對抗。
唐寧認為自己的牌技不如人,如果蘇安雲和媽媽聯手出牌對付他,他百分百會輸。
「這把寧寧是地主。」媽媽道。
「不一定,抓到這張牌的人有權選擇放棄當地主,將機會讓給別人。」蘇安雲淡淡道。
「為什麼要放棄?如果現在拿到的是好牌,地主有先出牌的機會,出牌是什麼順序至關重要。」媽媽又道:「如果手裡抓的是一手爛牌,就更要抓住了,最後幾張屬於地主的牌也許能改變局面,反正牌已經很差了,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再說了,也許其他人抓到的也是爛牌。」
「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歡抓到這張牌。」蘇安雲說:「由小寧自己來決定。」
唐寧有些茫然地聽蘇安雲和媽媽交流,他又看向看著手中的牌,除了一開始抓到的大王和小王之外,他後面抓到手的牌其實並不太好,都是很小的牌,沒有一張K、A和2。
現在還有三張屬於地主的底牌背面朝上。
在確認地主之前,這三張牌別人都沒有權利翻過來。
「寧寧,你想好了嗎?」媽媽問。
唐寧想,他應該抓住這張牌。
因為只有他做地主,他才不會幫著哥哥或媽媽中的一人去傷害另一人,即使是輸了,輸家也只有他一個人。
「我要了。」唐寧把最後三張牌翻了過來,都是很小的牌,可這三張牌卻讓他手裡出現了四個三的炸,還有兩個順子。
唐寧呆呆看著手上突然變好的牌,他又看向蘇安雲和媽媽。
「出牌前先想好自己這把要怎麼打,不要隨隨便便就出了。」媽媽一副經驗老道的樣子。
蘇安雲笑著道:「只是家裡的娛樂活動,輸了也就輸了,小寧不需要有壓力。」
確實,只是普普通通的娛樂而已。
「456789。」唐寧打出了一個順子。
蘇安雲抽走了手中的一片牌,按在了唐寧的牌上,那上面是「8910JQK」。
媽媽沒有要牌。
唐寧猶豫了一下,將四個三放了出去,他沒什麼想贏的念頭,所以打得隨心所欲。
蘇安雲笑著出了四個A。
唐寧有點看蒙了,他原本還以為自己有四個三已經很厲害了。
蘇安雲之後是媽媽出牌,大概是沒有炸的緣故,媽媽還是沒出牌。
這把能比四個A大的恐怕也只有唐寧手裡的王炸了,唐寧想了想,他直接把王炸拋了出來,蘇安雲摸了摸鼻子,有點無奈道:「這可要不起了。」
蘇安雲說著又誇了唐寧一句,「小寧這把手氣很不錯啊,兩個炸。」
雖然只是在打牌中暫時壓住了蘇安雲,但聽到蘇安雲的吹捧,唐寧心裡的感覺還是有一點奇妙,他看向媽媽,媽媽到現在為止還一張牌都沒有出過,她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唐寧又出了一個順子,是「78910JQ」,他現在手上還剩下兩張單牌,按照遊戲規則唐寧報備道:「還剩兩張。」
他感覺自己大概率是要輸了,因為他剩下的兩張牌都很小,分別是4和10。
「是對子嗎?」蘇安雲猜測道,他一邊猜測,一邊從拿出了四個2。
唐寧的眼睛微微睜大,他以為自己的牌已經不錯了,在唐寧驚愕的目光中,蘇安雲含笑道:「我只剩下三張牌了,有人要嗎?」
他這是在明知故問,王炸已經被唐寧打了出來,在場沒有人手裡會有比四個2還要大的牌,在唐寧和媽媽的注視下,蘇安雲出了三張K,他攤開手,「看來這局是我贏了。」
唐寧點頭,雖然輸的人是他,但唐寧心態很光棍,他本來就沒覺得自己會贏。
蘇安雲拿出唐寧要貼的白條,他心情不錯地選了一個唐寧眉心的位置給唐寧貼上。
蘇安雲貼完輪到媽媽去貼,媽媽和蘇安雲是隊友,她剛才一整局都沒有出牌的機會,現在被蘇安雲帶飛後,躺贏的媽媽表情卻並不開心,她撕下一張白條按在唐寧的下巴,有點不悅道:「笨!這麼好的牌!你這麼早把王炸打出來幹什麼?最後手裡居然給我只剩下4和10......」
臉上多了兩張紙條的唐寧茫然到有點可憐地看著媽媽,媽媽則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不停和唐寧念叨著該怎麼打。
他們又打了幾把,有唐寧抓過地主,也有蘇安雲抓過,唐寧抓地主的時候都輸得很慘烈,唯一一把蘇安雲抓到地主時,媽媽顯得很高興,她對唐寧說:「這一把我會帶你贏的。」
可是她還是打輸了。
唐寧是一個笨蛋隊友,總是不能好好配合,而蘇安雲不僅每次牌抓得好,頭腦也特別清醒。
玩了好幾輪,唐寧臉上的白條子最多,媽媽臉上也有兩根,唯獨蘇安雲是白白淨淨一張臉,風輕雲淡看著唐寧和媽媽。
每次媽媽都會說,「下一把、下一把我們兩個人一定會贏。」
唐寧對贏沒什麼執念,他打牌也不在乎輸贏,每次輸得都心如止水,只是媽媽卻像打出了真火,格外不服氣,看蘇安雲的眼神都是明擺著的陰冷。
唐寧其實有點不理解媽媽對贏的執念,在他眼裡這只是很普通的撲克牌,蘇安雲看起來也對輸贏不在意,畢竟他一直在贏。
每一輪打牌的時間都很不長,似乎沒過多久,可是一輪又一輪下來後,時間轉眼間就到了深夜12點,唐寧已經有些困了,他頂著滿臉的條子打了個哈欠,臉上的白條隨著唐寧的動作微微顫抖。
蘇安雲看到了唐寧睏倦的眼神,他放下了手中的牌,對媽媽說道:「阿姨,要不我們今天先停下來吧,這麼晚了,小寧該睡覺了。」
媽媽聽到這句話,再看了看唐寧睏倦的模樣,這才放下手中的牌。
唐寧見這遊戲終於停了,他自己去撕臉上的紙條,紙條粘上去容易撕下來麻煩,特別是唐寧臉上的皮膚很嬌氣,每撕一下都會讓唐寧不自覺地蹙起眉頭,媽媽看著唐寧撕下紙條後留在臉上的紅痕,她動了動唇,才道:「唉,你怎麼......趕緊去睡吧,好不容易調好的作息可別今天又亂了。」
說著媽媽站起身,看樣子準備離開,唐寧也顧不上一條一條慢慢撕了,他兩隻手一抓,胡亂地將臉上大片的紙條一起撕下,聲音因為疼痛微微發顫:「媽媽……」
女人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唐寧。
坐在一旁的蘇安雲也同樣看向唐寧。
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唐寧小聲道:「媽媽,我想和你談一談。」
「都這個點了,有什麼事先睡,明天再說。」媽媽拒絕了唐寧。
「可是……可是我不想拖到明天。」燈光搖晃在唐寧濕潤的眼眸里,他一眨不眨望向媽媽,眼裡充滿了祈求。
面對唐寧這樣柔軟的目光,媽媽冰冷的神情也鬆動了片刻,她似乎是在猶豫著什麼,最後媽媽看向了唐寧旁邊坐著的蘇安云:「安雲,你先回去睡吧。」
蘇安雲站起了身,他有些憐惜的撫摸了一下唐寧臉上的紅痕,「早點休息。」
蘇安雲走了之後,客廳只剩下了唐寧和媽媽兩個人。
他們面對面靜靜地坐著,此刻媽媽的臉上沒有恐怖的鮮血和屍斑,除了氣色有些差,看起來過於蒼白之外,她就像一個正常的母親。
唐寧有些貪婪地注視著這一幕,似乎想要用視線去描摹媽媽的輪廓,將媽媽的模樣烙印在腦海中,其實在打牌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偷偷地看著媽媽,看著正常的,令他眷戀的媽媽。
「光看我幹什麼?有什麼話快點說。」媽媽的話是這麼說的,可是比唐寧的目光還要強烈灼熱的視線就落在了唐寧臉上。
「媽媽......」唐寧沒有再猶豫,她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不是一直在痛?」
「是啊。」媽媽摸了一下自己的腰,又碰了碰肩頸,「這不都是老毛病了嗎?腰啊背啊手啊腿啊,哪哪都酸。」說著媽媽揉了幾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唐寧說了幾下,卻被自己隨著言語吐露出來的情緒打斷了,「我是說你......」
「不過還好。」媽媽若無其事道:「習慣了就不痛了。」她說這番話時的神情看起來還是那麼淡定從容,似乎什麼都無法摧垮她的意志。
可是怎麼可能不痛?唐寧還記得之前媽媽受傷時崩潰的哭泣,當時唐寧以為是那樣的傷很痛苦才會讓媽媽崩潰,可是現在一回想,是不是媽媽每天忍受的痛苦已經瀕臨她忍耐的極限,所以接下來再多來哪怕一點痛苦,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唐寧望著要強的媽媽,對方的神情無懈可擊,看不出絲毫破綻,可唐寧看著這樣的媽媽,卻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擁抱對方的衝動。
他伸出手想要摘下自己的戒指,下一刻,唐寧聽到媽媽突然拔高音量的聲音:「寧寧!」
摘下戒指,很有可能會讓媽媽失去理智。
唐寧緩緩移開了觸碰戒指的手,又用力緊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媽媽......」唐寧低下頭,他不敢和媽媽對視,他怕自己一旦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就無法說出那些話。
「媽媽,你之前不是和我說,你這幾天要出去旅遊嗎?」唐寧的聲音在緩緩顫抖,抓住右手的左手也握得越來越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迸發了出來,「我覺得媽媽......多出去看看走走,散散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這樣身體就不會再痛了。」
每說一個字都好像有什麼東西往他的心裡插了一刀,讓他的整顆心變得千瘡百孔。
「媽媽明天……就走吧。」
唐寧低著頭,看不見媽媽的神情,也沒有等到媽媽的回應,但他不敢擡頭,也不敢繼續說話,他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改變態度,自私地求媽媽別走。
理智上他知道媽媽強留在這世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著痛苦,可情感上他還是不願讓媽媽離去,如果真的有選擇的辦法,他希望他可以代替媽媽承受著那些痛苦。
「走,是肯定要走的。」媽媽的這句話讓唐寧的心沉了下來,一點一點沉進了看不見的深淵,每次的呼吸之間,唐寧從氣管到胸腔都在一陣陣地發疼。
「不過不是現在,你馬上就要十八歲歲生日了,這麼重要的日子,媽媽怎麼可以錯過?」媽媽的聲音難得溫和了下來:「到時候啊,我們舉辦一場大大的生日宴會,你把你的朋友們都叫過來,說起來我還沒怎麼了解過你身邊的那些朋友,我也得好好地看看他們,看看他們能不能是你一輩子的好朋友,這樣啊,我才能放心地走。」
明明是唐寧準備好的放手,也是唐寧先說讓媽媽走,可是「走」這個字被媽媽一次又一次提起時,他依然無法承受。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有什麼事情我們明天再聊。」媽媽站起了身,她對唐寧柔聲道:「晚安。」
隨著媽媽的離開,客廳只剩下了唐寧一個人。
他關掉了歡聲笑語的電視,似乎也從電視裡放出了一隻巨大的隨時都要吞噬他的怪物。
他真的被這隻怪物吞噬了,他的心一點也不剩,空蕩蕩的。
唐寧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坐了多久,他最終才遲緩地站了起來,緩緩走向房間,回到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
怎麼會這樣?
唐寧的腦海里就只剩下了這個問題。
他想他現在應該堅強起來,去接受這一切,這一切其實也沒多糟糕啊,他在這個副本終於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媽媽,享受到了久違的媽媽的關懷,這幾天的時光都是他偷來的,哪怕短暫也沒什麼計較的,有多少人連哪怕一分鐘的重逢都沒有?
所以他在遺憾什麼?能得到這幾天的時光已經很不錯了,等生日宴一過媽媽一走,他甚至還可以和他的隊友們一起回到現實世界,這種條件難道不好嗎?和其他人相比,他難道不是格外幸運嗎?在這個A級副本,他簡直就是最幸運的一位了,他的家都是愛他的人,在這裡只得到了關愛,沒有得到什麼傷害……
等等。
唐寧忽然愣了一下。
是啊,他在這個家裡只得到了愛,沒有得到什麼傷害。
媽媽雖然是厲鬼,可媽媽一直沒有去真正傷害過他,雖然有他戴著戒指的緣故,能讓媽媽維持一些理智,但如果他的家的危險是媽媽的話,這個A級副本對他來說還是太過輕鬆了。
畢竟迄今為止,除了他內心承受一些煎熬之外,沒有給他帶來什麼真正的傷害,而媽媽現在甚至開始自己主動提醒唐寧要放手。
如果真正的危險是蘇安雲的話,蘇安雲也一直都在幫助著他,哪怕現在他面對的是惡意完全釋放出來的蘇安雲,對方的惡意也只不過是想要留下他,和他在一起罷了。
可是這樣的惡意對唐寧來說也算不上什麼威脅啊,因為在卡牌世界裡,除非接下來他會死在這個副本,或者受到嚴重的污染,他才有可能永遠留在這個副本裡面再也出不去。
而蘇安雲只是和他黏在一起,根本沒對他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傷害,等生日宴的時間一到,唐寧就會自動離開這個副本。
這樣一想,實在是太過奇怪了,在如此慘烈的A級副本,每個人的家都危機四伏,每個人都在死裡逃生,只有他的家格格不入,家裡有愛他的媽媽,愛他的哥哥,如果單單只看他的家,那簡直比新手副本還要輕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唐寧不相信卡牌遊戲會對他這麼好,肯定是他漏掉了什麼關鍵的信息……
他到底遺漏掉了什麼?!
媽媽是鬼,哥哥是有特殊能力的存在,應該是人,媽媽和哥哥是對立的,還有呢,還有什麼?今天媽媽為什麼突然說要打牌,為什麼說要貼條子?為什麼輸了這麼不開心?
唐寧絞盡腦汁思索著,一定還有什麼是他漏掉的,對了對了,那個補品!
唐寧想起來了,他本來出去找老道士就是想要問問那個補品的事情,這也是唐寧一直不理解的。
為什麼哥哥之前為什麼要一直吃補品,那個補品又是什麼東西,具體有什麼功效等等,當時唐寧準備去問老道士,結果老道士說的話直接震撼了唐寧,讓唐寧忘記了其他事情,渾渾噩噩就回到了家中。
現在老道士已經走了,不知道要怎麼聯繫……不對,他有老道士的聯繫方式!
唐寧迅速拿出了手機,一開機就有很多的信息彈了出來,都是隊友們發給他的消息,可是唐寧現在沒有時間去點開那些消息,他急急忙忙找到了老道士的聯繫方式,申請加為好友。
現在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唐寧本來以為不會得到對方的回覆,結果令他沒想到的是,唐寧的申請剛剛發過去,老道士就點擊同意了。
「道長,我有事情要問您!」唐寧急急忙忙發消息道。
老頭回他:「說吧,什麼事情?」
「今天您來我家做客,也看到了我媽媽面前的那碗補品,紅湯,裡面有血塊,您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吧,請問您可以告訴我嗎?」唐寧飛快打字道。
「此為鬼血,其色如漆,味苦,性陰寒,若以妙法處置,則大補。」
......鬼血?
「但求中有個關竅,若非鬼物心甘情願獻出,則為劇毒,服者必死無疑。」
唐寧盯著老道士發來的消息,他感受到了一點異樣。
要鬼物心甘情願獻出?厲鬼一般都是兇殘暴戾的,鬼去獻血就聽起來很離譜,他一開始還以為這可能是蘇安雲或者媽媽去威逼利誘其他鬼物取來的血,現在一看唐寧卻有點不確定了。
唐寧問:「取了鬼血對鬼有什麼傷害?」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人各有精,精合其神,神合其氣,氣合體真……從本質上來說,人和鬼其實是差不離的,血乃精氣所化,人若失精氣,氣盡而人亡,但總算人還是有口活氣的,慢慢養回來就是了。」
「鬼與人的差別,就是少了這一口活氣。」
唐寧看到道士發來的消息,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什麼意思?」
「鬼沒有補回來的餘地。」
唐寧的瞳孔微縮。
對鬼傷害如此之大的鬼血,是怎麼天天出現在他家的?
眉頭用力蹙起,唐寧死死盯著這一句話,他心中冒出了一個他不願去相信的念頭。
「我家裡的鬼血......道長知道是從何而來的嗎?」
「小友應該已經猜到了。」
唐寧愣愣地看著對方發來的消息:「是令堂獻出的血。」
他的猜想就這麼被證實了。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讓媽媽如此痛苦和虛弱的原因原來是哥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巨大的迷霧覆在唐寧心目中的那個家上,唐寧感覺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轉,他茫然地打字道:「哥哥為什麼一直在喝媽媽的鬼血?」
對面沉默了一下,「我不能說。」
唐寧又問了幾次,那位老道士還是不肯說。
「道長,那您能不能告訴我,有什麼方法可以緩解我媽媽的痛苦!」唐寧已經不想讓媽媽再獨自去承受這些了,媽媽說要等唐寧生日宴結束再走,那就意味著媽媽還要忍受三天的痛苦,想到媽媽現在無時無刻都承受著痛苦,唐寧就感受到了莫大的煎熬。
「有是有,但那個法子太陰損了。」
「是什麼?!」唐寧沒想到這位道長還真的有方法,他緊張地等待著老道士的回覆,不過對方接下來說的是什麼,哪怕是要唐寧去摘天上的星星,唐寧都想去試試。
結果等了半天,卻沒有等到那位老道士的回覆。
對方不想告訴唐寧。
唐寧無法接受,他又發了幾條消息,對面還是沒有任何回復,唐寧用手捂住頭,他不斷深呼吸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唐寧重新給這位老道士發消息,這一次不是什麼苦苦哀求,而是發了一堆百度資料,上面有很多血腥愚昧的信息介紹。
唐寧:「是這些嗎?」
唐寧:「如果您不說話,我就當您默認了,我會一個個試過去。」
打下這行字的時候,唐寧的眼裡有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瘋狂。
他好像被一隻可怕的怪物操控了,這隻怪物會讓他傷害身邊所有,包括他自己。
「……好吧,你可聽說過借命一說?」
唐寧看到老道士終於有回應後,他緊繃的狀態才恢復了一點正常的模樣。
「借命?是指拿命給我媽媽嗎?」唐寧問。
「你知不知道打生樁?」老道士問。
「我知道!」唐寧沒想到自己會遇到河神那個副本的一些知識點,他飛快說了一遍。
「對,有些人會假裝窮苦人朝別人借衣服,如果把衣服給他了,他就會那這衣服釘在樁上,衣服的主人很快就會生病去世,除此之外還有人會在橋邊放一些紅包,撿了紅包的人如果用了裡面的錢,也會大病一場。」
「借命和這樣的原理其實差不多,不過更嚴苛一點,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就能借命,有的人天生命格貴重,尋常人是無法隨意借命給他,還有的人命硬,普通人也抵不上他的命......而令堂的命格並非尋常的命啊。」
老道士講了一堆東西,唐寧看到後面的那些嚴苛條件反而激動了起來,他發消息道:「道長,我的命格是不是很貴重?」
「是。」
唐寧毫不猶豫道:「那請您教我怎麼把我的命借給我媽媽吧!」
對面沒有再回他。
唐寧有點急了,「道長,如果我自願去借命,這件事也不算什麼陰損事情啊,對我來說,我是心甘情願的!」
他又用剛剛的法子去威脅道長:「實在不行我一件一件去試試,我把錢給媽媽......」
唐寧打字打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
這一剎那,很多零散的信息都從暗處浮現了出來,變成了一根根線,這些線看起來四面八方毫無聯繫,卻交集在了一點。
蘇安雲一次又一次將錢遞給他的畫面閃現在了唐寧的腦海中。
唐寧呆呆地拿著手機,看著道長發出來的信息。
「唉,小友啊,你自己的命都是向別人借的,又哪裡來的命去借給令堂?」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人各有精,精合其神,神合其氣,氣合體真..….」出自《無上玉皇心印妙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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