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真當我是冤大頭?


  第462章 真當我是冤大頭?

  瓦立德轉過身,坐回主位,手指重新開始輕叩桌面。

  噠。

  噠。

  噠。

  節奏沉穩,冰冷,像在敲打一具早已死去的屍體的肋骨。

  「殿下……」

  內政部官員小心翼翼開口,想請示是否要表達哀悼或提供援助。

  

  瓦立德擡起手,示意他噤聲。

  目光掃過屏幕,又掃過議事廳里眾人各異的臉色。

  露娜眼眶紅了,莎曼咬著嘴唇,小安加裡面色凝重,侍從們垂首肅立。

  每個人都在等待他的反應,等待埃米爾殿下對這場異國災難的「定調」。  但他現在不想定調。

  他只想收網。

  「會議暫停。」

  瓦立德聲音平靜,「各位先回去,後續安排會另行通知。」

  內政部官員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

  侍從們也悄無聲息地退出議事廳,只留下小安加里和兩個女孩。

  露娜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哥……那些學生……能救上來嗎?」

  瓦立德沒有回答。

  他看向小安加里:「請王妃、總統……還有哈曼丹立刻去我書房。」

  ……

  巨大的電視屏幕正播放著歲月號沉沒的實時畫面。

  拉希德坐在輪椅上,面色凝重。  哈曼丹收起了平時玩世不恭的笑容,嘴唇緊抿。

  薩娜瑪站在窗前,指尖緊緊攥著窗簾的流蘇,眉頭鎖成一團。

  莎曼和露娜眼圈泛紅,緊緊靠在一起。

  她們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學生書包,看到了救援隊從水裡撈起一具小小的、裹著白布的遺體。

  「真主啊……」

  露娜帶著哭腔,「他們還是孩子……」

  薩娜瑪猛地轉過身。

  她沒有看屏幕,也沒有看任何人,而是將目光死死釘在了瓦立德辦公室的書桌上。

  那裡攤開放著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合同文件。

  封面上,燙金的阿聯國徽和韓國國旗並列,用阿拉伯文和韓文雙語寫著:

  【阿聯埃米爾王室與韓國現代重工、大宇造船海洋株式會社超級造船訂單總合同】

  金額:450億美元。  簽署日期:2014年4月15日。

  薩娜瑪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她的腦海。

  她快步衝到書桌前,幾乎是粗暴地抓起那份合同。

  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呼吸變得急促。

  她快速翻動著厚厚的紙頁,紙張在她手裡嘩啦作響,一直翻到合同的後半部分——那些密密麻麻的附屬條款和違約責任細則。

  她的視線定格在某一頁的某一條上。

  找到了。

  她的身體僵住了。

  【第7章不可抗力與違約】

  【第7.3條系統性安全危機】

  若合同簽署方所屬國船舶工業發生系統性安全危機(以國際公認的重大海難事故、或導致國際船級社協會(is)對所屬國船級社啟動降級或暫停資格程序為標誌),導致本合同項下船舶設計、建造、檢驗之安全合規性受到根本性質疑,無法通過交付前之國際認證,或交付後因前述原因被主要航運市場禁止投入運營,則視為韓國方根本違約。  【第7.4條違約後果】

  發生第7.3條所述根本違約時,阿聯方有權單方解除本合同之全部或受影響部分。韓國方需在收到書面通知後30日內,全額返還阿聯方已支付之所有款項(包括但不限於預付款、進度款),並按合同總價之200%支付違約金。

  此外,因韓國方違約導致阿聯方戰略計劃受阻、替代採購產生之額外成本及商譽損失等,韓國方應另行賠償,初步估算為100億美元。

  此項賠償義務,由韓國政府依據本合同附件三《國家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函》無條件履行。

  薩娜瑪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行冰冷的法律條文上。

  「合同總價之200%支付違約金」——450億美元的200%,是900億美元。

  「另行賠償……100億美元。」

  「韓國政府……無條件履行。」

  1000億美元!

  幾秒鐘後,她猛地擡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發顫,

  「你……早知道會出事的,對不對?所以才有了這個合同?

  這筆450億的訂單……根本不是為了造船!是為了絞殺現代、大宇!是為了鎖住韓國經濟的命脈!」  起居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拉希德和哈曼丹同時轉頭看向瓦立德。

  莎曼和露娜也止住了抽泣,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瓦立德站在原地,身體穩如磐石。

  面對薩娜瑪那如同看見了小怪獸正在騎辱奧特曼一般的驚悚眼神,他的表情沒有絲毫慌亂。

  眼神清澈坦然,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未卜先知。」

  語氣平淡,陳述事實。

  然後,他走到書桌旁,從下方的抽屜里取出一個黑色的密封文件盒。

  上面印著塔拉勒系的獅紋徽記,側面印著「絕密」和「商業盡職調查」的字樣。

  他把盒子推到桌面中央,金屬鎖扣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我只是提前做了風險盡調。」

  瓦立德擡手示意薩娜瑪打開盒子,語氣平穩得像在講解一份普通的工作報告:

  「任何一筆超過十億美元的投資,盡職調查的深度都應該是掘地三尺的。

  尤其是涉及他國核心產業,盡調是基本操作。小安加里。」

  小安加里上前,輸入密碼,打開文件盒,取出裡面厚厚一摞文件,分發給在場的薩娜瑪、拉希德、哈曼丹。

  甚至給好奇的莎曼和露娜也遞了一份簡版摘要。

  瓦立德示意他們翻開,自己則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波斯刺眼的陽光,聲音平穩地開始敘述,仿佛在做一個枯燥的商業報告:

  「韓國造船業,在20世紀70-80年代憑藉低人工成本+快速交付期趕超日本,成為世界第一。

  但光鮮的表面下,高速擴張的背後,是觸目驚心的系統性腐敗和質量黑洞。」

  「韓國造船業由現代、大宇、三星等財閥壟斷,其本質是朴正熙時代「政府指導+財閥執行「模式的產物。

  所以,安全投入嚴重不足,光是2012年韓華海洋就被查出61項安全生產違法行為,包括未安裝安全欄杆、未採取墜落防護措施等。

  趕工期導致安全管理缺位,勞動力短缺導致外籍勞工占比不斷上升,船體外部的焊接、塗裝、管道等高處作業「通常不會交給船廠本工「,全部推給轉包公司。  合作公司為降低成本,將業務再次低價轉包給「物量組「,形成四層甚至五層分包鏈條。

  最後,施工的,通常是印度人。」

  說到這裡,拉希德等人已經明白了。

  三哥的活……

  居然這麼久才出事,也算是奇蹟了。

  「與造新船不同,改裝船更是亂象頻發。

  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韓國船公司普遍購入日本等國淘汰的二手舊船,然後違規加建。

  比如這艘『歲月號』。

  剛剛聽新聞你們也聽見了,1994年日本造,2012年韓國購入,違規加建一層客艙,船體加高,重心上移,穩性數據嚴重造假。

  這在韓國,不是個例,是行業潛規則。

  韓國船級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錢就發證。」

  薩娜瑪快速翻閱著文件,裡面是大量偷拍的照片、內部文件影印件、數據對比表。  一艘艘客輪、貨輪被標註出違規加建的部分,穩性計算書上的數字被紅筆圈出,旁邊是真實的計算結果,差距驚人。

  「而且,對這群韓國人來說,超載是常態,貨物固定形同虛設。」

  「核定載重987噸的船,敢裝2215噸鋼材。

  用什麼固定?

  你們也聽到了,廉價的尼龍繩。

  為什麼?為了節省成本,為了多跑一趟多賺一筆。

  船東和船長對此心知肚明,但利潤壓倒了一切。」

  文件里夾著許多碼頭工人的證詞照片,還有貨艙內部拍攝的影像,散亂的鋼卷、僅用幾根繩子草草綑紮的貨物,觸目驚心。

  瓦立德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當然,最重要的是,韓國船級社,根本不是安全守門人,而是印章售賣店。

  檢驗員不是技術法官,是客戶服務員。

  他們的收入與業務量掛鉤,與客戶滿意度掛鉤。

  當安全認證成為可以交易的商品,證書的真實性就不再由技術規範決定,而是由市場供需和賄賂金額決定。」  他拿起一份文件,念出一段被標記的對話錄音文字稿,那是某個船公司高管與r檢驗員的「私下交流」:

  「這次穩性計算有點問題啊……」

  「老規矩,這個數(手指比劃),我幫你『調整』到合規。」

  「會不會太明顯?」

  「放心,報告我來寫。只要船不在我任期內出事,誰查?」

  念完,瓦立德將文件丟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官商勾結,長期漠視安全。

  海運公司行賄,監管層收錢,形成穩固的利益鏈條。

  每一張安全證書背後,都可能是一筆骯髒的交易,和無數乘客被抵押掉的生命。」

  書房電視裡還在傳來新聞播報聲,記者用急促的韓語描述著救援進展,背景音是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

  電視外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眾人逐漸加重的呼吸聲。

  拉希德握著文件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太清楚這種系統性腐敗在關鍵時刻會帶來多麼災難性的後果。  這不僅僅是商業欺詐,這是謀殺!

  哈曼丹倒抽一口冷氣,捂住嘴,滿臉的「毛骨悚然」。

  他玩世不恭,但也知道底線在哪裡。

  這種拿人命當兒戲的貪婪,超出了他的想像。

  莎曼和露娜看著文件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圖片和描述,小臉煞白,嘴巴張得能塞下一顆鴨蛋。

  她們的世界裡,從未接觸過如此赤裸裸的黑暗。

  薩娜瑪怔怔地看著瓦立德,又低頭看看手中這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黑材料,心臟狂跳。

  她終於明白了,全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

  這根本不是一場意外。

  這是早已被蟲蛀空的大樹,在某個必然的時刻,轟然倒塌。

  而她的男人,早就站在樹下,冷眼旁觀,甚至……  提前準備好了斧頭和繩索。

  在她冒著小心心的眼神里,瓦立德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從容。

  他撇了撇嘴,語氣有些欠扁,

  「難道你們昨天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勁嗎?

  這種訂單,我為什麼不找中國?

  價格更便宜,質量更可靠,工期更有保障。

  給韓國,溢價超過30%,真當我是冤大頭?」

  莎曼一臉便秘。

  她想說,大變態的『狗大戶』形象太深入人心了,讓人根本看不出來他是演的。

  瓦立德的目光投向屏幕,那裡還在滾動播放著救援混亂、家屬痛哭的畫面。

  「我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將這些黑料通過某些渠道,『泄露』給國際船級社協會,推動他們對韓國船級社啟動降級調查。

  只要韓國船級社被降級,他們自己對船隻的認證就是無效的,我們合同里的『系統性安全危機』條款就能激活。」  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膀,「只是我沒想到,他們居然自爆了。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哈曼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900億違約金+100億戰略損失賠償……

  這已經不是商業合同了,這是一把抵在韓國經濟命脈上的刀,刀尖已經刺破了皮膚。

  而且……

  更絕的是,昨天匯入現代重工和大宇造船在阿聯分公司的美元,此時還在走外匯出境審批流程。

  阿聯完全可以直接卡下來。

  哈曼丹捂住嘴,滿臉「這他媽太瘋狂了」的表情。

  他看看合同,又看看瓦立德,再看看屏幕上正在沉沒的歲月號,腦子裡那根名為「商業邏輯」的弦徹底崩斷了。

  拉希德的臉上此時也滿是驚駭,只是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妹夫。

  這算計,這狠辣,這耐心……

  他第一次對自己這位便宜妹夫產生了真正的敬畏。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不僅看到了這筆巨額索賠對韓國經濟的毀滅性打擊,更看到了背後更深層的東西。

  阿聯將以此為契機,徹底扼住韓國的咽喉。

  自己站起來的決定太明智了。

  跟著這小子混,確實有意思多了。

  莎曼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大變態……你也太變態了……」

  露娜眼睛滴溜溜一轉,突然想起什麼,撲到瓦立德身邊,

  「哥!我的錢還給我!放你那我不放心!你太會算計了!」

  瓦立德被她的反應逗得嘴角微揚,屈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做夢。寫作業去。」

  這句不合時宜的調侃讓凝重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瞬,但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瓦立德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電視屏幕畫面切換到了仁川港碼頭。

  家屬們聚集在那裡,哭喊著親人的名字,舉著手機屏幕上孩子的照片,有人癱倒在地,有人瘋狂地想沖向海面,被警察死死攔住。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而青瓦台的發言人正在召開緊急記者會,表情僵硬地念著稿子,

  「政府將全力以赴展開救援……總統對遇難者表示深切哀悼……已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

  沒有道歉,沒有認錯,沒有責任人。

  一切都在按照前世那個糟糕的劇本上演。

  瓦立德轉過身來,目光變得銳利而冰冷。

  「安加里,三條命令。」

  「在!」

  「第一,將韓國船級社腐敗、違規改裝、超載、官商勾結的全部證據,匿名泄露給遇難者家屬代表,以及韓國主要媒體。

  渠道要乾淨,痕跡要抹平。」  「第二,通過我們在國際船級社協會的內部渠道,推動對韓國船級社啟動緊急調查程序,要求暫停其成員資格,直到查明真相。

  理由就用『系統性安全認證失職,導致重大海難』。」

  「第三,阿聯外交部發表官方哀悼聲明,措辭標準、簡短,不提供實質援助,不承諾任何後續行動。靜觀其變。」

  小安加里躬身領命:「是,殿下。」

  瓦立德坐回主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望向東北方向,深不見底。

  慈悲已盡。

  絞索已緊。

  只待收繩。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瓦立德肩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燙金的國徽。

  然後,緩緩地,將合同合上。

  「啪。」  一聲輕響。

  仿佛為某個階段畫上了句號。

  「這筆訂單……」

  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就當是收債的利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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