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慈悲落幕


  第461章 慈悲落幕

  首爾時間 09:45青瓦台

  朴槿惠坐在沙發里,腰背挺得筆直。

  化妝師正給她補妝,粉撲輕輕掃過眼角,蓋住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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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53歲,但保養得當,看起來至少年輕十歲。

  眼角的細紋不是衰老,是資歷的勳章。

  「總統,記者都準備好了。」

  幕僚長推門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現代和大宇的代表剛才打電話來,說股價已經漲停。

  媒體預測,這筆訂單能直接創造八萬個就業崗位,間接拉動……」

  「知道了。」  朴槿惠打斷他,聲音平穩,「稿子呢?」

  幕僚長遞上平板電腦。

  屏幕上顯示著稍後新聞發布會的講稿。

  標題是《韓阿合作新紀元:450億美元訂單背後的國家勝利》。

  每一句話都精心雕琢,每一個數據都反覆核對。

  這是她執政以來最大的一筆外交經濟成果。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點了點頭。

  「可以。」

  化妝師收好工具,退到一邊。

  朴槿惠站起身,對著落地鏡整理了一下套裙。

  深藍色,沉穩,權威。

  珍珠項鍊的搭配恰到好處,既不張揚,又不失格調。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走廊盡頭就是新聞發布廳。

  門一開,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她走上講台,雙手輕輕扶住講台邊緣,嘴角揚起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

  自信而不張揚。

  「各位媒體朋友,國民們。」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清晰,有力。

  「就在剛剛過去的阿布達比,我代表大韓民國,與阿聯埃米爾瓦立德殿下簽署了總額高達450億美元的造船合作協議。

  這不僅是韓國造船業的一次偉大勝利,更是國家外交與經濟戰略的里程碑式突破!」

  掌聲雷動。

  她看著台下那些激動的面孔,看著鏡頭後無數雙眼睛,一股久違的熱流湧上心頭。

  就是這種感覺!  掌控,勝利,被仰視。

  父親當年站在青瓦台講話時,是不是也這樣?

  她繼續念稿,聲音越發激昂:

  「這筆訂單將挽救面臨危機的現代重工和大宇造船,保住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帶動上下游產業鏈的復甦!

  它向世界證明,韓國製造依然是全球最高水準的代名詞!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全體國民的支持,離不開……」

  話音未落。

  側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貼身秘書踉蹌著衝進來。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完全不顧台下還有記者,徑直衝到講台邊,幾乎是撲在她耳邊,用氣聲急促地說著什麼。

  朴槿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聽清了幾個關鍵詞。  歲月號。

  傾覆。

  學生。

  被困。

  大量傷亡。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剛剛搭建好的勝利高台上。

  她感覺耳朵里嗡嗡作響,記者們的掌聲和歡呼聲變得遙遠而扭曲,像是隔著水聽到的。

  瞳孔驟縮。

  目光瞬間失神。

  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空了。

  像戴了一張精心繪製卻突然破碎的面具,裂痕從眼底開始蔓延,迅速爬滿整張臉。

  嘴唇開始發白,微微顫抖。  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喉結在皮膚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指尖冰涼。

  她下意識地想抓住講台邊緣,但手指哆嗦得太厲害,第一次竟然沒抓住。

  身體輕微搖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

  台下記者察覺到異樣,快門聲漸漸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她,眼神從興奮變成疑惑,再變成不安。

  幕僚長快步上前,壓低聲音:「總統,先回休息室……」

  朴槿惠猛地轉頭,避開了所有鏡頭。

  那個動作快得近乎失態。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側過身,肩膀撞到了講台上的麥克風支架。

  金屬杆搖晃著倒下,砸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突然安靜的會場裡格外刺耳。  「回……回休息室……」

  她的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快……」

  她甚至沒說完,就踉蹌著往側門走。

  秘書和幕僚長一左一右扶住她,幾乎是在半拖半拽。

  她的腿軟得幾乎邁不開步子,深藍色套裙的下擺被自己踩到,差點絆倒。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但關不住災難爆發的巨響。

  ……

  休息室里

  門一關,朴槿惠就甩開了攙扶的手。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沙發邊,卻沒有坐下,而是直接滑坐到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底座,雙手死死抱住膝蓋。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像受驚的刺蝟,把所有的柔軟都藏起來,只露出冰冷的、顫抖的背脊。

  「總統……」

  幕僚長蹲下身,試圖安撫。

  「別碰我!」

  她尖叫,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幕僚長嚇得縮回手。

  朴槿惠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她腦子裡全是那些詞——學生,孩子,沉船,死亡。

  那麼多孩子……

  修學旅行……

  她剛在飛機上還看到新聞,說幾所高中的孩子們今天出發去濟州島……  她突然想起父親。

  1979年,父親被刺殺的那天。

  她也是突然接到消息,也是這樣瞬間崩潰,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

  那天之後,她的人生就碎了。

  花了二十年才勉強拚湊起來,坐上這個位置,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個陰影。

  可現在……

  歷史重演了。

  不,比那更糟。

  父親是政治犧牲品,可這些孩子……是無辜的。

  他們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要死在海上?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偏偏在她宣布450億訂單勝利的時候?

  「總統,災難對策本部已經啟動,需要您……」幕僚長硬著頭皮開口。

  「不去。」她的聲音悶在膝蓋里,嘶啞,但清晰。

  「可是……」

  「我說不去!」

  她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血絲密布,但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

  「我不能去……我不能面對……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家庭……」

  全斗煥當年毫不留情批評朴槿惠的性格底色在這一刻徹底暴露。

  孤僻,封閉,抗壓能力極差,恐懼巨大慘劇,習慣性逃避。

  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

  父親死後那二十年,她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躲起來,不接觸人,不面對尖銳問題,把自己關在殼裡。  直到被推上總統位置,她才不得不戴上那張「堅強女性」的面具。

  但現在,面具碎了。

  她變回了那個1979年躲在房間裡瑟瑟發抖的朴槿惠。

  「讓總理去……讓部長們去……」

  她語無倫次,「我……我需要時間……我需要冷靜……」

  「總統,這是國家災難,國民需要看到您……」

  「我說了不去!不去!」

  她尖叫起來,抓起手邊一個玻璃菸灰缸,狠狠砸在牆上。

  「砰!」

  菸灰缸碎裂,玻璃碴四濺。

  秘書嚇得後退一步。

  朴槿惠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幾秒後,她又蜷縮回去,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讓我一個人待著……求求你們……讓我一個人待著……」

  幕僚長和秘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完了。

  黃金救援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海警需要最高指令,軍方需要調動權限,民間救援力量需要協調……

  所有這些,都必須總統拍板。

  可她躲在這裡,拒絕露面,拒絕指揮,拒絕承擔任何責任。

  幕僚長咬牙,轉身走到角落,撥通電話,

  「接災難安全對策本部……對,我是總統幕僚長……

  總統身體突發不適,暫時無法到場……由總理全權指揮……」

  他說這些話時,手指都在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替總統逃避,在替整個國家埋下更大的禍根。

  但他沒辦法。

  總不能把總統從地上拖起來,押到指揮中心去。

  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質問聲,他只能含糊其辭,反覆強調「總統身體欠佳,需要休息」。

  掛掉電話,他回頭看了一眼。

  朴槿惠還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失去靈魂的玩偶。

  窗外,陽光明媚。

  但休息室里冷得像冰窖。

  ……

  阿布達比王宮:首爾時間 13:30 /阿布達比時間 08:30

  王宮東翼,小議事廳  瓦立德坐在長桌主位,聽著內政部官員匯報昨天印度裔勞工抗議事件的處置結果。

  事情不大,就是工人鬧了一下,警察到場驅散,抓了幾個帶頭的。

  官員的措辭很謹慎,反覆強調「已妥善解決」、「未造成惡劣影響」。

  瓦立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節奏平穩,規律。

  莎曼和露娜坐在他右手邊稍遠的位置,兩人面前攤著筆記本,裝模作樣地記錄。

  其實是露娜在畫小人,莎曼在偷吃藏在袖子裡的巧克力。

  瓦立德瞥了她們一眼,沒說話。

  讓她們來「見習聽政」是薩娜瑪的主意。

  說是「提前培養政治嗅覺」。

  但他覺得,這倆丫頭除了學會怎麼在開會時開小差摸魚以外,啥也學不到。  不過無所謂。

  她們開心就好。

  內政官員匯報完,躬身等待指示。

  瓦立德正要開口,議事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小安加里快步走進來,面色凝重。

  他先對瓦立德躬身行禮,然後快步走到長桌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瓦立德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頓。

  他眼神微微一凝,眉峰輕蹙,目光轉向議事廳一側牆上的巨幅顯示屏。

  「切過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小安加里點頭,對旁邊侍立的侍衛做了個手勢。

  政務廳側面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屏幕無聲亮起,畫面迅速切換到了國際新聞頻道的突發新聞畫面。

  「……突發新聞!韓國仁川外海發生重大海難!一艘載有數百人的客輪『歲月號』在航行中突然傾覆沉沒!船上載有大量前往濟州島修學旅行的高中生!目前傷亡情況不明,救援工作正在進行,但現場情況混亂……」  字幕滾動著刺眼的韓文和阿拉伯語雙語標題:

  【突發:韓國客輪「歲月號」在仁川外海沉沒船上載有325名學生】

  畫面切換,救援直升機在海面上盤旋,海警船像玩具一樣漂浮在巨大的漩渦周圍。

  鏡頭拉近,能看見海面上漂浮著書包、救生衣、碎木板,還有幾個橙色的小點。

  那是穿著救生衣的人影,正在冰冷的海水裡掙扎。

  瓦立德敲擊桌面的手指徹底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絕望的海域。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議事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內政部官員、侍從、還有坐在遠處的莎曼和露娜。

  兩個女孩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筆和零食,睜大眼睛看著屏幕,露娜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瓦立德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波斯的海水在晨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遊艇安靜地停泊在私人碼頭,棕櫚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和屏幕上那個冰冷的人間地獄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閉上了眼睛。

  喉結微動,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憤怒,有悲憫,有無力,還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

  他做到了所有能做的。

  他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麼,哪怕只多救一個孩子也好。

  但歷史這頭倔牛,依然沿著既定的軌道,分毫不差地撞向了懸崖。

  救不了。

  他真的盡力了。

  不是時機不對,不是人手不夠,不是技術不行……  是這個系統從根子上爛透了。

  造船廠違規改裝,船級社收錢發證,船長無證上崗,船員率先逃生,政府反應遲緩,救援一片混亂……

  每一個環節都在殺人,每一個環節都在說「這是命」。

  他睜開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釋然。

  既然如此……

  慈悲落幕了。

  現在,該權謀登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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