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朝中來人
第291章 朝中來人
長江如龍,自青藏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中蜿蜒而出,龍尾在世界屋脊輕輕一拍,昂然起飛,奔濯呼嘯著,一路衝破山嶺的攔隔,越過大漠的阻擋,一往無前,百折不回。
「同伯兄,你看看這景色,波瀾壯闊、海天一色!」
「難怪杜子美看了如此美景,會寫出「眾流歸海意,萬國奉君心」的詩句來啊!」
監察御史龔基先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長江入海的畫面,忍不住大聲稱讚起來。
而他呼喚的那位同伯兄,正是大理寺丞楊大異。
楊大異原籍弘農,家中長輩為躲避中原喪亂而南遷,後定居醴陵縣,嘉定十三年進士0
這位算得上是南宋後期少有的做實事的官員,為人正直、敢打敢拼。
在南宋後期,當一個官員湊齊這些要素,就必然會激活另一個屬性,那就是倒霉。
楊大異及第,初授衡陽主簿,後改為龍泉縣尉。
他到龍泉沒多久,就發現時任提刑司趙某貪財聚斂,竟然囤積糧食兩萬石。
由此引起當地米價高漲,一時間民怨沸騰。
於是,楊大異打算將官府收購來的糧食按原價出售,以此平息民憤。
可如此一來,便惹怒了趙某。
畢竟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
於是,趙某羅織罪名上奏朝廷,楊大異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被貶到任安遠縣尉。
龍泉縣位於今天的ZJ省龍泉市,安遠縣位於今天JX省GZ市安遠縣...
這兩個地方,在南宋時期相差可就大了。
果然,楊大異剛到安遠縣,便發現這裡熱鬧得很。
當地的峒民不堪壓迫,經常聚眾反抗,楊大異到來時,正好遇上一次,而官兵一如既往,未能獲勝。
楊大異經過一番了解之後,只帶著少量隨從,輕裝簡行,直接進入起義地區的核心地區,與峒民首領見面後,向其表明了朝廷的恩德與信義,這才將動亂平息下來。
之後幾經輾轉,先後擔任吉州戶曹,廣西經干、四川制置司參議官等官職。
在原本的歷史上,蒙古大軍會在理宗嘉熙三年偷襲成都。
楊大異協助四川制置使丁黻(fú)抵禦敵軍,兵敗後,丁黻戰死,楊大異多處重傷,倒地氣絕,全家遇難。
然而第二天,部下前去收殮屍體時,楊大異忽然醒了過來,這才得以脫險。
只是如今的歷史發生了大變化,原本偷襲成都的西軍被孟珙、郭靖擋在了漢中之外,楊大異因此得以保全全家老小,而代價就是他在四川制置司參議官的位置上多待了兩年,才明降暗升回到臨安擔任大理寺丞。
此次楊大異和龔基先一同前來通州,就是為了將陳方帶回臨安受審。
楊大異聽了龔基先的感慨,神情平靜的說道:「海能容納萬里江水,也能掀起覆舟之浪。」
龔基先聞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楊大異,沒好氣的說道:「同伯兄,煞風景啦!」
楊大異搖了搖頭道:「風景是風景,道理是道理。平叔兄看的是詩,我觀的是命。」
龔基先氣笑了,點頭道:「好好好...我且看著,你這次能觀出什麼命來。」
這時,大理寺捉事官廖長良走上前來抱拳道:「兩位大人,船夫傳信,大船即將靠岸,為了安全,還請兩位大人入艙。」
龔基先與楊大異對視一眼,都笑了笑,隨後一前一後進入船艙之中。
不多時,眾人便感覺到船身搖晃了好幾下。
緊接著,便聽見船夫高喊:「船靠岸嘍!」
眾人聞聲,紛紛起身,魚貫步出船艙。
楊大異踏上岸來,一眼便望見遠處正在揮汗勞作的民夫。
他順勢拽住身旁一名船工,好奇的問道:「那些人在做甚?」
船工扭頭一瞧,笑道:「那是歐大人主持修繕范公堤,再有半個月,便可峻工了。這些民夫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竟撞上歐大人這般的青天。」
「哦?此話怎講?」楊大異聞言,愈發好奇。
船工大大咧咧的說道:「嗨!這位客官又不是不知道,平日裡官府派下的搖役,不過每日管兩升糧米,便打發了事。可歐大人這回的徭役,不僅管一頓飽飯,還發工錢哩!流民一日八十文,尋常民夫一日百文,匠人、石工可得二百文!」
「我一個發小,便在堤上夯土。每日吃得飽、歇得足,兩個多月下來,不光人壯實了一圈,還攢下七貫銅錢。如今,家中長輩正張羅著給他說親,畢竟這徭役一完,他可就有九貫錢了。」
說到這兒,船工又忍不住搖頭嘆道:「想我在這船上風吹日曬,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不過掙得二十貫,哪兒比得上我那發小來得快活?」
說罷,船工拱了拱手,便繼續去搬貨了。
楊大異聽後,不禁摸了摸鬍鬚,心中對歐羨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可一旁的龔基先卻露出遲疑之色,忍不住問道:「同伯兄,這歐景瞻修堤壩,又是包飯,又是發工錢...他哪來這麼多錢?本朝沒聽說過有姓歐的大富商啊!」
楊大異聞言也是一驚,他想了想說道:「我亦未聽說過有歐姓大富商,一會兒見到歐大人之後,再細問一番便知。」
龔基先聽得這話,點了點頭道:「同伯兄言之有理,且先見著歐簽判吧!」
片刻後,大理寺捉事官廖長良走上前來,拱手道:「二位大人,馬車已備好,還請移步。」
龔基先當仁不讓,徑直登上第一輛馬車。
楊大異神情平靜,隨後上了第二輛。
在車夫的一聲喝中,馬車緩緩朝州府方向駛去。
楊大異坐在車內,忍不住挑起窗簾向外張望。
只見這通州碼頭之上,百姓往來如織,卻與大宋別處略有不同。
這裡的百姓臉上不見尋常的愁苦和麻木,反而人人帶笑、眉目舒展。
再看那些遊戲的孩童,無論男女,都面龐紅潤,衣裳雖然是用粗布縫製,卻洗得乾乾淨淨。
不少老頭三三兩兩的圍在茶館門前,說笑聲此起彼伏,竟有幾分臨安城裡的盛世氣象。
楊大異放下帘子,心中暗忖:「通州百姓如此安逸,眉宇之間儘是活氣,可見那位歐羨大人確有實幹之才啊!」
想到這裡,他嘴角微微揚起,對歐羨生出幾分期待來。
約莫半個時辰,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接著,便聽到捉事官廖長良大聲喝道:「爾等何人,為何攔我等去路?!」
官道中央,歐羨正了正衣冠,不緊不慢的迎上前幾步,在車前三尺處站定,拱手揖了一禮道:「通州簽判歐羨來此,恭迎天使。」
龔基先聞言,從馬車中探出身來。
他上下打量著歐羨,卻見這少年劍眉星目、儀端神逸、不卑不亢,著實讓人心生好感。
龔基先嘴角微微一翹,微笑著說道:「歐簽判,久仰大名了。本官在臨安便聽聞閣下風姿特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歐羨呆了呆,沒想到龔基先一開口就說這個,他平和的回答道:「天使謬讚,下官慚愧。」
這時,楊大異跟著下了車。
他拱手還禮,語氣平實道:「歐大人,有勞了。」
歐羨聽罷,笑了笑道:「兩位天使遠道而來,驛館已備薄酒粗茶,不敢言宴,只求解乏,還請兩位隨我來。」
說罷,便側身抬手,引著二人入城。
龔基先點了點頭道:「那就有勞了。」
說著,歐羨便領著兩人進入靜海縣城,住進了驛館之中,有差役上前,為大理寺的衙役們安排住所餐食。
與此同時,驛館後院的雅舍之內,桌上擺放著燒鯰魚、江瑤清羹、蜜尖子等六道本地美食。
三人落座後,歐羨端起斟滿酒的酒碗,微笑著說道:「兩位大人一路辛苦,歐某薄酒一杯,敬二位。」
龔基先端起酒碗飲了一口,只覺得這酒入口順滑、溫潤甘甜,不扎喉不辣口,像一碗恰到好處的甜湯。
他有些意外的問道:「這個莫非就是通州名酒花露燒?」
歐羨聞言,不禁笑道:「不愧是龔大人,一口便喝出了這通州特產啊!」
龔基先擺了擺手,好奇的問道:「聽聞這酒號稱溫柔一刀」,卻不知是如何溫柔?
又如何一刀?」
歐羨看了一眼龔基先,微笑著說道:「龔大人再喝兩碗,便知一切。」
「哈哈...好好好...」龔基先笑著點頭應下。
楊大異不像龔基先那般貪杯,他喝完一碗之後,便看向歐羨,正要開口詢問通州事跡時,就看到歐羨又給他滿了一碗,笑著說道:「聽聞楊大人乃是五峰先生之高徒,歐某有幸,聽過受齋先生講課,受益匪淺啊!」
五峰先生就是湖湘學派奠基人胡宏,他在南嶽講學二十餘年,門徒無數,張栻便繼承了他的衣缽。
而受齋先生游九功,正是張的嫡傳弟子。
果然,楊大異聽到游九功之名,不自覺的問道:「哦?歐簽判居然見過禹成?他如今如何了?」
歐羨回憶片刻,緩緩道:「受齋先生年事已高,依然堅持在嶽麓書院講課,為瀟湘學子指點迷津,乃當世理學大儒也!歐某見到受齋先生時,先生中氣十足、說話條理清晰,根本看不出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啊!」
楊大異聽得這話,又問了些瀟湘學子的情況,歐羨一邊敬酒一邊回答,時不時還與龔基先碰一碰碗,暢聊幾句。
不消片刻,楊大異便被灌醉,倒頭睡了過去。
再看一旁的龔基先,不愧是愛酒之人,一人喝了一壇,雖醉意朦朧,卻沒有倒下。
他點了點歐羨,飄飄然的說道:「歐景瞻啊歐景瞻,年紀輕輕,心眼子挺多...你灌醉我等,寓意何為啊?」
歐羨一臉疑惑的說道:「龔大人此話可就不對了,歐某不到弱冠之齡,酒量向來一般,我捨命陪二位大人暢飲,不想兩位倒是先醉了,如今反倒怪我心眼子多,實在非君子所為啊!」
龔基先呆了呆,腦子不清醒的問道:「是這樣麼?」
「當然是這樣了。」
歐羨一本正經的點頭,誰叫你們兩個不練武,不會用內功把酒精逼出體外呢?
龔基先想了想,覺得歐羨言之有理,便咧嘴一笑,睡了過去。
歐羨推了推兩人,確定他們熟睡之後,才起身出了雅舍。
他心中暗暗思索著,正所謂酒品見人品,楊大異不勝酒力卻不拒杯,並且關心學派,說明此人樸實率真。
龔基先貪杯好勝,可在醉意朦朧中依然不失機智,甚至能反譏歐羨心眼子多」,說明此人圓滑機敏、好面子爭勝,卻並非糊塗好糊弄之人。
接下來,就要看其他人的收穫了。
歐羨走到驛館大廳時,就看到呂晉、戚無名、姜才等人正大聲喝著勸酒,廖長良已經喝得臉紅耳赤,依然在眾人的起鬨聲中一口喝盡了碗中之酒。
然後,就在一聲聲「好酒量」、「真漢子」的吹捧聲中迷失了自我。
歐羨看了一陣,便離開了驛館,回到州府之中繼續處理今日的公文。
待到天色漸晚之時,戚無名左手扶著呂晉、右手扶著姜才走了進來。
呂晉努力撐開眼皮,掙開戚無名的手,歪歪斜斜的朝歐羨拱手道:「東————東翁,幸不辱命!」
姜才也跟著含糊不清的點頭道:「大、大人————事兒辦妥了————」
戚無名苦笑一聲道:「兩位弟兄非要回來見公子,我只能將他們帶回來了。」
歐羨瞅著兩人這副模樣,哭笑不得。
他擺擺手道:「都醉成這樣了,先下去歇息吧!戚長老留下便是。」
「東翁——我還沒醉————」呂晉晃了晃腦袋,腳下卻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嗯嗯,我知道,你只是累了。」
歐羨忍住笑意,朝一旁招手,「來人,扶他們下去休息,備點醒酒湯。
兩個衙役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接過兩人。
呂晉被架著往外走,嘴裡還念念有詞:「我真沒醉——還能喝兩碗————」
姜才倒老實,就是一頭歪在衙役肩上,鼾聲漸起。
歐羨目送他們離去,搖了搖頭,這才看向戚無名,只見這位丐幫長老神色如常、自光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戚無名知道歐羨想問什麼,便抱拳道:「公子,根據大理寺捉事官廖長良所言,這一個月,大理寺有些許變動,大理寺卿由金淵金大人擔任,大理寺正也換成了濮斗南濮大人。」
「據廖長良所言,這兩位與史相公關係匪淺。」
歐羨聞言,又問道:「那楊大人呢?」
戚無名回答道:「廖長良說,楊大人來大理寺一年,多次平反冤獄,又時常直言不諱,招致朝中不少大人物對他不滿,此次通州之行,便是有意支走他。」
歐羨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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