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大明勛貴們嘴裡的祖宗成法
第169章 大明勛貴們嘴裡的祖宗成法
玉熙宮。
殿門洞開,初春的風穿堂而過,拂動御案前那道低垂的帷幔。
今日的大殿格外擁擠。
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定國公徐延德三人跪在最前,身後烏壓壓伏著十餘人,皆是京中有爵位、在營中有職司的勛貴武將,滿殿緋紫金繡,映得珠簾都泛著貴氣。
八卦道台上,嘉靖皇帝半闔著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陳壽站在勛貴們對面,一襲青羅袍在滿殿緋紫中顯得格外素淨。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已經京營統兵武將以額叩地,咚咚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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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臣等世受國恩,自太祖成祖以來,勛貴掌兵乃我大明二百載不易之規!」
「陳壽一介文臣,入朝不過三載,何曾知兵?何曾臨陣?」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豈容此等書生妄議!」
他抬起頭,雙目赤紅,聲音發哽。
「他今日奏請整飭京營,明日便要罷黜勛貴兵權。此乃以文亂武、禍國亂政之舉!」
「臣等懇請陛下明鑑,嚴懲此等狂悖之徒,以正朝綱!」
另有一人當即膝行半步,老淚縱橫,以袖拭面:「陛下,陳壽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實則是沽名釣譽、欺君罔上!」
「今日他在陳家門前辱罵臣等,說臣等是無能之輩,是只知享樂的蠹蟲,是投了好胎才有今日富貴。」
「臣等無能,不敢與他爭辯,可陛下聖明!」
此人伏地不起,聲音嘶啞。
「祖宗成法,豈容此等狂悖之徒肆意踐踏!」
殿內,痛呼聲高起。
便見又有一名早已老的滿頭白髮的勛貴,顫巍巍地直起身,花白的鬍鬚在殿風中微微抖動。
「陛下,臣斗膽進言。」
「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以勛貴掌五軍都督府,以文臣理六部政務,文武相制,方有我大明二百年江山。」
「成祖皇帝遷都北京,仍循此制,未嘗更易。」
他頓了頓,深深叩首。
「如今陳壽欲奪勛貴兵權,他日文臣獨大,武備廢弛,外寇來犯,何人提兵禦敵?」
「此非臣等一己之私,乃社稷安危之慮!臣讀史書,前宋重文輕武,以文臣制樞密,以監軍掣武將,終有靖康之禍。」
「前車之鑑,不遠於今!」
這話說的極重。
立馬就有人接話。
「侯爺所言極是!前宋之亡,非亡於兵不利,戰不善,而亡於以文制武、上下猜忌!
今陳壽所為,與宋室何異!」
他轉向皇帝,以膝代步,向前挪了半尺。
「陛下,太祖皇帝曾親定《皇明祖訓》,首章便言,文武相濟,如左右手,不可偏廢。成祖皇帝北征,仍以丘福、朱能等勛貴為將,未嘗以文臣代行兵權。此乃祖宗深謀遠慮,非臣等妄自尊大!」
此人連連叩首。
「陛下,臣等雖不肖,卻也不敢忘記祖宗教誨。」
「臣家中祠堂供奉成祖皇帝親賜丹書,臣幼時便聽先父言,成祖嘗言與爾等共享天下,爾等為朕守疆土,朕為爾等安家室。此等君臣之義,豈是一紙奏疏便可輕易動搖!」
身後十餘勛貴紛紛伏倒,齊聲叩首。
內殿外頭,更多的勛貴武將齊聲附議。
「臣等附議!」
「陳壽以文亂武,罪當嚴懲!」
「請陛下明鑑!」
聲音此起彼伏,在大殿中反覆迴蕩,激起隱隱嗡鳴。
內殿道台上方,嘉靖眉頭輕挑。
他沒有看勛貴們,也沒有看陳壽。
他只是望著殿頂那盤龍藻井,仿佛那金漆雕龍口中銜著的寶珠里,藏著什麼值得深思的東西。
殿中一時寂靜。
只有殿角銅漏滴水之聲。
滴答滴答。
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呂芳躬身而入,在御案側低語幾句。
嘉靖嗯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揮了揮手。
呂芳退至殿門,向外通傳。
「內閣嚴閣老、徐閣老、李閣老,入殿。」
嚴嵩三人魚貫而入。
嚴嵩依舊是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滿頭雪白,鬍鬚灰白,眼皮沉沉地垂著。
由嚴世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到內殿一側的軟凳前,緩緩坐下,那動作慢得像在挪一座山。
徐階面色平靜,向皇帝行過禮,便垂手立在班列中,自不斜視,仿佛眼前這場劍拔弩張與他毫無干係。
李本跟在最後,悄無聲息地站定,垂著眼帘望著自己靴尖上的雲紋。
三人來得極快。
快到讓方才還慷慨激昂的勛貴們,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們當然知道這三位為何而來。
陳家門前鬧出那麼大動靜,錦衣衛傾巢而出,滿城風雨,內閣若是還不知情,那才是怪事。
可這三位來了,是幫誰說話?
是向著他們勛貴,還是向著那個陳壽?
朱希忠悄悄抬眼,先望向徐階。
徐階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金磚上,仿佛那地磚的花紋格外有趣。
朱希忠又望向嚴嵩。
嚴嵩闔著眼,頭顱微微低垂,胸口平穩起伏,似乎真的睡著了。
嚴世蕃立在他身側,面色陰沉,也不開口。
殿中一時寂靜,只聞念珠輕叩御案的微響。
嘉靖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像在問一件尋常小事。
「成國公方才說,陳壽奏請整飭京營,是以文亂武、禍國亂政。」
朱希忠連忙叩首:「臣————」
嘉靖沒有讓他說下去。
「英國公說,陳壽是沽名釣譽、欺君罔上。
張溶伏地:「陛下————」
嘉靖依然沒有讓他說下去。
「定國公說,太祖成祖之法不可更易,勛貴兵權不可動搖。」
徐延德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嘉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
他沒有打開。
他只是拈著那奏疏的一角,輕輕放在御案邊緣。
那動作很輕,像擱一盞涼透的茶。
「朕這裡有幾份東西。」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們也看看。」
呂芳會意,上前捧起那奏疏,轉呈至朱希忠面前。
朱希忠雙手接過。
展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只看了幾行,他的面色便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方才的慷慨、憤慨、委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抽走,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灰敗。
奏疏一封接一封地傳下去。
張溶、徐延德,以及身後那十餘勛貴。
每一人接過,展開,閱覽。
每一人的面色都無一例外地慘白下去。
殿中只剩下奏疏翻頁的窸窣聲,和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有人額上滲出了冷汗。
有人渾身微微發抖。
有人喉頭滾動,卻咽不下那口唾沫。
嘉靖沒有催。
他只是靜靜等著。
等最後一人放下奏疏,他才開口。
「這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從山西、偏頭關發回來的清軍奏報。」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是翰林院編修張四維,從固原發回來的。」
「那是中書舍人羅龍文,從延綏發回來的。」
他頓了頓。
「三位奉旨清軍西北四鎮,所奏之事,朕已覽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那十餘張灰敗的面孔,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去。
「延綏鎮,謊報陣亡兩千三百人,冒領撫恤、吃占空餉。」
「固原鎮,倉場失火,燒毀存糧一萬七千石、軍械甲仗無算。火龍燒倉,燒得倒真是時候,早不燒,晚不燒,偏偏清軍旨意剛到,糧倉就起了火。」
「山西鎮,官兵八百人從賊,攜帶軍糧輜重逃入山林。好端端的官兵,何時與賊寇這般親近了?朕竟不知,我大明邊軍與賊寇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八百人說走便走,連個追兵都不必派?」
他的聲音始終不高。
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那些勛貴胸口。
朱希忠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的裡衣早已濕透,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
他顫聲道:「陛下————這————這是邊鎮之事,臣等皆在京師,實在不知————」
嘉靖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寒。
「不知?」
朱希忠叩首如搗蒜,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臣實不知!臣若知曉邊鎮有此等蠹蟲,必當奏明陛下,絕不敢有半分隱瞞!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包庇此等貪墨之徒!」
張溶伏地不起,聲音發顫。
「陛下明鑑!臣等雖掌營務,卻從未插手邊鎮錢糧人事。延綏、固原、山西,距京師千里之遙,臣等鞭長莫及,此等貪墨之事,必是邊將膽大妄為,與臣等無涉!」
徐延德連連叩首。
「陛下!臣等縱有不肖,也不敢做此等欺君之事!」
「邊鎮與京營分屬不同,錢糧、人事、營務各不相干,臣等實不知情!」
「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誅!」
身後十餘勛貴紛紛伏倒,一片不知、無涉、請陛下明鑑之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受驚的鵪鶉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嘉靖沒有應聲。
他只是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這一份很薄,只有寥寥數頁。
他沒有打開。
只是拈在指間,輕輕晃了晃,那明黃的封皮在殿光中一晃一晃。
「山西、延綏、固原的事,你們不知。」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那京營的事,你們知不知?」
殿中驟然一靜。
那是一種死寂。
連呼吸聲都停了。
朱希忠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張溶面如死灰,嘴唇劇烈顫抖,像離了水的魚。
徐延德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良久。
良久。
朱希忠艱難地開口。
「陛下————臣等————確有不妥之處————」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咽下一口苦澀的唾沫。
「營中————確有一些兵丁,被臣等————借調府中,做些灑掃修繕的活計————」
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此乃臣等治家不嚴,確有過錯————」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
「可陛下明鑑!此等小事,與邊鎮貪墨絕不可混為一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臣等從未剋扣軍餉!從未吃占空額!從未謊報戰功!」
他聲音發哽,眼眶通紅。
「臣等只是————只是借用些人手————做些雜役————絕不敢違國法————」
張溶連連叩首,額頭撞地的聲音咚咚作響。
「陛下,臣等有罪!臣等願領罰!願將借用兵丁悉數歸還營中!願自罰俸祿以充軍資!願閉門思過三年!」
徐延德老淚縱橫,涕泗橫流。
「可祖宗成法————勛貴掌兵————乃是太祖、成祖所定————陛下,此制不可廢啊!」
他伏地不起,聲音嘶啞。
「京營可整頓,老弱可汰撤,操練可從嚴,臣等皆無異議!」
「可若因此便奪臣等兵權,將勛貴盡數逐出營中————」
他聲音發哽,幾乎說不下去。
「臣等何顏去見九泉之下的祖宗?」
殿中久久無聲。
那十餘勛貴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嚴嵩闔著眼,呼吸平穩,仿佛真的睡著了。
徐階垂手而立,面色平靜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李本望著自己的靴尖,不知在想什麼。
嘉靖沒有看那些勛貴。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越過滿殿緋紫金繡,越過那一片伏倒的身影,落在那道始終沉默的青袍身影上。
那道身影跪得筆直,像寒冬里立在雪中的一竿青竹。
「陳壽。」
陳壽抬起頭。
他的面容平靜,目光澄澈,看不出喜怒。
「臣在。」
嘉靖將那幾份奏疏輕輕放回御案上。
他的手指按在奏疏封皮上,那明黃的絹帛映著他蒼白的指節。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珠落玉盤,一字一字,清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
「他們說的這些。」
他頓了頓。
「你怎麼看?」
滿殿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襲青袍上。
朱希忠跪在最前,僵著身子,不敢回頭。
張溶伏在地上,側著臉,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徐延德忘了磕頭。
嚴嵩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那雙渾濁的老眼,正越過嚴世蕃的肩頭,靜靜地望向殿心。
徐階袖中的手指停止了蜷曲。
李本終於抬起了頭。
陳壽迎著那滿殿的目光,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急著開口。
他只是望著道台上,嘉靖那道身著道袍的身影。
道台上,嘉靖靜靜地等著。
這殿內殿外的所有人。
都在等著那道青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