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謀劃京營


  第162章 謀劃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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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寂靜。

  驛館外,看家護院的大黃,不時的發出幾道低沉的叫聲。

  除此之外,便再無旁的動靜。

  也不知道守了多久。

  海瑞坐在病榻旁,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忽的。

  一道低沉的呻吟聲響起。

  海瑞猛的睜開眼,就看到原本躺在病榻上昏睡不醒的王崇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過來。

  海瑞側目看向一旁。

  守在這裡的大夫和王家管事,早已靠在牆邊睡著。

  海瑞挪動目光,看向王崇古。

  兩人四目相對。

  王崇古面色慘白,眉頭微微皺起:「尊駕便是那位奉旨前來山西清軍的海剛峰?」

  海瑞點了點頭:「正是海某。」

  哎————

  王崇古輕聲一嘆,輕咳了兩聲。

  海瑞立馬問道:「藩台可是要進些藥?」

  王崇古搖了搖頭,半懸著手擺了擺:「不過是今日心緒太多,一時過激,吐了幾口血罷了,說到底也是王某自作自受,庸人自擾罷了。」

  海瑞嗯了聲,卻還是不放心的打量了王崇古一眼。

  這人不論如何,都不能現在死。

  更不能死在河東。

  要死也得離開河東和山西,死到河南藩台衙門裡頭去。

  王崇古卻是不知海瑞心中的想法。

  他幽幽嘆息著說道:「想必海剛峰也知悉今日發生的事情了。

  海瑞默默不語。

  王崇古又是一聲長嘆:「家門不幸,王某治家不嚴,才鬧得如今這等地步,若非發現及時,恐怕就要釀成大禍了。」

  海瑞目光動了動:「此事亦非王藩台一家之事,也非王藩台一家治家不嚴。」

  「可這等悖逆皇命,欺君犯上,對抗聖旨的事情,卻是河東實實在在做了的!」

  王崇古握緊拳頭,狠狠的砸了兩下床榻。

  海瑞眉頭微皺:「藩台是想要海某網開一面嗎?」

  「不必勞煩海剛峰!」

  王崇古斬釘截鐵,當口拒絕。

  海瑞一下子有些看不懂了。

  不是為了求自己對王家網開一面?

  王崇古則是呼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屋頂:「今日有位聖賢后人,與王某說了些話。」

  聖賢后人?

  海瑞心生好奇。

  王崇古則是繼續說道:「有些話說的,當真是叫王某汗顏,羞愧不已。」

  「有些話更是點醒了王某,今日方知,自從金榜題名,入朝為官,王某便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就忘了當年讀書時立下的志向,更忘了讀過的那些聖賢道理。」

  「王某這些年在朝為官,常年在外當差做事,將家中大小事務,都交給了賤內,也交給了族中叔伯們。」

  「王某這官做的越大,爬的越高,權勢越重,他們在家裡便越發的肆意行事。」

  「今日河東之事,王某不敢說半分不知,有所耳聞,卻未曾及時探查,反而讓家人借著王某的官位官威,在鄉里仗勢欺人,說到底是王某之過。」

  「天下繫於天子一人之身,一家一戶,則繫於當家之人。」

  「若王某當初聽聞了消息,便立馬斥問家人,嚴令他們不許肆意妄為做事,王家不去做這些事情,其他家還會做?」

  「即便是仍要一意孤行,也會忌憚幾分王某的分量,想一想王某會不會大怒而歸,將他們一個個嚴懲。」

  病倒下來的王崇古。

  說起話,斷斷續續的,聲音低沉。

  他忽的轉頭看向海瑞。

  「是我王崇古有愧於聖賢,不配以儒家子弟自居,更不配以朝堂命官自居啊!」

  至此。

  海瑞這才大概明白,為何王崇古無緣無故,會在今天嘔血昏死過去。

  這是自己的心神被人擊破了。

  是他忽然清醒過來,自己這些年做的事情,和當初讀的聖賢文章,背到而行。

  他忽的開口詢問:「是陝西西安城那位孟副千戶?」

  王崇古愣了一下。

  而後笑著點了點頭。

  「便是這位亞聖后人。」

  「他是手持刀劍,只做殺人的差事。」

  「可也就是這樣的人,讓飽讀詩書幾十年的某,一朝醒悟過來。」

  說著話。

  王崇古自嘲的笑了兩聲。

  海瑞默默思考了一陣,開口道:「藩台既知海某之名,也必然知曉海某為官為人。」

  王崇古點了點頭:「此次河東鹽場官道小路被堵一事,那些人已經死了,但法不容情。這些死的人,是被人驅使的。海御史若想要追究到底,旁的人家,王某不敢說,但王家必定會將參與此事的人,盡數交到海御史手上。」

  他目光閃爍著盯著海瑞。

  「是打是罰。」

  「是要被治以重罪,發配流放或坐監,王某不會有半句怨言。」

  海瑞認認真真的端詳了王崇古好一陣。

  而後他才緩緩站起身。

  「山西不能亂。」

  猶豫了半天,海瑞才終於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王崇古面色一驚。

  海瑞輕嘆道:「要過年了,過完年便是開春,關內關外冰雪解凍,只要暴曬上幾日,道路就會堅固,蒙古人就有可能南下劫掠財貨。」

  「山西和偏頭關,毗鄰河套,時時為蒙古右翼的俺答、鄂爾多斯等部窺視覬覦。」

  「此時若山西亂了,軍中必定會受到牽連,到時候就無人會去守御邊牆,會上陣殺敵了。」

  此刻的海瑞很猶豫,心中也充滿了糾結。

  如果這些事情,是發生在浙江,亦或是南直隸、湖廣等地。

  自己必定會不留半點情面,凡事涉案之人,一概不留,盡數緝捕歸案,嚴懲不貸。

  可偏偏這裡是山西。

  是在邊關後面。

  王崇古徹底看不懂了:「可海御史清軍,也會讓軍中生亂,也會讓軍心混亂!」

  海瑞卻是淡淡一笑:「有賞有罰,有人獲罪落網,有人清廉升官。只要山西豪族不橫加插手,背後推波助瀾,山西、偏頭關便不會亂。」

  說完後。

  海瑞上前,踢了一旁睡熟的大夫和管事一腳。

  而他則是眼裡帶著一抹深意的看向王崇古。

  「藩台覺得呢?」

  管事和大夫被海瑞踢醒。

  看到已經醒過來的王崇古,立馬上前。

  管事在一旁生火熬藥。

  大夫則是為王崇古診脈。

  而王崇古卻是定定的看著海瑞。

  許久之後。

  他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旋即在管事和大夫擔憂的目光下,接連咳嗽不止。

  可王崇古的臉上卻神奇的恢復了些血色。

  「海剛峰啊海剛峰!」

  「天底下往後若是再有人,說你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老夫第一個不同意!」

  海瑞只是臉色清冷的點了點頭。

  王崇古揮了揮手:「王崇古今日與你保證,蒲州絕不再插手山西、偏頭關清軍一事,至於別的地方。」

  海瑞立馬開口:「別處不勞藩台費神,海某自去應對。」

  見海瑞如此說。

  王崇古只是笑了笑。

  他招呼著管事,將自己從病榻上攙扶起來。

  靠在枕頭上。

  王崇古搖著頭自嘲的笑了笑,而後轉頭看向海瑞。

  「不論你海剛峰要怎麼做。」

  「老夫都會寫一份信送到京中。」

  「問一問他楊惟約,到底能不能幹好這個兵部尚書了!」

  「聽說楊部堂在家中,大罵河南左布政不為人子。」

  戶科直房。

  左給事中劉一麟,挑著眉頭,與戶科的同僚們說著近日朝中的八卦。

  開著門,坐在裡面處理事情的陳壽,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向外面。

  劉一麟立馬起身,走到陳壽跟前:「科長知曉此事?」

  陳壽搖了搖頭。

  這幾日朝中並無大事,但自己身上卻兼著好幾樣差事。

  越是到年底,便要忙著趕時間,將所有的事情都做一個總結,樣樣事情都需要存檔,或是送到西苑,等年終朝議的時候,拿出來說。

  哪裡有功夫,去探聽什麼百官八卦。

  劉一麟卻是來了興趣:「聽說是王崇古送了一份信給楊部堂,然後楊部堂在家中的時候,拍案大罵。」

  「下官覺得,若是王崇古在的話,恐怕要被楊部堂罵的狗血淋頭。」

  陳壽嘴角微微一揚:「劉兄在說楊部堂是狗?」

  劉一麟一愣。

  沒想到陳壽竟然會在這個事情上,突然開這樣的玩笑。

  外間卻是發出一陣笑聲。

  「左給事說楊部堂是狗,這話我等可是親耳聽到了!」

  好一片的吹噓聲。

  劉一麟滿臉漲紅的站起身,猛猛的揮手:「去休!去休!本官是那個意思嗎?休要斷章取義,平白誣衊本官!」

  陳壽卻是緊跟著起鬨道:「可若是如此的話,恐怕得要左給事今日下衙後,到正陽門大街上,做東請咱們吃上一頓,這事才能忘了。」

  有陳壽這個戶科都給事中帶頭。

  外間的一眾給事中立馬歡呼起來。

  「科長說的對!」

  「要不怎麼說科長能是科長呢!」

  「左給事,今天這頓酒菜,恐怕是不能免了吧。」

  「往日裡便數左給事最是摳搜,和鐵公雞一樣,今天總算是能咱們好生吃上一頓了!

  「」

  劉一麟瞪著眼惡狠狠的看了外面一眼,又無奈至極的衝著陳壽露出一個苦臉。

  「科長便是拿下官尋樂。」

  陳壽卻只是挑了挑眉:「有些差事年後得要你們來做,做好了說不得便是升官發財。

  「」

  此言一出。

  劉一麟立馬轉身衝著外面大喊起來。

  「今天我請客!」

  「我做東!」

  「正陽門大街時下最好的雀樓,一個不能少,全都要到場!」

  「今晚誰若是站著離席,本官卻是不依的!」

  即便都是儒家子弟,讀書科舉出身。

  但要是提到在酒場上論高低。

  誰也不會服氣了誰。

  頓時一片叫囂聲、吹噓聲響起。

  劉一麟則是趕忙將裡間的屋門關上。

  而後坐在陳壽麵前。

  「科長方才說的,明年是要我等做何等大事?」

  陳壽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奏章,遞到了劉一麟跟前。

  後者拿起奏章,便捧到眼前,仔細的看了起來。

  陳壽向後一靠,端著茶杯,細細的品茗著。

  半晌後。

  便見劉一麟已經是面色大變。

  他有些神色不安的將那份奏章合上,小心翼翼的放回到陳壽麵前。

  然後劉一麟便面色糾結道:「科長,今年您讓咱們在朝中鼓動復套的事情,我等做了也就做了。」

  「畢竟復套是多少年的事情了,也不少咱們這些人今年再吵上一吵。」

  「我等後來也知曉,這是科長為了清軍在做文章,事情眼下也交給了那海瑞、張四維、羅龍文三人去做。」

  「這是好事,畢竟軍中少些貪腐,汰撤那些個老弱病殘,將那些腦滿腸肥的將領開革出去,咱們這些文官在京中才能把官做的安穩。」

  「可這事————」

  劉一麟低頭看向那份剛剛看過的奏章。

  陳壽手指瞧了瞧桌面:「怎麼?此事便怕了?」

  劉一麟立馬搖頭:「我等是六科言官,自然不是怕了這事!」

  陳壽微微一笑:「那是為何不敢?」

  當著陳壽的面。

  這位戶科左給事劉一麟,滿臉糾結。

  「科長,這可是要請奏清軍京營的事情啊!」

  「鎮遠侯顧寰,是何等受陛下信重,幾次將京營交付給他。」

  「如今京營也是這位鎮遠侯在坐鎮。」

  「這次是從嘉靖三十三年,庚戊之變後,陛下讓鎮遠侯總督京營戎政。」

  「將原先的十二團營重新改回三大營,屢次整頓,可這麼多年下來,京營也不過是堪堪能用。」

  「鎮遠侯想要汰撤的人,一個都未曾能罷免讓出位子。」

  「這些碌碌無為的人不能挪位子,再如何清軍京營,也是不成事的,更不要說————」

  陳壽眉頭皺緊:「更不要說什麼?!」

  劉一麟低聲道:「京營再不堪,也是拱衛京師,護衛陛下安危的。陛下也只會將京營交給那幫與國同休的勛貴,科長現在要這樣做,必定會得罪這幫勛貴。」

  「他們這些人若是惱了,可不會顧忌體面,定會在陛下跟前撒潑打滾,到時候為了安撫這些人,陛下也只能是忍痛降罪懲治科長您了。」

  鎮遠侯顧寰?

  當劉一麟分析清軍京營會引發的風險時。

  陳壽卻是在琢磨著這個能得到嘉靖皇帝信重,將整個京營託付給他的鎮遠侯顧寰。

  劉一麟見他不說話。

  有些著急。

  「科長!」

  「九邊清軍,邊軍安寧,朝廷便不會有什麼事。」

  「科長何必要冒著大不違,去得罪這幫勛貴丘八?」

  陳壽卻好像是半句都沒聽進去一樣。

  他站起身,嚇了劉一麟一跳。

  而他也已經開口發話。

  「本官想要見一見這位鎮遠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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