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陳壽的文武之道


  第170章 陳壽的文武之道

  滿殿寂靜。

  殿外的滴水聲,滴答滴答,不緊不慢,像懸在每個人心口的一柄鈍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襲青袍上。

  陳壽直起身,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靜靜望著御座上的皇帝。

  良久。

  他終於開口了。

  「陛下問臣,勛貴諸公所言,臣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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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

  「臣並無他言。」

  「臣只是想起方才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所言,文武相濟,如左右手,不可偏廢。」

  他頓了頓。

  「此話說得極對。」

  朱希忠伏在地上,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張溶忘了拭淚,僵在原地。

  徐延德此刻卻像被那兩個字燙了一下,渾身一震。

  陳壽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望著殿頂那盤龍藻井,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深思的東西。

  「文官讀書科舉,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題名,入朝為官。」

  「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道理。

  「為治國,為安民,為興教化,為斷冤獄。」

  「為讓天下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衣可穿,有食可果腹。」

  「為讓鰥寡孤獨者皆有所養,讓老弱病殘者皆有所依。」

  他頓了頓。

  「此乃文臣之責。」

  殿中無人應聲。

  「武將者,承襲父職,或參加武舉,或行伍拔擢,入營為將。」

  「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為練士卒,為修甲仗,為守邊牆,為御外侮。」

  「為讓敵寇不敢犯我疆土,為讓百姓不必流離失所。」

  「為讓將士上陣能殺敵,臨陣能不怯,遇戰能取勝。」

  他頓了頓。

  「此乃武將之責。」

  他緩緩收回目光,落在那一片伏倒的緋紫身影上。

  「文官有文官的職責,武將有武將的本分。」

  「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方有社稷安穩,天下太平。」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可若勛貴武將失其本分呢?」

  殿中寂靜。

  那十餘勛貴伏在地上,無人敢抬頭。

  陳壽沒有等他們回答。

  「若將士疏於操練,武藝荒廢,營伍空虛,上下相蒙。」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錐。

  「若軍令不行,賞罰不明,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若敵寇來犯,邊牆一觸即潰,守將棄城而逃,賊虜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他頓了頓。

  「則戰必敗。」

  「敗必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諸公可還記得庚戌之變?」

  這一聲,如驚雷炸響。

  在場一眾勛貴,渾身劇烈一顫。

  朱希忠面色慘白,額頭抵著金磚,不敢抬頭。

  張溶的淚水早已幹了,只剩滿臉灰敗。

  徐延德伏在地上,佝僂的身軀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陳壽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望著殿外那片被春風吹皺的太液池水。

  「那一年,俺答汗自古北口破關而入。」

  「一路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京師戒嚴,城門緊閉,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嚎震天,卻不得入。」

  「諸公可知那幾日城外死了多少人?」

  無人應聲。

  「諸公可知那幾日城內人心惶惶,朝野震動,天子徹夜不眠?」

  仍無人應聲。

  陳壽收回目光。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一年,距元末不到二百年。」

  「元末是什麼樣子?」

  「諸公讀史,想必都讀過。」

  「至正四年,黃河決口,饑民遍野。」

  「至正十一年,紅巾軍起,天下大亂。」

  「至正二十八年,徐達大將軍攻破大都,元順帝北逃漠北。」

  「那一場亂世,打了多少年?」

  他頓了頓。

  「打了十八年。

  「十八年間,中原大地,白骨露野,千里無雞鳴。」

  「十八年間,江淮之間,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3

  「十八年間,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為焦土。」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諸公以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到二百年!」

  「二百年時間,於史書不過寥寥數頁。」

  「於王朝,不過五六代人。」

  他望著那些伏跪的身影。

  「諸公家中祠堂,供奉的可有元末亂世中歿去的先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諸公可曾想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像鈍刀割肉。

  「今日我大明邊備廢弛、營伍空虛、將士疲弱、貪墨橫行。」

  「與元末相比,差在何處?」

  無人應答。

  陳壽沒有追問。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卻在寂靜的大殿中聽得清清楚楚。

  「陳某並非危言聳聽。」

  「陳某隻是不敢自欺欺人。」

  「只是不敢等到那一日,再來說早知如此。」

  殿中久久無聲。

  那十餘勛貴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開口。

  朱希忠的肩頭微微顫抖。

  張溶的臉埋在袖中,看不清神色。

  徐延德伏在那裡,佝僂的身軀像一截枯木。

  那武官跪在隊列最末,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盡了,只是撐著地面,不讓自己癱倒。

  陳壽望著他們。

  他的聲音放平了。

  「我陳壽並非說勛貴當廢,兵權當奪。」

  「也並非說文官當掌營務、當臨陣指揮、當取代諸公執掌兵符。」

  他頓了頓。

  「文武相制,乃我大明立國根本。此制不可廢,亦不當廢。」

  「我陳壽,從未奏請罷黜勛貴。」

  「也從未奏請以文代武。」

  「我所奏者。」

  他望著上方的嘉靖皇帝。

  「唯四字而已。」

  「各盡其責。」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些伏跪的身影上。

  「諸公世受國恩,襲祖宗之爵,食朝廷之祿,掌營中之兵。」

  「此乃諸公之權。」

  「可權從何來?」

  他頓了頓。

  「從祖宗浴血奮戰、九死一生而來。」

  「從太祖成祖信重託付、寄以腹心而來。」

  「從朝廷養兵百年、耗無數錢糧而來。」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有權,便有責。」

  「諸公掌兵權,便當盡兵將之責。」

  「練士卒,修甲仗,嚴操練,明賞罰。」

  「邊關有警,當提兵禦敵。」

  「敵寇來犯,當身先士卒。」

  「戰而勝之,是諸公本分。」

  「戰而不勝,是諸公失職。」

  他望著那一片伏倒的身影。

  「可諸公做到了嗎?」

  無人應答。

  「諸公可曾親臨戰陣?」

  仍無人應答。

  「諸公可曾上陣殺敵?」

  沉默。

  「諸公可曾率一兵一卒,出邊牆與蒙古賊虜一戰?」

  死一般的沉默。

  陳壽沒有再問。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卻像一記耳光,扇在每一個人臉上。

  「我亦從未說過勛貴當廢。」

  「我只說————」

  他頓了頓。

  「在其位,當謀其政。」

  「掌其權,當盡其責。」

  「若不能盡責,便當讓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這不是奪權。」

  「這是盡忠。」

  「這不是廢祖制。」

  「這是全祖制。」

  他望著那些伏跪的身影。

  「諸公口口聲聲祖宗榮耀。」

  「可祖宗留下這份榮耀,不是為了讓你等坐享其成。

  2

  「是為了讓你等承其志、繼其業、守其土、衛其民。

  「6

  他頓了頓。

  「這才是祖宗成法的本意。」

  殿中久久無聲。

  朱希忠伏在地上,肩頭的顫抖漸漸停了。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

  只是那撐在地面的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拳。

  張溶抬起臉,那張滿是溝壑的面孔上,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幹了。

  他望著陳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徐延德仍伏在那裡,佝僂的身軀一動不動。

  他們忽然想起自己先祖說的話。

  「咱家的爵位,是你曾祖用命換來的。」

  「咱家不欠朝廷的,朝廷也不欠咱家的。」

  「可你要記住,這爵位不是讓你享福的,是讓你盡忠的。」

  他們那時年輕氣盛,聽不懂這話。

  此刻跪在這玉熙宮的金磚上,他們忽然聽懂了。

  殿中仍是寂靜。

  御案後,嘉靖原本默默搓動的手指停了。

  他望著陳壽,那目光平靜而深遠。

  良久。

  他開口了。

  「陳壽。」

  陳壽躬身。

  「臣在。」

  嘉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你說的,朕都聽見了。

  6

  他頓了頓。

  「說得不錯。」

  簡簡單單四個字。

  滿殿的勛貴卻像被什麼壓住了脊樑,伏得更低。

  嘉靖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件半舊的雲紋道袍,玉簪束髮。

  可他起身的那一刻,滿殿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他走下道台。

  一步一步。

  踏過金磚,踏過那一片伏倒的緋紫身影,踏過殿中那道被陽光拉長的光影。

  他停在那十餘勛貴面前。

  垂目。

  俯視。

  「軍隊亂了,天下就亂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

  「天下亂了,國家就要亡。」

  他頓了頓。

  「國家亡了,你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伏跪的身影。

  「你們的祖宗基業,你們的丹書鐵券,你們的爵位俸祿,你們的深宅大院、嬌妻美妾」」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還保得住嗎?」

  無人應答。

  朱希忠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

  「咱家這門爵位,是成祖皇帝給的。」

  「成祖皇帝能給,也能收。」

  他那時聽不懂。

  此刻他聽懂了。

  可已經太晚了。

  嘉靖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望向班列中那三道緋紫身影。

  「嚴閣老。」

  嚴嵩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

  他沒有立刻應答。

  他只是望著御座前那道身著道袍的身影,望著滿殿伏跪的勛貴,望著那襲依然站得筆直的青袍。

  嚴世蕃站在他身側,手心已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家老爺子在想什麼。

  西北四鎮清軍,海瑞、張四維、羅龍文三人發回來的奏報,此刻就壓在皇帝的御案上。

  那裡面有多少事牽連到朝中,牽連到內閣,牽連到嚴家。

  皇帝此刻問老爺子,不是問他想不想答。

  是問他敢不敢不答。

  嚴嵩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挪一座山。

  他走到殿心,撩袍跪倒。

  那襲緋紫官袍鋪在金磚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回陛下。」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

  「陳侍讀所言,臣以為————」

  他頓了頓。

  「句句在理!」

  滿殿的勛貴猛地抬起頭。

  嚴嵩沒有看他們。

  他仍伏在地上,聲音平靜。

  「文武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此乃立國根本。」

  「武將失職,當問責;營務廢弛,當整頓;貪墨不法,當嚴懲。」

  「此非廢祖制,乃全祖制。」

  他頓了頓。

  「臣附議陳侍讀所奏。」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徐階垂下眼帘。

  他當然知道皇帝為何先問嚴嵩。

  西北四鎮清軍,海瑞查出的那些事,延綏謊報陣亡,固原火龍燒倉,山西官兵從賊。

  這些事,當真只是邊將膽大妄為?

  當真與朝中毫無牽連?

  嚴嵩若是不接這話,皇帝便有足夠的由頭,讓海瑞把清軍的線再往上牽一牽。

  牽到何處?

  牽到何人?

  徐階不敢往下想。

  他也不必再想了。

  因為嚴嵩已經替他選了路。

  徐階緩緩出列,撩袍跪倒在嚴嵩身側。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臣附議。」

  李本跟在最後,一言不發地跪倒。

  「臣附議。」

  三位內閣大臣,整整齊齊的跪在殿中。

  滿殿的勛貴望著這一幕,像望著什麼荒誕的夢。

  朱希忠張著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朱希忠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了。

  從始至終,皇帝就沒有問過他們勛貴的意見。

  皇帝問的是內閣。

  皇帝要的,從來就不是他們勛貴的服軟。

  皇帝要的,是內閣當著滿殿勛貴的面,親口說出承認陳壽說得對。

  他望著那三道伏跪的緋紫身影,望著道台前那道身著道袍的背影,望著身著青袍站的筆直的年輕官員。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日這一趟西苑,從一開始就錯了。

  陳壽只是默默的站定原位,與嚴嵩三人隔著一道無形的線。

  他沒有看嚴嵩。

  沒有看徐階。

  也沒有看李本。

  他只是目光淡然中,帶著一絲冰冷的,看向這些大明勛貴們。

  嘉靖垂目望著面前伏跪的三位閣臣,望著滿殿噤若寒蟬的勛貴,望著那道始終沉默的青袍。

  他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那襲半舊的道袍在暮風中微微拂動。

  半響之後。

  嘉靖方才一聲輕嘆。

  「諸卿,如今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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