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孤劍對殘紅
這些事情都交給小北去辦,李青霄的事多,他要把精力放在公事上面。
也就是道府議事剛剛下達的決議,由他和李元松針對彌天羅公司的股東們進行審查,追繳其不正當謀利和非法所得。
這個意見還是李青霄提出來的,李青霄當然不能置身事外。
不過李青霄先去了陳劍南的府邸,這還是他第一次來,上次帶走陳劍南的時候,也是陳劍南主動出來的,他只在莊園外等候,沒有進到莊園內部。
當時還沒定罪,自然也談不上抄家,所以陳園還是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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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獅子城是南洋首屈一指的城市,但終究比不了寸土寸金的玉京,並不缺地,也沒那麼多大人物。
陳劍南作為獅子城的大人物,府邸其實是一座巨大莊園,只論占地面積,差不多有半個紫府那麼大。
紫府就是大紫霄宮和金闕所在,是玉京最為核心的地域。
大紫霄宮只是占了紫府的三分之二,大紫霄宮內部又被瑤池占去一半,小紫霄宮和五位副掌教大真人的行宮都是環繞瑤池修建,其中紫霄宮掌宮大真人沒有獨立行宮,或者說彌羅宮就是紫霄宮掌宮大真人的行宮。
其中小紫霄宮是大掌教的居處,日常所說的「紫霄宮」默認是指小紫霄宮。小紫霄宮分為兩部分,一半是為彌羅宮。
如此換算下來,彌羅宮的占地甚至不到紫府的十分之一。
由此可見,陳劍南的這座莊園到底有多大。
陳劍南將這座莊園命名為陳園。
不過南洋的陳家人太多,屬於陳家的莊園也多。
陳大真人在歸劍湖畔就有一座小莊園,面積只有陳劍南莊園的十分之一不到,已經傳給孫女,陳玉書先是在這裡搞研究,後來改成養魚,李青霄還去過一次。
無奈陳大真人的地位更高,不少人也管這裡叫陳園。
最後形成個不成文的規矩,陳劍南的陳園叫南園,陳大真人的陳園叫北園。剛好陳劍南的名中有個南,同時也對應了南府和北府。
陳劍南被帶走調查的時候,因為陳敬山等人的阻攔,並沒有動南園。陳劍南潛逃之後,這裡就被查封了。彌天羅公司暴雷之後,又陸續進駐了幾組人,進行全面搜查。
也不是沒有收穫,除了各種古玩、字畫、家具、珠寶外,還發現了許多暗室和地下建築。
只是陳劍南被帶走的時候已有預料,並做了準備,安排人有計劃地銷毀了大量關鍵資料和帳目,導致對南園搜索的收穫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普通帳目的意義不大,陳劍南的罪名已經定死了,有沒有這些帳目都不影響對陳劍南的定罪。
關鍵帳目是指陳劍南與道門上層的經濟往來,還有走私神力的交易對象等等,關於這部分的收穫微乎其微。
如果再沒有收穫,就把駐紮於此的調查人員撤走,然後將這個莊園拍賣,用來抵債。
李青霄必須親自過來看一趟。
別人查不出來,不意味著李青霄查不出來。
雖然道府的技術力很強,但李青霄有「天變圖」。
只要是「天變圖」曾經收錄過的內容,李青霄就能通過「天變圖」得到其有關信息。
「天變圖」歷經北落師門、齊大掌教、齊大真人、李元殊之手,堪稱包羅萬象。
南園作為陳劍南多年的大本營,必然存在大量與彌天羅公司、長生派有關的物事。
陳劍南與李青霄的鬥法時間並不長,站在陳劍南的角度來看,可以說形勢突然急轉直下,在如此短的時間裡,陳劍南只能銷毀一些關鍵帳目並安排好自己的後路,其他一些次要物事很難全部轉移。
李青霄這次只帶了林非真和經偵司參事兆飛蓬。
知道輔理要來,駐紮在這裡的有關負責人已經等候在莊園門口。
李青霄與這些人見禮之後,直接往莊園內部的主建築走去,在路上,負責人向李青霄匯報了他們進駐以來的工作情況。
莊園的主要建築是一座五層高樓,並非傳統中原結構,反而帶了點西洋風格,這就是陳劍南會客、居住、辦公的主要地方。
雖然外面是石質結構,但內部別有洞天,尤其是陳劍南的書房,四面牆壁鑲的全是一寸厚兩尺寬兩丈高的整塊紫檀——經過這麼多年的消耗,哪怕在南洋,這麼大的紫檀也很少見了。
這只是陳劍南奢侈生活的冰山一角,因為陳劍南髮妻早亡,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所以這裡絕大多數時候都只有陳劍南一個正經主人居住,剩下的則是各種僕役,鼎盛時差不多有百餘人之多。
一百個人伺候陳劍南一個人,皇帝也不過如此了。
陳劍南的衣食住行都大有講究,雖然他已經辟穀,但為了口腹之慾,還是通過各種途徑從中原、鳳麟洲、閻浮提洲運送各種奢侈品,每樣物品都有專人負責,不說這些物品本身的溢價,僅僅是運輸費用就要讓普通富豪吃不消。
至於舞女歌姬,也有二百人左右,據說都是優中選優,無論身材相貌,還是學識氣質,都有比較嚴格的要求。
這些都是傳統士大夫的常規操作,在儒門時代十分常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陳劍南的這些行為都是復古。
當然了,陳劍南浪費的錢,與彌天羅公司欠下的錢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就算讓陳劍南浪費八輩子,也沒辦法落下如此大的虧空。
李青霄來到陳劍南的書房,第一感覺是空。
一間書房比道府的議事堂還要大,一面是窗,一面是門,剩下兩面是巨大書架,上面的書倒不是裝樣子,都有翻閱的痕跡。
在書房正中是一張大到誇張的書案和一把椅子,沒有第二把椅子。
很顯然,這裡只有陳劍南一個人坐著,就算有人能來到這裡,也只能站著向陳劍南匯報。
兆飛蓬落後李青霄半個身位,輕聲道:「輔理,我們都檢查過了,這裡只有一些日常用品。」
李青霄不置可否,來到書案前,又用「天變圖」檢查了一遍,立刻有了收穫。
玄玄硯台
類別:特殊須彌物
備註一:與玄玄罐子同時期的產物,都是一次性須彌物,不過被偽裝成硯台的模樣,可以擺放在書案上。
備註二:往硯台中注入特定墨汁可以解鎖。
李青霄拿起桌上唯一的墨錠,一看就價格不菲,正面金色陽文,背面青色陰文,必然出自名家之手,一塊最起碼上千太平錢。
因為墨汁容易發臭,所以正經文人都用墨塊,用之前得先磨墨。
李青霄直接在硯台中研磨起來。
兆飛蓬等人看得莫名其妙,又不敢打擾輔理。
換成別人,肯定要被制止,你這是破壞現場、破壞證物,可輔理顯然不能一概而論。
片刻後,墨塊化開,硯台也亮了起來,從中飄出一封信。
李青霄將其展開,看完後臉色古怪。
只見上面寫道: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邙。
利名盡,網羅空;前人傾,後人逢!
滿座風雲散,孤劍對殘紅。
這應該是陳劍南被帶走之前寫下的,他在那個時候就預料到了彌天羅公司的覆滅,所以專門將此詩留在此處。
其實也在情理之中,彌天羅公司債台高築,全靠陳劍南一人維持,一旦陳劍南出事,那麼彌天羅公司的債務危機便會連鎖爆發。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彌天羅公司沒有債台高築,沒了陳劍南,彌天羅公司也不過是一塊無主的肥肉,不知多少人虎視眈眈,遠的不說,近的就有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和南婆羅洲公司。
李青霄又看了一遍。
前一句出自西沛末年的童謠,說的是宦官之亂後,劫持幼帝逃往北邙山。
在這個時候,公侯不像公侯,帝王不像帝王。
後面兩句則是陳劍南的延伸。
他陳劍南固然是名利皆喪盡,可道府方面的天網也落了個空,到底沒有抓住他。
彌天羅公司傾覆,後來人還要收拾殘局。
舊時候的滿堂賓客風流雲散,只剩下他陳劍南一人面對滿目殘紅——他卻是以孤劍自比了。
兆飛蓬輕聲道:「輔理……」
李青霄將手中的信交給兆飛蓬:「都看看吧,也給林掌府、季首席、李次席看看。」
兆飛蓬接過後,掃了一眼,頓時臉色一變:「這、這是挑釁!這不僅是對我們北辰堂的挑釁,更是對道府的挑釁。」
李青霄冷笑一聲:「滿座風雲散,孤劍對殘紅。孤劍,還對殘紅,頗具浪漫主義氣質。」
說罷,李青霄轉身向外走去。
林非真從兆飛蓬手中接過信,一眾人趕忙跟在後面。
李青霄又陸續看了其他幾個房間,包括陳劍南的會客室、寢室、靜室等等,也陸陸續續找到了一些道門之人沒有發現的物件。
其中不少還是涉及長生派乃至清平會。
不過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清平會的人肯定都撤離了。
情報是有時效性的,過期的情報就是廢紙。
最後,李青霄又來到地下室。
最開始的時候,這裡是完全封閉的,不過負責搜查的道門道士發現並破解了相應的機關,這才打開了入口。
裡面占地不小,主要分為兩個部分。
其中一部分是類似「磨坊」的實驗室,有很多特殊器具,都與天魔裔有關。
由此看來,陳劍南作為長生派大佬,雖然已經是一方豪強,但還沒放下手藝,偶爾還會在自己家搞一點實驗。
另外一部分則是類似地牢的地方,不知是囚禁什麼人,還是用來處置犯錯的僕役。
不過道門之人發現這裡的時候,地牢中並沒有人,甚至落了一層灰,顯然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使用了。
牆上的燈被隨行執事點燃,昏黃的火光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扯得又長又亂。
這裡還殘留著天魔裔特有的氣息。
李青霄走在最前面,目光掃過那一片實驗室區域。
他曾經在「磨坊」見過的晶柱錯落排布,其內部卻是空空如也。
旁邊的台案之上,散落著不少廢棄的器物,上面寫滿古怪的符籙公式,大半已經被人刻意刮磨損毀。
「根據異客司的道友所說,這些器具都與天魔裔有關,只是大部分記錄已經被銷毀,地氣也被攪亂。」
兆飛蓬跟在側後方低聲稟報:「能搬走的證物已經盡數封存,只是核心的實驗手記,始終尋不到。看損毀痕跡,應該發生在案發之前。」
李青霄只是微微點頭,又走到實驗室最內側。
那裡有一個保險柜,已經被暴力破解,內里空空蕩蕩。
「這裡原本有什麼?」李青霄問道。
「不是我們破解的。」兆飛蓬搖頭道,「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應當是陳劍南出逃前被人完整取走,地氣回溯也看不出什麼。」
李青霄又轉身走向另一側的地牢區域。
與一片狼藉的實驗室不同,這裡陰冷死寂,一個個囚室依次排開,地面刻著各種符籙,上面積了厚厚一層浮灰。
一切完好,沒有拘禁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刑具。
「這裡廢棄已久。」兆飛蓬接著說道,「看積灰程度,至少兩到三年不曾啟用。」
李青霄走到最深處一間石室外。
這間石室比其餘囚室要寬大得多,沒有鐵欄,四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唯獨正北牆壁上,留著一大片空白,像是原本懸掛過什麼大幅物件,後來被完整揭去,只餘下一圈深淺不一的牆痕。
與其說這裡是囚室,倒不如說這裡更像是一個特殊的房間。
李青霄用「天變圖」看了一遭,沒有什麼發現。
於是李青霄不再停留,轉身向地下室出口行去。
一行人重回地面,折騰了這麼長時間,天色已是近黃昏。
落日斜壓在南園連綿的屋脊之上,偌大的莊園樓宇重重,花木繁茂,可見昔日豪門巨擘的奢豪氣象。
如今人去樓空,昔日歌舞喧囂的莊園,只剩一片死寂。
李青霄本已經打算放棄,不過他目光突然一凝。因為在夕陽下,他看到了一座孤立在樹林中的高塔。
李青霄伸手一指,問道:「那是什麼?」
兆飛蓬回答道:「回輔理,據說陳劍南對佛學也頗有研究,為了追思亡母,所以修建了這座佛塔,其中供奉著其母的骨灰。」
李青霄當即道:「走,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