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瓦王的兩大困境


  第321章 瓦王的兩大困境

  「哦?看來你是真的看過一些。」

  厲以寧的語氣緩和了不少,但還沒完全放下戒心。

  他開始隨意地考校起瓦立德的學業基本功,從宏觀經濟的熱點問題,到微觀經濟的基礎理論,甚至穿插了一些自己書里的思想。

  瓦立德對答如流。

  他不僅回答了問題,還能引申開去,結合沙特的實際情況或者國際案例進行分析。

  當厲以寧問到「如何理解轉型經濟體中的政府與市場關係」時,瓦立德不僅談到了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還特別結合沙特的石油經濟特性,闡述了「在有明確後發追趕目標的情況下,政府在培育新興產業、克服市場失靈方面可以發揮更積極作用」的觀點。

  他甚至引用中國光伏、高鐵產業的發展案例作為佐證。

  厲以寧問到「如何看待經濟發展中的公平與效率平衡」時,瓦立德在闡述了基本理論後,直接聯繫到海灣國家面臨的社會矛盾,提出了「動態平衡」的概念——

  在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側重點應該有所調整,而轉型期的核心是「通過提升效率來擴大可供公平分配的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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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話題深入到「制度變遷與路徑依賴」時,瓦立德的回答讓厲以寧眼睛一亮。

  他不僅準確闡述了制度變遷理論,還能用沙特「王室-民眾契約」作為案例進行分析。

  有些觀點雖然略顯青澀,但框架清晰,邏輯嚴密,顯示出紮實的經濟學訓練和出色的悟性。

  更讓厲以寧驚喜的是,瓦立德的不少觀點,和他的學術思想完全是一脈相承。

  厲以寧甚至隱隱感覺,眼前這個年輕的沙特王子,在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和價值取向上,比他所有弟子在剛入門時都更為契合。

  這種契合不是簡單複述觀點,而是一種內在的、思維方式上的共鳴。

  瓦立德似乎天然就能理解那些基於中國實踐經驗提煉出的經濟學智慧,並能迅速將其「翻譯」成適用於沙特語境的分析工具。

  其他弟子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理解並接受的某些理念,比如政府在經濟轉型中的特殊作用、制度變遷的漸進性、公平與效率的動態平衡之類的,瓦立德幾乎一點就透,甚至能舉一反三。

  這固然有瓦立德本身就是政客的因素,但這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對於一個畢生致力於構建經濟學理論體系、並希望其智慧能夠惠及更多發展中國家的學者來說,是極為難得的。

  只是厲以寧不知道的是,眼前這貨,在另一個時空里,是他徒孫的弟子。

  黃毛當年的導師,是劉偉的弟子。

  複試通過後布置的任務便是一個書單,上面不僅有厲以寧的,還有整個師門裡的核心著作。

  穿越回來,師父變師侄,師公變師兄,太師公變師父,也是挺戲劇的。

  這一番考校下來,厲以寧心底最後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欣賞,也有點……後悔。

  後悔自己一開始把話說得太死。

  瓦立德是何許人物?

  前世的學術黃毛,今生的政治動物,二者都是沒臉沒皮的,結合到一起,臉是什麼玩意?

  察言觀色之下,他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厲以寧眼神里那細微的變化。

  打蛇隨棍上!

  趁著厲以寧考校完畢、心情明顯不錯的當口,瓦立德立刻收斂了剛才那副「學術粉絲」的表情,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深沉憂慮和真誠求教的鄭重神色。

  「老師……」

  他自然而然地換了稱呼,身體微微前傾,

  「學生這次來,除了拜見老師,確實還有兩個困擾我許久的難題,希望能得到您的指點。

  這不僅僅是學術問題,更關乎我的祖國沙特的未來。」

  厲以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點了點頭,「你說說看。」

  瓦立德深吸一口氣,開始闡述他思考已久的「兩難困境」。

  「第一個困境,我稱之為『福利剛性陷阱與財政可持續性矛盾』。」

  「您知道,我們沙特通過一種隱形的『王室-民眾契約』,在過去石油美元充裕的時代,建立了一套覆蓋廣泛的高福利體系。

  免費醫療、教育、住房補貼、極低的稅費……

  這套體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有效地保障了社會穩定和王室政權的合法性。」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是,這種福利具有極強的剛性。

  幾十年下來,民眾早已將其視為與生俱來的、不可剝奪的既得權利。

  這導致了眾所周知的『高福利養懶人』痼疾。

  年輕人的主動失業率,長期居高不下,整個社會的創新活力和奮鬥精神也被嚴重抑制。」

  「如今,我和我的兄長穆罕默德殿下,立志要推動沙特的經濟結構從單一的石油依賴,轉向多元、可持續的發展模式。

  我們提出了『綠電里亞爾』的構想,要大力發展光伏、海水淡化、綠色工業等新興產業。」

  瓦立德皺起了眉頭,「這需要將大量的財政資源,從過去的政府補貼消費性福利支出,轉向對生產性的教育投資、科技研發、基礎設施和新產業培育。」

  「但是,老師……」

  他話鋒一轉,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任何試圖削減現有福利的嘗試,都很可能被民眾視為王室單方面撕毀『契約』,會引發巨大的民怨和政治風險。

  老師,您也知道,『阿拉伯之春』過去才兩年多。

  當初我們沙特就是靠著對民眾進行史無前例的巨額補貼,才勉強壓下了那股燎原之火。

  王室內部對此也是心有餘悸。

  擺在學生面前的,這是一個典型的『福利剛性陷阱』:

  不改革,財政和增長不可持續,坐吃山空;

  改革,又勢必會動搖統治根基,引發社會動盪。

  學生現在是進退維谷。」

  厲以寧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卻越來越專注。

  瓦立德沒有停頓,繼續拋出第二個更根本的難題。

  「第二個困境,是『人口激增的表象與工業化的內在人口瓶頸』之間的矛盾。」

  「從表面數據看,我們沙特的人口在石油財富支撐下實現了爆炸式增長,從1960年的約330萬,增長到如今的近3000萬。

  這常常被外界視為巨大的『人口紅利』。

  但這裡面有著一個巨大的認知誤區。」

  他拋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沙特,真正的有效勞動力,只有大約421萬。

  那些外勞,貢獻了生產力,但也通過僑匯帶走了財富,讓本來應該在沙特境內從生產流向消費的資金變少。」

  但按照工業化的『人口門檻理論』,沙特如此稀少的有效勞動力,要不是我們大量僱傭外籍勞工,恐怕連以輕工業為主的初級工業化都支撐不起來,只能維持資源型經濟。

  所以一個國家真正的有效勞動力,只能依賴於自身公民的增長。」

  「但與此同時……」

  瓦立德苦笑了一下,「現代化進程本身,帶來了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城市化加速、個人主義思潮興起,客觀上也帶來了生育率下降和結婚年齡推遲的趨勢。

  這與我們為了支撐長期工業化而急需擴大本國公民基數的目標,形成了尖銳的矛盾。」

  「因此,我的核心兩難問題是:」

  「第一,如何破解福利剛性陷阱?

  在必須將有限的石油美元從消費性福利轉向生產性投資如教育、科技、產業的過程中,如何設計一套平穩的過渡方案或補償機制,以最小的社會和政治震盪,實現財政資源的戰略性重新配置?」

  「第二,如何應對工業化的人口瓶頸?

  在421萬有效勞動力的現實基礎上,我們應該是走第一條路,優先通過解放婦女勞動參與率、提升教育質量來最大化現有勞動力的『質』與『效』,以發展『精而尖』的特定產業;

  還是走第二條路,必須將『提高生育率、擴大人口基數』作為長期國策,哪怕這可能在短期內加劇福利負擔並延緩現代化進程?

  或者,是否存在第三條道路,例如通過某種形式的『技術歸化』或區域性人力資源整合策略,來部分彌補自身人口基數的不足?

  這種方式又可能帶來哪些新的社會融合與國家認同挑戰?」

  瓦立德說完,書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校園廣播聲。

  他提出的這兩個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學生請教學術問題的範疇。

  這是一個未來執掌一國權柄的年輕人,在向他所信任的智者,請教關乎國家興衰的根本戰略。

  書房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厲以寧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輕輕擦拭著鏡片,動作緩慢而專注。

  他在思考。

  作為一個研究中國經濟轉型數十年的經濟學家,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困境。

  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每一次重大的結構性調整,都伴隨著「福利剛性與改革成本」、「人口數量與質量」、「短期陣痛與長期發展」之間的艱難取捨。

  但瓦立德的情況確實更特殊。

  石油財富造就的超高起點,既是改革的最大底氣,也是最大的枷鎖。

  半晌,厲以寧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瓦立德身上,眼底浮起幾分真切的讚許,

  「你能想這麼深,不容易。」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沉穩,也更直接,

  「虛話就別跟我說了。

  你提的這兩個難題,不是沙特獨有的,是所有轉型國家都要撞的牆。

  只不過你的情況更特殊而已。

  石油養出來的家底,既給了你底氣,也捆住了你的手腳。」

  「我不繞彎子,實打實跟你說我的看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了緩神色,目光落在瓦立德身上,先回應第一個困境:

  「你說的福利剛性陷阱,我懂。

  說白了就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老百姓習慣了不費力就能拿福利的日子,你現在想讓他們換個活法,他們肯定要鬧。」

  「但你記住我一句話:不改革是等死,硬改革是找死,軟著陸才是唯一的活路。」

  「你擔心削減福利引發民怨,怕重蹈阿拉伯之春的覆轍。

  這沒錯。

  一個操作不當,這是必然的後果。

  但你別把『削減』和『調整』混為一談。

  你不用一下子砍斷所有福利,那樣太冒進。」

  厲以寧豎起兩根手指:

  「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先『穩』。

  不砍現有福利,但也不再加新的。

  把福利和物價、人均收入掛鉤。

  比如物價漲了,福利適當漲一點;物價穩了,福利就保持不變。

  先讓老百姓適應『福利不只會多不會少』的慣性被打破。

  這是緩衝期。」

  「第二步,再『轉』。

  把一部分消費性福利,變成生產性福利。」

  他頓了頓,解釋道:「什麼意思?

  比如,以前你直接給老百姓發錢、發補貼,這是消費。

  現在你可以把這些錢,換成免費的職業技能培訓、免費的高等教育、免費的醫療保障。

  這些不是直接給好處,但能讓老百姓自己有本事賺錢,比單純發錢更長久。」

  「你可以跟民眾說清楚:不是要拿走他們的福利,而是把『魚』換成『魚竿』。

  現在苦一點,以後能釣更多的魚,能讓子孫後代都有魚吃。」

  說到這裡,厲以寧指尖再次輕敲桌面,語氣多了幾分沉穩提點:

  「還有,你說的『王室-民眾契約』,也不是鐵板一塊,能改。」

  「以前是『王室給福利,民眾守穩定』。

  現在可以改成『王室搭平台,民眾拚未來』。

  你把要投綠電、海水淡化、工業的項目,明明白白擺給民眾看。

  讓他們知道,現在省下來的錢,不是王室要攥在手裡,是在給他們建工廠、建學校、建未來的飯碗。」

  「讓他們覺得,改革和自己的日子息息相關,不是王室在『搶』他們的好處。

  阿拉伯之春的教訓,不是不能改革,是沒讓老百姓看到盼頭。

  你要做的,就是把這份盼頭給他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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