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破敵之法
第309章 破敵之法
州府之內,歐羨在聽了信使三兄弟帶來的消息後,神情頓時凝重了起來。
「文房,把淮南地圖拿出來。」
「是!」
蘇墨應了一聲,從一旁的書架上取出一張牛皮底地圖,在眾人面前攤開。
歐羨拿出毛筆,點了點紅墨汁,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畫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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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看,分別是和州、滁州、天長、招信軍。
將這幾個地方連接起來,就像一個大括號,將淮南東路與淮南西路切成了兩邊。
不僅僅是真州、泰州,建康府、鎮江府、常州也在這個範圍內。
只是相比起真州、泰州,這三座城市有長江天險可收。
歐羨看著地圖,心中有些遲疑,明明窩闊台被黑衣大食刺殺,蒙古人應該把怒火都集中去了黑衣大食才對。
即便蒙古人短時間內滅了黑衣大食,他們內部也不可能這麼快統一意見。
而且大宋已經傳出了流言,窩闊台之死,是內賊與外賊同流合污而造成的。
所以正常情況下,這時候蒙古應該一邊對黑衣大食瘋狂輸出發泄怒火,一邊在宗王互毆才是.....
可惜情報太少,歐羨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懂蒙古人內部是個什麼情況,只能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陸仲元開口道:「去年傳回的消息透露,蒙古人安排在和州的軍隊,是張柔部的兩萬人馬,但前年張柔部奉命支援襄陽,被郭大俠擊殺於戰場之上。」
「此後,張柔部由其子張弘彥繼承。」
「但張弘彥年幼,張柔部被東平萬戶嚴實、河北萬戶史天澤瓜分了不少,如今還剩多少,無人得知。」
說到這裡,陸仲元忍不住感慨道:「郭大俠乃真英雄也!若天下豪傑都如郭大俠一般為國為民,我大宋何至於如此落魄。」
郭芙坐在一旁,聽到旁人提及自家爹爹,立刻挺起了胸膛,不能丟了爹爹的顏面。
歐羨見狀,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他看向陸仲元,認真的介紹道:「這位便是郭大俠千金,郭芙郭姑娘。」
陸仲元一驚,連忙朝著郭芙拱手道:「原來是郭姑娘,失敬失敬。令尊郭大俠威名遠播,陸某敬仰已久啊!」
郭芙抱拳回禮道:「陸大人客氣,我會轉達給爹爹的。」
歐羨笑了笑,輕輕敲了敲桌子道:「咱們繼續吧!現在可知,和州從張柔部換成了嚴實部,天長則是史天澤部駐守。滁州城外,有察罕所率領的蒙古大軍在此駐紮,號稱二十萬兵馬。」
「嚴、史二人都是漢軍萬戶,其下兵馬都在萬人以上。」
「而和州、滁州、天長三地,恰好將真州、泰州半圍起來。若蒙古人要南下進攻這兩處,能動用的無非就是這三支軍隊。三路兵馬互為特角,無論哪一路發起攻勢,其餘兩路都可迅速策應。」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若蒙古拿下真州、泰州,沒理由單單放過了咱們通州。畢竟咱們明面上,才兩千靜海軍。」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張伯昭忍不住第一個開口道:「如今靜海軍不過兩千餘人,如何能應對二十萬大軍?
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看向歐羨,拱手道:「東翁,在下以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趁他們還沒合圍,咱們主動出擊,打察罕一個措手不及!」
呂晉微微皺眉,起身拱手道:「東翁,在下以為景明之計萬萬不可,敵我兵力懸殊,主動出擊無異於以卵擊石。若是靜海軍調走,通州數萬百姓該如何是好?」
張伯昭聞言,果斷道:「召集百姓守城便是!否則城破之日,便是通州百姓遭難之時。」
歐羨抬手按了按,示意兩人先停下。
他看向蘇墨,卻見蘇墨正看著郭芙發呆。
「文房,你怎麼看?」
「文房?」
「嗯?!」
蘇墨回過神來,拱手道:「東翁,在下方才大致算了一下。察罕號稱二十萬,但能戰之兵,絕無可能有這麼多。如此情況下,若要分兵來犯通州,能投入的兵力反而有限。」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通州明面上只有兩千人,蒙古人素來驕橫,未必把我們放在眼裡。正所謂驕兵必敗,或許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戚無名這時也開口道:「蘇先生所言不差,蒙古人有時會派偏師佯攻一路,主力直取另一路。咱們這兩千人,他們必然看不上的。我等可以在通州設伏,以逸待勞。」
歐羨看著地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當初與陳方勾結之人就是嚴實,所以蒙古人一定了解通州。」
「真州是淮東沿江重鎮、長江北岸渡口,知州杜庶乃名將杜杲之後,此人得其父之才能,善於防守。城中有禁軍兩千,廂軍五千,易守難攻。」
「泰州乃淮東腹地、揚州側翼,其防禦更甚真州,有禁軍兩千,廂軍七千,還有無真州水軍在側,知州許堪是實幹官員。」
「相較起來,咱們通州知州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通州、泰州、真州乃江淮防禦的關鍵,一旦通州失守,這個防禦體系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到時候便可與在天長的史天澤部東西呼應,揚州也將直接暴露在蒙軍兵鋒之下。」
說到這裡,歐羨轉過身來,看看眾人說道:「兵法有雲,見敵之虛,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若我是察罕,便會先派兵佯攻真州、泰州,以牽制宋軍主力,再趁通州不備,遣快馬輕騎長途奔襲,一舉拿下我城。」
「諸位別忘了,泰州距離通州不過三百里,雙馬輪換的話,只需要六個時辰就能抵達。對於蒙古人而言,雙馬輪換不難。」
眾人聞言,先是一驚,隨即細想之下,又不禁點頭。
這一計看似冒險,實則精準掐住了通州孤立無援的軟肋,屬於手拿把掐的戰功。
陸仲元拱手問道:「以大人之見,我等當如何應對?」
歐羨毫不猶豫的說道:「第一,立即派快馬分赴泰州、真州,告知蒙古軍有意進犯,請他們早作準備。這兩處城池堅固、兵力充足,只要能多拖住一些察罕的兵力,咱們通州的壓力自然減少。」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第二,我今日修書一封,送往揚州淮南東路安撫制置使司,懇請上峰准予靜海軍擴編至五千人馬,並儘快派出援軍。咱們只有兩千人,擴軍之後,守城底氣便足了幾分。」
說著,歐羨目光掃過眾人,其餘堅定的繼續道:「只要真州、泰州能夠堅守,揚州援軍又及時趕到,咱們通州就不是孤城。到那時,內外呼應,察罕的偷襲之計便成了送死之局。」
眾人聽了歐羨的這番安排,頓時讓眾人覺得那股壓在心頭的緊張感緩解了不少。
「事不宜遲!即刻傳令,六匹快馬備好乾糧清水,戚長老、苗昂領隊,待我寫好信後,立刻出發!」
隨著歐羨一聲令下,在場眾人立馬行動起來。
不消片刻,六匹快馬帶著三封書信從靜海縣狂奔而出,一路向西而去。
風塵僕僕疾馳一日,戚無名等人先到了泰州。
分出兩騎後,其餘人日夜兼程,半夜就到了揚州城下。
只是眾人不敢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去叫門,只能在郊外找到一處破廟,臨時歇息一晚。
第二日,眾人才騎著快馬入了城。
揚州乃淮南東路的治所,是大宋在江北的最後一道門戶,所以城中街市還算繁華。
戚無名與苗昂抱拳作別,因為苗昂要繼續向北,往真州而去,戚無名則直奔淮南東路安撫制置使司。
制置使司大門兩側除了石獅子之外,還立著四名甲冑鮮明的將士,這些人手持長槍,目光如隼。
戚無名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抱拳朗聲道:「通州緊急軍情,求見安撫使大人!」
為首的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未佩戴兵刃,才面無表情的一指大門內側的門房道:「且去登記。」
「多謝!」
戚無名走了進去,耐著性子在門房的簿冊上寫下姓名、來由,又遞過腰牌驗明身份。
那將士這才點了點頭,帶著他往府衙之中走去。
廊道曲折,庭院深深。
戚無名一路上遇到不少青衣小帽的胥吏,只是這些人都步履匆匆,沒人理會他這個新來的。
終於,他被引到一間偏廳前,那將士撩起帘子,示意他進去。
此刻的廳中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幹辦官,面白無須,正懶洋洋的翻著一疊文書。
此人姓周,名順,是制置使司里頗有些臉面的幕僚,平日裡專管接收各路急報。
戚無名上前抱拳行禮後,取出歐羨的書信,雙手呈上道:「大人,通州急報。據探子來報,蒙古人正在調動滁州、和州的兵力,疑似要進攻通州。還請大人速速呈遞安撫使,以護通州周全!」
周順接過書信,先翻了翻信封的封皮,又掂了掂分量,這才漫不經心的撕開封口,目光隨意掃了幾行後,抬頭看向戚無名道:「疑似?那就是還沒開打咯?」
戚無名一怔,有些無語的說道:「大人,軍情如火,豈能等到開打了再報?」
周順將信件往桌上一擱,不咸不淡的說道:「本官每日接到的各路疑似」軍報多了去了。若是每一封都急吼吼往安撫使案頭送,安撫使大人還要不要處理其他的軍國重事了?」
說著,他擺了擺手,「你啊,且下去候著。待本官處理完手頭緊要公務,自然會替你看一看,有了消息再知會你。」
戚無名心頭一沉,語氣鄭重的提醒道:「大人,這便是真正的軍國大事,關係數州存亡,大人還是上心些為好。」
周順頓時臉色一沉,呵斥道:「放肆!本官辦事,用得著你一個丘八來教?你們這些莽夫,除了喊打喊殺,懂得什麼軍國大事?來人,將他拉出去!」
話音一落,門口兩名護衛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戚無名的胳膊,將他拖出門外。
戚無名手臂猛地一繃,以他的武功,翻手之間就能將這兩個護衛掀翻!
可念頭一轉,這是安撫制置使司,若在這裡動起手來,不但見不到趙葵,還會壞了歐公子的大事,甚至連累整個通州。
他咬了咬牙關,將滿腔怒火壓了下去,任由護衛將他拖出偏廳。
不過退到走廊時,兩名護衛突然發現拖不動了。
戚無名冷聲道:「兩位兄弟,我不為難二位,我就在這裡等!」
兩名護衛臉色一變,繼續加大力道,卻發現戚無名仿佛腳底生根一般,紋絲不動。
這一手直接將兩人鎮住,他們對視一眼,覺得戚無名是個體面人,便給他面子,抱拳道:「兄弟,那你就在這裡候著吧!」
說罷,兩人便鬆開了戚無名,回到了原本的崗位上。
戚無名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站在屋檐下,如同一尊石像,直到日影從東移到西,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少。
他就那樣站著,等了一日,等到周順從內院走出來。
「大人!」
戚無名迎了上前去,壓著性子拱手道:「不知安撫使大人可有命令下來?通州上下都等著呢!」
周順一愣,像是才想起有這麼回事,拍了下腦門:「哎呀!今日公務堆積如山,還沒來得及處理到你那件事兒呢。你再等等,再等等。」
說罷,他側身就要走。
戚無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右手猛地攥緊,骨節咔咔作響。
他往前邁出一步,眼看就要伸手去揪周順的衣領。
兩旁護衛早有防備,急忙上前攔住,一人擋在周順身前,另一人按住戚無名的肩膀,低聲道:「兄弟,莫衝動!這裡不是撒野的地方!」
周順回頭瞥了一眼,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了整衣冠,大搖大擺的走遠了。
待那幹辦官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攔住戚無名的護衛才嘆了口氣,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兄弟,我看你是初來乍到,不懂這兒的規矩。你要真著急,不妨...意思意思。」
戚無名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心中五味雜陳。
既覺得荒誕可笑,又感到一陣悲涼。
堂堂大宋的安撫制置使司,竟要靠賄賂幹辦官才能遞上軍國急報?
「若我不意思呢?」
「那你就慢慢等,反正著急的又不是他。」
「哈哈...」
戚無名氣急而笑,以他原本的性子,根本走不到這一步,早在周順趕他的時候就多能感受教訓那廝了。
可想到通州正面臨著蒙古的大軍壓境,容不得他在這裡意氣用事。
「呼...」
戚無名緩緩吐出一口氣,朝著兩人抱拳道:「多謝兩位兄弟指點迷津!」
兩名護衛讓笑著擺了擺手,他們只想戚無名趕緊把事兒辦了就走,別在這裡受氣後對著他們發泄。
於是,第二日一大早,戚無名在等到周順出現時,立刻迎了上去,將那包銀子悄悄塞進周順手裡,低聲道:「大人,昨日是小的急過頭了,言語多有冒犯,還望大人海涵。這是一點小小心意,給大人買杯茶喝。」
周順不動聲色的握了握手中的銀包,掂出約莫十兩的分量,神情中立馬露出幾分溫和:「無妨無妨,都是為國效力,何必如此見外?今後多多注意便是。」
他將銀子收入袖中,拍了拍戚無名的肩膀,和顏悅色道:「你且在這兒等著,本官這就去替你呈報。」
說罷,他轉身進了書房,還順手掩上了門。
戚無名站在門外,又等一個上午。
直到過了未時,才有書吏走過來,拱手道:「閣下可是通州信使?安撫使大人命你入內。」
戚無名心頭一振,急忙整了整衣衫,跟上了書吏的腳步。
片刻後,在南院的一間書房內,戚無名見到了趙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