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蒼穹護航,兄弟無雙
第304章 蒼穹護航,兄弟無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機場的風有些冷冽。
瓦立德站在舷梯旁,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天際線,心中評估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大約半小時後,塔台通訊再次響起,內容簡短,
「起飛許可已批准,請準備。」
幾乎就在同時,一支小型車隊疾馳而來,直接衝破了停機坪入口的警戒線,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停在了瓦立德的飛機旁。
頭車上跳下來的,正是圖爾基。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
他走到瓦立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瓦立德的肩膀。
「路上小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在中國……好好待著。」
圖爾基的手還停留在瓦立德肩上,力道未撤。
瓦立德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一段軀體本尊的舊事。
一個雨夜裡,兩人縮在王室馬廄的草堆里,圖爾基也是這麼拍著他肩膀,咧著嘴說,
「怕什麼,天塌了有哥頂著,大不了就是被我父王揍一頓。」
那時的瓦立德還是幾歲的小豆丁,圖爾基也只是剛十歲左右。
那會兒的穆罕默德……
還不資格和他們玩。
如今掌心溫度依舊,卻各自扛起了江山與風險。
圖爾基似乎也想到了什麼,眼神閃了閃,最終只是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弟兒,記住了,無論利雅得傳出什麼消息,你沒確認有兒子之前,千萬別回來。」
瓦立德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圖爾基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登機。
瓦立德轉身,登上舷梯。
艙門在他身後關閉。
引擎轟鳴,飛機滑行,加速,抬升,利雅得逐漸在視野中縮小。
瓦立德靠在座椅上,
圖爾基突然出現送行,是穆罕默德的安排?
還是圖爾基自己的意思?
那半小時的等待,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在他思緒翻湧時,飛機已進入平穩的巡航狀態。
忽然,小安加里從駕駛艙快步走回客艙,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低聲道,
「殿下,您……最好看看窗外。」
瓦立德一怔,起身走到舷窗邊。
只見湛藍的天空中,六架沙特皇家空軍的F-15戰鬥機,正以極近的距離、極其平穩的姿態,與他的私人飛機保持著完美的編隊飛行。
陽光在銀灰色的機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機翼下掛載的飛彈清晰可見。
這是?
就在瓦立德驚疑不定時,機長室的通訊頻道被切換到了客艙的揚聲器。
一個熟悉無比、帶著慣有輕佻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可靠的聲音,通過VHF甚高頻通信清晰地傳了出來,帶著飛行時特有的電流雜音:
「利雅得離場,沙特航XXXX(瓦立德私人飛機註冊號),這裡是『沙錐』1-1(圖爾基的呼號)。
航線前方淨空,氣象良好。
弟兒啊,坐穩了,王牌飛行員~為你護航~」
語氣依舊是那麼不著調,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次尋常的飛行任務。
但瓦立德看著窗外那六架如同最忠誠衛士般緊緊伴隨的F-15,再聽著通訊頻道里圖爾基那故作輕鬆的聲音,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然衝上眼眶。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護航。
這更是一份無聲卻沉重的兄弟守護。
跨越可能存在的分歧與算計,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直接、最男人的方式,為他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瓦立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眶的酸澀,對著通訊器,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回道:
「收到,『沙錐』1-1。」
「謝謝……哥。」
頻道那邊沉默了一兩秒,隨即傳來圖爾基一聲短促的輕笑。
一句「矯情!」,然後通訊切斷了。
F-15依舊保持著編組姿態,在浩瀚的天空中,護送著那三架A380,一路向東。
瓦立德久久地站在窗邊。
直到利雅得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直到護航的F-15在沙特與阿聯邊境線附近瀟灑地搖了搖機翼,調頭返航。
他回到飛機上的書房,坐回座位,閉上了眼睛。
利雅得的大戲,正在拉開帷幕。
但這份來自天空的守護,讓他心中某些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些。
「嘖,真是令人感動的情誼啊。」
一個帶著沙啞和淡淡嘲諷的聲音,從書房角落的陰影處傳來。
阿卜杜勒·謝赫,那位前大穆夫提,不知何時已經從休息區來到了書房門口。
他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望著舷窗外F-15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閉目坐在椅子上的瓦立德。
「圖爾基……這是怕你還沒飛出沙特領空,就被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黑槍或者『故障飛彈』給打下來,親自給你護航,送你一程。」
阿卜杜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書房裡,
「他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訴所有人——至少沙特上空,是他說了算,哪怕是穆罕默德也不能傷害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瓦立德臉上,帶著一絲探究和玩味:
「小子……是不是有那麼一瞬間,後悔了?」
「後悔當初……沒扶他上位,而是選了穆罕默德?」
瓦立德沒有立刻睜眼。
他沉默著。
書房裡只剩下飛機引擎低沉而穩定的轟鳴聲。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
某種近乎宿命般的坦然:
「後悔?」
「在這個狗屎一般的世道里……」
他睜開眼睛,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機艙頂部的裝飾,
「我只希望,好人……能活得久一點。至少,能活得稍微容易那麼一點點。」
阿卜杜勒聞言,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嘲諷神色凝固了,而後慢慢消散。
他有些意外地看著瓦立德,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那雙閱盡世情、充滿算計和警惕的老眼裡,罕見地閃過一抹極淡的波動。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發出一聲低低的、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喟嘆:
「也是……你說的對。」
「不能總特麼的可著好人欺負,是吧?」
瓦立德吐槽了一句後,深吸了一口氣。
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壓下去。
他坐直身體,用力搓了搓臉,再看向阿卜杜勒,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專註:
「行了,老狗。感動完了,感慨也發完了。」
「現在……」
他敲了敲面前的書桌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來,繼續討論正事。我們之前說到哪兒了來著?」
「我們討論的是,我們合併的,到底是教派,還是權力?」
阿卜杜勒這位前大穆夫提坐到了書房的沙發上,繼續說著,
「小子,你之前在御前會議上談『吸收同族』,在圖爾基面前說伊巴德派『大家都是穆民,求同存異』。
話很漂亮。
但你現在告訴我,對待阿曼的伊巴德派,你是想要直接合併,我就想問你,你怎麼合併?」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一般盯著瓦立德,
「伊巴德派自公元8世紀就因哈里發繼承問題與我們遜尼派分道揚鑣。
他們不承認倭馬亞和阿拔斯的正統性,自成體系上千年。
他們的教法、司法、社區都是獨立的。
你告訴我,怎麼合併?
是讓他們放棄自己的教法傳統,遵從我們的『聖訓中心』釋經?
還是我們沙特王室,去承認他們那套迥異的教法權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根本不是你一句輕輕鬆鬆的『求同存異』能解決的。
這觸及的是最根本的宗教領導權與司法權。
你今天能為了阿曼的港口和地緣利益談合併,明天是不是為了伊拉克的什葉派人口,也要談合併?
合併來合併去,你手裡那把『釋經權』的劍,最後到底該指向哪本經典?
你到底要成為誰的『哈里發』?」
瓦立德平靜地說道,「老狗,你掉進『教派』的窠臼里了。你看的是『派』,我看的是『人』。」
他敲了敲桌面。
「我問你,一個阿曼的伊巴德派漁民,他最關心的是什麼?
是一千幾百年前的哈里發繼承順位,還是明天的漁獲能不能賣個好價錢,孩子的學校有沒有老師,生病了能不能看得起醫生?」
「再看寬一點,一個伊拉克的什葉派青年,他最深切的痛苦是什麼?是千年前的駱駝之戰,還是當下的失業、腐敗、戰亂,是看不到未來?」
阿卜杜勒覺得有些牙疼,「小子,你這是耍無賴了。」
阿卜杜勒聽著這番話,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甚至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指著瓦立德,聲音都因為無語而拉長了幾分:
「小子,你這是……在我這兒耍無賴啊!」
他有些煩躁地擺擺手,仿佛要驅散瓦立德話語裡那種過於現實的「痞氣」。
「在我這兒,你可以玩這套。
我說教義,你說現實;我說現實,你說歷史;我說歷史,你說教法。
反正怎麼方便怎麼來,插科打諢,總能繞過去。
對,你能把我懟得沒脾氣,我認,因為你勢大。」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帶著、辛辣的諷刺和實實在在的提醒:
「但是,瓦立德,你告訴我,當你有一天坐在伊巴德派的伊瑪目面前……
當你面對他們那些皓首窮經、把教法細節刻進骨頭裡的長老們的時候!
你也能這麼『我說我的,你說你的』,用這套『漁民明天有沒有飯吃』的大道理去跟他們辯經嗎?
他們會跟你扯這些嗎?
他們會把你每一個不嚴謹的術語、每一次對經訓的簡化理解,都挑出來,釘在異端的柱子上!」
瓦立德聽完,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靠在椅背上,痞痞地笑了起來。
「為什麼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