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洶洶


  萬眾期待的聯合調查小組名單終於出爐了,總共六人,分別從北辰堂、天罡堂、風憲堂、度支堂、太平錢莊、戰時計劃委員會抽調輔理以上人員組成。

  玉京城外太虛渡。

  一艘公務飛舟正靜靜地停泊在太虛河中,附近區域已經臨時禁止出入,靈官們守住了幾個出入口。

  不一會兒,一行人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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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北辰堂首席周玄感,也是這次聯合調查小組的召集人。

  有一人與周玄感並行,只是稍稍落後半個身位,看上去四十多歲,並非參知真人,不過來頭也不小,正是北辰堂的第三副掌堂張堯德。

  看名字就知道,此人出身張家,與天罡堂掌堂大真人張宸德是一個輩分,不是親兄弟,也是堂兄弟。

  跟在周、張二人身後的是一對男女。

  女的是李青萍,也是整個聯合調查小組中最年輕的。

  男的比李青萍年長,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卻是二品太乙道士的打扮,還有幾分書生氣,此人是太平錢莊的首席秘書。

  這次彌天羅公司暴雷,太平錢莊的債務占了不小的比例,所以太平錢莊也派出了代表。

  太平錢莊的最高決策機構是七人理事會,實行集體決策機制,設首席理事一人,普通理事六人、首席秘書一人。

  太平錢莊總堂下設六大地區分堂,每個分堂同樣設立七人理事會。這七名分堂理事分別從本地各界選出,以及太平錢莊總堂任命。

  六大分堂的理事會首席兼任總堂理事會普通理事。

  總堂理事會首席理事則由太上議事任命,首席秘書由首席理事提名,經總堂理事會投票通過後,方能正式上任。

  此人姓姚,單名一個慎字。

  若論家世,不比李青萍差。

  姚慎是姚玄和姚清的侄子,若論親戚關係,李青玄還是姚慎的表兄。論血緣,姚慎遠比姚簡更近。

  因為境界修為越高就越難以留下後代,得看運氣,如果運氣好,比如李元會夫婦,那怎麼都好說,萬一運氣不好,就要面臨後繼無人的局面,所以大家族為了穩妥起見通常會有兩個解決辦法。

  第一個辦法,就是道侶二人一強一弱來中和,大掌教就是這麼幹的。

  還有一種辦法,選出一個子弟專門生孩子,日後再過繼給沒有子嗣的同輩兄弟,這是姚家喜歡的辦法。

  姚慎的親生父親就是被家族選中的延續香火之人,修為只是平平,也沒有擔任要職。不過姚慎大概率會過繼給姚玄,要麼就是兼祧兩房,所以姚慎才三十歲出頭就已經身居太平錢莊理事會首席秘書這等要職。

  姚慎和李青萍偶爾交談兩句,卻不親近,只能算是表面客氣,畢竟姚家這邊天然支持李青玄。姚慎與李青玄是表兄弟,與李青萍可不是表兄妹。

  最後的兩人都上了年紀。

  其中一人五十歲開外的樣子,以百歲的長度來看,算不上老年,卻也是中老年了。

  此人名叫趙子義,來自戰時計劃委員會。

  所謂戰時計劃委員會,這是齊大真人搞出來的臨時機構,和一期天上白玉京計劃一樣,都是為了對抗天外異客的產物,由齊大真人親自擔任首席,姚殷和李長殷擔任次席。

  大戰結束之後,齊大真人並沒有將這個機構撤銷解散,而是提拔了一位參知真人擔任首席秘書,主持日常工作,維持運轉,繼續負責備戰相關事宜。

  剛剛太平了二十年,南洋雖然經濟市場恢復很快,但仍舊是道門駐軍最多的區域之一,所以戰委也插一手。

  最後一人就是那個被龍大真人召到彌羅宮核算帳冊的度支堂老道士,名叫徐龍車,在度支堂擔任副掌堂,資歷很深,修為也不低,因為不喜歡鑽營,又沒什麼政治資源,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不過徐龍車頗有點安貧樂道的意思,也不著急,就這麼混著。

  這次徐龍車被龍大真人點將,好些人都來恭喜徐龍車,只要把這個案子辦好了,怎麼不得提一級,當不了參知真人,外放出去做個次席還是簡簡單單。

  等到站退下來的時候,再提一級,還不得給個參知真人的待遇,那也不錯了。

  可徐龍車卻是愁眉苦臉,好似趕鴨子上架,他是真不想蹚南洋的渾水,誰不知道南洋的水深?牽扯方方面面,萬一不小心將這把老骨頭扔在南洋,這可咋整。

  畢竟道門內鬥也是很兇險的,最近這些年有所緩和,那是因為有齊大真人壓著,偏偏齊大真人不在,龍大真人未必壓得住。

  想到這裡,走在最後的徐龍車又忍不住連連嘆氣。

  洛師師代表龍大真人來送幾人,正守在舷梯前。

  周玄感與洛師師也是老相識了,早在李元殊主政北辰堂的時代,兩人就認識了,甚至還共事過,倒是李元殊死後,洛師師離開玉京,兩人有好些年沒有見面。直到洛師師重回玉京,才恢復了聯繫。

  當然,過去二十年裡,失蹤的不僅是洛師師,還有姚清,最開始還能找到人,大概是被李家大房的人搞煩了,乾脆躲了起來。據說只是偶爾與李青玄和姚玄聯繫,其他人都找不到她。

  周玄感道:「我本以為龍大真人會讓你帶隊。」

  洛師師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管著天上琳琅,處理南洋分公司的同時幫一幫陳大真人,沒什麼不行,可讓我當聯合調查小組的召集人,那就說不通了。」

  周玄感嘆道:「這一趟不太平,不會又來個火燒真武觀吧?」

  周玄感說的是第二次南洋大案,調查小組進駐江南道府,在金陵府的真武觀辦案,結果李家人暗中指使白陽教夜襲真武觀,滅口關鍵證人,將各種證據連同真武觀一起付之一炬。

  高端權謀就是這麼簡單直白。

  也別扯什麼謀害欽差就是造反,性質完全不一樣了云云,這種話只能對沒能力造反的人說說。

  當別人指責你造反的時候,你最好真有造反的實力。

  毫無疑問,當時的李家真有能力造反,後續也的確造反了。

  當你真正有造反的實力並打算付諸於行的時候,這種關於造反的指責反而不敢隨便付諸於口。

  洛師師看了一眼李青萍:「黑石城已經被擊退了,而且李家這次是站在金闕這邊的,陳家也是站在這邊的。」

  李青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江南大案針對李家,大虞大案針對陳家,這兩家都選擇武力對抗。

  不曾想時移世易,如今李家和陳家反而成了站在道門金闕這一邊的,就連當年的黑手套白陽教如今也轉型成為南婆羅洲公司。

  這次彌天羅公司大案,李元松和李青霄的名字都常常出現,現在又要再加一個李青萍。

  兩人沒有深談,洛師師只是囑咐道:「到了南洋之後,還是多徵求陳大真人的意見。」

  周玄感表示記下。

  聯合調查小組的成員依次登上飛舟,水氣頓時變得濃郁起來,飛舟準備起飛。

  洛師師後退幾步,目送著飛舟離開太虛河。

  此時李青霄正在參加一個議事,就前不久的黑石城之亂,向南洋各界代表給出一個明確答覆。

  「過去隱秘結社信奉古仙,這類敵人往往可以通過常規手段進行對抗,但是如今的新型隱秘結社信奉天外異客,更難針對,無法消除根源,往往和未知屬性綁定。

  在過去,世人出於恐懼,對隱秘結社持否定態度,有著涇渭分明的距離;而如今,出現了部分人主動與隱秘結社接觸的現象,將不法儀軌與民俗融合,甚至可以說是偽裝成民俗,將典型的淫祠當作所謂的傳統,實現了非常危險且扭曲的共存。」

  就在李青霄講話的時候,林非真讓人遞了一張條子上去。

  李青霄掃了一眼紙條內容後,迅速結束這次講話,交給另外一個輔理。他則悄悄起身離開會場。

  「具體怎麼回事?」李青霄來到會場外,一眼就看到等候在這裡的治安司參事黃振行。

  黃振行回答道:「輔理,聯合調查小組馬上就要到了,好些人聽說之後,全都去了港口,看這架勢,是要當街攔路。」

  李青霄道:「你這個治安司一把手不去一線維持秩序,卻跑來這裡向我匯報?難道只有你能向我匯報嗎?」

  黃振行辯解道:「輔理,現在暫時沒有發生暴力衝突,他們只是把道路堵了,我這才得以脫身向你匯報情況。」

  這個理由非常牽強,李青霄卻不想深究:「具體多少人?」

  黃振行說道:「大概有千餘人吧,還有不斷增加的趨勢,其中許多是受到彌天羅公司影響的人,都打著『還錢』的橫幅,關鍵這些人並非老弱,不乏有修為在身之人,三境、四境、五境都有,真要爆發衝突,咱們的人手未必夠用。」

  李青霄沒有說話。

  這是典型的群體性事件,很是棘手。

  因為不是敵我矛盾,所以不能動用武力鎮壓。

  道門要神力,也不敢失去廣大人心。

  可局面如果得不到控制,變為數萬人乃至十幾萬人的規模,造成巨大混亂,那麼上面也是要追究責任的,這個板子首先會打到誰的頭上尚且不好說,可李青霄肯定逃不掉。

  黃振行承擔不起這個責任,趕緊來找李青霄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問:「掌府真人知道這件事嗎?」

  黃振行緊跟在李青霄身後:「應該還不知道,我是第一時間向輔理匯報。」

  李青霄又問道:「除了還錢,還有什麼口號?」

  黃振行道:「還有『熱烈歡迎反貪腐的聯合調查小組』『揪出藏在彌天羅公司背後的陳家黑手』等等。」

  李青霄直接用經籙聯繫了林紹信,將此事向林紹信匯報。

  林紹信非常冷靜,問道:「你覺得是民眾自發行為,還是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後煽動?」

  李青霄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我還沒到現場,不敢妄下結論,我覺得自發居多,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民眾的可能。」

  林紹信比較認可李青霄的觀點:「你立刻去現場親自指揮,如果有人煽動,當場抓捕,不過要注意影響,不要讓事態擴大化。至於普通民眾,要以勸解為主,請他們相信道府,給道府一些時間,最好在聯合調查小組抵達之前完成疏散。我稍後也會趕過去。」

  李青霄道:「我明白了。」

  剛剛結束與林紹信的通話,李元松的通話請求又亮了起來,李青霄只好接通:「次席,有什麼指示?」

  另一頭的李元松道:「青霄,你應該知道港口那邊的情況了吧?」

  李青霄道:「我正在趕過去。」

  李元松問道:「掌府真人有什麼指示嗎?」

  李青霄道:「掌府真人要親自過來。」

  李元松道:「好,那我就在幾條主要幹道臨時設卡,禁止通行,防止人群進一步聚集。你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及時溝通。」

  李元松是老北辰堂了,應對這種情況還是輕車熟路。

  其實群體性事件也不是現在才有,早在儒門時代就有了。

  比如「交農」,因為稅太重,地沒法種了。既然不種地,那麼犁、耙、鋤頭這些農具全都不要了,全部交給縣衙,罷耕不幹活,以此逼迫官府撤銷苛捐雜稅,這就叫「交農」。

  組織方式是以雞毛傳帖,帖子插上雞毛,秘密各村傳遞,約定日期,三聲銃炮為信號,各村農民扛著農具一起湧向縣城,圍堵縣府請願示威。不同於造反,是一種軟對抗。

  這是農民的方式,士紳們也會搞群體性事件。

  儒門制度,秀才生員可以穿靴子,普通百姓不許穿靴。很多窮秀才功名在身,但家境貧寒,靴子破舊,依舊要穿,所以被俗稱為「破靴」。

  一群秀才生員抱團聚眾鬧事,也叫破靴黨。

  這些人經常集體抗糧抗稅,抱團拖欠賦稅,對抗縣衙催科,鬧衙、寫揭帖、聚眾請願、包攬詞訟。

  因為生員特權,見官不跪,不受普通刑責,官府要治罪,必須先革去功名,才能動刑,所以地方官往往投鼠忌器。

  常常是一百多名秀才生員到文廟哭廟,寫揭帖控訴縣官,上千百姓圍觀跟隨,聲勢浩大。

  這屬於內部矛盾,不在於武力,還是在於人心。

  各種群體事件不能一概而論,有些是普通民眾自發而為,有一定的正義性,也有些是受到煽動,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兩者的處理方式也不完全一樣。

  所以林紹信一上來就問,有沒有人在煽動。

  如果地方長官想要暴力鎮壓,也通常會扣上一頂煽動的帽子。

  比如有倭寇在背後煽動。

  這次群體性事件發生的時間未免太過巧合,剛好就是聯合調查小組到來之際,擺明了要告狀,必然有人串聯。

  這個事情的對錯,很難說得清,就看在什麼立場上去看待這件事了。

  站在道府的立場上,自然認為這種行為是錯的,是添亂。

  站在受害人的立場,則是對道府徹底失望,覺得蛇鼠一窩,寄希望於更高一級的金闕來撥亂反正,主持公道。

  所以很多時候就只能和稀泥,如同民間的一句俗語:嫩豆腐掉進灰里,吹又吹不得,拍又拍不得。

  處置稍稍過當,後患無窮。

  李青霄還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多少有點趕鴨子上架,他在前往港口的路上不由在想,他到底該用怎樣的態度和辦法解決這件事呢?

  在此之前,還要先定性,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已經開始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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