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彌羅宮對話
彌羅宮，並非一座宮殿那麼簡單，實際上是一個宮殿群，除了紫霄宮掌宮大真人，還有眾多紫霄宮道士。
五代大掌教時期，這裡迎來了一次大發展，逐漸變為一個內廷所在。
據說在古代，朝廷和政府分開的。
朝廷是指以皇帝為核心的內廷，是一個決策機構。
政府則是只以宰相開府為核心的外廷，是一個政務系統。
所以武侯才會說宮中府中，俱為一體。
還有就是，大將軍這個官職是內廷的職務，三公和丞相才是外廷職務，所以大將軍和三公可以共存，丞相與三公卻是衝突，因為兩者同在政務系統，三公本就是分權丞相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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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後來皇權高度統一，朝廷和政府才漸漸不分彼此。
道門也是如此，內廷就是道門，外廷則是大玄朝廷，大掌教相當於皇帝，大玄皇帝相當於丞相。
五代大掌教時期的彌羅宮是內廷中的內廷，以大掌教的意志為主。五代大掌教的權力大到可以一口氣更換三個副掌教大真人。
五代大掌教之後，彌羅宮的地位有所回落，變為一個類似尚書台的地方，草擬文件、傳遞政令、督辦落實，本質上是一個高級秘書班子。
到了齊大掌教改制，通過律法明確規定決策機構是太上議事、金闕中樞議事、金闕大議，名義上彌羅宮還是一個類似尚書台的辦事機構，不過因為代表政務系統的大玄朝廷被廢黜，彌羅宮逐漸變為政務系統。
道門的幾套班子中始終少了一個統御外廷的最高政務機構。
到了齊大真人時期，這種情況不僅沒有改善，反而變本加厲。
齊大真人太強勢了，無論是太上議事，還是金闕中樞議事、金闕大議都不能約束她，太上議事本質上成為她的一言堂，又因為齊大真人不擅長處理政事，只能把握大方向，所以齊大真人把各種政務都交給了她最信任的龍大真人。
如此一來，彌羅宮既是「內廷」的一部分，是太上議事的辦事機構，相當於「尚書台」，同時又是「外廷」的一部分，代替了大玄朝廷，是政務系統中的「丞相府」。
這讓人聯想到什麼？
以六部尚書充任閣員且沒有司禮監製衡的內閣，內閣首輔既是皇帝的首席秘書，又是百官之首，相當於司禮監掌印和內閣首輔是一個人。
真是宮中府中俱為一體了。
非相，乃相父也。
這種扭曲的權力結構也就齊大真人能搞得出來，也就她才壓得住。
畢竟權力的基礎是暴力。
當齊大真人掌握了絕對武力，那麼權力結構再怎麼不健康，她都無所謂。
至於後人能不能駕馭，難說。
試想，李青玄做大掌教，李青霄做紫霄宮掌宮大真人，大概率就是李青霄把李青玄架空，讓李青玄政令不出小紫霄宮。
那麼李青玄只有兩條路，一條路是把李青霄騙到微明殿弄死他，另一條路上自己帶人殺出去。
所以紫霄宮掌宮大真人名義上在太上議事排名最末，實際上是僅次於道門領袖的第二號人物。
如今一號人物不在，第二號人物就是老大，尤其龍大真人還是老資歷。
龍大真人如今沒有大掌教之名，卻有大掌教之實，乃至陳大真人這種鎮守一方的領兵大將都直接向她匯報。
洛師師平安無事地回到了玉京。
也許是那些人倉促之間沒有布置好，也許是看到洛師師後臨時打了退堂鼓，總之陳大真人設想中的埋伏並沒有發生。
雖然洛師師的飛舟不能直接降落在紫府，但作為龍大真人的親信，早有人在城外太虛渡等候，飛舟停靠的附近區域臨時禁止他人出入，等到離開後才會解禁。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地方上的平章大真人、參知真人進京了。
洛師師的身影出現在舷梯上方，不少人遠遠看到竟然是個普通真人，不由一怔。
真人和參知真人的差別可太大了。
不過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彌羅宮道士們卻是不敢怠慢，幾乎是招待平章大真人的規格，道理很簡單，龍大真人非常看重洛真人，而且洛真人是九境修為，無論怎麼看，晉昇平章大真人是遲早的事情。
洛師師走下舷梯後，見迎接自己的人是個熟面孔，輕聲問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沒出什麼事情吧？」
那彌羅宮參事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大事，就是掌宮大真人與大掌教見過一面，不知道談了些什麼。」
洛師師微微點頭，若有所思，不過很快回神：「走罷。」
一路暢通無阻回到彌羅宮，敖鸞已經等在這裡：「洛姐姐，龍大真人正在等你。」
洛師師沒有多餘的話，直接跟隨敖鸞去見龍大真人。
龍大真人端正坐在書案後，開門見山：「陳劍生說你帶回了四大箱子帳冊，都拿出來吧。」
洛師師應了一聲，從須彌物中取出這些帳冊，四口箱子整齊擺放在書案前。
龍大真人吩咐敖鸞：「去度支堂找個精通數算之人，修為要高，品行要可靠。」
敖鸞領命而去。
其實人選早就定好了，就在彌羅宮等候，並非臨時起意，所以不一會兒，一名老道士便在敖鸞的引領下來到了龍大真人的籤押房。
龍大真人伸手一指：「核算一下。」
「是。」老道士應道，然後一揮大袖，帳冊一本接著一本從箱中飛出，懸停空中，依次排列，開始自行翻頁，嘩啦啦啦作響。
老道士則是閉上雙眼，以神念掃過帳冊中的內容，同時不斷掐指，對帳冊中的帳目進行二次核算。
如此一來，看帳冊的時間就大大縮短。
洛師師也能這樣看帳冊，只是她不精通查帳，還得是專業的人來幹這件事。
龍大真人、洛師師、敖鸞只是沉默地等著。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帳冊以依次合上，又按照原路回到箱子之中，分毫不差，老道士也終於睜開了眼。
龍大真人問道：「怎麼樣？」
老道士恭敬回答道：「回大真人，核算無誤。」
龍大真人又拿過那本總帳，隨手一翻，這本由陳劍南親自寫就的帳冊便嘩嘩作響，一個個名字的墨跡竟然脫離紙張，從帳冊中飛了出來，就這麼停在龍大真人的面前。
龍大真人的臉上沒有表情，語氣冰冷：「三千萬太平錢，上百個涉案道士，平均下來，每個人最少也拿了三十萬太平錢。」
洛師師道：「這還不算那些直接拿分紅的大頭。」
「若是齊大掌教看到齊萬妙把道門搞成這個樣子，怕是輕饒不了她。」龍大真人說了句相干又不相干的話。
上至洛師師，下至敖鸞和老道士，卻都不敢回話。
齊大真人這輩子就怕兩個人，一個是老父親，一個是老祖父，早年還怕張夫人，後來鬧出九代大掌教接班的事情，齊大真人也不怎麼怕了，開始跟張夫人搞對抗。
這兩位都不在了之後，齊大真人算是徹底放飛自我，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誰敢說齊大真人的半點不是？
也就是龍大真人了。
他們這些人怎麼敢接這個話。
當然，龍小白也只能借著齊大掌教批判下齊萬妙，真要兩人面對面，這話也不好說。
敖鸞悄悄示意老道士離開籤押房。
老道士如蒙大赦，迅速離開這裡。
到底是八境修為，只是一晃，就不見了蹤影。
龍大真人轉開了話題：「小洛，你怎麼看？」
洛師師沒有迴避龍大真人的目光，徑直回答道：「要徹查！」
「怎麼查？」龍大真人緊接著問道。
洛師師道：「根據我在南洋時掌握的情況來看，其實南洋的情況還好，三陳出逃之後，有一部分人已經被處理了，這部分人和名單中的人存在重合，還有一部分人是江南道府那邊的。」
龍大真人道：「又是江南，六代大掌教的時候就在查江南大案，第一次江南大案，第二次江南大案，查到了七代大掌教上位，甚至齊大掌教就是查案的參與者，如今已經是十代大掌教了，還要查江南。」
洛師師沉默了。
誰讓江南富足呢，有錢的地方肯定滋生蛀蟲，瀚海地方倒是沒有貪墨，可也只剩下漫漫黃沙了。
龍大真人接著說道：「這次查案還是要以南洋為主，江南為輔。尤其是南洋地方，陳劍生公忠體國，實心用事，這都是陳劍生的長處，可是不擅長處理內政，放任族人，不加以約束，視如不見，這又怎麼解釋？如今內外聯合起來，搞出這麼大的亂子，陳劍生這個掌府大真人是怎麼當的？」
陳劍生不在此地，由洛師師代為回答道：「陳大真人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去年正月十五換屆的時候，他就曾經請辭。」
龍大真人道：「陳劍南跟我通話的時候也提過請辭的事情，我告訴他，他是齊大真人用的人，要請辭也不是跟我請辭，等齊大真人回來當面向齊大真人請辭，若是齊大真人肯放人，他再說這些也不遲。現在南洋這個攤子還得由他收拾。」
洛師師明白，龍大真人雖然對陳大真人有所不滿，但並不打算動陳大真人，所以這次大概率就是申斥一番，記大過，對於陳大真人來說，影響並不大。
其實陳大真人也多少有點冤枉，天上琳琅的事情也好，彌天羅公司的事情也罷，很多時候都是直接通著玉京，就算陳大真人想要整治，也是力有不逮。
至於玉京為什麼不整治，那就要問齊大真人了。
每每這個時候，就要搬出齊大掌教批評齊大真人的話語——萬妙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讓齊大真人打仗，那是一把好手。讓齊大真人處理內政，那是另一個極端。
不由讓人感嘆齊大掌教這雙眼睛究竟看到了多遠？
只是身後事這種東西，玄聖無可奈何，五代大掌教無可奈何，齊大掌教也不例外。
洛師師道：「許多事情也不能全怪陳大真人，一來是南洋情況複雜，從五代大掌教開始就是這樣，如今比過去已經好太多了。二來是陳大真人這些年沉疴不起，精力不濟，幾次想要請辭養病，又沒有合適的接替人選，直到去年，病情才算是大好了。」
龍大真人不再提及這一茬，說道：「一個南洋的彌天羅公司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在南洋比彌天羅公司大的還有南婆羅洲公司和南洋聯合貿易公司，南洋之外還有那麼多的道府，那麼多的公司，這種情況是不是普遍存在？」
洛師師真的驚住了，不敢說話。
龍大真人感嘆道：「滅國不難，把一個國家建設到偉大，這才難。齊大真人也是趕鴨子上架，不好苛責她更多，現在看來，我們也只好能爭一分是一分，能補救一分是一分。」
洛師師忽然說道：「大真人，我還有一言。」
龍大真人道：「說！」
洛師師道：「太上道祖有雲，治大國如烹小鮮！
前不久的時候，我曾面見北落師門，據北落師門所言，最近幾年，天外異客又頻頻異動，熒惑守心已經加大了對人間的滲透速度，『長生天』『黃天』『大荒天』也有捲土重來的趨勢，偏偏齊大真人又不在，龍大真人的本體也不在。
國事艱難至此，若是在這個時候擴大化，牽涉金闕中樞議事，乃至太上議事，有人狗急跳牆，孤注一擲，道門立時就要亂了。」
龍大真人並不意外洛師師的這番話，臉上沒有表情。
這的確是實情。
齊大真人不在，緊靠一個北落師門，以及還未成長起來的李青霄，可鎮不住這麼大的亂子。
畢竟北落師門只是對外，對內要靠龍大真人，可龍大真人的本體還未脫困，橫壓不了當世。
過了許久，龍大真人緩緩說道：「所以，就事論事，只追究名單上的人員，將三陳捉拿歸案。至於其他更多，諸如總結經驗教訓，整頓風氣，就暫時不展開了。」
洛師師低下頭去：「大真人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