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不要讓我……失望啊
第279章 不要讓我……失望啊
良久,老薩勒曼才緩緩點頭,
「王兄所言極是。瓦立德親王是合適的人選。
相信他能以其學識、智慧與對現代社會的理解,更好地統領教義現代化工程,不負此重任。」
但他緊接著,話鋒又是一轉!
「不過,瓦立德親王畢竟年輕,經驗尚淺。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聖訓中心責任重大,關係國本……」
阿卜杜拉國王的目光落在瓦立德身上,緩緩說道:
「瓦立德在吉達、朱拜勒的經濟改革,朕有所耳聞,發展得很好,成效顯著。
證明了他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他頓了頓,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這樣吧。將吉達、朱拜勒及周邊相關區域,整合為『東部與紅海沿岸綜合發展特區』。
任命瓦立德·本·哈立德親王,為特命全權總督。
全權負責特區的規劃、建設與發展,享有特區內的行政、經濟管理特別授權,著力發展特區經濟,打造王國現代化樣板。」
特區總督!
全權負責!
這聽起來,權力極大,是將兩大經濟重鎮完全交給了瓦立德!
明褒!
實權!
但……
瓦立德心裡卻猛地一沉。
不對!
這哪裡是獎勵?
這分明是……明升暗降,調虎離山!
將他從利雅得的權力中樞,調離到地方上去。
雖然給了他一個「特區總督」的頭銜和實權,看似風光無限,但從此以後,他就要常駐吉達或朱拜勒,遠離王國的決策中心。
那些御前會議,那些核心決策,他還能像現在這樣輕易參與嗎?
那些關鍵的人脈和情報,他還能第一時間掌握嗎?
這相當於將他邊緣化了。
更何況……
特麼的吉達和朱拜勒本就是他的!
用一塊本屬於他的蛋糕,來打發他?
將他發配到了地方。
而釋經權呢?
他一旦去了特區,遠離利雅得,對聖訓中心的實際掌控力還能剩下多少?
會不會被架空?
難道這國王老登真正想的,是要趁此機會拿下釋經權?
老薩勒曼王儲聞言,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顯然也聽出了這其中的玄機。
他之前在認同瓦立德是合適人選後提出『瓦立德經驗尚淺,需要歷練』,是準備在聖訓中心摻沙子的。
他準備將大穆夫提普雷爾·扎伊德也安排進聖訓中心,與瓦立德分庭抗禮,從而拿回至少一半的釋經權,確保這把「懸頂之劍」不至於完全脫離王權的掌控。
然而,阿卜杜拉國王接下來的舉動完全打亂了他的預想。
國王反手就將瓦立德調離中樞,任命為遠離利雅得的特區總督。
這就要命了。
直接動搖了「穆罕默德-瓦立德」聯盟的根本。
一個被發配到地方、遠離權力核心的瓦立德,不僅難以在利雅得的政治鬥爭中給予穆罕默德即時有力的支持,反而可能在外肆意擴張最後養虎為患。
這完全背離了老薩勒曼希望既利用又制衡瓦立德的初衷。
他瞬間洞穿了阿卜杜拉的深層意圖。
老國王罷黜兒子以作交代是表象。
其真正的殺招在於通過人事布局,在穆罕默德與瓦立德之間、在王權與教權之間,將之前埋下的長期對立的種子給徹底孵化。
老薩勒曼心中凜然。
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此刻翻臉反對毫無勝算。
王權教權對立是將來面對的隱憂,但維持眼前的穩定、確保權力交接大局,才是壓倒一切的現實需求。
電光石火間,老薩勒曼思緒已定。
他不能接受瓦立德完全脫離中樞、可能導致聯盟實質性削弱的結果。
「王兄思慮周詳,王室年輕親王的歷練確有必要。
然則,瓦立德親王肩負聯絡中方、推動『向東看』戰略之重任。
此乃當前國策之首務,不宜分心地方政務。
特區總督一職,責任雖重,關乎經濟民生,依臣弟之見,或可由阿勒瓦利德親王暫代。
阿勒瓦利德親王經商多年,於經濟事務素有建樹,足以勝任。
而瓦立德親王擔任聖訓中心首席顧問,如此,既可讓瓦立德親王專注對華戰略要務,積累外交歷練,亦能確保聖訓中心工作不受影響。
王兄以為如何?」
阿卜杜拉國王渾濁的目光在老薩勒曼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權衡這個提議背後的深意。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疲憊的妥協:
「王弟所言……也有道理。
瓦立德親王也確實年輕了些,專注一事,精耕深作,亦是歷練。
便照王弟的意思辦吧。」
至此,關於瓦立德去向的博弈,在老薩勒曼的緊急干預下,出現了新的折中結果。
所有人都知道,國王和王儲雙方,在各退一步的情況下,完成了利益的妥協與交換。
而瓦立德……
此刻,瓦王心裡卻是……一陣狂喜!
強壓著才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
釋經權……竟然真的直接到了他手裡了?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國王的神助攻!
他一直覺得,他爹在聖訓中心……完全是『拳頭不夠狠,也不夠快』!
阿卜杜拉國王見雙方都沒有再提出異議,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緩緩說道:
「那麼,回到正題吧。」
他看向穆罕默德,又看了看瓦立德,最後目光落在老薩勒曼身上:
「年輕人,還是需要有朝氣。王國也需要擺脫我們這群老朽的思路。」
他頓了頓,聲音雖弱,卻帶著最終拍板的威嚴:
「我認為……穆罕默德與圖爾基的戰略,雖然激進,但更有活力,更符合王國未來的需要。」
穆罕默德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眼底深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
圖爾基更是喜形於色,幾乎要當場揮舞一下拳頭。
他們兄弟的戰略構想,儘管經歷了如此驚心動魄的波折與瓦立德的「背刺」式否定,終究還是在最高層面獲得了原則性的認可。
這意味著他夢寐以求的「南方盾牌」行動有了推進的可能。
然而,瓦立德的臉上卻沒有什麼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決定王國未來數年乃至更久命運的裁決,與他並無太大幹系。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甚至帶著瞭然的釋然。
他看出來了。
自己和爺爺之前那些關於「人口紅利」、「經濟破局」的長遠考量……
那些試圖在動盪中東構建更穩固、更可持續力量的設想……
終究還是太理想化了。
在今日這間議事廳里,真正決定一切的,從來不是哪個方案更符合經濟規律或長遠利益,而是權力的媾和與平衡。
老國王阿卜杜拉這一切眼花繚亂的人事布局背後,最核心的基調只有一個:
確保王權能夠平穩、順利地傳承到下一代。
而穆罕默德作為未來的權力核心,他的戰略意願必須得到尊重和體現,這是鞏固其權威、為未來鋪路的關鍵一步。
至於這個戰略本身是激進還是穩健,是冒險還是周全……
在「王權繼承」這個壓倒一切的政治現實面前,都要靠邊站。
國王最後的支持,與其說是對戰略內容的認可,不如說是對穆罕默德「未來君主」地位的一次明確背書。
也是這場複雜交易中,蘇德里系必須拿到的「戰利品」之一。
所以,他沒什麼好失望的。
他力陳己見,甚至不惜與穆罕默德公開決裂,將兩種路徑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問心無愧。
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該做的一切,將風險與另一種可能性清晰地指了出來。
歷史的道路從來不由個人完全決定,尤其是當他並非最終拍板的那隻手時。
他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路還長。
穆罕默德的戰略若真能如其所願般順利推行,固然是王國之幸;
若事有不諧,風浪驟起……
那也無非是到那時,再收拾舊山河罷了。
塔拉勒系還在,釋經權在握,吉達、朱拜勒的基本盤未失,與中國的聯繫日益緊密……
他手中並非無牌可打。
無非是,換個時間,換個方式,繼續走那條他認為正確的路而已。
一念至此,瓦立德的心境反而越發澄澈平靜。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切思緒,如同最恭順的臣子,等待著這場漫長御前會議的最終落幕。
阿卜杜拉看著瓦立德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也是暗自點頭。
這小子,也真沉得住氣。
他看向老薩勒曼,「王儲,你準備一下,最近去一趟中國,拜訪中方高層。
美國……確實需要被敲打敲打。
石油美元霸權的根基,既然他們想撤,那就怪不了我們了。」
老薩勒曼深深躬身:
「臣弟領命。」
眾人心中凜然。
知道這場驚心動魄的御前會議,大局已定。
雙方在各退一步、激烈交鋒後,達成了新的平衡。
一場風暴,看似暫時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裂痕和暗流,已經埋下。
「散會吧。」
阿卜杜拉國王疲憊地揮了揮手,仿佛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按照規矩,應該是國王先離席。
但這次,老國王卻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王座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渾濁,卻仿佛要將每個人的面孔,都刻進記憶里。
良久,他緩緩開口,「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召開這麼大規模的御前會議了。」
一句話,讓原本準備起身的眾人,動作都僵住了。
一股悲涼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本想站起來……送送你們。」
國王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孱弱的身體,又看了看鼻下的呼吸管。
「但這身體……確實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掙扎著,用雙手撐住王座的扶手,似乎想憑藉自己的力量坐得更直一些。
然後,他正了正頭頂上的雙環發箍。
動作緩慢,卻莊重無比。
他肅然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洪亮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沙特家族的子孫們,請你們記住——」
他的聲音在議事廳里迴蕩:
「沙烏地阿拉伯,是全體沙特家族領導下的阿拉伯半島!」
「這黑金,是祖先彎刀下的饋贈!這聖土,是真主託付的信託!」
「我死後,你們可以爭,可以吵。」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一字一頓:
「但記住:對外,你們只能有一個聲音!」
「沙漠的雄鷹,從不單獨狩獵!」
「團結!否則外人會進來,分食我們的駱駝!」
「奮進!否則這世代富貴,會蛀空你們的脊樑!」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量:
「我把國家……交給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掃過穆罕默德,掃過瓦立德,掃過圖爾基,掃過每一個親王:
「——也交給你們……每一個人。」
「……」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輕柔,卻帶著千鈞重量:
「……不要讓我失望。」
「去吧!」
他猛地一揮手,仿佛斬斷了所有牽掛:
「不要回頭!」
「沙漠綠洲永在!沙特江山——永在!」
最後一句,如同洪鐘大呂,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時此刻,不管是敵對還是友善,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不少人被老國王這番臨終囑託般的話語,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那是一位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王者,對家族、對王國最深沉、最無奈的牽掛和期盼。
所有人,無論是真心感動,還是迫於形勢,都莊重地站起身,面向王座,右手撫胸,深深鞠躬行禮。
而後,沉重地、依次轉身,默默離去。
沒有人交談。
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老國王依舊坐在王位上,夕陽透過高大的窗戶,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他目光注視著後輩們離去的背影,眼神很是恍惚。
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這個王國幾十年的風雲變幻,看到了家族的血脈延續,也看到了……
不可知的未來。
良久。
當議事廳徹底空蕩,只剩下他和侍從時。
阿卜杜拉國王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瓦立德剛才坐過的位置。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道詭異的弧線。
一聲近乎呢喃的自語,在空蕩的大廳里幽幽響起,
「……不要讓我……失望啊。」
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仿佛從未響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