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揚州鬧財神爺了
第310章 揚州鬧財神爺了
趙葵今年五十有六,算得上是戎馬一生了。
此人乃是京湖制置使趙方次子,早年曾隨父抗金,壯年時曾大敗李全,然後在端平入洛的時候力挺皇帝下決心,最後給天下人來了坨大的。
要不是黃蓉關鍵時刻送去了糧食,東路軍那六萬又累又餓的將士們能回來一半都是天幸了。
不過由於趙家兄弟對理宗皇帝忠心不二,所以只將趙葵降了一級,改授兵部侍郎、淮東制置使。
今年二月,趙葵獲賜進士出身,任同知樞密院事,正式躋身執政之列。
如今,他正在等太府少卿兼左司郎官的李曾伯來接替自己的工作。
戚無名入內後,抱拳行禮,沉聲道:「小人奉通州簽判毆打人之命,求見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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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葵手裡拿著的正是歐羨寫的那封公文,緩緩說道:「前幾日,真州知州杜庶便已上書,在真州周邊,出現了大量的蒙古探馬,疑似蒙古準備攻打真州。」
「如今,通州又來信,直言蒙古攻打真州、泰州乃疑兵之計,真正要打的是通州...
」
說到這裡,趙葵看向戚無名,臉上露出了一分笑意道:「見敵之虛,乘而勿假。歐羨歐景瞻...是個有眼光的。」
「擴軍一事,本官准了。靜海軍可擴至五千,糧餉器械隨後撥付,走長江水道,運往通州。」
「至於援軍...」
趙葵想了想,才說道:「本官將派淮東先鋒馬軍一部南下,由鄧淳統領,往泰州一帶策應,隨時準備馳援通州。你回去告訴歐景瞻,守城之要,首在糧草。通州存糧多少,他心裡要有數,若糧不足,援軍到了也無用。」
戚無名聞言,抱拳道:「在下記住了!不知大人還有何吩咐?」
趙葵沉吟片刻,緩緩道:「還有一事...你回去告訴歐景瞻,本官不日便要回朝赴任同知樞密院事,淮東制置使一職將由太府少卿兼左司郎官李曾伯接替。讓他把城防情況、
兵力部署、糧草器械一一造冊備好,新官到任之後自會查驗。」
頓了頓,趙葵意味深長的看著戚無名道:「通州不是孤城,本官也不是不念舊的人。
「」
戚無名聞言,覺得趙葵似乎話裡有話,只是他一時半會兒想不透。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告狀。
「大人,在下另有一事匯報!制置使司幹辦官周順,仗勢欺人、以權謀私、敲詐勒索、貪贓枉法,不可饒也!」
接著,戚無名便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
可趙葵神情沒有半點變化,一直低著頭寫著什麼,待戚無名說完,他還在寫。
片刻後,他才停下筆,將信件的墨跡吹乾,開口道:「將這封信交給歐景瞻,告訴他,日後往來公函,加上親啟」二字。這既是防人,也是保人。」
戚無名呆了呆,接過信件後,一旁的參軍便朝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告辭!」
戚無名笑了笑,將信件收進懷裡,朝著趙葵抱拳一禮,便轉身離去。
傍晚,揚州城籠罩在暮色之中,街巷間的行人漸漸稀少。
周順從制置使司側門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一路往南,穿過兩條街巷,又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
在巷子深處,有一座獨門獨院的小宅,青磚黑瓦,門楣上懸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這便是周順的私宅,別看門面不起眼,裡頭卻是三進三出的格局,假山魚池,花木扶疏,可謂精緻典雅。
門房看到周順回來,殷勤的為他打開了門。
只是周順沒有注意到,他的身後多了一道黑影。
待到月上枝頭,那個黑影無聲無息的靠近了院牆。
隨後輕輕躍起,單手在牆頭一撐,整個人像一片落葉般翻過牆頭,落在院內的花圃邊。
院內布局一目了然:
正房三間,東廂是書房,西廂大概是臥房。
黑影先摸進書房,書房不大,一張書案,一把太師椅,靠牆是一排書架,架上堆著各類文書和帳冊。
他掃了一眼,回想著時通說過的訣竅,不消片刻就在書架最底層摸出了一個黑漆木箱。
箱子不大,上了鎖,但鎖是尋常的黃銅鎖,撬開不難。
他雙手握住黃銅鎖的兩邊,內功爆發開來,直接將鎖扣扯開。
掀開箱蓋,裡頭整齊碼著幾封銀子,每封五兩,用紅紙包著,一共十二封,六十兩。
旁邊還有散碎的銀錠和銅錢,加起來約莫三四兩。
這周順在制置使司幹了六七年,貪墨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兩,怎麼才這麼點?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緣由:
這周順狡兔三窟,不可能把所有家當都放在書房。
於是,他將這六十多兩銀錢揣進兜里,又摸進了西廂。
周順睡得很是安穩,鼾聲陣陣。
黑影便在房中摸索了一陣,發現床底有塊鬆動的青磚。
輕輕掀開磚,底下是一個小陶罐,罐口封著蠟。
黑影將陶罐取出,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撬開封蠟,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二十枚銀錠,每錠五兩,正好一百兩。
再加上書房的六十多兩,一共一百六十餘兩。
黑影微微一笑,將陶罐里的銀錠悉數取出,連同書房的那一箱,一併裝進隨身帶來的布袋裡。
接著,他還不忘把書房裡的散碎銅錢也搜刮乾淨,連桌案上茶盤底下壓著的兩塊碎銀子也沒放過。
做完這一切,他將陶罐和木箱恢復原狀,關上箱蓋,扣上鎖,又將陶罐塞回青磚底下,蓋上青磚。
一切恢復如舊,只是裡頭空空如也。
隨後利落的翻出牆頭,往揚州城南而去,因為城南柳巷的巷尾,有一家名為裕源當」的店。
白天,這裡是當鋪,做的是正經買賣,童叟無欺。
晚上,這裡是暗莊,做的是江湖生意,只認錢不認人。
戚無名穿著夜行衣推門而進時,櫃檯後面的乾瘦老頭便抬頭看了他一眼,懶洋洋的問道:「要當什麼?死當還是活當?」
「銀子,換成銅錢,再幫我準備一輛驢車,送我出城。」
戚無名把布袋往櫃檯上一放,解開袋口,露出裡面的銀錠和碎銀。
老頭拿起一枚銀錠湊到燈下仔細端詳,又放在嘴裡輕輕咬了一下,點了點頭:「成色不錯,換成銅錢,一百六十兩銀子,按市價一兩換兩貫,應當給你三百二十貫,驢車四十貫,送出城十貫。不過...」
他抬起頭,伸出兩根手指:「規矩你應該懂,抽水二十貫,你能拿走二百五十貫。」
戚無名知道這是規矩,沒有討價還價,只點了點頭。
老頭便喚來後堂的夥計,兩人七手八腳地稱重、點算、搬運,折騰了半盞茶的功夫,最終將二百五十貫銅錢用麻繩串好,裝了滿滿三大筐。
接著,他們在戚無名的要求下,將三大筐銅錢搬上了驢車。
隨後,戚無名鑽進驢車之中,兩個夥計則趕著車。
不多時,驢車繞至城南城牆一處偏僻宅院內。
此處便是裕源把控的隱秘便門,本是朝廷為了方便百姓日常通行而開。
但不知從何時起,此處便成了裕源當的私門,不再出現於城防輿圖上,專門方便裕源當做倒賣的生意。
一名夥計上前,與院子裡的打手們確認身份。
打手們見狀,便挪開遮掩洞口的亂石雜草,推開半扇厚重的暗木門,門洞低矮狹窄,僅容一車通行。
二人不做多言,驅驢緩緩穿過門洞。
待出了城牆範圍,一個夥計隔著車簾低聲稟報導:「客官,已出揚州城防,前路無礙,我等告辭!」
說罷,兩名夥計便下了驢車,轉身便運起輕功返回。
戚無名則自己架著驢車,來到了城東的郊外。
這裡有一片低矮的窩棚,住著幾百號流民。
這些人都是從淮北逃難過來的,沒了地,沒了家,靠乞討和打零工度日。
白天蜷縮在城角等工或者等城裡的善人施捨的食物,夜裡則擠在窩棚里,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戚無名駕著驢車,緩緩行駛在這些窩棚之間,將銅錢一串一串進去。
銅錢落地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錢!是錢!」
有人先叫了一聲,隨即窩棚里騷動起來。
流民們從草蓆上爬起來,揉著眼睛往外跑,看到滿地的銅錢,先是不敢相信,隨即瘋了一般撲上去撿。
戚無名沒有停留,他一邊走一邊撒,直到二百五十貫銅錢全部撒完後,這才趕著驢車換了個方向,隱入夜色之中.....
次日一大早,揚州城城南的幾條巷子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那些平日裡蜷縮在牆根下、目光呆滯的流民,今早一個個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三五成群地往包子鋪、麵館走去。
「小二,來四籠包子!」
「兩碗陽春麵,加兩個荷包蛋!」
「老闆,切半斤滷肉,再來一壺熱黃酒!」
老趙家包子鋪的趙老闆瞪大了眼睛,看著這群衣衫檻褸的客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夥計上籠、下面、倒酒。
他一邊忙活,一邊小聲問一個熟面孔:「老劉頭,他們這是————發財了?」
那老劉頭吃著包子,小聲的問道:「趙掌柜不知道這些流民昨晚遇到財神爺了?
「什麼玩意兒?」
趙老闆一臉懵逼,怎麼還跟財神爺扯上關係了?
老劉頭一臉羨慕的說道:「昨晚,財神爺顯靈了!給城郊那群流民撒了一地的錢!」
「胡說八道。」
趙老闆不信,他覺得這群流民拉幫結派去搶了某個村莊,也比財神爺撒錢來的真。
「是真的!」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咧嘴笑道:「我親眼見的!財神爺駕著驢車,一路撒錢,跟下雨似的,我跟在後面撿了一貫!」
「我撿了五十個銅錢。」
「我撿得少,但也有四十多個銅錢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趙老闆聽得將信將疑,但看著這些平日裡連一個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的流民窮漢們今天出手闊綽,也不得不信了幾分。
他趕緊走進裡屋,恭恭敬敬的給財神爺上了一炷香,求財神保佑,今年多賺些。
很快,財神爺顯靈的消息就傳遍了城南,又傳到了城北、城東。
到日上三竿時,整個揚州城都在議論一件事。
有的說財神爺是個白鬍子老頭,手裡拄著拐杖。
有的說是個壯年大漢,騎著青驢。
還有的說壓根沒看到人,只聽到銅錢落地的聲音,跟鈴鐺似的。
這些說法越傳越玄乎,到了衙門門口,已經被添油加醋得不成樣子。
周順走進位置使司的大門時,天色已經大亮。
門口的守衛正聚在一起閒聊,一個個眉飛色舞。
「你們是沒見著,今早城南那個老趙家包子鋪,外頭排了二十多號人,全是那些流民!
「」
「聽說了,財神爺撒錢嘛,我也想去撿幾個,可惜沒趕上。」
「什麼財神爺,我看八成是哪個富商做善事,不敢留名罷了。」
「做善事?那些流民窮得叮噹響,哪個富商會半夜去給窮鬼撒錢?」
周順聽到財神爺」三個字,腳步微微一頓,偏頭看了一眼那些守衛。
守衛們見他來了,連忙收斂了起來。
「一大早就在這兒嚼舌頭,該當的差都當完了?」周順面色不悅,冷冷的呵斥了一句守衛們讓笑兩聲,連忙各自歸位。
周順邁步往裡走,心中卻冷哼一聲。
財神爺?
一群刁民,編出這等鬼話來,無非是想讓朝廷以為他們可憐,好撥下錢糧來賑濟罷了。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淮北來的流民哪個不是哭窮叫苦?
今日說沒飯吃,明日說沒衣穿,後日就該說沒房子住了。
朝廷若是真信了,撥下來的銀子經過幾道手,落到這些刁民嘴裡能有幾個?
倒是便宜了那些管賑濟的官吏..
想了想,自己這份工作更加輕鬆,來錢也更快,周順頓時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不過————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知為何,今早起來後,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